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徙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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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黑色的思维暗流在我的脑海中涌动时,我的思绪继续在空中飘逝,直到抵达这个角落。我独自依偎在角落的怀里,然后默默的回想着。在看着天花板上的显示屏上的绚丽的图纹时,我开始回想一切。

当我们飘散在陨石和星云之间时,我们是否会想起我们的存在所扮演的角色。成群的人们在无边的虚空世界中游走,奔走忙碌。我们的目的地只有记忆中的家园,就像回溯上游产卵的鱼类一样。我们迟钝地忍受着过程中的遇见,因为我们没有后退的余地,我们在踏上了我们自己选择的道路之后,就已经结束了我们的旅行,余下的不过是执行。

我们从未见过那团蓝绿的虚影,但它已经扎根于我们的梦境。我们矢志不渝的坚持着这个目标,我们坚持着回到故乡,那个蓝绿色的星球,带着温柔的光和热。在这一目的下,我们团结于一体,共同迈向我们的目标。我们如同在古时迁徙的牛群一样,坚韧而努力,一步一步地向前。

在黑暗而封闭的舱室里,我这样想着。而直到第二天的到来之前,我的脑中就再无清晰的意识存活。明日,房间内的刺目灯光会照常亮起,而我们也将会迎来全新的我。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再度回想过去的往事,请允许我再度拂去它的尘埃,让它重现于我的脑海之中……


他在床上不住的翻着身,想摆脱不适带来的困扰。他感到身体很热,喉咙变得轻薄且易碎,而本就脆弱的喉咙仿佛被烘干一样。他睁开了眼睛,想查明自己的处境。背上是粘着衣服布料的汗液,他感到很热,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却只有冰冷的感觉。

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虚幻,借着微弱的从门缝里传来的冷光,他发现自己还在自己的那个小小的舱室里。他看了看天花板,发觉这时还不是起床时间,灯还没有亮起来。

自记忆以来,他还没有在灯光亮起前醒过。以往时候,在灯光亮起之后他便会从梦中苏醒,迎接新的一天,他也会循序灯光的熄明而改变自己的作息,来适应新的需要。每日如此,年年如此,除了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而是脱离了生活的轨道。他努力判断自己的处境,黑夜还在继续,而自己却逃离了白日。他忽然察觉到自己已经成为了叛逆者,抛弃了世界的规则。

他感到恐惧和寒冷,这种感觉从身体的四处袭来,他不安的看着黑暗的房间。他试图站起来,在不过数臂宽的舱室里走动。

他的手一接触到冰冷的金属墙壁便感觉到了一股无处用力的感觉,手指与墙壁之间的摩擦并不足以让他站起来。他用力地弓着手,然后把脚放到地面上,双腿缓慢的在眩晕的感觉下摸索着自身的位置。他用右手支撑自己站了起来,然后左手扶着墙壁,缓慢的向前走。他感觉想要呕吐。

门缝下的光变得模糊不清,逐渐摇晃起来。他感到身体很热,喉咙里却变得很冷,口水变得坚硬且难以下咽。他低垂着头,缓慢的依靠墙壁前进。

桌子上有一个被光膜包着的药片,白色的,安静地待在桌上。药片在他的错乱的眼睛前变得肿大和模糊,他感觉到更加晕眩。桌子旁边是一个一样洁白的马桶,里面传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吃力地到达马桶旁边,用食指插进自己的喉咙里,逼迫自己呕吐。酸液划过喉咙,留下了烧灼般的感觉。而等到他的嘴唇上沾着最后的残余呕吐物时,他晕眩的大脑才感觉到一丝清醒。他按下了抽水键。

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想那样发生,抽水键根本无法使用。他对着一切毫不知情,他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这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夜晚,他们根本不需要夜晚的时间来进行其他的事情,夜晚只是用以休息,而在夜晚之后就是第二日的工作。他没有办法,只能让呕吐物和消过毒的水一起泡在马桶里,房间里又多了一股酸味,刺鼻地压制着别的味道。

他扶着马桶的边缘,撑着拿起了水杯,把药片和水一起吞了下去。炫目的光线更加刺眼了,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吃下药片,然后吞下水。药片在他的胃里快速的发挥着效力,他感觉到明显的倦意。

