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基金会同人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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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清梦

“我想睡觉。”

在公司的人把我像洗面口袋似的翻过来倒过去审了一遍后,他问我是否有个人要求。我立刻说了四个字,然后当着他的面趴在讯桌上,倒头睡得像头死猪。以下内容和我的供词没有太大出入,你们姑且将就着看吧。

十二年前,上海,我在陆家嘴看大门。正是春寒料峭的天气,搞来的小电暖挺过了最冷的俩月,终于在气温回升时跟着升天了,也算牺牲在岗位上,我在椅子里冻得睡成一团。如果这时候有人从大门进来,他会说:这是个农民工。

诸位见笑,鄙人高中肆业,进社会摸爬滚打三四年一事无成,二十岁上开始跑长途,跟着川藏线一个老司机,大名华荣春,我称他一声华叔。俗话说得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华叔跑长途得有七、八年,开起车来脚踩风火轮,手拿乾坤圈,心藏千山万壑,满身风土人情,为这一行的魁首,也算我半个师傅。老以技术烂为理由把我撵到副驾上自己指点江山。

华叔开车的路子就一个字儿——野,照他那个人行道外唯我独尊的开法总有一天得把自己搞进沟里去,没想到竟一语成谶。干这一行,死生有命,不少人心存忌惮,未至不惑早早从路上抽身,回乡做些小经营。华叔早有退隐江湖的心,却没这个福分。自上次一别,他杳无踪迹两三月,再见时人都火化了,留给我一件东西、一个门路。

我心想干什么不是干,遂下高原流动到长江另一头。这跨国公司就是财大气粗,看门的工资都有两千,我白捡一个大便宜,好似耗子栽进米缸里,再加上我这人本没什么上进心,居然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儿活得挺滋润。

我一向睡得很浅,正梦见进藏路上的羊锅,端菜的大妹子脸蛋红扑扑的,夹块羊杂在辣子花椒里滚一滚,三两口舌头就麻了,刀割都割不出疼来。库房的顶灯忽然全开了。我一惊之下带倒了椅子,整个儿人仰马翻,疼得我龇牙咧嘴,什么红脸蛋大姑娘一下子全忘光了。只听得外头细碎脚步声响,一队人马破门而入,清一色黑衣短棒,一看便知来者不善。我是个没职业道德的,马上顺势猫在桌子底下,边观察形势边思索报警的法子。我自然有我的道理:要是一帮黑社会,就我这小身板板,当人沙包都不够格。

我这人大概哪条神经搭错了,平日里怂得一逼,骨气那是大大的没有,投生到打小日本那会儿就是个汉奸料子;真到刀架脖子的关头反而无所谓了。旁人看来凶险万分的当口我还有兴致插科打诨。所以看见他们手里的枪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帮人是不是走错了,黄浦江对面一排银行你们他娘的不会看一眼吗?

这种试图以我方思考方式拉低对面智商的做法显然没有市场,那些持枪者开始有组织有计划地在仓库里搜寻。毫无预兆地,其中一人目光落在我的藏身处,我的心顿时一沉。那人跟一个领头模样的低声说了几句,所有人立刻把枪指向了这里。

“出来。”为首的说。我看着黑漆漆的枪管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心说恁紧张个啥,怕我跳出来包你们饺子?这阵仗就是詹姆斯邦德也够呛啊。既然已经暴露,继续死皮赖脸地苟着也没什么意思,我刚抱头起身,忽地平地炸雷一般警铃大作,把我硬生生摁了回去。

这个惊变解了我的困境。我常常想,若不是这个关头,大概很多人的命会重写。谁个人知道一个小人物的死活有什么紧要?谁个人又能想得到?讽刺的是,这条日后让无数人绷紧神经的命,当时恰恰不在我自己的手里,那领头人物极老练,一个手势,所有人立刻如渊底黑鱼一般撤出,转眼止剩一地狼藉。那领头的还立在这里。我蜷在桌底,心跳得有如擂鼓,心想出去也是死,我今儿个还就赖底下不出来了,看谁能沉气到最后。

念头刚落,我浑身一激灵,头不自觉偏了半寸,一片浑圆的刀刃从我眼前堪堪擦过,逼仄的空间里木屑四溅。我把拳头死死嵌进嘴里,若再迟半秒,一双招子已经废了。有那么几秒,我以为自己就要下去见华叔,可他似乎不再关心我死活,刀都没拔就走了。我一直想不通,他只消再刺几刀我就成了筛子,为何又在最后关头留我小命?但我一只脚刚从鬼门关前拔出来,哪还顾得上想这些。

我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敢爬出来,看着散落一地的资料文件,觉得刚才大概是一场梦,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一条热流从额前流下来,我下意识一抹,抹了满手红殷殷的血,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过了半晌才缓过神。看来华叔的副驾驶暂时轮不到我去坐了。我扶着桌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外逃。

到了大堂我欲哭无泪:那帮人大概触发了警报,这栋大楼的安保系统能不能困住恐怖分子说不好,困住我这个门卫是轻而易举。我手上连根铁丝都没有,想弄开大门,叫恐怖分子来搭把手还现实一点。我抱着侥幸心理决定去B1层的车库,按理说大楼的安保设施都是联动的,但车库本身就是一个通向外面的结构,走到地面上的可能性很大。

电梯按不动,下楼梯时我发现有件事不对劲。前面说了,这里是全上海最繁华的地段,可我一路愣是没看见一个人,就算都疏散了,也该有武警什么的。没有救援,无法呼救,可能拐错一个弯就会挨枪子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能活到讨精神损失费(也可能是封口费)的时候就算是走了狗屎运,最大的可能性应该是警察替我收尸。

我心乱如麻,没头苍蝇似的乱走,竟然给我走到了车库入口。消防门没锁死,我心头一阵狂喜,伸手去拧门把。这时身后“叮”一声响,原本以为失灵的电梯竟然开了。

车库里回荡着枪声,我倒在地上,眼前是那人垂落的枪管。失去意识前我骂了句脏话,大抵可以描述我迄今为止的人生,用来做遗言一定也合式。

——妈的,老子连觉悟都做了,你就给我看这个?我看着一排铁栅栏心想。本来在夜班上睡得好好的,结果丫给我撵到车库,二话不说锤我一枪管。今晚的事真他妈多。我后脑挨的这一记没把我敲到地狱,我倒是先进了号子,不,内部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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