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阙
评分: +54+x

No, no, no, non si pùo più dormire,

La luna è rossa, rossa di violenza!


破碎的黑色帷幕向公园投射下点点星光。这座公园是全城屈指可数的能看到星星的地方,尽管隔着五条街远的商业区向天空投射的彩色光柱已经掩去了天上七成的星星。扭秧歌的零星几人刚刚散去,或许在怀念过去家乡土地上的的麦浪翻腾。

今天是农历正月十六。而疫情下的这座城市连春节的宣传都没有褪去。本该被月光掩去的星空在空中游曳。自从月亮被打穿了一个大洞以后,尽管她在天空中占去的面积增加了十二倍到十五倍,但她粗糙的表面也不再如往常一样向地球反射明亮而温和的光芒。

贝拉在这片公园望着星空。月亮破碎已有些许时光。月亮刚刚被打碎的时候,碎石围绕着月球形成了一片星环,当时有一个叫做CKP的旅游公司包了好几个山头推广“小土星”观光之旅。如今碎石或者落回月球,或者在大气中燃烧殆尽,除了仙女山以外的山头也就落得个被抛弃的下场。

贝拉看向远处摩天楼的LED大屏。依旧是五个女孩在上面唱唱跳跳,虽然五个女孩的面孔已经全换了不知道多少遍。她苦笑一声。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这座城市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灯花阑珊的大厦露出了巨人的疲态,贫民窟也装点上了崭新的霓虹灯粉饰繁华。城市不再需要她们,尽管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还在盼望她们归来。

身为队长又如何?武艺一身又如何?待到换血之时还是弃如敝履。好在这座城市不缺机遇——她通过了璇玑安保的考核,找到了一份安保员的工作。她不知道她过去的队友今昔何方,离开大楼以后,她们的联络便在动荡之中崩毁了。雪上加霜的是,碎月后的她又因为她也想不起来的原因,忘却了那些名字,只有过往的碎片在折磨着她的大脑,刺激着她的腰椎。

贝拉还记得的是她的一个队员,总是说她个子有一米八。当时最受欢迎的也是她——用着圣人一样的包容接纳了那些唇齿间的斧钺钩叉。她甚至因此短暂的失去了记忆,还牵扯出了上层一系列的阴谋。好在最后另一位队员解决了一切,靠着她那愚蠢的土拨鼠一样的执着,经过了一个又一个土拨鼠日才得以完结。

失败总是刻骨铭心,但胜利却没有给内心带来一丝平和。她们最终还是奔向了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新上任的高层对这些反抗过他们的员工显然心有嫌隙,靠着盘根错节的规章制度和金融手段,胜利的成果还是没有守住。

她们退下舞台的那天,是的,这座城市物理上沉默了一天。那座大厦也装模作样的洗去了幕墙上的灯火。天然人源多巴胺的价格上涨了若干倍——人们失去了重压下的唯一的慰藉,没有东西再给黑市抽走。但随着取代她们的新提线傀儡的出现,城市最终还是忘却了她们。她并不责怪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目标出现。密切监视。”贝拉的空气耳机传来讯息,她该干活了。

公园草坪前的行道上,出现了一只长队。队伍里的人看起来排列散乱,却都迈着一致的步伐。领头的几个人胳膊上闪着幽白的荧光。

碎月日之后,这座城市原本的三个信奉机械神的教派在冲击之下合并为了一个巨型教会,他们保留了过去身上的机械改造,但他们信仰的也不再是那些不同的化身——Bumaro也好Mekhane或者WAN也罢。月球破碎时瞬间露出的内核告诉了他们千百年来他们真正要重组的神到底是什么,或者说近在咫尺却从未迈出的第一步。

“母兮归来!入我阙些。机工招君,背行先些。宁缎楚棘,辽机关些。招具该备,永啸呼些!”公园以南的教堂荧光闪烁。自称碎月教会的他们占据了这片三派中心的土地作为合并后的总教会。哥特式教堂在夜晚不再吐出滚滚白烟,却亮起了品红和荧光蓝的灯光。

