优素福·萨希尔坐在一条公路旁,倚着一个箱子。这时候才不到六点,气温不到20摄氏度,已经有光亮从沙漠边缘想要溢出。优素福并没有穿袍子,而是一套沙漠军用背心外面再套防弹衣,旁边还放着沙漠颜色的头巾,是为了防止日晒。他半眯着眼,睡是不可能睡着的,看一下手表,摸了摸右裤兜里的东西。他该到了的,优素福想到。
“我很抱歉地告诉大家,你们当中有人背叛了革命指挥委员会主席1。”他的手拿着雪茄转圈,面带着微笑,或许是空调的缘故,气氛逐渐闷热起来。接着,他缓缓地笑向革命指挥委员会的秘书长。优素福穿着西装坐在那里,他和大家一样愣了一下,他想和坐在他旁边的同伴奥马尔说一下话,奥马尔也想,但他俩不敢,奥马尔出了一身汗,面部肌肉抬了起来,无奈的样子盖住了面部,优素福又往其他地方瞟了几眼,汗也浸湿了他的背部。这条公路坑坑洼洼,能从苏尔特一直延伸进乍得境内,这条路就是卡扎菲为了进攻乍得而修的。在黎明的微光下,沙漠并不像三毛描写的“像女人的酮体”,她描写的该是西撒哈拉的。随着太阳在东方逐渐升起,这里的沙漠没有显现出古铜色或者地中海人种的肤色,而是发青的、得了黄疸病的枯黄,公路旁的一堆碎石和零散的垃圾,就像是这枯黄皮肤上的老年斑,优素福想到了卡扎菲的一张失真的照片,照片里的卡扎菲和其他人的肤色因为失真,也散发出这种发青的黄,利比亚的纯绿国旗也变青,甚至还有很多噪点。随着太阳的升起,气温迅速升高,优素福擦了擦背部的汗,十月的天应该没有那么热了的。他又换了个姿势,侧躺着,头枕着箱子,两只脚在沙子下踢了个坑放了进去。
他从一处民宅走了出来,这并不是他的房子,这是逃难平民的房,十分简陋。他看着这几十个人,尤其是刚拉来的那几个,都不咋地,但管不了这么多了,他们该走了,只能祈祷不会被飞机或者军队发现吧。他感觉鼻子里总有一缕鼻涕,总是吸不上去,擤也擤不出来,饥饿也困扰着他,他的衣服也烂了,他早就习惯不了在地板上睡觉,吃着十分粗糙磨牙的饭菜下肚,如果是放在他二十七岁以前,他说不定还会想着自己要不要扒拉碟鹰嘴豆来下菜,但现在不行,自己的嘴早就适应流油的烤肉,浑酒也是一点不想喝,他已经喝了四十多年高端葡萄酒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审判会在六十岁之后到来。“走吧!”摩托车的声音渐近,优素福抬起他的脑袋,看到了这名有风度的人,他戴着战术头盔,穿着小袄,体态十分端庄,那辆沙漠迷彩色的、能放下四个大箱子的大摩托横在优素福面前。常羲集团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里的兄长不是伊素,变成了叶尔孤白。”那人用左手指顶了顶下嘴唇。
“但是叶尔孤白依旧很有涵养,他对放肆的伊素宽宏大量。”优素福闭着眼回答。
“凯南族的两个女人虽然是伊素找来的,但是她们看见叶尔孤白后就立即去投奔叶尔孤白了。”说罢,那人用右拳锤三下左胸、一下右胸。
“他带着其中一个女人跋山涉水,像个老年人一样成熟,一点小孩子味儿都没有,还去了斐丹阿拉目部落。”优素福右手指点了十一下太阳穴。
“哦,对咯。”前面是对暗号,尽管一眼就能从外表看出来这是集团的同事,但是必要的流程是要走的。“你就是优素福·本·伊斯梅尔·本·易卜拉辛·萨希尔同事吧,我们俩之前还搁一个排里待过。”
“是,叫我优素福就好。那你就是刘建春同事了,我是上面给你安排的翻译,兼助手。”
“好了好了,汉语说的比我都好了,你来开车吧,时间紧任务重。”
“穆罕默德·马鲁夫!”他叫了这个人的名字,全场立刻肃静起来,“他是叛徒吗?”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优素福的目光跟着其他人的目光一起去搜寻那个人。“不,他不是。”他宣告出来,优素福悬着的心似乎要放下来了,他呼出一口气。“那穆罕默德·苏丹尼是叛徒吗?”怎么还来?这是飞机的声音,优素福下意识向上看,除了太阳的虚影外什么都没有。他听见这声就心慌,祈祷着别发现他的车队,他的车队速度更快,也更颠簸,这让他根本睡不着觉。
