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属于他的虚空中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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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自己被杀害。

他看到自己伫立于与男友同居的公寓门口,脸颊上挂着泪痕,勉强地挑起嘴角似乎在欢迎他的归来。

他快步奔上前扑进自己的怀中,他抚摸自己乱翘的黑色卷发。自己身着防弹背心背着笨重的枪支。像个孩子一般将额头抵靠在他的胸前。他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变好的,自己仰起脸疑惑地盯着他,接着便从指尖开始融化成滚烫的铁水,特工结实的身躯连同泪水和微笑一同变为半流质,尔后升华,数秒后他的臂弯中什么都不剩了。

他望向一如既往蒙着暗红色帷幔的天空,张开双臂不出声地狂笑,与此同时背后的公寓被泥浆吞没,厚重的泥浆在下一刻淹过他的头顶。

他面朝黑暗,他试图收容黑暗,他用无色的墨水将所有收容措施用删除线划去,名为异常的泥浆从他的心室涌出。


他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内苏醒,面前摆放着接通了电源的笔记本电脑。

他想他应当求助,他编辑了帖子的标题又逐字删去。

他想他正在靠近真实,他从未获取了解真实的权限,他知道SCP-4069这个编号,在那之外他更加好奇编号SCP-3999意味着什么。

他将权限卡置于房间唯一一扇门的门锁前,门应声打开。


他看到自己被杀害。

面前无边际的砖墙上男友的父母与妹妹被钢索悬吊,钢索勒住他们的颈部,他们的眼睛睁开成完美的圆形,嘴角咧到耳根。

他跪在墙前双手被铐住别到背后,裸露的膝盖下是密集的钉板,他无法感受到疼痛,甚至没有受到物理伤害的实感,他奋力扬起头试图与男友正读大学的妹妹对视,与他目光相接的片刻,少女的脖颈被骤然收紧的钢索整齐切断。她的头颅滚落而下,创口处爆发出熊熊烈焰将男友父母的躯体也烧作灰烬。灰烬自空中飘落,纷纷扬扬洒满他的身体,使他的眼眶刺痛,具有刺激性气味的酸液自他的泪腺溢出。

他试图转头,脖子却被背后的某个类人形实体扼紧,在颈动脉爆裂的前一个瞬间,他正在变黑的视野中出现的是由骨灰所勾勒出的自己的朦胧轮廓,自己的笑容像海市蜃楼一样浮在无边际砖墙的尽头,笑容在无法被感知的时间内扭曲成憎恶的眼神,接着,属于他自己的头颅滚到了他的脚下。


他面前电脑的屏幕尚未熄灭,他紧盯着自己的掌心。

他在确保自己的战栗停止后再度取出了权限卡。


他看到自己被杀害。

他推开男友实验室的门,看到男友的同事们正在如同以往一样说笑着工作,某个研究员拿起试管架上以钢化玻璃制成的试管,那试管紧接着爆裂成碎片,碎片随着飞溅而增殖,之后精准地嵌入在场所有人的每一寸肌肤。

研究员们依旧在说笑,他们握住烧瓶的瓶身将不存在的试剂倒入炸裂的试管,试剂滴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腐蚀了他们的身形轮廓,他们面前的实验台随着他们的身躯一同融化成沥青般粘稠的液体,在地板上四处流淌。

他试图离开此处,却发觉自己的双脚早已被两枚巨大的图钉贯穿从而钉死在了地板上,他如同一棵生长多年的树被固定在原地,沥青状的液体爬上他的脚面,冰冷的灼烧感侵入他的神经。背后有谁拍着他的肩,他回头看到的是从外勤归来的自己露出疲惫的微笑,他试图以笑容回应,手中却凭空多出一支手枪。

自己夺过他手中的枪支,干净利落地开枪以子弹贯穿自己的头部,血水与脑浆的混合物打在了他眼前的镜片上,使他的视线被遮挡,他面前空间的氧气与此同时全部液化成蓝色冰冷的流体,他被剥夺了呼吸的权利,掐紧脖子跪倒在地上。


他站起身来活动四肢大口呼吸,他用权限卡蒙住自己的眼睛,冷汗渗透了他的衬衫。

他闭紧双眼扶住墙壁试探着把权限卡接近门锁的位置。


他看到自己被杀害。

他靠在无边界的迷宫的混凝土墙壁上,他似乎在墙壁的某个缝隙看见了光芒。他俯下身凑在似有似无的缝隙边以手指伸入,试图将缝隙扩大。他的指尖很快便鲜血淋漓。

洪水自迷宫每个岔路汹涌而来扑至他的身后,他默念自己的名字,他想起男友被悬吊于墙上烧成灰烬的父母,想起男友头颅被钢索切断的妹妹,想起男友被试剂融化为沥青的同事,他将指尖伸入墙壁的缝隙。

他想起了自己。

他看见缝隙的对面有自己绿色的眼睛跟羞涩的微笑,还是个大男孩的特工一反常态眼神躲闪扭扭捏捏地立在并不处于他执勤路线的某个实验室门口,藏在背后的双手里紧捏着连刺都被细心去净的玫瑰花梗。自己从门缝张望等着那个内向的研究员结束工作走出实验室的门,试图发出晚餐的邀约。

门缝。墙的缝隙。光芒。

来自真实世界的邀约。

缝隙扩大了。记忆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他清楚地记起送别男友前往Site-118时自己的不舍与男友“会没事的”的承诺,他从未知道男友在Site-118的三个月经历了什么,他也从未能够理解那枚被送至公寓的基金会之星又意味着什么。

