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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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волшебник

“和土耳其人打仗之后,许多人大声嚷嚷着是巫师用恶毒的咒术帮了突厥的混血种后裔,才得以二度反击来一次勇猛反抗。而军师们也不例外,智囊团。或者其他什么精明强干的人才。他们也在向叶卡捷琳娜大帝Екатерина II Алексеевна2诉说着这些东西。然后有一批人自作主张、或是女皇暗中命令的?军队贸然进入黑森林。去猎杀他们。”

罗蒙洛索夫Ломоносов坐在摇椅上边说着边摇头。他挥舞着那只断掉的左胳膊,上面还有在他29岁时轴机绞裂的棕色疤痕。他扭头冲着赖恩咧嘴大笑,让他看着壁炉里的柴火星不要点燃地毯。起身去厨房里拿酒和烟。

罗蒙洛索夫是典型的俄罗斯人。他祖上是由西布格河和第聂伯河长途跋涉而来的。有着浓烈的体味、厚实的鼻毛。但头发变得愈来愈少,前额已经秃了。或许是都转移到他薄唇的胡子上了,晚餐时候的肉汤汁还粘在里面一小块。像是维京海盗,却没有头顶着两根牛角。

赖恩Thomas Ryan坐在客厅里的另一张摇椅上,触手可及的玻璃窗外就是锈湖。不过现在挂上了白色的帘子,第一次来罗蒙洛索夫家找他喝酒时,他说在晚上不要拉开它们。有厄运之槌会钉在你的左肩膀上。现在。赖恩注视着壁炉里燃烧的火焰,它们映射出的影子是桌上随意摆放的餐盘和叉子,还有本镇中心报刊出的色情杂志。他在等罗蒙洛索夫去厨房拿些酒回来。

“罗蒙洛索夫?”赖恩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可以去镇上买些酒。”

“额,哦。不,不用。我可能是喝醉了。刚才他妈靠在橱子边上睡着了。嘿!这里,接着。”他走起路来摇晃着壮实的身子,还有另一只粗大的手臂。

赖恩接住酒瓶,放在桌上拧开了金属瓶盖。先是给这个老朋友倒了半杯,接着给自己倒满。“我想听听后续,比如在那儿之后怎么样了。”

“什么后续?”

“军队和巫师的。”赖恩的酒量要比面前的老头好太多了。他无论是在基金会内同事们的聚餐上脱颖而出,还是独自喝闷酒时候总要给自己灌上几扎啤酒。我是来做调查,记录的,我是来做调查,记录的,我是来做调查,记录的。赖恩默念着,他试图用脑子记下罗蒙洛索夫说的每个难懂的单词。

“哦,对。那之后他们全死了。结束。”

罗蒙洛索夫短暂停顿,他在刻意隐瞒着什么。赖恩从他那张涨红的脸上读出来这些。也许不是隐瞒,而是不想说出接下来的这段故事。可能在他们眼里这都是耳熟能详的东西,野史,怪谈话题。或者吓唬童子军、自家孩子时候的片段。甚至是能招来厄运的东西。

“阿列克谢耶芙娜的那批进入森林的秘密军队。死得只剩下四五个活着的,但都变得像是得了癫痫,整天胡言乱语。没过多久就失踪了。而巫师全部被燧枪里喷出的铁石子杀光了。伊万诺维奇的老爷子曾跟我说过。那时候他正赶着车前往镇外运一些粮食,从他出门时那片森林里枪声就在响,回来的时候仍然是这样。那周围的鸟群都被惊到镇里来了。军队和他们打了整整两天两夜。”

“锈湖呢?”赖恩看他实在是难以接着说出后面的历史,打算就此结束。他第二次起身,整理着衣服上出现的褶子,“十二点半了,我准备准备就走吧!明天中午的时候我带来几瓶好葡萄酒如何?”

