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丝”、“食堂”、还原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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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点。

饥饿与疲惫。

今日繁琐的事务已经处理大半。

8点,起床,确认维生系统保险,检查还原系统,查验行驶路程,清点船员,巡逻,记录船舱信息,校对模因屏蔽系统。
13点,检查还原系统,启动“食堂”,吃饭,巡逻,进行现实稳定系统调节。
17点,检查还原系统,启动“食堂”,吃饭,巡逻。
20点,检查还原系统,启动“食堂”,做饭。
21点,检查还原系统,记录系统状态,启动还原系统,睡觉。

尽管船上装载了大量自动化仪器,但过少的船员却仍然要承担大量的工作,并且共同承担食物制作的义务与责任。

这样兼职研究员、工程师、水手长、厨子、舵手、防护员的日子,我记忆中,已经过去了数万天。

日复一日。这很正常。

在重复的船上生活中,能算得上消遣的事情只有两件:
(1)阅读职工手册
(2)吃饭

职工手册是基金会发放的,囊括对船上各种仪器的说明、对紧急情况的应对、隐蔽的沟通方式等内容。然而,在数万天的船上生活里,每个船员都至少翻看了职工手册数百遍,大概在几千天的时候,船员们就已经把职工手册背的比圣经更熟了,大概到了能说出每一页是什么章节什么内容的程度了。

在两万多天前,“食堂”的菜单被写入了人手一份的职工手册中,替代掉了仅有虚无缥缈的安慰作用的“返程(不建议)”章节。尽管“食堂”提供的食物种类也十分有限,在数万天的航行中,我们每个人都已经把所有食物都尝试了数百遍了。

主食:
丸子
细面(单丝)
粗面(三丝)
生面

配料:
花生酱,番茄酱,咖喱酱,辣椒酱,苹果酱…

提醒:
请勿私藏食物
请勿携带食物前往现实不稳定实验区
请勿在21点至次日8点期间启动食堂

尽管是由于失误,我们为“食堂”准备了过多的酱料储量,约40人份每种,共30种。但也因此,我们有了奢侈的享用酱料的机会,只要注意不要因此而引发“营养液醉”就行。

16点14分,船长传呼,通知我以一类响应速度1前往食堂。

这是数万天内第三件算的上消遣的事情。


16点17分,我到达食堂,船长与不明身份者对坐于食堂餐桌,双方使用语言沟通,不明身份者态度拘谨,船长态度严肃。

在我来到以后,船长看向我,微微低头示意——隐蔽交流方法4号2——船长询问我“对方是否是船员”。

毫无疑问,对方绝不是船员。我隐蔽回答“否”,并拿出手枪戒备。

船长似乎更严肃了,但他却用交涉的温和语气说道:“先生,这位就是我们的首席大厨克里斯,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呢?”

“食堂”并非一个让厨师展示自己才艺的地方,“食堂”没有这个功能,因此我绝非什么“首席大厨”,但船长称呼我为克里斯,这意味着需要我配合处理异常情况了,这是四万多天前我们还在Site-██时曾使用的方法,庆幸我还记得这点。

我配合船长的发言,向不明身份者致意。

对方也许觉得收到了尊重,颇为欣喜的看向我,说:“很高兴见到你,难得遇到口味和我们如此相近的人。”

然后对面顿了顿,看起来有些拘谨,向我问道:“不好意思,请问你们这里,向外人提供食物吗?”


事态严重。

我向对方露出抱有歉意的笑容,说道:“不好意思,提供食物需要船长的许可,我无法做出决定。”

我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船长——隐蔽交流方法2号3——我询问船长“是否秘密已泄露?”

“否,否”,船长表明对方不清楚“食堂”是怎么运作的。

原则上,我们一定会拒绝“外人”来食堂进食。

简单来说,我们的食物总量不足以通过克扣和拼凑的方式提供额外的食物份额,为外人提供食物会可能导致我们部分船员死亡;但职工手册和经验都告诉我们,若部分人的死亡能避免一个异常扩散其效应,这应当是值得的。

这需要船长做出判断,他犹豫了数秒后,用一种非常委婉的语气说道:“先生,很抱歉,但是我们的食物储量似乎并没有提供额外食物的余裕了,请问是否还有什么事情我们能帮到您吗?”