他茫然的看着周围,眼睛在颤抖着,头低垂下去,嘴唇微张。他脆弱的神经在茫然中震颤,药片发挥效力太快了。他试图跪着爬到床边。然后用膝盖抵着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地爬着。

眼前的液晶屏幕上什么也没有,没有以前应有的图案,应有的声音,应有的炫目的效果,什么也没有。他盯着上面的那个灰色的人影,看着那个人脸上的白色的光条。然后他就沉沉地睡去了。


罗站在电梯门前,显示屏里的数字显示他在前往第二层,也就是加工区――专门负责舰队里的生活必需品的加工和包装。他是里面的一名工作人员,专门负责包装分配记忆删除药剂。工作很简单,把随管道运送到面前的药片分发到一些盒子里,然后在盒子上贴上标签就可以了。偶尔他会被叫去加班生产药片,但这毕竟是少数情况,更多的时候他就只是守着自己狭小的方格里,安静地坐在输送管道口前,然后重复简单的工作罢了。

电梯里还有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罗看到其中一个是一个一脸倦意的男人,年纪比较大,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一脸兴奋的年轻人。那个带着倦意的男人不住的抱怨说自己房间里的老鼠越来越猖狂了,甚至会直接爬上床,咬坏房里的东西;而那个年轻人只是盯着电梯门上的反光,不说一句话。罗再一次看了看楼层显示,还有两层才到达他的目的地。他开始无聊地抓着自己的头皮,思考今天的工作。

在舰队里有老鼠是一个很正常的事,虽然人人都知道老鼠存在,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抓到过一个老鼠,不论死活都从来没有过。这些老鼠通常在夜间活动,而且经常咬坏房间里的物品,这样人们就不得不去要求换被子或者其他的生活用品,整个过程通常要花费一周多的时间。而当你已经快要忘记这一回事的时候,你要的东西才来了,而只有当它来了之后,同时你想起你还需要的话,你才有可能真正拿到了你的必需品。

罗挺了一下腰,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电梯里的空气。空气中的清新剂无法掩盖深层的口水发酵的味道,那种莫名的酸臭气味让他感觉到莫名的烦躁。电梯里并没有什么光,为了早日到达目的地,能量都被用来推动舰队前进了。电梯里为数不多的亮点就是电梯的按钮,本应发着红光的按钮而此刻却已经被不知是谁弄上去的面包屑给粘住了。

在电梯里贴着一张很大的海报,海报上面画着硕大的基金会Logo,最中间还有一句标语:

我们团结,合作,前进,然后共同迈向我们的终点。


在标语的下方还标注有Area-CN-07的字样,意思是这艘飞船属于基金会的第七号大型飞船。但罗从来没有到过;也没有见过其他六艘飞船的存在,唯一的证明存在的证据似乎只有07这两个数字,它们还在坚持认为在证明着还有六艘一样的飞船在和他们一起结伴而行。想到这里,罗感到一丝喜悦。但这股喜悦瞬间就被模糊的真相所带来的困扰给浇灭了。

罗缓慢的扭动着脖子,把手放在脖子上面感受着骨节摩擦时的颤动。他对接下来要进行的工作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仿佛他是第一次参加工作一样。他开始搓动手指,用电梯门的反光来梳理自己的头发。他发现他的工装口袋里面塞着一些废纸,而现在已经被洗衣机搅的烂掉了,他耐心地把它们掏出来,然后丢到垃圾桶里。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伴随电梯门打开的提示音,罗独自走出了门,留下了已经在抱怨的男人和那个兴奋的年轻人。他感到一股特别的感觉,仿佛第一次踏足这片金属大地上。他看着密布的隔间,感到很满足。

还有许多面带喜悦笑容的人从另外的电梯里走了出来,向他打招呼。他们穿着和罗一样的工装,然后熟练的来到了自己的工作隔间里。整个加工区响着欢快的音乐,罗感到一丝愉悦和满意,然后直步走到自己的隔间里。

他坐在凳子上,看了看眼前的任务单,然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被要求把一些相隔一定时间送来的记忆删除药片打包,用手把药片收集在一起,然后放在纸盒内,用胶带封紧。工作所有的要求都已经挂在隔间的墙壁上。他有条不紊的操作着,在打包好之后把盒子送进另一个管道里,让它顺着漆黑的管道一直滑行到深处。