“我们已经驶出苏尔特市区了。”前面的司机说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然后让哈菲兹带人去索费金找我四儿子汇合。还有,马上要行晨礼了。”
“所以我们要用它把卡扎菲打死?”刘建春问道。
“准确来说是暗杀,或者说,中国有句古话,叫借刀杀人,嗯,就是这个成语。”
“现在卡扎菲已经没什么权势了,还不如去杀他儿子亲戚们,光杆司令还需要繁文缛(zhòu)节吗?艾哈迈德·哈立德2是怎么计划的,他们都没提前通知我们这边。”
“那个是‘繁文缛(rù)节’。汉尼拔3死了之后马格里布分公司的总经理职位一直空着,总公司北京方面也不管管,老板似乎有危险,管不了,我感觉他快要没。内战4爆发后虽然没董事会批准,黎凡特分公司就迅速就把马格里布分公司远程代管了,你们那边还没收到消息吗?也是,昨天法拉杰他们才跑过去跟你们说的。卡扎菲的那几个儿子也都已经被安排好了。我们现在只能尽量让战争尽快结束,尽管当权的会是买办。”
刘建春感觉自己的消息真不灵通,自己前天才从开罗起身往这里赶,变化就突然这么大了,看来利比亚这次的内战影响这么大。他又回想起2月份的大撤侨5,那段经历就像是前天刚经历一样,他拿着冲锋枪在前面开路,还有抱着一个阿拉伯的小孩避难那段记忆,他背着一名同胞跑到车站,以及和战友们一起去消灭一伙土匪。在之后他在埃及待的那七个月,就像是一天一样。路上的颠簸把刘建春拉回现实,他再次追问:“为什么要这样子刺杀卡扎菲?贾米尔·穆斯塔法6是怎么说的?”
“穆斯塔法给我说,是为了增强咱们的影响力,你也知道马文升7死之前是怎么计划的吧,他不想再受总公司优柔寡断的干扰了。利比亚已经不是我们能影响的了,美国已经获得巨大优势,你还记得四月份的那份可行性报告吗?后来五月份从北京和郑州又赶过来18名顾问,不过与其说是派过来,倒不如说是哈立德调过来的。总经理说,既然最后的赢家是美国,那我们没必要再耗费下去,只留下一小股游击队在这里。原定只有四十人,后来又缩减了,最后缩减得只剩下十五人,基本都是利比亚的同事们,比如拉菲,还有哈法尔和布卡里这两名叙利亚的,以及小周,即使是内战结束后也要持续运转。至于刺杀卡扎菲,不能让幕前的公众知道是我们杀的,只要幕后的知道就行,卡扎菲在苏尔特还是有些势力的。这是件公事,属于政治问题了。”
优素福把话说的云里雾里的,看来他也想不明白,刘建春又想问问优素福关于张少翼的事情,优素福只知道他似乎是跑到阿尔及利亚了,但也有人说他还待在埃及的西奈半岛,反正没听说是在利比亚,但无论如何,绝大部分人都认为张少翼会在明年回到总公司。
“那么侯赛因·本·穆罕默德·贝克尔是叛徒吗?”他抽了一口雪茄,目光聚焦在侯赛因·贝克尔上,雪茄的烟雾从他面前飘过,贝克尔则直发抖,西装外套都要被冷汗浸湿,他整个人都要蜕皮,他想起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孩子,还有前几天自己的情人,还有早上吃的饭,还有昨天夜里和同僚的聚会,还有前几天他违反教义喝的上等的葡萄酒,他记得那紫色的液体涌入,滋啦滋啦地刺激自己的喉咙,一丝苦涩之后便是难以表达的甘甜涌入脑中,他还记得进入大会前自己跟几个认识的朋友开玩笑打趣,他记得自己是怎么笑的,嘴是怎么咧的,也知道他的牙齿大概是怎么露的。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眼前的讲台和那个男人逐渐溶解,取而代之的则是电视机的雪花,周围人的呼吸声越来越响亮,接着又变成旧电器的电流流过电线的蚊音,自己的视野里,一片片黑块涌出,又立刻消失,接着又出现,又消失,为什么?!!!