“万阙之母”,他们如今这么称呼他们信仰的神明。机关改造作为旧时代的束缚性条款被置之高阁,却在新时代重新表达着教众的尊卑。无论是黄铜的抄写员手臂,还是工程塑料的骨骼外挂破窗锤,不管有没有用,改造完成的瞬间便已然获得神的恩典。改造既是对完整机神的更一步接近,也是对万阙之母苦难的加深感受。

璇玑安保对于碎月教会的调查一直在进行,月球破碎前这些帷幕背后的实力便已经在这座城市争得你死我活。大厦是他们旧日平安无事的见证,是他们之前愈演愈烈的博弈的立碑,也是他们如今笑里藏刀的舞台。

贝拉跟着人群钻入教堂后便消失在了教堂的密道之中。今天她的任务是查清教堂被碎月教会使用的地下结构,为之后的盾构侵入做好准备。这座教堂原来是一处佛教寺庙,碎月教会从教堂改造开始直到现在也没能完全缕清这座山寺蛛网般的结构。寺院旧日的武僧匆忙撤走时没有给他们留下一点有用的讯息。即使出身于这座寺庙的贝拉也只知道这些密道的一部分。

监控室,后勤室,机械改造室……贝拉将这些结构事无巨细的记录下来。尽管她对寺庙下的地下山城有所了解,在被碎月教众改造的乌烟瘴气的长廊中,她还是感到无比的陌生。血腥和机油在空气中弥散。儿时走廊的青灯古佛如今被橙黄的钠灯和月石塑像取代。她不知道那些塑像中有没有万阙之母——虽然直接言说与摹绘万阙之母的行为被教会认为是一种亵渎,只有祷文在模糊的传递着她的形象,可这些塑像不知道什么原因让她觉得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她们五个人的过往的美好时光。

她推门进入长廊尽头的中控室。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大祷告的日子,她来的路上空无一人,房间里也是一样。但她感到吃惊的并不是这个。

中控室灯光微弱,启动的屏幕上空无一物,漏出的光线照在房间尽头暗绿的培养罐里。

培养罐中,一个看起来没有意识的女孩十指交叉,好像在颔首祷告。罐内气泡翻腾,她宽大的袖口和衣摆,与发丝和头上的粉色蝴蝶结一起随着液体摆动。

贝拉好像想起了那个一米吧的女孩叫什么名字。而终于,中控室的屏幕亮起了一行白字加粗的话语:“好久不见。”

江水边的木棉花含苞待放。很久以前。先人在江边建立起第一个村落的时候,木棉的称呼还是班枝花。当春天来临的时候,火红的花朵点燃了整个江面,形成一片旺盛的景观。为之惊艳的村民们也就将这条江水称为班枝江。

而今天,这座城市与这条江水的新名字,是枝江。

故事在这里结束,故事也将在这里重新开始。


“然然……”

她一度以为璇玑安保数年的魔鬼训练能够让她面对这种情况保持冷静,而当记忆突破囚牢之时,讶异和兴奋还是覆写了她麻木的思绪。回过神时,她的手已经放在了玻璃罩上,正对着罐中女孩的面庞。

齿轮啮合,灯珠闪烁。头顶的高压汞灯突然忽明忽暗。她后撤一步,腰间的甩棍已经握在手中,警觉地瞥视两侧。

“身手还是那么敏捷,leader。”

高压汞灯再次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回荡在房间中的合成人声。每一个音节都能听出来是她甜甜的小草莓嘉然,但过去的嘉然决计是不会这么和她说话的。培养罐内的姑娘双眼微闭,看不出颔首下是什么表情。但彻骨的寒冷却在瞬间贯穿了贝拉的全身。嘉然的气场让她感到她面对的不是一个一米五三的小姑娘,而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存在。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万阙之母?你?”