罗痴迷地做着这一切,因为初次体验工作的感觉是无比的美好。他深深地沉浸在这种工作的喜悦之中,耳朵里回荡着欢快的音乐,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以至于每一次都需要等待好长一段时间才有新的药片到达他的面前。他微笑着敲击着桌面,开始享受间隙的欢乐,然后再迅速重新投入工作。他对如此的工作感到了无比的满足。

周围的敲击和缓慢的跺脚声伴随着飞船航行时发出的轻微振动声缓慢的流动着,罗感到身体逐渐变轻了,从胃部一直升上到头部,然后蔓延在身体四肢里。他感觉到非常轻松,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罗的脑海中感觉到了厌烦,他开始厌烦这种单调乏味的工作,但几乎是伴随着这种感觉的出现,他听到了下班的铃声。于是他高兴的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走出了隔间。出门时,他听到加工区的负责人和那个电梯里的年轻人说话:

“孩子,感觉这份工作怎么样?”

“我感觉非常快乐,我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动,我感觉非常快乐,非常满意。”

“你已经适应了工作了吗?”

“是的,先生。我已经了解如何从事这一门行业了,我感到十分幸福能这么快的掌握一门新能力。”

年轻人很满意地看着负责人,他感到非常的喜悦,因为他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虽然这份工作很简单,但他却已经满意于此。事实上,每个人都满足于他们所在的岗位。

罗对他们生起了一股莫名的冷漠,那种在加工区感到的充斥内心的快意荡然无存,他甚至对年轻人产生了嘲讽的想法。当他这样想时,他的咽喉仿佛卡着一块冰冷的痰,让他浑身不自在。罗抚摸自己的腹部,然后感觉到了按压时产生的一股痛意。

随着电梯门的关闭,两人的话语声变得模糊,然后罗再也听不见了他们的声音。站在电梯间里,罗迟疑的没有按下去食堂的按钮。他决定去植物区去看看。罗心里知道,自己不饿是不去食堂的原因之一,但自己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存在于自己的脑海里,他不愿意跟随人流一起活动。至少在今天这一天是这样的。

电梯间里的灯光开始忽闪,但罗并不担心,这一切都已经是很常见了。他闭上眼睛,靠在电梯间的墙壁上等待到达飞船第四层,植物区。


园站在自己的岗位上,她的手里拿着水壶,在一朵一朵地浇着种植箱里的花。她看着那些在不住颤抖的花朵,露出了浅浅的微笑。突然间,园听到了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她便放下水壶,摘下手套走出了温室。

罗站在门外,手扶着墙壁,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胆怯,一种突破常规时的猛烈恐惧。他看到在植物区外的两旁布着许多塑料管道,上面残留着水流的痕迹,但罗不明白它们的用途。这时,园已经到了门口,她打开了门,然后用她粗红的手向他打了招呼。罗连忙回礼,然后向园表明了来意:他想进植物区看看。仅此而已。

“你想进植物区看看,就只有这些吗?”园问道。她还在观察罗的情况,因为来看植物区本身就不常见,除了专门负责人,根本不会有其他人来。

“是的,有什么不妥吗?”罗紧张的搓动自己的手指,然后低着头,不敢去直视园。他实在不擅长应对交流,并且他也根本就没有学会如何交流,所以罗采取了最简单的应对措施:尽量少说话。

“没有,如果是这样的话,请进来吧,你不会失望的。”园笑了,然后拉开了门,示意让罗进去。

罗低着腰钻进了温室里。站在门口,他看到布满房间里的都是各种各样的绿色,园的工具则倒在温室的一角,上面粘着浅色的营养液。园说:“本来还有一个女孩和我一起的,但她最近被调到另一边去了。”罗环顾着周围的景象,感到十分新奇,他的脑海里此刻已经被这些植物占满了。园看到罗呆滞地站着,便拉给他一个塑料泡沫箱,让他坐在上面。

“你们这真好啊。”罗向园这样感叹道,“有这些绿色的小玩意陪着,你们的生活也很不错。”

园微微一笑,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每个人的生活都是美好的,不只有我的,你对你的工作不满意吗?”