“当然好,好极了。注意安全,赖恩。”罗蒙洛索夫喝干杯底的啤酒,对着刚戴上针织帽的赖恩说,“对了,出去的时候顺便记得把门反锁下,我不想小偷再光顾一次了。上次把我害惨了,连一把枪都没给剩下。”

2.новый друг

汤姆斯·赖恩拉开本镇上最高建筑物顶层的窗帘——沾满油渍的,这儿是赖恩住了长达五个月之久的地方。一家旅馆。他盯着玻璃外的淡黄景色出神,小镇并不美。还带着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经济衰败气息。时而在夜晚能听见枪声,然后是警车、救护车没日没夜的啼鸣。就别的来说,其他都好。

再往前走不远,就是中国的黑龙江省被誉为“欧亚之门”市区。赖恩来这时曾见过界碑,有不少亚洲人与它合影。而整个小镇则是俄罗斯与中国交界处,总的来说。是归俄罗斯政府管,但似乎已经被遗忘了。

整个小镇的形状远眺之后会发现建筑群落像是一条西藏弓鱼(Racoma labiata)。微微隆起的腹部则是镇中心的办事处,还有警局,一家赖恩从未听说过的超级市场。然后类似弯曲的洋葱圈线条,掠过高矮胖瘦的工厂,办公楼,小牧场。最东端躺着懒散的消防局。而相反的,最西端有一家私营医院和无数居民社区勤劳地运作着。南北两面又窄又细,弧度最明显的地方就是锈湖。猎人,伐木工,电视塔。还有罗蒙洛索夫的家也在那儿。

锈湖。异常事件DUI-19313。汤姆斯·赖恩正在隔着百公里与它相望,伸出左手的中指鄙视它。

上午的太阳光跟海鳗一样的,爬入底楼的大堂中央那张全是脚印的地毯上。大理石座钟摇摆了几下,现在是九点,它摇了九下,发出金属罐头被踢飞的声音,充斥着一股煮咖啡味。登记员与他的同事正在闲聊,端着提神的饮品,或者是热可可一类。

汤姆斯·赖恩路过时与她们简单打了声招呼,推开玻璃门之后就坐进自己那辆从中国买来的别克轿车中。旧车的速度不紧不慢的。它正在前往罗蒙洛索夫的木屋途中。不过今天光线以及天空的颜色就能让人舒心了,何况副驾驶位的牛皮革袋里装着几瓶上等葡萄酒。

赖恩握着自动挡的方向盘塑胶套。他决定绕个远路,这次从5号主干路的十字口拐弯。然后跟着前往作物庄园的路径向右拐,绕过锈湖旁边的窄混凝土路。锈湖,汤姆斯·赖恩正在隔着一扇透明挡风玻璃它相望,露出牙齿笑着。

在锈湖的那端有许多的白桦树。它们很高,棕色亦或是白色的粗干。它们缄默。叶片的影子留在湖面和风做爱。起伏着,琉璃色的死潭。而轮胎旁是泛黄的杂草,它们很矮。有些多年前他人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但同样的被杂草淹没。一组固定在畔边的不锈钢座椅,上面沾满鸟粪,凸凹的条板上还存有雨水。

赖恩下车。他将旧报纸铺在那儿上面,稳稳地坐下。

“哈,美国人!”男人的声音在他背后说,“我喜欢你这件皮蓬夹克,老鹰头很酷。”

他扭脸看着身旁出现的男人。年轻的俄罗斯人,但大概比他老那么四五岁。男人穿着一件沾上污渍的阿迪达斯运动衣。戴着墨镜,他正在吸烟。鼻孔中还有烟气正在喷出。而裤子是一条蜡面的,甚至反光,冬日保暖。

“谢谢,今天天气不错,对吧?”

“当然。很久没过这样的蓝天了。东边的冶炼厂是我工作的地方,原先我是伐木工。就是你知道那种,背着柴油电锯对着树然后切开它们。看着木桩留下来。接着把它们搬上卡车,运走卖钱。不过后来听他们说这里可以用来开发什么旅游。所以一切都玩完了。也好,我可干不了细加工,不过现在也是。铁炉里冒着的大烟从那儿喷出去,我们干着苦力活,老板把吃剩下的再分给我们。真是混蛋…”

男人仍然絮叨着琐碎事,而赖恩在他身旁时不时点头以表赞同。

“嘿,伙计。你叫什么?刚来的吧,这湖是最操蛋的地方,根本没人来。除了那边的老家伙住在这里。”赖恩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不远处的那栋屋子。那儿是罗蒙洛索夫的家,就昨晚还是在那儿吃的晚饭。

“汤姆斯·赖恩。你呢?”

