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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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笔者敢于预言,若是引导得当,以扬升者构成的社会可以像精妙的齿轮一样运转。只消一只巨手来为他们精确计算,它就能像永动机一样在平衡中继续下去。如今无论是社会道德还是技术都已到层次,允许我们构建真正道德的乌托邦,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水晶宫,无需张目知晓善恶的伊甸园。认知与现实的巨大鸿沟是人类为微不足道的自我而挣扎的原罪,它已被填平。”

——《扬升者,意志力与新世界》

泰勒·海顿是在半夜干农活时被捂住口鼻带走的,连救命都没来得及喊。在再一次恢复意识之后,他已独自躺在一间密不透风的酒店套房里。门被电子锁锁住,狭窄的空调风口连胳膊都伸不过去。窗外俯瞰着某座鱼鳞一样闪闪发光的大城市;泰勒判断不出是哪里,恐惧混杂着古怪的半陌生半熟悉的感觉一齐涌上心头。他在窗框附近摸索,却惊愕地发现那是一块以假乱真的显示屏——他还没见过类似的东西——随着动作蹦出一堆不知道怎么关掉的HUD来。

泰勒明白自己被人绑架了。此时盲目消耗自己恐怕毫无帮助,他很快冷静下来,坐回床上,尝试再推断点什么出来。泰勒自认为是最快适应环境和最为积极的重建人类之一,在那间充满玻璃缸的昏暗实验室中醒来后,他只花了十几天便消化自己的处境,停止破口大骂,而全力投入到基金会分配给他的金黄麦田中去了。只五个年头,他就被提拔为了所在农田区划的负责人,充分说明了他的价值。上个月一次意外的蛇咬险些让他丧命,也是基金会安排手术,全力照料直到康复出院。他的妻子菲比还在等他回去,于情于理基金会都不会放弃他的。

这一番梳理让泰勒更安心几分,有了心思观察起这间风格和设施都颇为令人新奇的酒店。灰色系硬装表面被做成粗野的岩石、金属与混凝土纹理;三五簇自动水培盆栽被安插在各个精巧又意外的位置,简直就像凭自身的生命力从墙缝钻出来的一般;棉麻毯子、半透明纱帘与带着朦胧灯罩的暖光小灯随处可见,衬得浅色布艺家具更为柔软。在玄关的造型奇特的家电中,泰勒认出了智能锅炉和咖啡机;一台应该是扫拖地机器人的装置不定时清洁卫生间;一台带着复杂按钮的金属箱每到饭点便会开启并呈上伙食,出乎意料地口感不差:有各式蔬菜汤、黄油面包和肉酱意面。窗户显示屏的原理应该是通过追踪人的位置而实时改变显示画面的透视和缩放,让人有看着真窗户的错觉。除了床头柜摆着一本没法联网的电子阅读器外,所有的橱柜都是空的。

泰勒粗略扫过目录,里面绝大多数书名他都未曾听说。有2082年出版的新圣经版本——他想那时“上一个自己”或许已经作古。各式的幻想与纪实文学,新的美学流派,来自于他在七十多岁的某个晚上睡去又作为年轻重建人类苏醒间几十年的未知时光。难懂的诗集,哲学和物理学的文献,一两份资料费力地考据着泰勒所熟悉无比的社会热点事件。这个人或那个人的回忆录,讲述他未知的历史里,那些人读书时是如何与基金会一起,利用校园的设施建立剔除和对抗转化体的防线。《扬升者,意志力与新世界》,畅谈“上一个泰勒”晚年曾为之痴迷的意志力假说。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上辈子会对这种阴谋论深信不疑,或许是因为重返青春的渴望与退休生活的孤单。在充实的五年重建人生里,过往的无聊寄托早已束之高阁。看来在上一个他之后,这一假说终于被证实、发展,而最终侵蚀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泰勒一直知道世界在他的记忆之外又前行了四五十年,但此时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连续而衔接的人生忽而被从某个时间点生生扯开,涌入无数纷飞庞杂的历史碎片,要将他对人类社会认知的缝隙生生填满,又揭出更广阔的阴影来。