罗沉默了,他无法表明他的状况,他在刚才开始就莫名的感觉到一股冲动,想要逃离束缚的冲动。但他始终无法触及它,哪怕是近在眼前。最后他只是温和地笑了一下,表示自己很满足于生活。园没有看到他的表情,看他沉默不语,以为他是生病了。

罗坐在塑料泡沫箱上,静静地思考着自己的事,地面是钢铁和塑料组成的坚硬而又牢固的结构,而他却只是脆弱到连夜间爬行的老鼠也能威胁的人类。他感到一股无力和脆弱,但罗并没有解决的办法,以至于越想他越烦躁。这种情绪在今天突然间猛地出现在罗的意识里,就好像隐身的幽灵出现一样。

一声门板撞击的声音惊醒了罗,他发现园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朵花。园告诉他,她看到罗身体不好,希望他能好起来,而这朵花是她的礼物。罗接过花,他看到她是以为他病了,便不由得想要告诉他真相,但话到嘴边却又咽回去了。园灰暗的眼睛藏着晦暗的光芒,在期待的看着他,他发现园的眼角长着皱纹,还有很重的眼袋。

“谢谢,我会好好保管这朵花的。”罗向她道谢,他感觉到了一股热意出现在胸口。

园微笑着说到:“我们是同伴,我当然会帮助你。”她试图表达自己这种莫名出现的情感,但园却又觉得词不达意。她几次张口,但却什么也没说。

“我们还会见面的。”罗留下这一句话作为告别,然后离开了植物区。在他走在安静的金属走廊里时,他手里微微攒着那朵花,他不敢用力去触碰,他害怕用力会让这朵娇弱的花丧失生机。

他一边走着,一边感到一股暖流在心脏里流动,伴随着浓重的泥土味气味充盈着他的胸腔。这种感觉一直随着他在走廊里走动、站在电梯里、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直到他回到宿舍时,都一直不能平息。

罗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的流动着绚丽画面的显示器,他的眼睛在显示器的影响下变得迟钝。他看到无数的色彩在自己眼前延展,飞腾,然后几乎是一瞬间他就被拖入了自己的梦乡。而园送给他的花,被罗插在自己的水杯里,液面不时地伴随飞船的细微震动向外倾斜。

当罗睡着的时候,飞船还在星云中飞行,它们不会休息。飞船的推进器外,喷射出细长的尾焰,仿佛它们踏过的土地上所留下的足迹。


罗按开了集体活动室的门,金属门板发出震颤的声响。而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活动室的管理员和活动室成员。他们已经坐在椅子上,然后回头看着刚进来了的罗。罗发觉自己迟到了,他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管理员很慈爱地看着他,对他说:

“不要站在门口了,快进来吧。”

他用手向罗指了一个座位,然后发给他一张纸,上面印刷着一个模糊的灰色球体,球体上面还有不规则的斑块。罗茫然地看着手里的纸,不明白这代表什么。

管理员站在活动室的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金属棒,不停地指着显示屏上面的图案和文字,看着讲台下的人群。他的眼里充满了慈爱和关怀。罗看到讲台上的显示器在荧光笼罩下,充斥着一大团模糊的黑点,而耳边模糊地回荡着管理员的声音。

“我们看到的这个蓝绿色的球体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名为地球,也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现在奔赴的目标,就是回到这里。”管理员微笑着告诉下面坐着的人们,然后环顾着房间里的人,带着满意的目光。他接着说道:“我们被放逐到远方,我们以前,现在,未来都将为回到地球而努力。”他又点了点头,重新看着下面的人们。

有人举起了手,说:“那我们怎么回去呢?”管理员微笑着举手示意坐下,仿佛对这个问题很满意,他点着头说到:“不用担心,我们现在所乘坐的飞船就是我们回去最大的依靠,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全力向着目的前进。而在我们说话的同时,飞船已经向前航行了一大步,我们向目的地又靠近了一点。”

讲台下的人群中响起了沸腾般的掌声,人们涨红了脸颊,用力地鼓动双手。但罗却茫然地看着管理员,而在片刻后就跟着人群一起鼓起了掌。他竭力微笑着,尽力扭曲嘴角的肌肉,想要装出赞同的模样。但在这虚假的面具背后,在他心里却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

“回到家园之后呢,我们将去往何方?”