那个男人头稍微歪了一下,露出微笑,对众人宣布道:“哦,是的,他是叛徒。”几个保安从座位前窜过去,立马把贝克尔架起来,贝克尔已经吓瘫了,他被架起来时头突然晃动,就被保安架出场,接着一声枪响从外面传进来。他来真的!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好了,就这儿了。”优素福把摩托停下,刘建春朝前方看了看,一座哨所从地平线浮现。
“现在马上就是他们轮岗的时间,我们要突袭这里。”
“啊?命令里没说啊?”
“你再看看。”
刘建春打开手机,一条消息发到他手机上,五分钟前的,还是条加密的信息,输入密码后,一条命令蹦出来:
“刘建春特种部队的战士,接下来你们会遇见一所敌对势力的哨所,请务必清除,内部的人员配置和地图在附件。”
“妈的,怎么不早说?”
“为了保密吧算是,得为咱们的陆军同事开路。”
这其实也很常见,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多时候都得他到目的地时才告诉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是美军的飞机吗?”他不安地看向天空,远处还传来爆炸的声音。他是在爆炸声下做晨礼的。
“努法伊·巴克拉·沙马里是叛徒吗?”
刘建春和优素福穿好装备,两人拿起常羲集团标志性的大盾牌,飞一般冲向哨所。这是一座占地400多平的两层楼,外面心不在焉的守卫甚至都没第一时间发现二人,就立刻被优素福一枪击毙,他俩迅速躲到大门的门斗下,一左一右用盾牌顶住门斗的柱子,换做冲锋枪来压制住左右方向来的敌人。由于他俩躲在门斗下,楼上的人根本就没法射击,优素福立刻向门内扔了一颗飞行手榴弹,防止敌人从大门冲出来。
他坐在车里,双手合十,低着头,和他同行的人也如此,司机则是边开车边念祷:
我举意礼两拜晨礼的圣行拜,面向天房,虔诚为主,真主至大!
"!نويت ان أصلى سنة الفجر متوجها الى الكعبةخالصا لله، الله أكبر"
“优素福!盾堵门!”
外围基本已被压制,他俩立马将盾牌朝向大门,推门而入,两个两米高的盾牌完美卡入门框,两人将枪从盾牌边缘的半圆凹陷伸出扫射,敌人的子弹也从二楼的门缝中射出。
“你前我后!”刘建春喊道。优素福立即跑到前方,刘建春背对着优素福,优素福将盾牌略微抬起,好挡住上方的子弹,他俩迅速向楼梯冲去。
我举意礼两拜晨礼的主命拜,面向天房,跟随阿訇,虔诚为主,真主至大!
"!نويت ان أصلى فرضة الفجر متوجها الى الكعبةخالصا لله مقتديا بهذا الإمام الله، الله أكبر"
优素福看了一眼奥马尔,他才发现这里的灯光是如此的昏暗,现在外面是上午还是下午?自己确定早上洗头了吗?早上吃的什么?是法式面包还是大饼?优素福前天通宵工作批文案,一直到昨天早上七点才睡,他睡到中午吗?不对,是大前天还是前天?他究竟睡了多久?一想到这儿优素福便又出了一身汗。“哈桑·哈菲兹·贝克尔!”那人念道,哈桑·贝克尔,这人优素福认识的,他来自纳杰夫省,上个月优素福作为代表还去和他们商量公事,在进入会堂前还跟他打了声招呼寒暄了几句,优素福的目光快速寻觅着哈桑·贝克尔,这让他从乱想中挣脱,他看见哈桑·贝克尔眼睛瞪得特别大,且目光一直在回避讲台,突然他俩目光对齐,救我!这是他眼神的信号,他快要哭出来了!优素福左手拔出手枪,立刻向前射出八发子弹,两个人双双毙命,冲锋枪迅速挂到左侧的弹匣置换器自动装弹换弹,他们冲进二楼中间的走廊,依旧是优素福在前,刘建春殿后。
“十字路口?弯的!”他们俩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前方的走廊暂时没人,但是两侧有人,“从镜子看,右侧两人柜子后,左侧三人门后。”随后,刘建春将背部里的弯枪管的步枪拿出来,并将一面小镜子固定在回廊正中央,有个人似乎发现了那面镜子,可能是为了防止误伤,只射了一发子弹就又安静下来。
左侧的三人看见一根支架伸进来,接着,那根弯枪管从墙角露出头。弯枪管有60°的弯曲,十分长,专门为了应对这种情景,枪管都是使用钨钢合金锻造,一千发子弹都耐得住的。
“快跑!”他和他的随处赶紧弃车而逃,朝着远处的一座小村庄跑去。一阵又一阵轰炸向他们袭来,他们就像是听见鸣枪的鸟,迅速散开,他眼睁睁看见自己前面的一个人被远处的炸弹的碎片崩死。远处的轰炸声让整栋楼都震动起来,刘建春向后冲去,打死躲在走廊后面的两个敌人,接着他们向楼下扔了一颗光气弹,迅速让优素福向前冲锋,前方是两扇大门,结果突如其来的轰炸把他震倒在地,盾牌砸在他身上,没完全覆盖,敌人趁着此时抓紧射向优素福,但几发子弹下去护甲毫发无损,刘建春将那个敌人的肢体打得七零八落。“进门去!”
