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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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消失了。失去了不死药的管理员在留下几句遗嘱之后便匆匆撒手人世。

这遗嘱意外,却又合情。O5议会因三名年迈体弱的成员无法再做出决策而打成了平票,又与伦理道德委员会展开了几场面红耳赤的争论。财务部门则就“基金会的大量资产应被暂时持有,而非一次性流入市场引发通货膨胀”这一议题做出了几次长篇累牍的建议。基于异常技术的记忆清除药剂不再好使,O5在伦理委员会和众基金会高层的呼声中,又在几个彻夜的扪心自问之后,决定留下每一条性命。让他们说出去吧。不会有人信的,物证早已消失或者毁灭干净,那些故事都又太离奇,有如痴人的诳语,以供茶余饭后的怪谈助兴。大概不会有哪个心志成熟的成人,在正常的世界里四处宣扬它们发生过。

但终于,解散程序和基金会物资、人员、设施的去留被逐一敲定,尘埃渐渐落下。这个组织将履行保护人类的使命最后一次。

基金会解散了。但也并非完全如此,另一个SCP基金会在灰烬中重生。

SCP教育基金会的启动仪式十分隆重,连教育部长本人也亲自出席。中国分会的董事长,亿万富翁王若麟先生慷慨地将名下几所企业收入、以及一大笔私人财富用于中国地区的教育和文化投资,正如世界各地的另外十二名合作创办人。“我们期望能为贫困、留守、残障儿童,因各种原因未能接受九年义务教育或者高等教育的成人,以及其他困难人群,提供一个良好的平台与机会,使他们可以更上一层楼,于社会上自力更生。”王先生在采访中如是说。

几所新的私立学校低调地出现了。由SCP基金会投资建立,涵盖了幼儿园到高中再到成人学校等各类设施。尽管王若麟先生的义举引发了一阵热烈的讨论,这些学校却鲜有家长们问津:刚刚成立,对非困难家庭的学费又昂贵,还是不要试水的好。但这正是基金会想要的:他们不希望有太多不知晓真相的闲杂人等。

青崖高级中学占地5亩,坐落于上海市的郊区。校园风景优美,绿地红墙,颇有人文气息。师资力量雄厚,不少教师拥有985院校的博士学位。而第一届学生正集结在草坪上,迎来开学。

基金会前特工Asriel自附近的步道穿行而过。教学楼的部分布置尚未完成,一箱箱的教材、电脑、纸张等在门口四处堆放着,人们忙进忙出。在明亮的一号教学楼大厅里,他遇到一名熟悉的、留着黑色长发的女性。

“Hannah博士,”他向对方点点头,“最近忙吗?”

“忙啊。以前的站点心理咨询中心几乎整个搬过来了,但事情还是比想象中多。”Hannah博士笑笑,“你也知道,这些囚笼中长大的孩子,半数甚至不知道怎么和别人社交……新环境他们一时半会没法适应。”

“您也要为他们上课?”

“当然了。除了学术,买东西、做家务、衣食住行,甚至最基本的礼仪……这些都要教。而且只能由前基金会成员来教。”

Asriel才注意到她的眼睛底下有些黑圈,但是被淡妆挡住了。

“他们毕业之后,真的可以自力更生吗?”Asriel明白没人敢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但他还是忍不住想问。

“我们会尽力的。”Hannah的视线转向不远处草坪上的孩子们。他们正在列队,按照身高调整着顺序。“不过对于许多已成年的前SCP来说,没有参加高考,就意味着永远无法在国内跻身真正的高等教育环境了。成人高校毕竟不同于真正的大学。”

“我不知道有这回事。”Asriel说。

“对于有需求的人,他们可以选择出国。”此时Hannah又盯着Asriel看。 “道路很艰辛……我们有能力支付留学费用,但剩下的要靠他们自己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Asriel投回审慎的目光,而对方恰到好处地沉默着不再发言。我确实一直在犹豫。他这么想着。有歌声从草坪飘过来,那是新生们在唱校歌。一个决定正在他的心中慢慢成型,无奈地、被对方推波助澜地、似乎又理所应当地,成型了。