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Иван Нович Иванов。”伊万激动地握着他的手,“我的意思是不如我们去别处聊聊,还能吃个饭。快中午了。”

“不用了,我只是在这儿看看景。这里很漂亮,不是吗?”

“当然,当然漂亮,不过我的小兄弟死在这儿了。如果他还活着,或许跟你一般大。你知道吗,你长得很像他。有着高挺鼻梁,以及一张英气十足的脸。他跟你一样,当年可是个大帅哥。娘们都爱和他上床。”

“我很抱歉…”

“不不,没有这回事。他死有应得。贪婪会害死他,那时候我就警告过他,但是欲望,人都是这样。十年前的今天,他死在这儿了。因为一些蠢话,跟着几个韩国人葬身鱼腹。时至今日我仍然认为这帮白脸皮的韩国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若他们没死,我也要一枪崩死他们。”

“愿意聊聊吗,我或许是你现在最佳的倾诉对象?”汤姆斯·赖恩打开烟盒,递给他一支骆驼牌香烟。然后抽出一张报纸,垫在另一边,让诺维奇坐下,“虽然不太礼貌,但我还是好奇你的弟弟是怎么回事?”

“十一年前?或者十年前?有一群开着吉普车的韩国人闯入镇子里。他们背着精良的装备。吉普车里面还放着两台我从来没见过的大发电机。他们卸下东西之后,误入伐木场。我和我的小兄弟正在那儿装车。我们遇见了他们。那天是雷雨天。暴雨和闪电从阴霾中划过,一如既往的。我让他们住下了。”

维诺奇点燃那根来自赖恩的香烟,看着湖面上泛起的水纹。

“有个韩国人,他留着短发。叫什么来着?韩恩贞。他像是发疯了,那晚上激动地和我弟弟讲着一些连我也没听过的东西。但是其中一个词我听到了,是锈湖。对,就是咱们面前这潭死湖。韩恩贞说,这湖底留着纳粹的金子。他妈的,像是鬼话。但他从帆布包里面掏出来一张地图。那几个韩国人都在说地图最后的标记点就是这儿,我甚至记得地图上那股黑火药味。很不对劲。去他妈的希特勒。”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把水泵安置好了。连上小型变电站,甚至准备好要开工了。他们居然要把锈湖抽干。我把伊万列夫从他们身旁拉开,扯着他的耳朵回到棚里。然后照他脸上来了一拳。那时候我就给了他一次警告,但是没用。他只是吭哧吭哧的,像是想准备和我干一架。我给他说,厄运之槌会像钉上罗蒙洛索夫一样钉在你身上。”

“最后他还是去了。”赖恩这时候也点燃一根烟,“厄运之槌来了吗?”

“来了。他被女巫杀了,而锈湖永远无法被抽干。巫师们将自己化成以太和水雾的手把他和那帮韩国人扯进去了。让他们溺死在水里,尸体甚至都没有浮上来。那时候我就跟做梦一样的。我在大巴上失去了我的老爹,而韩国人害死了我的弟弟。就跟做梦一样的,那晚我哭的像是个被狠狠操一顿的小娘们。现在想想真是好笑。”

诺维奇捡起脚边的一块鹅卵石,投入湖里。赖恩通过香烟的薄雾看着那栋木屋窗子里的罗蒙洛索夫。而罗蒙洛索夫则是在餐桌旁抱着一本厚书,若有所思地阅读着。赖恩突然想到,可以让伊万诺夫讲完那段老头子如鲠在喉的历史。但他猛地清醒了。环顾四周,发现伊万诺夫消失了。只留下熄灭的烟蒂在鹅卵石起伏的荒地之上。

“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他喊道,“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却没人回应。

3.любовник

在湖畔边。男人进入旧车内,车向前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在木屋旁停下。木屋是用白桦木拼接的,胶合板刺鼻的闻到经过年月的冲洗变淡了。刹车时尾灯在白日下缓缓亮起,并不显眼。他推开车门,从里面下来。他提着旧皮革袋,里面装的是两瓶葡萄酒,它们来自美国的老庄园,诞生。