没有人可以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没有人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罗似乎知道是这样,他明白没有人会告诉他这个也许只有他在意的问题。但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罗坐在椅子上,在人们鼓动的嘴唇旁,他感觉到一股闷热的气息,周围的热气似乎在他身边环绕,像漩涡一样将他环绕。而后他感到一股深沉的倦意,周围的人还在不住地鼓掌,大叫,宣泄自己的激情;而管理员微笑着,仿佛对底下的人群很满意。人群不停地叫喊,他们仿佛已经理解了他们前进的目的,并且将要矢志不渝地前进到他们的终点,正在用怒吼来宣誓自己的忠诚。

而罗只感到了困倦,他感觉到周边人的声音逐渐模糊,仿佛触不可及。他感到越来越模糊,然后不自主地跌入了半梦半醒之界。

园站在种植区里,继续着一天的工作。这时的房门外传来了敲打声,她放下手上的水壶,走到门口。园看到了三个穿着硬黑色大衣的男人,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纸,他们的胸口带着三个闪烁金属光泽的徽章。

罗看到管理员仍在鼓励下面的人发言,人们狂热的叫喊着,表示他们将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舰船,让他们的继承人继续踩着他们的步伐前进。他对这一切感到很困惑。

门外的三个男人把园包围了起来,两旁的男人快速地绕到她的身后,把她按住。中间的男人像审判一样地举起了手上的那张纸,把它凑到园的脸上,让她能够看见上面细小的文字,然后说:“你明白了吗?”门外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使得园无法看清他的脸庞。

罗一点也不明白管理员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他想:如果我们连我们的目的也不清楚,那么还有什么必要去继续下去呢。我们无法依靠目的来慰藉自己,也无法坚持自己,那我们又怎么去实现目的呢。但是这不重要,罗知道,古时迁徙的鸟群中会有带领他们的人,这也包括他们飞行于星云中的时候。

园慢慢地念着纸上面的字:“每一位生活于舰船上的人都有义务为舰船的前进做出贡献。”她很快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和自己应该做什么。不断衰弱的她即将为这只舰船做出自己所能做的最后的贡献。

罗看着管理员的脸,感到极其的熟悉,但这种熟悉后有一种浓烈的厌恶,仿佛这种熟悉感是他人强加上去的。每当罗试图用眼神去接触他时,便会感觉到第一次见到管理员和见过管理员很多次的错觉交叠在一起。

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园在安静的金属走廊上走着,他们正在前往船尾的动力区。领头的男人似乎很放心园,而走在后面的二人却只是冷漠地不说一句话,他们用手押着园,推着她往前走。

罗刻意地坐直了身子,想要听清楚管理员到底在说些什么。他试图甩开脑海中淤积的那些杂念,重新去聆听管理员的话语。

园站在巨大的火炉边,炽热的风捶打着她的脸。这里是舰队的动力源的一个特殊的出口,在通过这里再经过一阵狭长的轨道之后,便会真正到达反应发生的地方。炎热的环境下,三个男人脸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但园却只是苍白着脸站着,等待那三个人开口。

管理员轻声细语的说道:“为了我们的目的,为了回到地球,我们必须做出牺牲。没有牺牲是不可能的,有舍去,才会有所得到。”

那个站在中间的男人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纸,开始了他对园的判决,没有任何仪式。只是在炎热的炉口旁,他把结果大声念了出来:“在舰队过程中,必定会有人作为主要的中坚力量。而他们也会衰老。这无法避免,这是注定无疑的。”

“我们要最大程度地利用我们自己,我们自己就是我们最可靠的航船。只有我们重铸自己,迎接自己,我们才会不断滚滚的向前。”

“我们必须依靠自己。而我们是一个不断再生的集体,当我们中出现衰老和疲惫时,我们要消除他们,因为只有包含着力量地前进,我们才有可能走到终点。”

“我们必须保护自己,当我们融入集体中时,我们就已经成为了一个整体,不分彼此。”管理员微笑着指着显示屏上的字,高兴地说着。

“所以,放弃那些衰老的部分,就是最好的保护。而他们,也将为我们发出最后的光芒。”男人宣读着园的命运,盯着摇摇欲坠的园。

园看着面前闪烁的洞口,脸色更加苍白了,她变得无力支撑自己的双腿,倒在地板上。周围的两个男人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提了起来,然后抓住她的身体往洞口里塞。他们开始行刑了。