在第二天的晚上,有人敲响了他的门。

出乎泰勒意料的是,来者一身随意的浅绿色针织毛衣,工装裤也有些磨损了。除了被面罩挡住脸之外,很难说哪里像一个绑匪。泰勒绷紧肌肉,尝试观察对手的体格——这似乎是个消瘦的男子或者女子,寻找对手身上能暗藏武器的衣兜,评估戒备的程度。

“基金会都干不掉我,你就更别想了。”来人显然是注意到了泰勒的打量。“可以叫我赫柏。”赫柏做出握手的姿势,又加了一句,“还在看这件毛衣吗?我自己织的。”

尽管看似手无寸铁,赫柏的仪态和话语却透出一股令人肝胆俱裂的掌控;泰勒猛然想起房间内那些不可理解的高科技设备,寒意袭上心头。他没有回应握手,随时准备防御自己:“你想要干什么?”

“带你看一些东西,然后就送你回隔离区。”

“你在逗我。把我绑架出来就为了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会知道的。”赫柏的语气很从容,“我只想请求你跟我看一些东西,然后就可以自由决定要不要回去。你不会受伤。”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放屁?你是变态狂吗?你有什么目的?”泰勒的房间和面前的绑匪都在天旋地转,数日暗无天日的羁押开始泄洪,某个只在基金会的宣传、风言风语和阴谋论中才存在的可能性慢慢涌入泰勒的脑海——“你是反人类分子,想策反我破坏基金会的重建工作。”他后退着,“你们选错人了,你们选错人了,去找那些不肯干活的懒汉看你那狗屁吧,去你妈的。”

“如果你绝对不会被策反,看看狗屁又何妨。”赫柏做出一个令人恼火的摊手,“再说,之后完全可以自由决定回去。不然你打算怎么办?”

三个小时后,在一阵阵载具的颠簸、以及被赫柏扶着爬过大抵是林地和废弃通道之后,泰勒头罩的上半部分终于打开,让他可以看清环境。他们正在某个黑暗拥挤(要不是头罩,泰勒还会发现这里充满霉味)的夹层,脚底的破洞露出一间空旷幽暗的实验室的一角,无数被玻璃容器折射过的星点光线正在微弱地呼吸,而且——泰勒的心脏漏掉一拍,血液随着肾上腺素冲上头顶。这个场景他还历历在目,这是他作为重建人类苏醒的实验室。他们确实在隔离区。

“在我们等着的时候,”赫柏的声音从头罩里传来,“你想过重建是为了什么吗?”

头罩是隔音的,无论喊叫多大声,都不会传到外界去。泰勒不愿与反人类分子多话,他正集中精力估算破洞的形状和大小和天花板到地面的高度。“回到以前的生活。”他将重建人类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敷衍回去,想着顺着赫柏的意思聊下去或许可以让他/她分心。

“什么样的生活?”

如果行动够敏捷,在一秒内通过破洞并且安全落地并非不可能——泰勒的这副身躯还很年轻,他有七成把握。“我那时候退休了,和老婆住在一起,周末经常去登山。孩子会来拜访我们。物质条件也比现在好多了。”人聊起自己的家常总是会喋喋不休。

“要在五十年内消灭转化体,要把物质条件恢复到末日前水平,每个人都尽可能复活……是的,没错,基金会的目标。我绝对认同。但泰勒,这里面似乎有些概念混淆,比如说——一定要把你和妻子生活的每个细节都复原到退休前的那一天吗?”

“不然就乱套了。”泰勒现在在回想实验室的出口位置了。

“你就没有想过,作为二十多岁的、在田野间开辟出一番事业的年轻泰勒夫妇而活?”