贝拉才意识到屏幕的数量远比她想象得多。此刻显示屏同步亮起,字幕闪烁。伴随着机械而空灵的合成人声,她感觉到眼前的小恶魔似乎在狠狠嘲弄她的无知。

“两耳不闻窗外事,那是不行的。何况你现在可是在给璇玑安保打工,经常要面对帷幕之外的事物啊。”

贝拉攥紧甩棍。眼前这个可能是嘉然的神性实体的嘲弄掀不起什么涟漪。她更担心的是,作为一个常人的她面对这样一个神性实体,暴力已经是一种飞蛾扑火的选择了。何况眼前的实体好像还抱有敌意。

“呵呵呵,好像吓到你了。收起甩棍吧,我现在除了搞点恶作剧什么都做不了。”

面对神性实体,《璇玑安保员工手册》要求是快速撤离并向总部联络。她同样做不到。因为刚才的嘲弄之后罐中女孩没有再使用合成音,屏幕刺眼的光芒也变得柔和。低频人声自培养液中发出,贝拉听到了银铃般的笑声。直觉告诉她,现在应该留下,维持这个实体的情绪稳定。

“久别重逢,不如听我讲个故事吧。只不过我得重新自我介绍一下,现在我是CWCN总单元,现任碎月教会“万阙之母”,戴安娜。”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归来!往恐危身些。”

新时代哭丧艺术。栗发女孩看着窗外对着海报发病的人群想到。电容笔在她的手上翻上翻下。房间后笔触分明的肖像,屏幕上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都是她一笔一笔画下的佳作。

解散之后,嘉然干回了自己最爱的老本行——艺术创作,不仅仅是因为专业对口。A-SOUL消失后市场留下了一个缺口。人设,油画,漫画,板绘,L2D等委托她一概来者不拒。酷飒的人设让她大受欢迎。

“填满缺口,填饱肚子,填上色彩。”这是她的社交签名。闪光白痕这个ID。融合了她过去还在工作的时候当测试员的古老记忆。眼见对面单元楼被其他主播的狂热粉丝用脚步鲜花和外卖攻占的景象后,她放弃了承认自己。

好在城市一贯健忘,甚至在效率上超出了她的预期。偶像团体百花齐放,又如明日黄花。新的精神寄托为人所寻,A-SOUL也早已不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狂热支持她们的粉丝们大多四散而去,在网络上再也见不到他们夸张而又真情的小作文。仅存的粉丝早已癫疯,长期出卖神经递质导致的精神问题让他们在围观路人的耻笑声中对着海报一遍又一遍的唱着《楚辞·招魂》。

嘉然关上了窗户,外面太吵了。她的思绪也乱了。

在之前工作积累的大笔积蓄的支持下,嘉然的绘画生涯还算顺利。在落入和其他青年画师一样穷困潦倒,以至于要依靠打零工维持生计前,她终于实现了转折。从此,简称“白闪”的新生代画师为众所知,她的绘画水平亦日趋成熟。从学院派的油画到下里巴人的漫画,在市面上都小有名气。没人认出她就是嘉然。即使“白闪”唤醒了网络掘墓人的本能,早已散佚在数据层中的网络资料也会将那些掘墓人活活淹死,而且是物理意义上。

“怎么样?”沙发上的访客询问道。

嘉然回头看着她。她被叫做小尹,因为她姓尹年纪又比嘉然小一天。她们之前也就一直这么称呼她,又因为乐乐在二甲加持下鼻音总是无端消失,大家又称呼她为小一。过去是她们的项目负责人,现在又给另一个公司的另一个企划工作,位置也比之前更高了。本来没什么联系的她,今天出现在了客厅。

嘉然并不惊讶于来客的自然熟,对来者直接指出她就是“白闪”也并没有感到奇怪,因为她好像是处理过她们公司的单子。嘉然疑惑的是:以前跟小尹关系最为亲密的不是她而是晚晚和乃宝,什么事情非得让小尹来找她呢?简单客套几句后,她直截了当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们不行。”小尹露出了往常的笑容,“这个事情还只能是你来哦,毕竟就你走上了美术创作这条路子。我结交了不少朋友,他们对你的画作算是相当有兴趣,想请你给他们办个讲座。”

“你朋友AWCY?”嘉然的口吻犀利了起来,“一群疯子。我寻思他们可跟我不对付,我落他们嘴里永远是‘不够酷’。”

“哪能,当然不是。”小一意味深长地朝着嘉然眨了眨眼睛,“他们自诩什么超现实主义的艺术狂人,结果造出来的那些破铜烂铁残砖碎瓦只会搅得人鸡犬不宁,我们要追求的层次可比他们高得多得多。”

“行吧,出场费多少?”