罗颤抖着听着管理员说话,他很想打断他,或者是逃离这里,但他的喉咙里卡着冰冷的唾液,使他无力做到。他的喉咙里奋力地想吐出一个字:“不”。

在金属管槽内,园苍白的脸在红光的照耀下变得温暖柔和。随着侩子手的手臂放开了她,她那娇小的身躯很快便消失在三个人的视野中,在与金属壁碰撞中滑到了最低端。房间里回荡着肉体和金属接触时发出的撞击声音。

罗无法忍受这一切了,他离开了活动室。而兴奋中的人们和管理员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已经离开。他要去往植物区,他想去找园。在电梯里,他焦躁地看着再度被弄脏的显示屏,心里默数着跳动的层数。

当他敲开植物区的门时,里面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的眼睛带着疑惑的目光打量着罗。罗问她园在哪里,他有事要找她。而眼前的女孩告诉他这里根本没有园这个人,一直是由她,也就是濡来负责植物区的这块地方。罗重申了一遍,他要找一个叫园的女孩,他有事要找她。但濡只是摇头,说:

“先生,这里真的没有人叫园,你一定是记错了。我一直负责这块地方,我很清楚。”

“我怎么会不记得呢,她昨天明明还,明明还出现过!我们就在这里,还说过话,还说到过你。”

“但是先生,我真的无能为力,可能来你需要好好休息。”濡对罗这样说。她很确定没有园这个人,但出于同情,她陪着他一起检查了整个植物培养区,结果不出意料没有找到任何一点园的痕迹。

罗惊呆了,他无法相信:园彻底消失了,这世界上仿佛不存在过这个人一般。她的一切痕迹都消失了,而她本人也被另一个女孩代替了。他对这一切感到疑惑,然后一个人离开了。名为濡的女孩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蹒跚着离开植物区时,她的心里突然感到一丝不忍。

也许他很失望吧,濡这样想着,但她确实不知道谁是园,她的记忆中从未有过这个名字。罗的执念在她看来完全不着根基。

当罗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时,当他看到天花板上的流动色彩和仿真的宇宙图景时,他明白自己已经回到了宿舍。他看着桌上半杯水里插着的花,谨慎的盯着它,仿佛下一秒它就会溜走。他知道,这是园存在过的证据。至少在他心里,园还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他的泪水打在枕头上,润湿了一大片。

而在漆黑的宇宙中,舰船尾焰的根部突然出现了一点灰暗的不同,这是一个女孩最后燃烧出的生命的火焰。在巨大的火柱旁,细小的火星裹挟着她的身躯出现,然后迅速消失在无尽的宇宙中,随着尾焰一同飘向星云深处。


罗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光刺射着他的眼睛,然后他重新坐了起来,想要翻身下床。他看向桌子上的水杯,里面装满整整一杯水,水面还在随着飞船运行过程中产生的震动而震颤。

罗变得很迷糊,他缓慢地走到桌前,想要找到什么,但在一番无意义的挣扎后,他决定出门去看看。他看着门口的告示板,上面写着今天的日程。罗感到一丝烦躁,他手不住地捏着衣角,他决定往外走,但不是去工作,罗并不清楚自己将要去向何方。

在安静的走廊里,罗一个人徘徊在金属回廊里,他轻吸着回流过的空气。自他诞生以来,似乎从未如此吸食过这些冷淡的空气,而如今他这样做时,身体却响起一阵满意的快感。

罗走到一扇虚掩的门前,没有任何告示牌或者其它东西可以告诉他这个房间里是什么。而里面传出的冷气却使得他不自觉的向里望去,但里面除了漆黑什么也没有。他决定走进去看个究竟。

被黑暗包裹着的房间里摆放着一排排的柜子,门外透进的光打在上面使它闪烁着一层金属光泽。房间里面很安静,似乎是没人在的,罗在心里想着。高大的金属柜中间有狭小的过道,能供他在其中穿行。而当他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时候,他总会感觉到一种刺人的目光在注视着他。这种感觉仿佛扎在他的颈椎上,让罗感到浑身不适。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混浊的气息,仿佛谁刚刚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吐了出来。但这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只有他的粗重的呼吸声。

突然间,罗踩到了什么东西,他的身体滑向另一边,然后撞到一排的柜子上。他的身体撞在一旁的铁柜子上时,铁柜发出一阵撞击声。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一双红色的眼睛正在盯着他,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腥臭的气味。