泰勒来不及细想这话,实验室忽而灯光大亮,让人能看清每一个容器的细节。管道像裸露树根一般伸入透明的内壁,在外侧各自连向所在一排的总线;生命体征检测仪闪着平静的线条。泰勒这才注意到容器底部的防水床铺是有拘束带的——五年前的记忆模模糊糊,忽略了太多地方。一阵突然闯入房间的喧闹攥住他的心脏,近乎几百号人——惊慌失措的平民和差不多数量的基金会士兵紧随其后,鱼贯而入。泰勒惊骇地瞥了赫柏一眼,发生了什么?他从未见过这么多基金会武装人员,也从未见过整日宣扬人类福祉至上、永远笑脸相迎的基金会人暴力逼迫尖叫的平民走进玻璃容器里。

“别担心,他们没有危险。”赫柏听上去却像是见了无数次类似的场面,“泰勒,你有没有想过五十年后的其他可能性?”

“操你妈,赫柏,这是在做什么……”

泰勒此时哪有心思继续刚才关于重建的论辩。当目光被吸回一片哗然的实验室,他终于在恐惧中瘫软在地上:里面有不少熟面孔,邻居莱昂纳德先生还有负责物流的玛丽。这些被枪指着的人正是他在的弗雷斯诺认知隔离区的居民,他身边的人。他的妻子菲比肯定也在哪里,但视野范围太狭窄,他找不到她。如果不是赫柏拽住,他或许已经不顾一切跳了下去。“别去,现在去就是送死。”事到如今泰勒不得不相信这话,基金会真的可能杀了他。

起初还有此起彼伏的怒骂,个别失控奔跑的人引起的小范围骚动。胆大的居民要求基金会拿出法条依据,公示他们要接受的“治疗”的效果和扬言要去黄石投诉。但他们随即被按倒在地,枪口顶着脑袋,套上拘束送进玻璃容器。人群随即明白了无论正在发生什么,此时和基金会都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当剩下的人面如死灰,一一顺从地躺下,看向或者不去看容器旁持枪的士兵时,实验室被几乎凝固的压抑所笼罩,只能听到几声啜泣——他是那么害怕在其中听到菲比的哭泣或尖叫——

“这是为了把你变回一个七十岁的、稀里糊涂的、神叨叨的老头而做出的浪费。这是你的五十年被一笔勾销之后,你唯一的未来。”赫柏似乎打算无论听者如何打断或抗议,也要将这段拗口的判词一字一句念完;但泰勒此时早已垮了,再说不出什么话。

容器关闭时发出的机械摩擦声就像一阵延绵不绝的叹息,随后某种浓白色雾气开始充斥玻璃罩子内部,吞没人们的脸庞。三五只脚踹和手拍打容器内壁的模糊影子无声扑腾几秒,但实验室旋即归于毫无生机的沉默,只剩下泰勒自己急促而疼痛的心跳和喷在面罩内部的粗重喘息。菲比会疼吗?会留下后遗症吗?……

“不用担心,那是镇静剂,还有Enui-5。简单来说,能把你作为重建人类时期的记忆抹得一干二净,但原身体的记忆不受影响。”

“什——为什么?”

这一过程或许只有三十秒:容器内部的乳白色雾气褪去,玻璃罩子重新打开,悉悉索索的声响回到了实验室中。弗雷斯诺的人们陆续从各自的床铺上坐起,平静得就像在春日清晨的环抱中醒来。他们环顾四周或是看向自己的身体,镇静剂的效果还未褪去,困惑和惊愕在一张张脸上蔓延,此起彼伏的小声疑问在床位间晕染开去。仅仅是几分钟前还统治着这房间的绝望和哭喊似乎从未存在过,一如基金会人员方才的凶暴态度;在记忆删除剂下,人们一点也不会记得。为首的基金会特工——穿着联络员的深灰色制服,露出一张疲惫而忧伤的脸,泰勒并不认识他——正故作姿态地将一位女士从床铺上扶起,随即满怀遗憾与坚定的神色,停顿片刻开始他的演讲:

“各位,我知道现在的情况可能有些超出预料。我明白你们昨天还在工作、学习、生活,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醒来,想要回家去。我们的世界发生了一些毁灭性的灾难,此时正经历前所未有的困苦时期——但我想我暂时先不去谈论细节了。我是麦克道尔特工,代表一个名叫SCP基金会的组织,我们成功使用一些科技,克隆和复活了很多人——你们。我请求你们理解我们的立场,和我们一同重建失去的家园……”

“基金会的立场,是复原以前的一切细节。”赫柏补充道,“但人对以前的怀旧能持续多久,五年,十年?扪心自问,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喜欢田园生活,喜欢你的新人生?总有一天人会对当下的生活模式产生归属感的。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你们复活后的记忆就会被抹掉,重新开始一次。”

……然后再次在困惑中苏醒,痛苦地接受人生巨变,停止破口大骂,服从基金会的安排。然后接手“上一个人”的工作,去适应,如此五年十年,再一切归零。在泰勒在实验室中成为重建人类的那天,他对太阳会照常升起的信任顷刻之间化为泡影,并悲哀地明白人类竟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无时无刻生活在弥天大谎之中。五年过去,泰勒再次被谎言勒得喘不过气。

“这是为了大家最后都有更好的生活……”他争辩道,大概是说给自己听。

“基金会是自私的。”赫柏说,“他们本可以在帮助重建文明的同时,不浪费这么多时间精力去当过去的恋尸癖,还强迫所有人一起。他们曾经是秘密组织,又想在结束之后躲回帷幕后面,放出记忆删除,让全世界以为无事发生过,你的这五十年从未活过,有些人事物从未存在过。这就是基金会处理所有问题的方式。就好像因为某个指挥官的自私,杰西·海顿就得消失。”

这一连串信息量过载的控诉换来了泰勒的摇头。此时肾上腺素开始褪去,巨大空虚感和体力凭空透支的疲惫将他占据。他没听过里面的任何一个名字。“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赫柏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平板,照片上少年版本的泰勒将手放在一个相貌相若的女孩的肩膀上。女孩正高举自己做的风车,对着摄像头自信地咿咿呀呀说着什么。

“过去的你有一个妹妹,泰勒。她叫杰西。”赫柏把平板递给他,“因为……你可以理解成克隆技术的缺陷,杰西没能复活。他们就把她从所有人的记忆和所有的资料里抹去了。”

“但这样也未必就……”泰勒不由自主地一张张划着相片。从少年到大学,成家立业,再垂垂老矣,有不少是他能回忆起的事件,但相片上总有这个女人。那感觉就像被人提醒了一件毫无印象的事,也许确实有过,也许没有,只是想不起来。谁给他介绍了他的菲比?当年结婚时伴娘又是谁?他的记忆中是个不重要的过客,她在相片中却穿着礼服与他们放声大笑,纱裙的后摆像一条银色小溪穿过他的整个人生。他把平板还给赫柏。“在我四五十岁的时候,批量换脸技术就很成熟了。现在应该只会更厉害,凭空编出很多同一个人的图片也不难。”

“……我会带你去见一个人,一个人证,一个代价。”赫柏显然已经料到了类似的质询,“为了达成基金会的目的,代价是巨大的。那么多的建筑、文物、地貌,每个人的生活细节……历史资料是远远不够的,还要靠人的记忆。……你要见的人,是让你个人原封不动变回那个退休在家的七十岁老头的代价,他被基金会折磨得快疯了,就为了回忆和你当时生活有关的精确细节。他是人证,他会告诉你关于妹妹的事情。”

“谁?”泰勒的心脏开始疼痛,脑海中闪过十几个至亲与好友的名字。实验室再次传来骚动,但泰勒已无力关注。居民们接下来会提出怎样的问题、如何地吵闹、宣泄情绪,又花多久平静下来回到各自的营地,他在五年前就早已见证后续。

“你自己。”赫柏说。

……

两人回到机遇广场已是傍晚。这座位于市中心的地下商圈曾是地皮比金子还贵的时代的产物,如今则因为难以被无人机探查而成了非基准人类和法外狂徒的栖身之所;泰勒先前被羁押的酒店——关停派的据点之一,以及其他诸多建筑,也通过地下通道连向这片商圈。