优素福咽下口水,他的西装已经被汗液浸湿,奥马尔也如此,而且奥马尔似乎还有簇鼻涕没擤出来,他一直在哼哼吸鼻子,外面不知道怎么回事,传出来一声响声,乱想还没有结束,会堂只剩下那个人踱步的声音,他的嘴唇开始蠕动,马上又要报名字了……
优素福屏住呼吸。
奥马尔也屏住呼吸。
大家都屏住呼吸。
一只蚊子在他耳边晃悠。
嗡嗡嗡。
“穆罕默德·本·阿尤比·奥马尔是叛徒吗?”
奥马尔的脸色瞬间发青,就算隔着衣服优素福也能感觉到奥马尔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呼吸十分沉重,嘴也张开了,脸上的黑头在褪去肉色的脸上格外显眼,他的肩膀彻底松下来,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这里没有一扇窗户,人待久了就连黑夜和白天也无从得知,时间感就会彻底混乱,优素福看着他脸庞的肉塌下来,眼角也有了鱼尾纹,耳朵也是脏乱不堪,指甲里一堆脏泥,脸上的油光就像是常年的厨房里的瓷砖。400mm长的镀银的手枪又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他吓得说不出来话,30年来他除了变肥外几乎没有变化,优素福一眼就认出他来,而他肯定也认出优素福,但他肯定觉得这只是名长得像优素福的、年轻的、皮肤粗糙得像硬纸板的战士。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现在是清晨的七点四十,时间不多了。
蚊子声一直在耳边连绵不绝,奥马尔身上散发出一股烟味儿,旁边还有一碟白面儿般的海洛因撒在地上。
“بن أيوبي؟本·阿尤比?”
奥马尔的眼神折射出他的恐惧和对既视感的惊慌。
镀银的手枪一枪把他崩碎。
“至少他今天还不是叛徒。”
他的随从们将井盖掀开,先下去两个人,接着再是他,剩下的随从鱼贯而入,最后再把井盖盖回去。后来的随从不知道他们躲哪去了,只好躲进房子里。叛军早就看见他们进村,显然这里的村民都跑光了,那这下他们就可以更肆无忌惮了。
“你和他认识吗?”优素福和刘建春从哨岗大门走出来,刘建春还顺带把门带上,依旧是优素福开车。
“不,他只是长得像我一个熟人。走吧,时间不多了。”
情报上只能看到里面敌人的名与姓,因此刘建春到底是不知道本·阿尤比是谁,只以为优素福与一个叫做阿尤比的父亲的儿子交好过,那个吸毒的大胖老头和他长的很像而已。
叛军在村外与他的随从交火,一辆辆坦克与装甲车逼近,他却睡着了。下水道非常黑,随从们听到外面一阵又一阵枪响,接着就是几发大型火炮的声音,之后又有零星的枪响,接着就是上面有一辆重型车经过,最后枪响竟然消失了。外面传出来交谈声,十分杂乱,还有惨叫声,他们都听不清楚上面的人说了什么。随后他们听见了敲击井盖的声音,大家都警惕颤抖起来,有个人拿起枪,但随后被大家按了下去……
优素福和刘建春来到一块大戈壁上,远处就是公路,沙漠迷彩能让他们消失在沙漠。随后他们打开优素福拿来的大箱子,里面是被一大坨白布包裹着的“枪”的零件,组装完成后,刘建春才发现这把枪的枪管是实心的。实际上与其说它是“枪”,倒不如说它是一根法杖。
这是一根60厘米长的“枪”,金属制成,还刷了层沙漠迷彩,上面刻着复杂到极致的微小的符文,从枪托一直延伸到“枪管”,握把上还有一个能适应五指的凹陷,里面也刻满符文。这把“枪”唯一一处没有符文的地方就只剩下瞄准镜。
