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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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开始之前,我要事先声明,我并不能清楚回忆,或是详细讲述整个事件的全部始末与旁枝末节,也不会对此承担任何责任,因为我还过于年轻,即使我早已成为两个孩子的祖母。身处这样一个“对巨额实验经费的渴求已削弱了科学界的理想主义氛围”的大科学时代,无数传奇人物的辉煌与我擦肩而过,只剩下这些无法被公开提起的名字遥远地仿佛宇宙深处的一颗恒星,跨越几亿万光年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经过复杂的背景调查并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之后,我进入U国位于Akraine的航天防空研究局,跟随一位名叫Darklight的教授实习,那恐怕不是他的真名,或者说到现在我也从未知道他的真名。那年我二十四岁,刚刚走出校园,对社会甚至是我即将踏足的领域中的某些言论一无所知,因此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巧合般的指派将对我今后的成长产生怎样深远的影响。

我至今仍然记得我与导师的第一次见面:怀揣紧张的心情,我在两个持枪警卫的看护下走入建筑侧翼的一处再平凡不过的走廊,敲响了一扇毫不起眼的木制板门。

晴朗但并不炎热的阳光淡淡地铺撒在刷红漆的旧地板上,因年代悠久而发黄的墙壁也被光线衬托出一丝暖意,书架上塞满大部头的书籍,除了专业资料之外竟然还有几本文学经典。窗台上摆放着一盆绿萝,为不大的办公室增添了些许生机。

短暂的恍惚之后,我将目光转向了房间中央的复古办公桌,并终于得以打量那位即使是孤陋寡闻的我也常有耳闻的伟大科学家。他已年近半百,身穿干净的白大褂,光线在眼镜边缘反射出细致的光晕,正认真翻看这手中的一本书籍。“您好,Darklight教授,我是新来的研究助理……”

“Koo?”令我诧异的是,他在飞快地抬头扫视我一眼后便准确地唤出了我的名字,这让我忐忑的心情终于得到了安慰,他看起来和蔼且平易近人,不会是一位难以相处的导师,“哦,我一直在等你,欢迎来到研究局,请坐吧。”

我拉过一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并尽力鼓起勇气注视着他的眼睛,那是一种带着点儿褐色的深黑,虽平静无澜,却绝非空洞得令人能够一眼看穿,那之中蕴藏着某种东西并且生动地呼之欲出,令人不敢逼视。我微微垂了头,装作毫不经意地看着桌面。

“时间不早了,快到晚饭时间了,和我一起,我们再详细谈谈好吗?”

我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邀约。那一天我们谈了很多,甚至有些超出学术的范围。实验室,部门,阶级,同事的姓名,某位伟大作家最为出名的小说。当谈到最近的数据时,他摇着头紧锁了眉毛,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咖啡杯。“我不知道……我是说,如果你……”

“您是我的导师,教授。”我毫不犹豫地接口,他似乎为我的直白愣了一下,微笑一瞬而逝。我感激上级们看似不经意的安排是如此的合情合理。

无可否认的,Darklight是一位极有智慧的学者,他独身,没有配偶,也没有孩子,甚至没有一个尚且在世的亲人,这正是将全部狂热投入国家科研事业的极端表现。在几天的接触之后,我开始全然地敬佩着他,为他时而提出却总能实现的奇思妙想,和专注而精密的科学精神。

我与Darklight共事的第一个项目即是著名的“日落3号”计划,这本是一颗为观测太阳粒子活动而发射的卫星,它被发射到了L1拉格朗日点的一条准静止轨道上,在这条轨道上,太阳与地球的引力相互抵消,使得卫星并不需要消耗大量燃料便可以在这里运行。而计算出这条轨道位置的,正是Darklight教授。五年过去了,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即将被U国所抛弃。而Darklight向上级提出申请,试图改变“日落3号”的运行轨道,以赶在A国之前完成对“Recurrance”彗星的观测。

Darklight设计了一条轨道,令“日落3号”于返回地球时环绕几圈,利用月球引力加速度再度飞离地球,追赶“Recurrance”。在几百年前,在牛顿和开普勒的时代,画出这样的轨道必然会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质疑与嘲笑,因为这条轨道上的一切都不符合牛顿和开普勒的定律。但是Darklight对此坚定不移,甚至在上级未百分之百同意这个计划之前已经开始着手实行。

要知道,那是一个充斥着疯狂与严酷的时代,经历过恐怖的世纪大战之后,两大制度的对峙仍在继续,地区性的小规模冲突或许有可能引发核战,人们的生活被战争的阴影笼罩,毫无节制的军备竞争带来国内经济畸形化发展,沉重的军事、经济与外交负担使得领导人不得不集中精力和财力以解决国内问题,而在科技领域任何一点失败都是无法被允许的,否则将要面临的极有可能是军事审判。

那天晚些时候,Darklight在办公室中问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为了国家,你敢不敢支持我的计划?即使最终有可能挨上国家颁给你的一颗枪子儿?”