“好的,没关系。”对方露出了惋惜的表情,但还是很客气地说,“其实,我是来和你们分享食物的。”


他拿出了一个黄色的盒子,我和船长都很熟悉。

基金会保存箱,Type-Y,用于干燥保存软质物品,具有减震、真空、密封、固定温度等功能。他的震动稳定系数大概是600000左右,大致相当于在约600000N的突然作用力下,在其中放置的100微米玻璃总是不会破裂。

物资确认是由船长负责,但我也未曾在船上见过Type-Y保存箱。船上存有的保存箱应该只有同系列的、用于恒温储存湿质物品的Type-R红色保存箱,放置在“食堂”、还原系统和保存室中。

船长向我——隐蔽基础信号——表达了他也不知道箱子的来历。

这个基金会的箱子让我们有些不确定对方的身份,我无法看到船长的脸色,但船长也停顿了了几秒,这说明船长也许和我一样感到混乱。

船长张口,也许本想说【黑月是否嚎叫?】,但他最终说的还是:“请问,您是基金会的派遣员吗?”

“啊,不是不是,”不明身份者挥了挥手,此时的他居然有种青年人的稚嫩感,“这个不是SCP基金会的箱子,我只是觉得它很好用而已。这个不重要,你们看看这个。”

他知道SCP基金会,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但马上我就无暇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保存箱里放着的东西太过于荒谬。

保存箱里面大概装的是,一堆羊角面包,或者叫做可颂,这个东西似乎确实是我认知中的那种食物——那种存在于我记忆中四万多天前的食物。

也许是我对现代科技的认知已经过时了,但是在我们起航时,Type-Y保存箱还很贵,平均造价约12亿美元,估计够造4台喷气式火箭。而现在,这个价值高昂的保存箱里精心保存的,却是价格不足其亿分之一的羊角面包。

也许,整个宇宙,也只有我们这些船上的、数万天没有尝试过新食物的人才能理解羊角面包的价值。

“这个东西好像叫可颂面包,我最近想换个口味时找到的做法,想着分享一个给你们。”他说道,“希望你们告诉我,这个食物的口味是否正宗。”

我吞咽了一下口水,船长则盯着可颂在思考。我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因为无论可颂上面是有毒、有模因、有异常,只要不是现实扭曲,在这个船上都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思考了约十秒后,船长呼了口气,对对方说:“好的,谢谢您的好意,您是否介意我搭配一些其他的食物一起吃呢?”

对方点了点头,脸上隐隐有认同的表情。

“克里斯,”船长挥挥手,指使我,“帮我拿一下菜单。”


我试图揣摩船长的意思。

一方面,船长在暗示我,不要一起进食这个可颂。我能理解,这是应对异常的基本原则,尽管我也很动心于可颂。

另一方面,“食堂”里的所有菜式都是所有人都做过的,而且数万天的时间应当也足够船长牢记于心了,正常情况下点餐是根本不需要菜单的。准确来说,食堂根本就没有菜单,所有菜式都写在职工手册上了。我思考了一下,我能提供的菜单似乎只有一个东西,职工手册。

我把我前天刚还原的、崭新的职工手册递给了船长。

船长翻开了职工手册,看着菜单。

“那就,番茄酱丸子吧?”船长看似深思熟虑的,选择了他吃过几千次的食物,把职工手册还给了我。

我咽了口口水,接过职工手册,走进了“食堂”的厨房。

我在厨房里,翻开了职工手册。

我发现,其中一页有着细微的折角。而这本职工手册是我前天刚还原的,光洁如新,连压痕都没有,这一页并不是我折的。

我翻开了船长暗中折起来的那一页:

《【重要】还原系统的维护与确认》

我明白了船长的想法。


四分钟后,我端起餐盘和四个番茄酱丸子,把它交给了船长。出于礼貌和安全考虑,我也给了那位陌生人一个盘子,但未给他准备丸子。

我再次把职工手册递给船长,他接过手册,确认了我在职工手册那一页上折的另一个角,他点了点头。

对方微笑着,说了一句仿佛像是餐前祷告或者开餐布告之类的话:“不用在意我,请用吧,饥饿是宇宙中最大的敌人。”


船长开始进食可颂与丸子。

船长完成了进食,对对方表达了谢意,并高度赞扬了可颂的精致、美味与还原度,对方的表情表达出了喜悦。

疑惑的是,在看到船长吃完了可颂后,他便准备离去了。在临走前,他还很不好意思的指了指Type-Y黄色保存箱,问我们道:“请问,这个我拿走没问题吗?”