男人穿着一件皮蓬夹克,哑光色的。他轻轻地敲了下门。门依旧是反锁着的,但没人应。而嵌着门的那堵木墙另一侧。罗蒙洛索夫捧着一本旧书睡着了,鳞波伏在他的脸上缓缓蠕动着。他轻轻地敲了下门,门依旧是反锁着的。而嵌着门的那堵木墙另一侧。汤姆斯·赖恩站在地毯上,接着走向窗户。他向里面瞟了一眼,发现罗蒙洛索夫睡熟了。

“汤姆斯先生——”女人说。

她同样也是美国人。但在这儿的生活磨平她的锐气,至少赖恩并不会。但是他觉得总有一天也将会变成这样。她叫丽安娜David Lianna,有着一个秀气的名字和丰满的臀部。脸上总是粉饰着,看上去很年轻、漂亮。不过丽安娜已经三十岁了。甚至比他还大两岁。大堂常年被暖气包裹着。她喜欢穿着那条艳红的短裙和一双棉边筒靴,然后故意翘起自己那穿着肉色丝袜双腿坐在转椅上。

“中午好啊。”他冲她挥挥手,“祝你今天同样过得一帆风顺!”

丽安娜几乎是跳下座椅的,她小跑着拉住赖恩的左手。避免他迈入电梯“汤姆斯先生!你应该还没吃饭吧,愿意和我共进午餐吗?我知道这儿有家你从没吃过的中餐馆,那儿的拉面像是回到旧金山的唐人街。简直能勾起我的回忆…”

“哦当然,当然可以。现在就去吗?还是稍等片刻,等你下班之后?”

“我已经下班啦。”她主动挽着赖恩,领着他往外走,“中餐馆不远,就在这附近。我们不如步行去吧。”

实际上那家中餐馆离旅店很远。它并不是专门为俄罗斯,或者美国人服务的。而是为冶炼厂的工人提供快捷、廉价且能饱腹的菜。同时具有着地道的面酱与香辛料。这是一家面馆,而招牌则是丽安娜口中所说的拉面。汤姆斯·赖恩认为在路上与她同行着,这种感觉不太舒服。丽安娜对待他更像是一对处在热恋中的情侣,而赖恩实际上已经有妻子了。她在美国佛罗里达州。

他与她进去时正巧碰上工人们又返回头去干活了。店里没有多少人。墙上贴着一些关于啤酒的海报,那是“青岛”与“雪花”啤酒。在这里卖的是最快的,而另一侧的墙上钉着是日历,有两种不同的日历,一个是国际公历日,一个是中国传统的日历。老板是亚洲人,明显的。是一名中国人。他长得很壮实,甚至要比罗蒙洛索夫还结实,同样也很热情。

老板用粗脖子上挂着的那条抹布擦了下脸上的汗珠,高兴地笑着,为他们端上来两碗招牌拉面,和四瓶“青岛”啤酒。

用餐时她发现赖恩很爱喝啤酒。但自己却醉的差不多了。不过还是请他继续喝了两瓶。两人吃得很痛快,在干燥的冬日中流下汗。他们欢畅地聊天,聊着地球那端的往事。赖恩惊讶地发现丽安娜也是来自佛罗里达州的,因为家里的一些原因先是前往日本工作了两年,后来又在中国找了第一任男朋友。接着她开始流泪,讲述着一些伤情往事。赖恩在一旁安慰她。这之后,丽安娜从中国边境来到了这儿,她的俄语很好。因为她的父亲就是俄罗斯人。

“我认为我来这儿就是为了遇见你。”丽安娜凑近他的身前,亲吻着赖恩。而赖恩也醉了。

后来赖恩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不清的。在路上碰到一个流浪汉。他穿着的汗衫很脏,蓬松胀起的头发带着一股水果腐烂的味道。他从小巷子里窜出来,被赖恩撞倒在地上,但他连忙喊着抱歉,又慌乱地跑回巷子里。只记得那时候丽安娜痛斥着那个流浪汉。后来被他阻拦了,他们手挽着手向旅店走着。

接着中断了一些。他和她共同乘着电梯。在电梯内互相亲吻着对方,耳鬓厮磨。赖恩继续亲吻着她,从电梯中出来,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中。他们脱光衣服,在沙发上做爱。在床上做爱。在厕所中做爱,激烈地碰撞着。汤姆斯·赖恩来这儿的五个月从未碰过任何女人,但今天除外。

