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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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花者从寂静无垠的冰原上走过,凛冽的寒风掠过他的身旁,我的鹿皮靴子陷入了雪堆中,他没有回头,我蹒跚跟随,一前一后去往解冻了的新世界的尽头。悠远的光在苍穹上变幻着颜色,宛如一个韶华极盛的梦境悄然降临,天空逐渐变成石灰色,寂静如死。

我看到一座峻峭的冰川,在纯白火焰下闪耀着死亡和灾厄,如同一块巨大而通透的琥珀。持剑的骑士沉睡在生与死的水晶当中,头顶的王冠显示他生前曾经是一位君王,他的脸庞栩栩如生,盔甲上精美的雕纹依旧,残损的长袍洒满了斑驳的污渍,他的战马被凝固在昂扬向前的刹那,它的蹄像羊似的分成两瓣,额头却生了一支角,装饰着龙头和羊骨的巨剑震颤着悲鸣,然而它主人的鲜血已经冷寂,心脏不再跳动,他的双手已化作了森森的白骨,他的思想正被禁锢在黑与白交错的昼夜之中。

献花者停下脚步,他走过的雪原上生满了地衣和苔藓,绛紫色的石花自冰霜中绽放。他伸出枯瘦的右手,指点那冰冷的镜面,有不知来自于何处的声音响起,对我说:"你来。

这是一位自命不凡的暴君,他恋羡卑鄙的异族,被神圣的祭司从他的国度中放逐,但他仍不知悔改,浑浑噩噩,与魔鬼交换了契约,带领着一帮乌合之众宣誓奏响血与火之歌,铁蹄踏破了漆黑的天穹,日月为之倾斜,他绞杀自己的同族,失去头颅的躯体在道路两旁扭动,夜色下的亡魂发出凄厉的哀鸣。他放声大笑,肆意欢谑,篝火和歌舞到了破晓时分仍不止歇。

然而与魔谋易又怎能善终?他最终被仇敌的儿子杀死在他的皇国之下,那英勇的青年扯去他光鲜亮丽的羽毛,拔下他锋利的爪牙,酿成最美也最毒的酒。

我把他的名字刻在警世方碑的顶端,用白银小勺挖去他的眼睛,用钉死了神之子的木楔刺穿他的耳膜,用金子的剪刀切断他的舌头,我将他从解脱中唤醒,赐予他永恒的生命,然后令冰川裂开巨口,将这失足跌落的不洁之人吞没。"

我瞠目结舌,情不自禁地凑上前去,看到那白骨的指节微微颤抖,囚笼中的君主睁开了已成空洞的双眼。他仍想要握住自己的利剑,但他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他想要呼唤自己的军队,可他们早已化作了积雪荒原上的一片尘埃。他已经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只剩下清醒的灵魂一次又一次感受着死亡的痛苦。

我突然听到风雪中远去的叹息,扭过头我发现献花者已经在他的道路上渐行渐远,黑色的斗篷在雪地上扫出狭长的痕迹。我仓皇而逃,捂住耳朵,假装自己听不见身后那活狱中传来歇斯底里的怒吼。


献花者越过荒凉的边塞小镇,漂泊了几个世纪的长风吹动了他的衣角,掀起了我的发梢,平衡着远古和未来,戏与梦。枯井旁的老树枝桠枯朽,被风吹得吱嘎作响,银色的皓月悬挂在天际,锋利的茅草划伤了我的手指,然而却没有任何血液渗出,干涸的眼中仿佛有一滴泪水滑落。

我看到一座天使雕像,用手托着脸颊,仰头向天,视线越过悠远的铁幕,像是寻求或者给予答案。她表情诧异至极,纯白的身躯好像污浊原野中一个落单的惊叹号,递进着疑问的标点,就好像茶花女唱响了最后一支咏叹调,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死亡的门口了,仿佛那到了世界末日才堪堪相爱的恋人,越是缠绵,就越是罪无可恕。

献花者在雕像面前驻足,一声叹息从兜帽下的阴影中传出,他弯腰将手中的蔷薇插在泥土当中,大片的鲜红在四周蔓延,构成一片梦境般的花海。他伸出枯瘦的右手,抚摸那雕像的脸颊,有一个声音对我说:“你来。