“这是成都新研制的东西,把它对准人发射,就会有一发EVE粒子波以接近声速的速度传输过去,控制被命中的那个人,那个人就能帮我们刺杀掉卡扎菲。这些符文绝大部分都是为了保证信号传输过后能够使被控制个体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根据眼前的情况做出最优解的智能决策程序,比如如果被控制的个体身边最近的武器是菜刀,那么他就会拿菜刀来杀人,当然,这里也有智能判断是要杀哪个人的,反正程序十分复杂,我也说不清。传输它的EVE能来自于使用者,也就是握把这里的符文。”优素福介绍道。
“高科技啊。来,把这个架子支起来。”
“对了,由于这套程序过于复杂,使用后咱俩会感觉精疲力竭,需要半个多小时才能恢复,所以先喝点水,别到时候太渴咯。”
“唔。”
他在军用皮卡后面闹起来,用手链子怒砸前车窗,旁边的人拦都拦不住他。他被人从下水道硬生生拽腿拽出来的,还把他的腿拽脱臼了,随从没一个效忠他的。自己的脸挨了一枪托,把他的一颗牙给打掉,被揍了一脸血。他还用拳头向着看守他的人锤他一肚子。
那名看守被他的行为激怒,站起来踢他,场面瞬间不可控。司机赶紧停下车,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优素福在瞄准镜里锁定了他,也就是卡扎菲,他躺在车里乱滚,越来越多士兵下车围观。
“时机来了,看见那一群人了么?”
“看见了看见了。”刘建春拿着望远镜趴在一旁。
优素福摸了摸右裤兜,随后开始聚精会神地寻找目标。
一个年轻的士兵拿着手枪走到卡扎菲跟前,用拳头向腿打了一拳,然后他拽起卡扎菲的衣襟,把卡扎菲拽起来,他胡骂了卡扎菲一通,都把满身乱发的卡扎菲骂糊涂了,结果卡扎菲忽然来了一句:“你就跟我儿子一样。”
优素福再次看向那人,他又回到了讲台那里,胡莱赖和卡济米耶被保安抓走了,优素福只是听说过他俩的名号,大家现在都麻木地瘫在椅子上。优素福的思绪又飘到了他前几天看的三场爱情电影,都不算是好电影,他看完后都没有回味情节,结果现在却想起来这事,他只记得其中一部的女主在摘下头巾后甩出一幅秀发,还用经书才用的标准阿拉伯语挑动那名来自叙利亚的小伙儿,他现在只记得这段情节了,但这段桥段一直不停地在他脑中循环播放,想象力尽可能填充每一个细节,她穿的衣服,衣服上的纹样,纹样上的针扎,针扎上的走势,还有她脱下衣服大概是什么样,还有她穿比基尼会是怎样,还有她穿男式西装又会是怎样,还有男主穿马甲又是怎样,他穿白大袍又是怎样,他穿工装裤又是怎样,他要是穿女生的衣服又会是怎样……
“就那个拽起卡扎菲的那个男的了。”
优素福瞄准那个拽起卡扎菲的男的……
优素福扣下扳机。
“那么穆罕默德·本·易卜拉欣·杜里是叛徒吗?”
“!كس امك我操! 我没中!快!你来!”
“啥!”刘建春把瘫在地上的优素福一把推开,赶紧重新架起枪,瞄准那个男人,好,对准了,好,扣动扳机!刘建春突然感觉自己像颗子弹从瞄准镜里飞出去,周围全都是快速闪过的景象,他似乎在空中停了好久,也可能停了不到一分秒,接着他穿过那个男人的身体,又突然从那个男人手里的手枪的枪膛射出,他看见迷彩服的布料,然后是肉皮,最后钻进血肉里,接下来就全都是血!
“不,他不是。那么米歇尔·鲁巴伊呢?”
刘建春浑身瘫下去,他的手完全抬不动了,整个人就像是潜入30米以下的水底,他脑袋黑洞洞,眩晕得厉害,就像是大出血一样,昏昏沉沉。太阳升起来了,却在刘建春的目光里像是有人要掰开他的眼皮,他闭上眼睛,却不是黑暗,而是一团浅黄色,气温也逐渐升高,汗液浸润他的衣服。
“好吧,鲁巴伊不是叛徒。那么优素福·艾布·赛义夫·苏丹尼呢?”
优素福吓了一跳,以为是叫他呢。
刘建春微微转头,想看看优素福怎样,结果,他看见优素福缓慢地从右裤兜里掏出来一根针管,缓慢地用大拇指撇去针头的外套膜。那根针管里略微发蓝光,刘建春一眼就看明白是什么了,里面是昂贵的EVE补充剂皮下注射液。
“不……”刘建春说的很小声。
“看来优素福·苏丹尼不是叛徒。叛徒会是贾拉勒·拉希德吗?”