泰勒已拿掉头罩,面色在日光灯下仍然惨淡一片。先前,他从来不知道隔离区中还有“另一种”克隆人,供养着他们这些“高价值个体”就像恶魔或君王画像脚下的赤裸小鬼,扭曲万状地托举宝座,确保他们舒心活着。在踏进B类人员照护所时,宛如踏入一个噩梦:单间里“另一个泰勒”,形容枯槁、眼窝深陷,他的折磨远不会结束,基金会直到榨出他的最后一点情报才会停下,留下一堆被记忆增强药剂搞坏中枢神经的破烂骨架。他的蓝黑色制服贴着“B类”的袖标,眼球疯狂地瞪圆旋转,把门外的两人看作某种幻觉。然后他认出了“这个泰勒”,哭泣着撞向玻璃,想要动手掐死他;就像“这个泰勒”同样想冲进去终结这顶着他皮囊的诅咒生物一般。

在记忆删除室上方的夹层里,泰勒曾想问赫柏,自己五年前是否也并非第一次在玻璃缸中醒来。他没有准备好接受答案,但答案却比那更糟:上个月在手术室里才是他作为重建人类诞生之时。他同时继承了末日前的泰勒和那具枯槁形体两个人的经历,过去五年的记忆是一个如今在单间中生不如死的人过去五年的幸福生活,这两段记忆被基金会删去妹妹之后,同时拼接到他的头上。如果说在之前他对基金会还有一点幻想,赫柏的反问终于让他无言:“克隆人是最好消耗的。必要的话,任何克隆人都可以消耗。你又能活到生活回归正常的那一天吗?”

他不想再回去像其他人那样浑浑噩噩地重新醒来一次,忘掉从不存在的妹妹的哪怕是几张照片。他既不愿菲比失去丈夫,也不想开口让她陪他离开安全的隔离区;而在得知自己消失后基金会又会克隆一个泰勒并假装无事发生时,他终于像个孩子一样瘫坐在地上,点了头。

他们穿过机遇广场的仿外景走廊,两侧的门面被做出建筑外部的景象,装饰以花园、水渠和拱柱,风格混杂的假屋顶撑着近在咫尺的蓝色LED天花板,就像天空本身垂下来压在头上。这里的居民建立起了自己的秩序。街边常见小吃店、杂货铺、服装电器或者复古单品,到处都是金牌佣兵和医疗服务的广告牌,文娱用品和书店的橱窗有一半是色情制品,但更多的是赌场、妓院和军火铺,药店明目张胆挂着致幻剂的促销。在回到据点的路上,泰勒亲眼目睹了一群佣兵当街杀死一个看上去已经神志不清的人形怪物。这里属于被基金会拒之门外的人和因各种原因自愿离开的人。

“泰勒,我们不是反人类分子。”在他们走进酒店电梯时,赫柏转过身面向他,泰勒能感觉到头罩之后穿透而出的坚定眼神。

“我知道。”他说。

“我们想要人们活下去。现在活着的每个人,活下去。”

电梯门开了,酒店十五楼的圆形大休息室映入眼帘。沙发茶几堆到一边,给一副巨大的全息地图——全彩,投影在水雾中——腾出地方。一个发光的白色标志悬浮在地图上方:破碎的DNA链。在场约有五六十人,几乎同时起立,向泰勒旁的赫柏投以敬意的目光。令泰勒惊愕的是,其中有不少人穿着基金会的装束。他认出了一名档案员,过去为基金会工作时和她打过几次照面。她叫什么来着——

“佩雷茨,这是你介绍的人。他愿意和我们合作。”赫柏说。

“长官。”佩雷茨向他点头。

“拜托。”这个被称作长官的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全都坐下,“我曾经是赫柏特工,现在是叛徒赫柏,未来也只会是赫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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