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tone Mas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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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会再相遇的,在澄澈的青空之下。到那时你会叫我博尔赫斯而我会叫你玛丽亚。

以下内容记录自C12社团的一场内部聚餐。说话者为喝醉了的侦探社社长“蜂后”茶茶。

哈啊?关于我如何告别普通人的故事啊。那个蒲公英你不是知道吗?当时我可足足有160斤重,瘫在轮椅上疯了一样的地捶打自己没有知觉的双腿,死命酗酒,把喝空的酒瓶摔到墙上砸碎,往你的脑袋上吐结果你还揍我——

好吧我或许从来没对你讲过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或者我讲了不过被你忘了?毕竟日本的电车从来不缺那几个人肉路障,去年有今年有明年还是会有。我只是恰巧命大了一些才能活下来。

对于一些人而言,自我毁灭的倾向来自于后天的压力和创伤,而对于另一些人,它则更像是从小开始就长歪了。我就很不巧地属于后者。

三毛是我从记事起能叫出名字的第一个作家。是那个叫陈平的三毛,不是那个张乐平的三毛。我迷上她直到记住她每一本书里的每一段情节。从花瓶擀面杖到哑奴再到奥地利的唐璜,冒泡的沼泽与五年的白骨,三万颗勇士的心脏在哈娃哥恰水银质的湖面上随波逐流……

可奇怪的是,那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却没写在她写的书里。那是丝袜在颈边勒紧的触感,窒息的眩晕和青紫的嘴唇——这一点都不好笑,要不是有人在我做出某些更可怕的事情之前及时制止,你们大概就见不到我了。

长大了一些之后,便开始迷上了动漫。买蓝光,穿洛丽塔,刻天下布武的萝卜章。认识我最初的搭档,制定采访所有自己喜欢的制作人的计划,MontyOum,Wowaka,藤原可可亚,和田光司,松来未祐……

那是一段宛若天堂的时光。请想象一下两个恶劣到一塌糊涂却又能像镜像一样严丝合缝的家伙,吃着蛋糕嚼着薯片,一边谈论着新出的动画和故事一边伸出手指来在一堆色情或者番茄酱图片里来回翻阅的情景。一边翻阅还不忘把图上的色情姿势往对方身上比划,或者指出某张图的脖子长了以及某张图的肢体角度足够把关节生生掰断。

直到从某一天开始,名单上的创作者被我们一个接一个地划掉,不断减少直至归零。这不是因为我们做完了——因为把太多时间花在混日子上我们甚至没有开始哪怕一场采访;他们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血迹没有残骸,就像是被用橡皮擦从这世上彻底抹去。这很奇怪,奇怪到足够令我们行动起来,到他们的家里一探究竟。

这便是C12的起源。

以这一系列不合理的消失为起点,我们踏入了神秘学的大门,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社团。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神明是客观存在的。魔法是客观存在的。灵魂是客观存在的。概念是客观存在的。叙事是客观存在的。社团里的异常物品数量以天为单位不断增加。我们仿佛闯入新大陆的牛仔,挎着手枪和皮鞭四处插旗圈地,总是抱有宏大的企划和说不完的野心,工作起来像一阵旋风一样……我和我的搭档配合默契,就如同Adam之于Carmen,玛丽亚之于博尔赫斯——

可是我发现得太迟了。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不知道。我后悔没能注意到她阴郁的表情,手腕上的伤痕,连日的沉默与墙角沾血的玻璃碴。肉体的疾病可以用药物治疗,可心灵的疾病又要用什么来治疗呢?

于是。在毫无特别的某日,这件事也一样落在了她的头上。她消失了,和那些我们研究过的受害者一模一样。我们翻遍了整个活动室,祈祷着这只是一场意外或者是愚人节恶作剧。可我们只在办公室的桌面上找到一板吃到一半的度洛西汀。

我们试了很多办法,从现实重组到时间倒流再到叙事重构,反复尝试努力挣扎直至绝望。

于是在另一个平常的夜晚,我像是纵身跳入SCP-882那样把自己献祭给新干线铁路滚滚的车轮。

接着在这之后,又过去了漫长的时间。

直至今日,我还是没办法像织田信长那样说出“人生五十年”这样洒脱的台词。每一次社团里有什么活动,或是进来了什么新鲜的异常,我总是会本能地切到属于她的那份消息框里,想要发上点什么;然后蓦地清醒过来,开始用理智催促自己,继续自己的生活吧,她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因为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呢。

某天。一只蝴蝶被风吹散了,但是没人记得属于她的故事。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每一天。无数的人出生然后逝去。人们蜗居于属于自己的箱庭里,不复看见也不复关心。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我们怀抱着各自独一无二的经历,拿着自己粗浅的见识揣测,然后说出“我理解你”。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我从轮椅里起身,哭干泪水直到心中再也不会泛起波澜,继续生活,把自己从一个箱庭转到另一个箱庭。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因为我知道……人的意志既不高贵也不神圣,莫不如说是如同豸虫一般渺小如同芦苇一般易折的存在。你见过树上新蜕的蝉衣吧?我们的灵魂就像蝉一样,非要从外到里扒掉一层皮才能成长。可有的蝉或许是外壳过于坚固,非要人从外面剪破一个口子才能从这棺材里挣脱。

我们都是有问题的孩子,可最终都没能等到属于自己的那把剪刀。直到电车呼啸而至。

所以在漫长的夜里,我曾不止一次地想,为什么是她而不是我,或者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她。然后带着这个问题沉沉地睡去,梦见自己沿着无底的深空跌向遥远的未来。你听说过庞加莱重现吗?如果经过足够足够足够漫长的时间,便能跨过熵增和热寂,回到宇宙的起点,然后重新出发,变成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是一种何等残酷而疯狂的浪漫:祖母绿的草地与蓝宝石的天空,海水轻盈而空气沉重,枫糖与巧克力糖浆的黄河穿过起司蛋糕构成的山脊在奶与蜜的大地上肆意流淌。时间的穹隆庇护着我们,我们像我们的两只猫,奥丁和贝波,像进入篮子和柜子那样进入时间,好奇,探索,并且重逢。我们会再见面的,一次又一次地,一次又一次地见面;我们将成为保罗和弗朗切斯卡、亨吉斯特和霍尔萨、乌尔里卡和哈维尔·奥塔罗拉、博尔·赫斯和玛丽亚、普洛斯彼罗和阿里埃尔,彼此相知,彼此称呼对方的名字,一直携手直到地老天荒……

这便是属于我们(她们)的故事。

成为异常人类,或者说SCP,或者说绿型,或者说奇术师,常常需要让自己面对世界的角度发生崩塌性,甚至毁灭性的转变。而这种转变最常见的诱因,就是失去了什么。

于是,我的挚友,我亲爱的镜子,火柴女还有蒲公英,我只愿你们不要经历这些,永远永远不会像这样失去然后得到,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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