是老鼠,到处都是,很多,而且不止一只。周围的灯光在那一声撞击后全都亮起来了,整个房间变得无比明亮。罗惊奇地发现,所有的铁柜里全是老鼠,所有的老鼠一齐盯着他,血红色的眼睛,灰色的皮毛,还有畸形的牙齿,它们都在盯着罗。罗看到的所有的老鼠在一瞬间开始啃食它们面前的铁栏,它们一边啃着,一边用细小的爪子抓挠柜子上摊放着的绒垫。鼠群背后有着一个个洞口,密密麻麻如同蜂窝一样。

毫无疑问,有人在饲养它们。它们在铁笼中反复地爬行,不停的啃噬这铁栏杆。突然间,所有老鼠都急促地向身后的洞口钻了进去,在一瞬间,所有的铁笼里的老鼠都消失一空,只能听见它们在管道里爬行的声音。

罗扶着铁柜站了起来,他透过刚出现的灯光看到,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一只老鼠的尸体,已经被他踩得变了形。他感觉到一阵头晕,一颠一跛地继续往前走。前方是条狭长的过道。

过道尽头的是另一扇虚掩着的门。

罗推开了门,他看到房间里各种各样的试剂瓶装满了整面墙壁,房间的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充满了溶液的大玻璃柱。除此之外桌子上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人类复制指南。

罗看了看上面的内容,整张纸似乎都在说明应该如何造出更多的人类,包括所有过程,以及容器、试剂如何准备。但这里只有这一张纸,也没有上面所提到的大玻璃容器,以提供完成的条件。罗很难去理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内容,不过他决定把这张纸折好,然后放到他的口袋里。

他再次看了看整个房间:房间被柔和的灯光所笼罩着,它散发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气味,它所表现出的温顺让罗感到温暖,他下意识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安详的气息席卷了他的胸膛,他的耳边响起一阵幻觉,他甚至听到了轻快的音乐在耳边环绕。

罗缓慢的踏过已经再度陷入黑暗的房间,当他走出房间时,他想起今天的安排,他知道很多人都会在活动室集合。于是他走向了活动室。一路上,他不断抚摸着自己的胸口,他吸入的那股温暖的空气似乎凝结在了喉咙里。

而当他终于来到活动室的时候,管理员已经陷入了为人群讲授的快乐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管理员讲述着地球上的生物迁徙,它们有时会需要因为自己而满地球奔波,只为到达终点。

罗对此感到一股莫名的困倦。无论是管理员亦或者嘈杂的人群都无法唤醒他,使他感受到一丝的激情,他对不断重复的生活产生了厌恶,如果正如管理员所说,那么迁徙又是为了什么,迁徙的本身他们知道吗。罗不清楚,而他也无法得知自己到底该如何面对整趟旅程。罗又想起了园。

罗无法继续去思考下去,他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伴随着管理员和人群的谈话声,罗缓慢地睡着了。在坠入睡梦之前,他突然明白自己的现状了:他会陷入无穷尽的工作的漩涡,然后在其中结束余生。罗感到莫名的悲哀,以及头部的阵痛,他开始否定自己的结论,因为他不想如此。罗卧倒在桌上,眼角流出两行泪水。

飞船轰鸣着前行,在尾部拖拽出长条的尾焰,不时有着闪烁的光点出现,仿佛焰火一般。而人群还在沸腾着叫嚷,他们迈着向前的步伐。


零分之壹

桌上的水杯里盛着半杯水,罗看着自己手里的记忆删除药片,坐在椅子上思考着。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记忆删除药片相关事宜,而纸的背面印有人类复制指南六个字。

药片一直停滞在输送到自己房间的管道中,而直到今天罗才将它们拿了出来。他手里的三颗药片散发出微弱的苦味,它们在他的掌纹中安静地躺着。罗看着桌上放着的花,想着那个不知去向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耐心地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然后放到马桶里冲走了。他明白当他吃下它们后会发生什么,他将回归到原初的他,而不再记忆那些过去的故事,他将迎来崭新的自己,不再如现在一样。罗抬头看着天花板上变化中的绚烂图景,流动的色彩混乱的运动着。罗缓慢地合着水一起把药片吃下,然后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等待药产生效果。

罗知道:当第二日灯光亮起的瞬间,他们将迎来新的他。罗将身处他们之中,仿佛身处迁徙中的牛群中。而航行中的飞船一如往日,在身后留下深刻的足迹,最后终将延绵至目的地,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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