“5万吧,因为我们这次邀请了很多人办这个艺术沙龙,也不需要你做多长时间汇报,你就随便讲30分钟左右就行。”

不正常,嘉然知道邀请她出席不可能掏这么多钱。片刻沉默后,小尹又补了一句话:“其实本来上面计划你的出场费是1万,我这边和公司争取了下。”

嘉然只是看着眼前这位制作人。她编的太假了,要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把预算翻五倍,那她早就飞黄腾达了,还用得着亲自到访?

看嘉然依然没有应声,小尹又补充道:“而且我这边有一个与会名单。计划参加沙龙的嘉宾里,有一个人,CKP那边的,挺像晚晚。”小尹说完,把这份内部的商业机密文件递给了嘉然。“这5万里本来有一部分是后续晚宴环节里的组织费用,但因为晚宴人数不够,我就自作主张匀来给你了,毕竟我是负责人,这个权限还是在范围内的。”

沉默片刻后,小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那就这么说定了。之后我把地点时间发给你,来宾都是点大咖,好好准备。我的任务完成,也就不再叨扰了。”

“等等。”嘉然喊住了小尹。“你之前真的没见过他们吧?”

“怎么可能,晚晚也是我前几天才发现的。好好准备,我先走了。”

“慢走不送。”门扉合上,嘉然心中的疑虑仍然没有打消。都已经知道她的下落了,怎么不可能知道别人!但她看到了晚晚,这个险她必须冒。有一件事还必须要和她说。

“……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楼下的疯人早已唱完,以木讷的动作四散离去。嘉然怅然若失地打开了窗户,寂寞感淹没了她。


无聊的讲座。嘉然有些后悔出席了。她看着这座古寺院墙上上突兀的横幅和宣传广告哭笑不得。

工作人员在她的身旁来来往往。小尹在把她领到后台之后也以工作为由离开了。她靠在椅背上,想着快点结束讲座的她只想找机会打个盹。

“和那些滥竽充数的所谓创作者比起来,你好像更接近艺术家这个名号。”沙哑的声音自后方响起。她抬眼一看,是一个裹着很多布的西洋老者。微眯的双眼,蹒跚的步伐,看似和善的面容,乍一看只是个欧洲街头随处可见的瘦老头。但不知为何,这个随时都要摔倒的人却让她如荷千钧重负,比千万个张总和杜总加起来更让人喘不出气。

老者上下扫视着嘉然,锐利的眼神让她感到相当不自在。她抬起手,想打完这个招呼后赶紧赶老头离开。老者打断了她,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低沉说道:“我倒是还记得你,有段时间隔壁那群整天吹风扇的小年轻天天念叨你。就那个,叫什么魂的的那个团体,没说错吧。”

嘉然有些惊讶,这个年纪的老者,就算是年轻人天天念叨,按理说也不会费心去记这种事;老者的若有所指不由让她警惕之外心生好奇。她谨慎答道:“对。是叫A-SOUL。我过去是那个组合的人。过去的名字你想必也知道,我现在因为保密原因不是很想提。您又是?”

“呵呵呵……别这么急着赶我走,小姑娘。我只是这次讲座的举办人。尹那边和我说了点你的事,她没说你是我特意请来的吗?我只是想问现在作为艺术家的你一些问题罢了。”

老者从旁边搬了个椅子坐下,如果不是刚才的介绍,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平凡的耄耋之人。他们就这么聊了起来,打发闲暇。

嘉然默默地听着。老头自称R·布马洛夫,是西班牙的一个做机械电子产品的富商。如今早已实现财富自由的他现在仅仅在周游世界,顺便了解一下各地的风土人情。嘉然只相信他的确是想了解风土人情——毕竟作为一个商人开辟新市场前总要扎下根来体会一番。既然和小一有交流,知道点风言风语倒也正常。不过为什么非要请她?向晚为什么又会是这场沙龙的嘉宾?