优素福将针扎进自己左胳膊上,那里的袖子上正好有一个小孔,是优素福提前预留的。
“呵,看来他不是叛徒!那贾拉勒·阿伯杜勒·本·穆罕默德·伊本·艾比·拉希德呢?”
“嘶……”
优素福站了起来。
而刘建春瘫趴在地上。
“是的,贾拉勒·拉希德是叛徒!”
贾拉勒·拉希德站起来想逃跑,一把就被保安抓住,直接导致他摔破了下巴。
“那么伊兹丁·马利基呢?”
大概是过来十分钟,刘建春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没死。
然后他被优素福提起来,让他背对着优素福跪了起来,双手被绳子系在后背。
而优素福也跪下来,但拿着那把镀银手枪顶着他的后脑勺。虽然是手枪,但是长度足足有400mm,上面还用镀金写了一手飘逸的阿拉伯书法:

! الرّفيق دزير جينسكي، اسمك هو مجدنا
“为什么?”刘建春想哭。
“嘶,刘建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是个战略上的问题。抱歉。”
“伊兹丁·马利基不是,那叶尔孤白·阿德南·拉希德呢?”
“别,求你了。”
对于刘建春来说,自己的前半生8是一个非常普通、平凡的人生。刘建春是县里的人,他小学是在县里读的,后来他又跑到市里去读初中和高中了。他在初中下学期才真正交到好朋友,他意识到自己很内向,好在他的朋友们人很好。如果说高中真有什么有趣的事吧,那就是他高二时有个高三的学姐怀孕了,全校立刻传了个遍。就没有其他可记忆的事了,自己的高中是无聊的。
“好吧,叶尔孤白·拉希德不是。那么哈桑·本·亚辛·盖拉尼呢?”
刘建春小学时做过一场梦,他现在还记得,那场梦里,自己是去了家附近的一个小胡同,那条小胡同似乎很短,不一会儿就走进林子的小路,接着他再走了一会儿,就又来到了一座建筑群,那里也都是平房,自己则被一个姐姐叫了过去,接下来就跳到了他在姐姐的带领下和一群小朋友们一起玩耍,总之就是很温馨。等年幼的他醒来后,他竟然流泪了。
“穆斯塔法说,你不适合接下来的行动了,我们接下来所有的力量都会转移到马什里格,也就是阿拉伯半岛,然后,你懂的。真的很对不起你。老板想变成一个庸俗的军火商,当然,这是周围的利益裹挟的,但我们不想。”
刘建春还记得同事孙路明,那时候他才进集团不到一年,那天,孙路明和他以及其他同事们“拎壶冲”,孙路明喝的酩酊大醉,趴在刘建春的肩膀上,说起他前半生的事情。他从小就想当飞行员去开飞机,因此自己很努力锻炼,一周跑四次步,学游泳,不怎么吃油腻的食物,还不怎么看电视玩电脑上网吧,就是为了防止自己近视眼,之后他就有了一米八的大个子,十分健壮,能轻松走体育生的那种,他的父母也都很支持,当然,他后来上高中时也翻墙去过网吧好几次,他有个朋友在翻墙的时候还踩到一个钉子,他们赶紧把他送医院了。但是,等南航过来招飞体检的时候,他的体检的尿检竟然和另一个同学的拿错了,那个同学原本是在他前面尿的,结果他尿得太慢,而自己尿得快,一个疏忽,就和那个同学互换了位置,自己排他前头了。这一下可整死他了,最后报告出来,上面竟然写了个“乙肝”,他怎么可能会患乙肝!在之前他们就体检过好几次,为的就是有底气。他在家里哭了好久,朋友们也来安慰他,他不死心,决心再来一年,就复读去了,结果,第二年南航就不来他们学校招了,他只能找个一本上。说完后,孙路明趴在刘建春的肩膀上哭起来,刘建春和同事们也都安慰他。怪不得他身体素质这么强。
“哈桑·拉希德是叛徒。”
“‘我们不能再跟他们纠缠了,他不跟着11营和16营回去,还与成都分公司那边的人联系,萨哈9,你要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他的钱都还在广东那里存着呢,我知道这怎么看都有些不合理,但是我们现在已经很危险了,等结束后你把他的遗体用大箱子运回来,我们花钱把他的遗体送回他的家乡埋葬起来,丧葬的钱我们来出,到时候还给他做个好墓碑,还有楠木的棺,好不好?但他的遗产肯定要不回来了。黎凡特并入马格里布符合总公司的利益,马格里布并入黎凡特符合我们的利益,老板选择堕落成一个军火商。’这是穆斯塔法副部长的原话,算是我们的辩解词。抱歉。”
“早死或者晚死的问题吗?”