你赢了。Asriel想着。

随信附上诚挚的祝福。旧公司解散的各项事宜已经办妥了。

不过我决定留在中国。我和一些以前的同事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中国是一个竞争与机遇并存的地方,发展空间大;而且新工作待遇不错,我回国不一定能找到这样的机会。此外,我在中国也有挺多朋友。

选择去学校也是因为有几个月的假期,不像以前那样疲于奔命。放假时我可回国看望你们。

Wendell

Asriel按下了发送键,然后关掉邮箱。他站起欠伸;一旁的不远处,他的行李箱静静地躺在青崖高级中学教职工宿舍的角落里。


时光飞逝,SCP基金会出资建设的学校们又送走了一批学生。

那个女孩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一所985。血气方刚的青年又在当地刊物上发表了几篇讽刺当今之怪现状的好文。喜爱科学的男生考取了C9高校的物理系研究生,豪言壮语说将来要搞科研——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下去。出国留学的孩子发来照片,抱怨艺术展上的雕像太丑。当年的民科倒依然是个标准的民科,但知道他过得安好也让人莫名欣慰。

也有人没有继续上学。阿德南就没有。那天他来到Asriel的办公室,郑重地送给后者一支钢笔。

“联合国?”Asriel看着包装发问。

“嗯。”阿德南盯着那个标志出神,“中东战区。维和、人权、援助服务。我和伊得利斯都去,这礼物有他的一份。”

“真不怕死?也不怕他出事?”Asriel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总有些东西比一两个人的性命重要得多,一直是这样的。”阿德南说。

Asriel送几个毕业生去交通大学报到时,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那个地方。校园里又建起了几座新楼,翻新了几座旧建筑,而且 - 他哑然失笑 - 一座教学楼的名字变成了“王若麟楼”。他记得这栋楼,曾经通往一处宏伟而精巧的地下结构。他记得那里有多数人一生都闻所未闻的精密仪器,噩梦深处的恐怖之物,和与之以命相搏的勇敢的男女们。以及最后,空无一人的Site-CN-91,水泥一点一点地灌进B3,B2,B1层,将如今已经无用的无数人的毕生心血深埋。他们围在外面,有的人哭了起来,惹得好奇的过路学生们纷纷侧目,以为这是什么校友聚会。

也许什么时候真的可以筹办一场“校友聚会”吧。他想着。

青崖高中的新一批学生们——大多来自附属初中——正在吵闹的教室里等待。这些孩子已经比第一届好了很多,没有那么不适应社交、不适应正常生活,也不需要想办法教他们守住过去的秘密,让人忙得焦头烂额。Asriel推开门走进教室,喧闹声停止了。

“同学们好,我是Asriel。在我的课堂上请讲英语。”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姓氏。

“现在我需要认识你们每一个人。你的英文名,你的爱好,喜欢的食物,宠物,想说什么都行。谁愿意第一个做自我介绍?”

第一排的一个小男孩高举起手。在被点到名后,他怯生生地站了起来,用生硬的英语,磕磕巴巴地说着:

“你好,我叫Pink。我喜欢粉红色。”

课堂哄然大笑,但Asriel用投影仪遥控器敲了桌子,让他们停下。

“不要笑,”他轻声说,“男孩当然可以喜欢粉色,这很正常。”

Pink继续讲述自己的爱好,以及朋友家的。Asriel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受到鼓舞,因为他并不擅长察言观色;或许那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想起一对年轻的恋人的笑脸,他们正赶往战火绵延的中东,在没有异常的世界里,置身黑暗守护光明。

新生们陆续做完了自我介绍。Asriel让他们翻开手边的书,开始讲第一章。

“我会先逐个介绍本篇的生词,请大家在课文中划出。第一个词是Encounter,它的意思是遇到,尤其是指意外的相遇。第二个词是Security,它的意思是不受危险或者威胁的状态……”

使迷茫的孩子们掌控前途。使曾经的边缘者被社会容纳。使这些名正言顺的“人”得到同等的守护。人类的延续之火灼灼其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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