老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我只是个老头子,废话说这么多,要请你谅解一下。你先休息一下吧。之后见。”

……好在,他并不明白自己在担心什么。

嘉然在预定时间内讲完了那点东西。大数据,自媒体,元宇宙等概念自不必说,她适当的幽默又让本来严肃的场合放松了下来。只不过是熟悉不过的杂谈,她这么想。

向晚如小一所说在台下看着她。在两人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向晚立刻将目光移开了。嘉然不由得感到有些失落,但还是收起情绪,继续讲了下去。

向晚的目光并没有重逢的喜悦,反而显得很阴沉。在嘉然上台演讲的这几十分钟里,向晚的表情一直相当冷漠。可以说是整个大厅里唯一一个自始至终都没笑过的人。这不对劲,晚晚素来大大咧咧的,不仅以冷笑话出名,自己的笑点还很低;如今她这个样子严肃得就好像自己随时随地会突然暴毙一样。

CKP的晚晚,她意识到之前她没怎么听过CKP这个简称。印象里那好像是个研究性质的组织。她嘉然现在又不是什么现象级的画师,有什么好研究的?她想不通。

怀着这样的疑惑,嘉然结束了她的演讲。在讲了几句台面话,朝着台下鞠了一躬之后,她快步走下讲台,想找个地方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她走进了准备好的休息间,喝了一口水,想要梳理一下思路。往后的事她就一点都不清楚了。


地下大殿的边缘,机油和冷却水构成了一个描述天体运行的符文。这是过去齿轮正教的某位元老“阿里斯塔克”用来与“Mekhane”在星辰转动中的形象沟通所书。大殿的地板下是服务器风扇的轰鸣,数据层里的麦宗教徒在其中蠢蠢欲动。年迈的R·布马洛夫——真实身份Robert Bumaro,此刻与破碎教会的其他司仪在大殿的一角,商议之前希腊的古老仪式还有多少改进的空间。

小一坐在被固定的嘉然的对面。三唑仑的无色无味为这个黑暗的计划扣上了闭环。她的后方,所有人都和那个老人裹着一样的罩袍,遮盖住全身皮肤,只露出一张脸;他们有男有女,年龄大小不一,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紧盯着被团团包围的嘉然,一片狂热覆盖在场地中。小一熟悉这种目光,无数的活动中她在舞台一旁看着台上的五人在这种目光中沐浴。只不过如今这些人已经换成宗教疯子了。

小一看着嘉然醒来,嘉然目露惊讶。“你到底要干什么?这是什么组织?”她听着嘉然的质问。

“事到如今,你没必要再隐瞒下去了,你已经被你的狐面朋友又一次抛弃了。”小一从座位上站起,俯视着她。“三神今日终归统一。破碎的一切今天也要迈出完整的第一步。Bumaro对六边形议会的礼物很满意。”说完这句话,看着嘉然不可置信的眼神,她又补充了一句,“你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是整个破碎之神教会的敌人了。自从六边形议会知道了你的某个队友是AWCY那个一直和他们作对的异端 ‘霜花狐’之后,他们就非常生气,以至于把你的信息给了他们从来都不想理睬的名义领袖Bumaro。你前些天对AWCY的那个态度差点把我蒙过去了,我的小画家。”小一发现自己说起话来貌似越来越像阿草了,这让她感到有点开心。

嘉然的反应如他所料。不解,疑惑,愤怒……如果不是因为筒箭毒碱的药效还没有完全消失,嘉然一定会跳起来,但她现在只是被固定在机械床上,虚弱的肢体无力地试图挣脱铁箍。

“今晚便是满月之时,而我们等的就是这一刻。”小一的眼神中有一种快意。“元老院已经找到了让破碎之神降临世间的完美仪式,一切都已经就绪,只剩下一个载体了,一个人类身躯的载体。不仅仅是六边形议会想报私仇,元老院意外地发现你还挺适合当破碎之神在人间的使者。今天不止公允的教宗Bumaro,麦克斯韦宗和齿轮正教都会前来庆贺你的新生。是时候让你和我们分裂的三神重归完整了。没错,我是骗了你。我其实不知道向晚人在哪里,伪造一个人员履历对现在的阿草来说易如反掌!”