女人枕着赖恩的手熟睡着,而他却陷入床中。像是在撒哈拉沙漠中进入流沙的行者,像是在深海中逐渐下沉的人。他的头要炸了。直到赖恩戳破那层保鲜膜样的东西,他在不断的掉落着,一直在摔下去。失重感包裹住裸体的男人。变成一个小男孩。那是十岁时候的他。在佛罗里达州的黄昏,他清晰地记得那时候。父亲和母亲在驱车前往一个地方。他不知道那是哪,但是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只有他一个人在家,还有散发着霉味的天花板。

小男孩坐在一张沙发上,吃着椒盐薯片。他是汤姆斯·赖恩。他也是汤姆斯·赖恩。男孩却看不见他。赖恩坐在他的身旁,同样地,从塑料袋中掏出些薯片往嘴里塞。面前是一组年代久远的柜橱。来自他的祖父。木质版面上放着一台显像管电视机。广告结束后男孩以为是继续播放的卡通片,但显然那是很多芭蕾舞者。曲目,天鹅湖。

十岁的他被纤细的双腿和白丝绸褶裙深深地吸引。她们跃动着,轻巧的。像是一只又一只在天空中滑过的白鸟。令人舒缓的乐曲让男孩看呆了。他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事物。还有女孩,或者是女人。他的两腿之间变得不舒服,心脏是一个高速运转的泵。男孩脱下裤子,他现在正对着她们、对着那些近乎是8bit像素点构成的臀部手淫。

二十八岁的赖恩正在制止着他。歇斯底里地痛骂着,同样,在此之前从未从嘴中飙出这么多的脏话。接着赖恩对男孩拳打脚踢。却不能阻止男孩继续手淫。显像管闪动着白噪点,然后是回放着他自己的叱骂声。芭蕾舞者和台下的无数观众扭过头来,她们全部长着自己妻子的脸,五官正在靠近。他们则是全部长着熟悉的俄罗斯脸廓,那是谁?那可能是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的脸,但赖恩猜错了。尽管相似,但他们是那个流浪汉,大喊着抱歉,中间却夹杂着几声“哥哥”。

4.ключ к разгадке

汤姆斯·赖恩睁开双眼。他躺在旅馆的床上。周围是熟悉的墙体和花纹壁纸,窗外是变成夜晚,在俄罗斯边境的小镇。天花板上有一盏闪动的灯泡照亮着。我是汤姆斯·赖恩,他在心底确认着。于是,他从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板旁穿上绒裤。接着踩上一双棉拖进入厕所。他发现瓷砖上沾满水雾,在地漏旁还有许多女人的头发。丽安娜已经走了。或许在楼下能见到她,他甚至有一些期待。这之后被罪恶感搞得胃部痉挛。他想狠狠地抽死自己。

简单的漱洗之后他变得清醒了,心里总是装着那件事。那个流浪汉和诺维奇的事,以及他要继续进行下去的工作,还有锈湖的历史,以及罗蒙洛索夫在喝醉时候吞下去的半截故事。流浪汉和诺维奇。锈湖的历史。罗蒙洛索夫的故事。

他从电梯间中走出来,看了一眼座钟的时间。晚十点整,正在发出第四声金属的碰撞。而她就坐在那儿,不过这次汤姆斯并未接应那声粘稠、甜蜜的招呼。他要去找流浪汉,还有来自冶炼厂的工人。

男人在夜晚中循着十字灯闪烁着,再次步行着回到那家中餐馆附近。

“嘿,朋友们晚上好啊!”赖恩冲着站在路灯下的两个工人打招呼,并正向他们的方向走着。

“哟。美国人。”那个块头大的俄罗斯人认出来他,“今天中午吃完饭的时候正巧碰见你和你的女朋友走进去了,那娘们真是好看,你可真幸福,操起来一定飞上天。” 而另一个瘦些的俄罗斯人说,“夹克不错。我叫齐思林,我旁边的伙计叫詹诺若夫,他刚喝完酒,说话容易冒犯。先生别介意。”

“不,当然不介意。”赖恩苦笑着,随后递给他们两支烟,“我想打听个事,你们认识诺维奇吗?”