船长同意了,我猜测是因为他确认了这个保险箱确实不属于我们。相较于装着可颂的保险箱,我们更倾向于送走这个疑似异常的来客。

对方告别,临走前他说了一句有些奇怪的话:“我一直听闻你们这里的伙食很好,果然如此,谢谢了

这句话中有数个不符合当前语境的关键词,“听闻”、“伙食挺好”、“谢谢”。

我没能从中解读出什么,之后看船长有什么解读吧。


对方终于离开了,我和船长叹了一口气,这是这四万多天来我们最紧张的一天。

虽然对方看起来是人类,但我和船长都能一眼确定他并非船员。我们每天都要确认船员名单,船员总共12个,每个人的样貌与特征我们都不会搞错。

如果他是“访客”,那便更加荒谬了,我们处在宇宙飞行中,10光年之内没有任何恒星。

然而,直到他离去,我们还是没搞清楚,到底他是怎么来到船上的,又是怎么离去的。

船长脸上的稳定器系统让我不太容易观察他的表情,但他背后的工作态“红丝”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感觉有点沉重。


17点,检查还原系统,启动“食堂”,吃饭,巡逻。

20点,检查还原系统,启动“食堂”,做饭。

21点,检查还原系统,记录系统状态

系统状态:
运作中

系统时间:
47250天 21小时 14分钟 23秒

航行状态:
航行速度:0.6514332c
与地球的距离:72.5512 ± 0.0004 光年
与最近恒星的距离:43.165 ± 0.002 光年

仪器状态:
动力系统:正常
维生系统:正常
模因屏蔽系统:启动中
现实稳定系统:启动中
现实稳定度:+1
还原系统:正常

当我准备记录人员状态时,船长联系了我。他提出要和我一起确认一遍船员名单。

船上的船员总共有12个,我,船长(和他身上的的三个工作态“红丝”),和Type-R保存箱里保存态的船员。

我依次打开了对应于船员的保存箱,让船长确认。保存箱里面,装着的是填满整个保存箱的、与船员体重等重的“红丝”。

要解释所谓“红丝”,便要提到航行理论、幺正全拆分与还原系统了。

航行理论即,在超长时间尺度的航行中,由于生物活动总体来说是能量消耗性和物质消耗 、的,不管这个消耗程度有多低,但在超长航行中,仅依靠单纯的生物活动去维持载人航行是极低效率的。

幺正全拆分即,通过此种拆分方式将物质进行拆分后,物质会进入定态,在此状态下该物质可以被静态保存,且对定态物质的任何操作都是可逆的。将人类幺正全拆分后,我们就得到了便于保存人类的“红丝”。同时,“红丝”还可以通过对幺正定态进行线性组合,在稳定器的帮助下,使数个红丝个体与一个人类个体共同行动,即所谓的“工作态”

而还原系统最初是一种异常,后被证实是一种奇术效应,现实稳定度为整数的物质可以被任意还原到任意时间以前而不引起能量的改变。
最初,这个效应被用于科研、军事活动,随后在转入民用使用时,它在载人航行领域的作用受到广泛关注。
在还原系统中,我们可以通过指定部分物质,在经过一定时间后,在还原系统中将该物质一定时间以前的形态还原出来。一般来说,这个进程还原1克物质需要约1~2秒

现在,在我们的船上,还原系统主要起到2个作用:
(1)通过使用还原系统,船员平时可以静态地以“红丝”形式保存,而在需要船员行为时将其从“红丝”保存态还原为正常态。
(2)通过全覆盖的还原系统,恢复船员活动所消耗的物质,如将被消耗的营养液复原。由于全系统处在现实稳定度±1的状态,该操作并不导致系统的信息变动。

“红丝”即为人类的“保存态”,船上总共12人,我与船长进行了确认。
活动船员:克里斯(维护员),奥斯卡(船长)
工作态船员:克里斯身上0人,奥斯卡身上3人
保存态船员:共7个使用中Type-R保存箱,质量、温度、稳定度均正常
总共人数12人,清点无误。


随后,我和船长回到了还原系统,还原系统就在“食堂”后面。实际上,“食堂”就是依靠着还原系统才建成的。

我和船长来还原系统,实际上都是因为今天下午船长对我的暗示:

我们可以通过还原系统,对下午船长吃下的可颂进行还原,从而使我们的食物储备中增加可颂这一选项。

尽管今天那个疑似异常突然拜访让我们觉得很紧张,但他的一句话,我们十分认同:

“饥饿是宇宙中最大的敌人。”

在进行这次航行之前,我们从未考虑到这一点。这次不知耗时多久的航行,我们只准备了口味丰富、但只足够支持2天的营养液,花生味、番茄味、苹果味、肉汤味甚至辣椒味、咖喱味都有。因为在航行之初,我们预期每天对营养液进行还原,因此我们只需要准备足够所有人吃一两天的营养液就够了。

除此之外,我们没准备太丰富的食物,我们天真的以为意志力能战胜口腹之欲。

然而,饥饿的空虚感是一种宇宙级别的恐怖,当你在幼儿期吞咽下第一口非流质食物时,你从此就对进食的感觉恋恋不忘了。你可以忍受一百天的饮用或注射合成液,但一万天的空虚感足以将人逼疯。

在约一万四千天时,由于对进食(但并非对能量)的渴望,船员的工作效率几乎仅有预期值的8%,于是,通过伦理讨论,一个天才的构思被采用:

既然吃下去的东西能被还原出来,那么实际上,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吃下定态的船员“红丝”以满足口腹之欲,再通过还原系统将被吃下的“红丝”还原出来。

于是,在还原系统旁,“食堂”被建立了起来,我们将所有营养液做成酱料,建立起自动处理食物的系统,将处在定态的“红丝”处理成丸子、面食等食物。就这样。我们拥有了数种丰富的肉类料理选择,其中负责提供能量的并非食物,而是做成酱料的营养液。

每个人都从中满足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当然,每个人也要负责做饭(启动快速食物制作器,将“红丝”做成食物)和做饭(在“红丝”保存态时,被船员临时性的吃下)。

在夜晚前,通过固定启动的还原系统,船员体内被吃下的酱料与“红丝”将会在夜晚被还原,第二天早上,再由船长将还原系统中的“红丝”放回各个船员的保存箱。

这也是我们对提供给“外人”食物如此紧张的原因:如果他吃下了食物,却没有进行还原就离开了,那么部分保存态的船员就永远的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甚至因此死去。

启动进程,对比系统记录,通过还原系统的减法器模式指定了我与船长今天吃下的食物,将设置还原时间,让还原系统将食物还原为12小时前的状态。系统启动了,我和船长决定明早来一起来处理还原产物。


离开还原系统后,睡前,我将一份邮件通过船内网络发给了船长

邮件:

核心问题:今日的疑似异常,到底是什么?目的是什么?做了什么?

我对我注意到的异常信息进行了整理:
(1)对方发言中有部分用词有些怪异,包括:
“很高兴见到你,难得遇到口味我们如此相近的人。”,
“我一直听闻你们这里的伙食很好,果然如此,谢谢了”,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这里,向外人提供食物吗?”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口味”这一用词。

(2)对方是如何知道可颂这一食物的?

(3)对方是如何知道SCP基金会的,又是如何获取Type-Y箱子的?

(4)对方是如何登船和离船的?

除此之外,我有些个人的意见想要提交,包括以下几点。

(1)常态来说,我们船上最多仅有三分之一的正常态船员需要进食,因此我们本应只准备一个小型餐桌即可,而非准备一个能容纳数十人的食堂。

(2)我们的酱料(营养液),预期应该安排我们12个船员足够进食2天的量,然而实际上的份额远超预期。我今日对物资进行了清点,我们携带的营养液总共约足够约150人·天的使用,这个量占用了过多的物资储备。

(3)……

总的来说,我认为我们在登船早期,进行了大量的错误统计,主要在于对物资的需求量上。我们也许需要重新清点一下船内物资。

夜晚了,宇宙中没有落日。

我躺在床边,看了看面前巨大的、但是漆黑一片的观察窗,窗外是宇宙。

宇宙空旷而黑暗,我感觉自己像是被鲸鱼吃下的阿米巴原虫。


次日早上9点,我来到了还原系统,想确认还原系统是否还原出了可颂。

我在还原系统看到了船长。

他正在回收还原出来的“红丝”。

他把红丝按照系统指示,放回了对应的船员保存箱中。

半小时过去了,我们困惑的发现,有约10公斤的红丝,不属于任何一个保存箱。

我们没有找到12小时前的可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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