刘建春忽然还想起来,自己在前半生还有个女儿,还有个老婆,还结过婚,还有过家庭的。他竟然还会是名父亲,他们离婚的时候他女儿也就四五岁,没上小学呢。他还记得他开车带着老婆女儿一起自驾游去秦皇岛玩,在沙滩上游泳,还带着她们去秦皇岛的那个水上乐园。他惊讶于自己这种人竟然还会有女儿,他的老婆应当很瘦,但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仔细想想,却总是想到李亚茹那个他在后半生的前女友上了,那么,他的老婆应当和李亚茹长的差不多,至少风格和性格上总不会差太远。那他们的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
优素福念道:
他们曾要求判决。每个顽固的暴虐者都失望了。
"وَٱستَفتَحُواْ وَخَابَ كُلُّ جَبَّارٍ عَنِيدٖ"
“我记得你不是穆斯林?这是什么?”
“老早看的,大概40年前吧。这段是《易卜拉欣·15~17》。”
“别杀我!”但声音依旧很小。
“对不起。”
他回想不起来他在前半生是做过什么工作,应该是化工一类的吧,自己好歹也是名大学生,总不能去搬砖吧。他高考后的暑假呢?是怎么过的?他想不起来了,明明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日子,他怎么会想不起来?但他还记得自己高考前是怎么幻想暑假生活的,他给自己安排了很充分的暑假,比如考驾照,然后要自学HTML,还有要和朋友去西安玩一趟,对,骑自行车去,可到底去去没去成啊?哦对,自己暑假生了一场病,但是是大病还是小病他又忘了,自己记性怎么这么差?他的驾照是后半生才考的,所以肯定没考驾照,而骑自行车?他什么时候对自行车感兴趣了?他高中都没骑过自行车吧?他都没有过自己的自行车!等等,自己的驾照是后半生考的,那他前半生的自驾游带老婆孩子去秦皇岛是怎么回事?等等,HTML又是什么东西?这一串英语简称他找不到对应的化学术语,是跟氢或者汞有关的?还是跟水有关的有机物?这是什么东西?首先排除是化合物,他不可能去学一个“化合物”,不对,他怎么可能有能力在暑假去“自学”化学相关的?他自己绝不是什么有太多高级趣味的人!
在他的身后,将有火狱,他将饮脓汁,
"مِّن وَرَآئِهِۦ جَهَنَّمُ وَيُسقَىٰ مِن مَّآءٖ صَدِيدٖ"
“你提防了我一路,让我开摩托,让我打头阵,还有让我瞄准,都是防止我在你背后动黑枪。你还装作对这次任务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你在我面前装成个兵痞,但是我在来之前他们就给我你的详细资料了,包括你的性格,以及你秘密给张少翼捐了多少钱——当然,大家基本都捐钱给他了,我也是,还有你给红新月会捐钱的事,以及跟成都联络的那些信息,我们今天凌晨五点的时候刚在阿尔及利亚逮到金智贤,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会在七点多才收到明确的命令,本来还让我们在哨所前等一下的,还好已经套出来话了,大概不到七点就套出来了。抱歉。”
刘建春想到了梦里的那个胡同,它明明就在家附近,每次小学放学回家都能路过它,还时不时有老大爷老太太们坐在那里闲聊,可他从来没进去过。他想起高考完的暑假他回他老家县城去过,那么他肯定闲逛散步过,他喜欢散步,可,可他到底去没去过那个胡同?等等,他的老家叫什么来着了?
“老周要和拉菲他们留在利比亚?”
“那么陶菲格·阿比德·阿卜杜拉·阿拉伯·本·纳吉·苏瓦伊迪是叛徒吗?名字真长!”
自己这是怎么了到底?刘建春在思绪中跑起来,他哭了出来,怎么死前还会有这么多心结?他期待自己是死是在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中,起码要死的有价值,可现在却被当做危险因素而这样子?他的朋友,他的朋友都不在这儿,他前半生的朋友他突然想不起来了!