“哪个维诺奇?”詹诺若夫说。

“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

“哦,他失踪了,先生。据说是他自己绑上双脚直接跳进锈湖了。听别林斯基说,他是亲眼看见的,但我也不太相信。毕竟除了那个怪老头子之外没人去那边儿闲逛,更别提别林斯基这个胆小怕事的主了,所以我更宁愿相信是失踪了。被某人抢劫,杀掉了。记得吗?前几天晚上条子们刚揪住一个杀人犯,他枪管下有他妈整整二十八条人命!”

齐思林说话的时候总是摇头晃脑的。他变得油嘴滑舌起来,继续称赞着赖恩的那件夹克。所幸詹诺若夫开口了。

“伊万诺夫在这儿干过两三年。大概是和我一块进厂子的,好几年前还能看见他在锅炉旁独自喝酒的。这,大概是很久前了?具体几年我都快忘了。但是这人在我们这儿。美国人,你怎么突然对我们这群工人感兴趣了?是不是打算高价把我们买走啊?哈!”

詹诺若夫带着半开玩笑的口吻说话,嘴中喷出浓烈的酒精味。白炽灯下赖恩看清楚了他们那张流下的汗浸透薄袄、充斥着煤油痕迹的、颧骨凸出的脸。他们的双手被染上一层永远无法褪下的淡黑色,这是在提炼石油时弄的。詹诺若夫的体味要比罗蒙洛索夫还重。但总算是有收获,赖恩继续问着:

“当然不是,我只是来问问。比如,那个人是什么来头?”汤姆斯的手指着街对面窄巷深处,“他曾经也是厂里的工人吗?”

“那个人只是流浪汉…”詹诺若夫想继续说下去,却被齐思林打断了。“他是突然冒出来的,先生。就是在某个晚上突然冒出来的。我当然也见过他,有时候疯疯癫癫的,有时候却又瘫痪在垃圾桶旁边。先生。我劝你不要搭理他,这疯子没人认识,厂里的工人曾经给过他吃的,但他统统不要,有时候还拿起石头扔我们。他似乎不需要吃喝。我们也从来没见过他吃东西。”

赖恩点了点头,向他们每人手里塞了五千卢布。“晚安,朋友们。”而这些信息对赖恩来说比金子还要贵重。

5.Половина души

“诺维奇,晚上好啊。今天一整天的天气都不错,在这儿抬头看着天上还有很多的星星。它们很神秘,同样富有着魅力,就和女人一样。我下午干了件混蛋事。很是混蛋,不过多半也许是我喝醉了,因为女人。你知道,我是来自美国的。但我因为工作原因才被上头调到这儿来。在地球的那一端,就和无数星星一样的另一端,我还有个思念着我的妻子。”

月轮漫射的光辉在夜空中行走着。起一阵风,让湖看起来变得更加深沉,它变成镜子。白桦木在周围站立着,仍然一言不发的,像是奥古斯特·罗丹创造出的Le Penseur。有着绅士风度。伊万诺夫和汤姆斯坐在不锈钢长椅上,屁股下垫的报纸还是上午他们铺的那张。几则记载着小新闻的油墨字体被裤子抹拭、变得模糊。

“那你可真是美国浪子。一个,大混蛋。”诺维奇扑哧一声笑了,“听着,兄弟。没那回事,谁都有禁不住诱惑的时候,对吧?女人更是,比如菲律宾佬。那边的娘们长相可是一绝。但你知道吗,她们为了在炮火中活下去,选择给大兵卖淫。于是有些不长眼的傻帽被她们骗了,夜晚中让几个小孩偷走他的枪。然后再毙了他,抢走他身上戴着的水壶。”

“但我觉得我这样做,是完全背叛了我老婆。我现在想起来在教堂那些誓词,心如刀割。”

“那我问你,多久没碰过女人了?”

“将近半年?”赖恩和诺维奇点燃两支烟。

“你今年二十来岁,还有个老婆。半年多从来没碰过任何女人,还是在这儿,在俄罗斯,外地。虽然你这儿事做得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但你别忘了你喝了酒。尽管酒量再好,也架不住冲进脑子里的女人。况且也是个来自美国的漂亮娘们。听着。听着,你现在不能这么自责下去,或者就现在,去给你老婆打个电话‘赎罪’。向她坦白?”