这里埋葬着一位本纯洁无暇的少女,她那一头金色的长发足以使天星黯然失色,她可爱的脸颊像是微红的苹果,她明亮的眼睛如同最最璀璨的蓝宝石,她精致的嘴唇仿佛熟透的樱桃,她的舞蹈如胡蜂一样敏捷,她的歌声连夜莺也甘拜下风。

漂亮却涉世未深的女孩注定被花言巧语的青年蛊惑,就好比巴黎圣母院前那个摇动手鼓的吉普赛女郎,她爱上了偶尔停驻在小镇上的旅客,听信了他口中那些言不由衷的美好,轻率地将自己交给了他,天真的以为那人便是她的如意郎君。故事的结局我们可以猜到,狂荡的旅客在某个露水的清晨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荒野,从此一去不复返。

我轻蔑于她的无知,又同时怜悯她的深情,我冷眼看她被愤怒的族人们烧死在十字架上,又去山岗上寻回她的尸首,令她能够重归于寂静的尘土,给予她最为锋利的獠牙。

我尚未明了最后一句话的深意,只听得脚下传来呜咽的悲鸣,我看到干涸的泥土开裂,一只烧焦的手如黑色的爬虫似的出现在地面之上。我没有看到那金子般耀眼的长发和高贵的歌舞,只见到烧灼而糜烂的猩红皮肉,我没有听到夜莺般优美的歌声和温柔的话语,只听见她浑身上下都在咯吱作响。

献花者微微点头,无法被称为人类的行尸转向通向露水荒原的小径,嘴角露出锋利而惨白的尖牙,我忽而大惊失色,我看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然而背后又传来了一声叹息,我逃离一般的转身,与那可怜又可恨的复仇者背道而驰。


献花者从阴影当中走过,徘徊的黑色挽歌盘旋着在我耳边低语,有多少岁月就有多少让人挥之不去的沧桑之痛,耳朵里的震动不再是远去的风声,而是不可言说的神秘和空无,无可抑制的预兆和死亡之美的绝唱。空气和空气紧紧地粘合在一起,通向了世界背面的绝望和悲伤。我的心底突然被种种负面情绪充满,越是接近,就越是胆怯心惊。

我看到肃穆的人群和一座没有名字的墓碑。他们都穿着同样规格的白色或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目光黯淡而麻木,仿佛连思想都已经消失在了信仰的风暴深处。送葬者。我向前走出几步,来到那墓碑跟前,没有一个人同我搭话,我只见到地面上的空洞如同裂开的大口,将朴素的棺椁吞入地底。我看到一人站在那悬崖边缘,僵硬地伸直了手臂,干燥的泥土从指缝间扑簌簌地飘落。我忽而焦虑不安,来回踱步,将眼前所见的收入眼底,然后我又意识到献花者的手中空空如也,我愈发急躁,只祈望他快些赐予我答案。

于是一个声音对我说:“你来。

这将要离去却未曾离去的已死之人曾是位天赋异禀的学者,他刻苦求知,学识渊博,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登上了常人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峰。本有着狂傲的资本,可以在科学的领域中大放光彩,他的名字将被世人们永远铭记于心,他的成就也将被载入史册,同他的先辈们一起万古传世。

然而在他二十四岁的某一天,他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邀请,这个自以为是的英雄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行走在阳光下的权利,在背世的道路上渐行渐远,最终,他被埋葬在那里,永不见光。"

我手脚发凉,接下来的话语怎么也听不清,只是焦急地等待着那本该盛放的鲜花,再一转头,又发现献花者早已不在我的视线当中,我无路可退,只得继续迈步向前,从人群中间挤过。我看到那棺椁露出了一条缝隙,缓缓移开,空荡的底板裸露在我的面前。

他的存在被世界所遗弃,他的名字被刻在站点外的墓碑之上,他的才华如落入黑暗中的星辰般湮没,他的口中已无法道出狂妄的话语,他的大脑已无法编织救世的幻梦。神不爱世人,神的荣光从不会降临在他的身上。

我忽而恍然大悟,双腿仿佛灌了铅似的沉重,我躺入那大开的墓穴,最后一把泥土撒上我的脸颊。献花者伸出他枯瘦的右手,无声静默的道别。而他脚下的那些花,都已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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