“你为什么要骗我……?难道在你眼里,我们共事的这么长时间,就什么都不是吗?”

小一听得出嘉然的话音绵软无力。也许是药效没有过去,也许是她对逃离不再抱有什么希望。这时,小一的语气第一次硬了起来。

“你倒是告诉我,明明能够超越你们的我,因为那个天杀的羊驼还是雪貂还是什么套着皮套的该死生物,又要给你们推出去当盾牌工具人,又要被那厮拿去当阿尔法工程的小白鼠!你来说说,我又有什么留恋的价值可言!”

“直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你还记得当初粉丝们是怎么称呼你的吗?你不会忘了吧?St. Diana,圣嘉然?你不只是一个万众瞩目的偶像,你的身上有另外一种极为罕见的特质,那就是神性啊!明明拖着一副凡夫俗子的臭皮囊,却还藏着超脱于人类之上的神性,你以为你的粉丝真的是被你的兼爱吸引来的吗!他们只不是一群缺乏神引的老鼠!真可笑啊,重组祂的一切偏偏集中在你这个渺小的存在身上!”

小一冰冷的看着嘉然,她看着嘉然的目光像预期一样灰暗下去。但不知为何,这种眼神却让她想到了当初一举击退草的向晚,和最终背叛了草的乃琳。她沉默片刻艰难开口:“你要恨我便恨吧,但我不恨你们。要怪就去怪阿草吧,你我在内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母兮归来!去君之机枢,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小一背过身去,与那些教徒们和声颂唱着神降的祷歌。小一以外的狂信徒身体的滴答声打着协同的节拍,在特斯拉线圈的电流尖啸中将嘉然送上最后的审判。

仿佛在回应地上人的举动,完整的月球应声破碎,神启降临在每个使徒身上。


贝拉回到了她的宿舍。她没有向高层交代嘉然。五个人分别时的合照就在她的桌面上。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有着银铃般微笑的小草莓,如今竟然成为了一个组织的核心所在。想到不久后璇玑安保要发动的突袭,她的情绪就掀起了一波涟漪。

但没时间再去负载情绪了。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在嘉然讲完她的故事之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在你之前,晚晚也来过这里了。她现在暂时无性命之忧,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晚晚她用了太多次时间回溯,被一个特殊组织盯上了,可惜那个组织的名字向晚没来得及告诉我。但队长,不要担心我,现在最要紧的是救出她。”

“目前她还安全,在某个小公司当着一个普通的研究员。阿草下一步的计划就是要以她为突破口,让这里的每个组织混战起来,掀翻整个枝江!”

“我不在乎我现在的状态,现在这个状态让我能够看到的东西更多了。上一次晚晚守护了我们,这一次,该我们守护她了。”嘉然说完,整个房间的灯光一点一点褪去。“找到乐乐,晚晚说她有能够安全解除我网络连接的方法。还有乃宝,她能够给我们提供基本的避难所。我要休眠了,再过两分钟就会被其他的‘万阙之母’察觉到异常了。”

现在回想起来,贝拉仍然感觉不知所从,解散以后乃琳仿佛溶解在枝江城中,璇玑安保星罗棋布的监控设备中时不时就会闪过她的通缉匹配报告,他们出勤后却次次只能无功而返。珈乐也在她入职璇玑安保之前杳无音讯。

不止一个的“万阙之母”,幽灵般出现的向晚……今天她听到的诡异信息太多太多。她习惯性地拨出了珈乐的空号——用一个私人的手机对着空无一人的电话倾诉是解压的良药,至少于贝拉而言。

电话拨出音响了三声。

“你好,家政服务请按一,VIP会员处理请按二。如果要求转接人工服务的话,‘铁骑兵’听候你的调遣,我的队长。”

无论如何,现在她必须行动了。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