“或者你向我坦白?”赖恩扭头看着疑惑的诺维奇,“讲讲你的弟弟,如何?”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了?对,确实是说过了。兄弟,你他妈不会喝酒把脑子喝傻了吧?那可真是更操蛋的…”

“我见过你弟弟了。在冶炼厂那边儿。今天我和她吃完饭的时候,你弟弟撞在我身上了。我刚开始记得不太清楚,但是你知道吗?后来我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了。他说,请带我去见哥哥。然后是一长串的哭喊声,还有对撞在我身上之后说出的抱歉。”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中,汤姆斯·赖恩和白桦木共同沉默。有时候他转头能看见脸上淌过泪的诺维奇。于是他别过脸去,继续抽着烟。诺维奇不再像原来一样的话唠。变得一言不发。但最后耐不住性子哼起小曲。那是首来自俄罗斯伐木工人共同的民歌。山区粗犷中带着不屈和豪放。在高昂的节拍上,诺维奇吼了出来。带着一连串的脏话。

“我被调来的工作就是关于这儿的历史,关于你。关于你的死,和你弟弟的事情。以及罗蒙洛索夫那剩下半个的故事。”汤姆斯·赖恩说,“我是来自SCP基金会的调查员。虽然这些你可能听不懂,但我是来除掉面前这家伙的。”

他指着锈湖泛起波澜的水面。“你们在听着吧?巫师们?”接着向里面投入一个方块。

“不,不能。你不能这样。”诺维奇变得慌乱,他在恐惧中挥舞着双手,试图捂住赖恩的嘴。但是十根手指上面的皮肤已经开始脱落,接着就是燃烧着的脂肪层、组织,夹杂着诺维奇的嘶吼。直至露出手指的白骨,“我有,我有半个灵魂交给了他们。他们把伊万列夫还给我了。我的弟弟,他当然还活着。”

“半个灵魂。而它杀了很多人,你也是被害者之一。”赖恩说,“你知道自己已经出不去了。变成与锈湖融为一体的鬼魂。而你的弟弟,他应该像你说的那样,因为贪婪而死,并不是这样‘活着’。你明白吗?你他妈把你自己和你所谓的‘弟弟’全害了。他是个‘不死者’,他是被巫师降下咒术的血肉木偶。你知道吗?我是在向别人打听你的事之后,又进到了第一次碰见你‘弟弟’的那个窄巷子。不出我意料,他有半个身子嵌入墙中,暴露在外面的肋骨上长满吸盘,它在靠吮吸混凝土活下去。”

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仍然在夜晚的不锈钢长椅上燃烧着,火焰是青色的、并不烫。直到汤姆斯·赖恩扔进去第二个方块。那是来自基金会的稳定锚。湖面变得沸腾,像是煮熟的开水。在几十秒后又归于沉静。

诺维奇在燃烧成为灰烬的前一刻,他看见赖恩脱下夹克,扔进湖里。“操你妈的,这夹克的确酷毙了,现在它归你了,里面还有一整包骆驼牌的烟。伊万诺夫,再见。”

6.история,сказка

“阿列克谢耶芙娜的那批进入森林的秘密军队。死得只剩下四五个活着的,但都变得像是得了癫痫,整天胡言乱语。没过多久就失踪了。而巫师全部被燧枪里喷出的铁石子杀光了。伊万诺维奇的老爷子曾跟我说过。那时候他正赶着车前往镇外运一些粮食,从他出门时那片森林里枪声就在响,回来的时候仍然是这样。那周围的鸟群都被惊到镇里来了。军队和他们打了整整两天两夜。”

罗蒙洛索夫端着高脚杯,里面乘着些口感甘甜的葡萄酒。他说:

“当然。得了癫痫、胡言乱语、失踪。这一切看似这么恐怖离奇,像是被诅咒了。但实际上是他们自找的。阿列克谢耶芙娜那批私下组织的军队近乎癫狂的屠杀了在森林中居住的拥有奇异血脉的人种,只因为他们可以帮助我们治愈伤口。他们是上帝派来的救赎者,是天使。不过——立场错误了。燧枪杀不死他们,于是把他们绑起来,扔进花了整整半个月挖好的巨坑中。然后把黑火药散在他们的身上,接着扔干木柴。点火。燃烧着他们的肉体。就这么直到一场雷雨降临,暴雨。大暴雨。坑洞被填上了水,木质的十字架在水中腐烂了。而他们,则变成另一种形式存在的生命。进行着来自湖底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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