“嗯,他们都是特种部队的。”优素福吸了吸鼻子。
“你现在已经不属于特种部队的吧……”
“北京的信息没更新,实际上也很难和我们的信息对齐了。抱歉,我不太喜欢杀刚和我说过话的人。”
一口一口地饮,几乎咽不下去。
"يَتَجَرَّعُهُۥ وَلَا يَكَادُ يُسِيغُهُۥ"
他的父母,他的爷爷奶奶,他的姥姥姥爷,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他们长什么样了?他突然发现他连他奶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他在黑暗里奔跑,前面似乎是有一束光,那么他就得向着光亮奔跑,结果到最后他发现前面只是一个铁片子的微光,他开始逃跑,在黑暗里失态的逃跑,大跨步,而不是军人的小快步,他的四肢的动作逐渐夸张,他的胳膊拼命地想扒拉东西,崎岖不平的路面变得像跑道般平坦!好热。
“利雅得将变成我们的布列斯特……对不起。”
他还记得那个阿富汗小孩,只有12岁大,手掌却像是70多岁年轻时干重活儿的老人。
死亡将从各处降临他,但他永不会死。在那种刑罚之后,还有严峻的刑罚。
"وَيَأتِيهِ ٱلمَوتُ مِن كُلِّ مَكَانٖ وَمَا هُوَ بِمَيِّتٖ وَمِن وَرَآئِهِۦ عَذَابٌ غَلِيظ。"
“我不想死!求你了!”刘建春哭出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建春,快说!你想让谁为你奔丧?北京的?”
他想起来自己去大学报告时在火车站台跟父母的告别……
“唔?奔丧?我……我跟谁都不算熟。”
“那么优素福·本·伊斯梅尔·本·易卜拉辛·萨希尔是不是叛徒?”
“那就按规矩的来吧!”
……
等到临近中午十二点的时候,萨希尔躺在沙漠上,工兵铲放在一边,他又用水洗一下脸。
建春的墓是萨希尔试的,他们两人的体型是相似的,这墓深两米,沙子下面就是黄色的泥土,试完之后萨希尔是跳上来的,接着萨希尔将建春的衣服脱下,用建春水壶里最后的水为建春净身,包括头部的血与脓,他是找准的角度,建春的头颅除一孔洞外几乎没有瑕疵,裹着建春的布是裹“枪”的大白布,长度刚能完全包裹住建春的身。整个葬礼持续两个小时,正午的太阳高悬在空中,建春先是被阳光包裹的,接着就是滚烫的沙。
萨希尔的第一个电话:“.رافي، تشو دونيوان، بوكاري، هذا أنا، ساهر، هل أنت في بنغازي الآن؟ نعم拉菲、周敦元、布卡里,嗯,是我,萨希尔,你们现在在班加西?好的。”
萨希尔的第二个电话:“.نائب وزير؟ أم، لقد نفذ الرفيق ليو جيان تشون العدالة بهدوء في الحرب副部长?嗯,刘建春同事已经在战争中从容就义了。”
这里真热,咱们走吧。
唔。
萨希尔驾驶着摩托沿着这条沿海的公路,从苏尔特出发,路过艾季达比亚,再到班加西,一路上全都是被摧毁的哨所。他从下午六点才在苏尔特修整完出发,直到次日凌晨三点才到达班加西。大约晚上十一点时,一列漫长的车队从他右边飞驰而过,打头阵的是几辆装甲车,接着是坦克,然后是运兵车,还有指挥车,以及一些卡车,接着又是运兵车、坦克、装甲车,常羲的人从外表就能一眼看出来,他们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这算是告别吗?萨希尔知道,接下来他们将到达苏尔特,再南下前往胡恩方向,在迈德鲁塞时向东边那条路走,长驱直入进入苏丹,那里也有接应的同事,最后,他们会到达红海沿岸,分别从苏丹港和萨瓦金坐船,进入红海后经过厄立特里亚和吉布提,最后在也门的亚丁登陆,结束这趟行军。萨希尔穿着沙漠迷彩的护甲,驾驶着沙漠迷彩的摩托,上面还放着四个沙漠迷彩涂装的大箱子,萨希尔再次隐遁在利比亚的沙漠。
艾哈迈德·哈立德踱步到阳台,抬头看向星空,又转头对着使者说道:“您看,我们把所有军队都从利比亚撤走了,只留下几个人确保能收集到必要的情报,德蒙福特先生10总不能因为十年前的冲突再对我们有意见了吧,现在内战在明面上已经被宣布基本结束了,只剩下没有中心的小股的牧民武装了。至于张少翼,不能因为我的名字就怀疑我会和他会组成密切的利益集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