我的回答自然是肯定的。

事实上我当时对这个计划并没有什么把握,Darklight的古怪想法在当时几乎没有任何人看好,即使他总擅长将不可能变为可能,即使他曾作为整个研究局最为伟大的轨道计算师得到了无数的尊重与赞誉,但在惹祸上身的局面跟前,他的声誉一落千丈,无人敢和他扯上关系。

值得庆幸的是,在Darklight严谨的数据和周密计划之下,“日落3号”终究按照既定轨道飞离了地球,并在一年后穿越“Recurrance”的彗尾,成为世界上第一颗成功探测彗星的探测器。这一成功超越了无数国家的航天局,使U国赢得了太空竞赛的胜利。Darklight又在一夜之间成为了国家英雄,铺天盖地的盛誉和采访,那位领导人也亲自发来了贺电。

对此Darklight不以为然,他本身就不是计较名利的人,几十年的激情早已尽数投于他所热爱的事业,更何况,成功前的冷眼相待避之不及与之后的虚伪奉承,简直令人作呕。那天晚上,我与Darklight在他的办公室中平静且礼节性的拥抱,还有父亲去世后,我咽下的第一口冰凉苦涩的酒液。他病重住院正值数据调试的的关键阶段,我从没有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在最后的几年里,我作为Darklight唯一的学生,陪伴他出席各种演讲和公众活动。他不怎么擅长与人打交道,拘谨则被看作是谦逊的表现。我总是坐在第一排的正中,仰头凝望着讲台,试图给予他微不足道的安慰。

接着,剧变来临了。被僵化模式禁锢的国民经济为国家的分崩离析埋下了毒藤的种子,这意味着信仰的坍塌,科学界的惨烈事故带来对政府的信任危机,成为击垮高塔的最后一记重锤。世界上最大的联盟顷刻瓦解,这一变故对长久以来生活在红色旗帜下的底层民众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他们不愿开故乡,却又不得不投身金钱的洪流之中。

我们熬过了内乱时的潦倒和赤贫,却没能躲过高层们毫无来由的猜疑。某一个晴朗的午后,Darklight被召至临时组建的中央政府议事,再也没有回来。来不及与家人和朋友告别,我开始逃亡的旅途,在驶向大洋彼岸的游轮上泣不成声。

那已经是近四十年前的事情了,每每想起,脑海中闪现而过的,全都是琐碎的片段,虚幻到了极点。我逃往A国,在那里得到了几位业界人士的照顾,改名换姓,有了落脚之处。我不再涉足科研,从事平凡的工作,在教师的岗位上结识了我现在的丈夫,组建了家庭。我尽力让自己不再去回想那些曾经的辉煌,与Darklight共事的岁月,每天下班回家,身边簇拥着孩子们的笑脸。这样的生活或许也不错,无疾而终,向死而生。

某天,我在收拾旧物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一本笔记,熟悉的字迹令我几乎心悸。那是Darklight的关乎“日落3号”的最后笔记。不知怀揣怎样的情感,我翻开了它:

“今天是最后一次计算机模拟测试,Koo心不在焉地弄错了两个小数点,我批评她时,她突然捂住眼睛失声痛哭。我才知道她的父亲在前一天晚上去世……科学需要献身精神,但绝非冰冷而不近人情……她还是个孩子,已经做的很好了。”

“成功的第一夜……在同理性永恒的冲突当中,失败的是否从来就不是感情?……我不知道。此时此刻我心中竟没有一丝雀跃和激动,我完成了航天史上的壮举……”

“……我预见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倾覆,在错误的轨道上前行,结局只有坠毁。我已经活的足够长久了,也无法离开我热爱的事业……必须有一个人来应对上级的猜忌……”

“我为‘日落3号’设计了一条四十年后回归地球的轨道,但我已经无法见到那一天了……我最优秀的学生……”

纸页从指尖滑落,我跌坐在地。

三天后我向A国科研局提交了一份洋洋洒洒上万字的申请,尽管握笔的手指无可抑制般颤抖,但思维从未有那一刻般清晰。我写下我与Darklight的第一次相遇,他对我说过的话,他的成就与期待,他如何称呼我为他最优秀的学生。

不出意外的,科研局拒绝了我的申请,没有哪个功利的聪明人会轻易听信一个已死之人妄想般的猜测,更不会提供资金让我寻找四十年前的仪器,组建团队。我随后发动了众筹,调动一切能够利用的人脉,并说服了当地的天文台允许我发射信号。那一刻我感觉我仍是留着利落短发,踩着球鞋在走廊上飞奔的年轻研究员,而不是如今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计划启动后不久,我们按照Darklight预定的时间发射信号,唤醒卫星,与它建立了同步联系,开始接收回传信息,我并不感到意外,Darklight一直是这样言出必行的人,只要他说可以,就一定可以去尝试。随后我下达了指令,点燃姿态助推器,然而却没有成功,或许是在漫长的旅途中,它所携带的氮气早已泄露殆尽,氮气增压系统无法给予助推器提供足够的压力。所以这次行动终于还是失败了,但我面对着舆论和投资者的失望,并不为此后悔。

半个月后,按照Darklight预测的日期,“日落3号”在飞行了四十多年,几亿公里之后终于返回了地球,在距离月球仅一万多公里处擦肩而过,然后飞向更为遥远的太空。

就在那天,当我最后一个离开发射台时,通讯系统接收到了一条来自卫星的讯息:

谢谢 让我回来 

我会在我设计的轨道上 

注视着你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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