那枚勋章为他描绘的是地狱般的绝望现实,孤身一人的他一度想要随男友而去,想要葬身于永恒的虚无,被埋葬在他所未知的扭曲现实,此刻他从如同镜像般的记忆中所窥探到的自己的笑容却给予了他比之前都要强烈的脱出虚无回到他所生活的世界的欲望,缝隙再度扩大,他把布满创口滴着血的手掌试探着伸到墙外。

他明白了自己所体验到的一切情感的来源。

他明白了这曾经是属于谁的经历。

他明白了此路可通


他大汗淋漓地醒来,把双手举到面前确认十指仍旧完好,他咬住权限卡的边缘思索着什么。

他步伐坚定地走向门前。


他预料到会看到自己被杀害。

他的预料是错误的。

他看到了男友。

他尝试露出笑容或流出泪水,片刻后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他说,你好SCP-3999,我知道你是SCP-3999。男友疑惑地盯着他抚摸他的脸颊问他,Draven你还好吗。他几乎要叫出James,他控制自己的声音,他用力摇头。

SCP-3999

他再度一字一句这么说。

于是男友的五官扭曲成一片,本应是口部的位置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你不是研究员Talloran。

是的,我不是。

面对怪物的他冷静地嗤笑。

你失败了。

男友的身形比刚才更加无法辨别,轮廓线几乎要模糊到融入虚空,虚空中传来的声音却清晰地响在他的耳畔。

他失去了我,你失去了他。他永远无法取得胜利,研究员Talloran即为SCP-3999本身,研究员Talloran与SCP-3999同在。你所能体会到的仅仅是他三百万分之几的痛苦,你没有能力理解他,你没有资格站立在他的身旁,而他身旁的位置只能也只将会属于SCP-3999。

那么如果我一直留在这个房间中呢?如果我一次不落地体验他的三百万次死亡呢?

他摊开手注视着自己的手指逐根消失在虚空,他试图发出声音,却意识到音波会被虚空毫无保留地吞没。他以口型发出掷地有声的质问。

即使如此,你也无法成为研究员Talloran。

SCP-3999的形体再度清晰,它成为了他自己。

是的,我无法成为James,我只能成为我自己,但James打败了你。

他重复自己的论断。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我也从来都不知道James经历了什么,现在或许对后一个问题我有了一些发言权——不,我仍旧没有任何发言权,就如同你说的一样,那只不过是James的经历的三百万分之几。

但James跨越了这所有。

但James看见了光。

虚空向他投以轻蔑的目光,强调说这是没有光与出口的世界,是仅属于一人的世界尽头,是融化于万物之中的十一日帝国,是研究员Talloran的内部,是研究员Talloran本身。

或许你说的对。

他颔首。

那么James战胜了他本身。我想是这样。我相信是这样。

他将意念集中在自己的双脚,他不再回答来自虚空的声音,他向着无边界的前方奔跑。

他仿佛看到了光,他仿佛看到了真正的James Talloran在这无垠空间的某处向他露出微笑。

James做到了,James从虚空中逃了出来,James与SCP-3999一同走向了终结,那么他也想目睹这个终结,他明白自己会出现在这个房间中也就意味着自己早已失去了名为未来的存在,那么能够体验与所爱之人等价的临终便是他人生最后的愿望。

他绝不会屈服,他不甘心于仅仅体验无数次相同的痛苦,他更想要以一个勇士的方式跨越这所有的痛苦。

他想,那就是James在最后所告诉他的,James也从未屈服,因此属于他,属于他们的现实没有崩溃,被破坏的收容室底部研究员形单影只的尸体从不会,也永远不会是研究员James Martin Talloran,他的James以脱离那具躯体的方式宣告了长达三百万年的战斗的胜利。

现在轮到他了,他知道这只是拙劣的复现,是永无止境的苦情肥皂剧,是不被赋予意义的战斗。——不,这有着仅对他一人而言无可替代的意义。

James。他低语。辛苦你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他以身体撞向虚空中不存在的边界,他仿佛在透明的墙壁对面看到了James一如既往腼腆的笑容。男友温和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

辛苦你了。

我从未想过让你也遭受这样的苦难。

他以全身气力再度向墙壁冲撞。他气喘吁吁地回以虚弱的微笑。他说,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试图去体验去理解去克服这一切,我试图铭记你,所以我想要成为你。


有什么东西应声碎裂。


Draven Kondraki在现实中醒来,他以为自己会再度看到单调的办公室与散发荧光的个人电脑。他没有。他置身于站点医务室柔软的床铺,侧头看向床头的镜子,他发觉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他难以想象到底是哪个恶趣味的主管下了如此的指令,把他的意识副本从那个房间中解放后储存在了男友被保存至今的身体中。这不符合常理,这具身体本应该早已成为什么研究的材料,而不是被完好地保存在急冻室直到现在。

“我们尝试过更换许多具D级人员的身体试图激活你的意识副本,但都没有成功,而你自己的身体早已在事故中被炸成了碎片。你似乎对D级人员的身体有着抗性。”

“……最后我们想到了这具躯体仍旧被保存着。我们明白你正在SCP-4069中受折磨,基于人道主义的理念,我们把你的意识安插在了这具躯体中进行尝试。”

“这就是你为何会以研究员Talloran的模样醒来的原因。”

出乎工作人员意料的是Kondraki特工并未表现出他们所想象的激动或痛苦,他露出了平静的笑容,一如这具身体本来的主人那般。

“谢谢你们。”


“……这样,他就能真正意义上永远与我同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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