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D G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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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7月13日,前瓦沙奇,犹他州-

最初的画面,是老式电视玻璃屏内的白噪点——尽管是夏天,但寒意似猛兽撕咬着Eel。他坐在卧室内最后一张沙发上,双手握着的游戏手柄也变成了无数白噪点,它们接着蔓延至Eel的双手,絮乱躁动的巨蟒,缠绕在他细小脖颈,留下深紫色淤青块,接着请你去仔细观察那些在皮肤表层斑驳的红点,那并不是Eel对游戏过敏,而是阿卡迪亚的烙印。

第二个画面把视野挪移至较大的空间内,关卡将整个卧室凝固在这一刻:被异常游戏卡带吓哭的小孩就是Eel,Eel站在沙发上,他的左臂高高扬起,正准备将手柄狠狠地摔在地上。你能感觉到后退吗?没错,请继续后退,能看见什么?

沙发旁的钢架简易床,床头柜上摆放着木质相框。框内带着一张随意用玻璃片压制起来的,旧得发黄的照片,对,你和我一样将视线滞留在相片内的人物上,里面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高个男人,他的右手搭在身旁女人的肩上。女人穿着的很朴素,就是一名常见的家庭主妇,两人身下站着的男孩,脸上带着雀斑。哦,那个孩子是年前的Eel。

三个人的脸上都面带微笑,他们合影的地点就是你与我共同进入的这栋房屋。不过在我们来到这屋子内时并没有见Eel身旁的一男一女,他们发生了什么?

-1986年10月17日,喜达尔市,犹他州-

Clark搂着Artha,香水味顺着他的鼻毛爬升到脑内,与每一根神经纤维共舞。紧接着Clark伸出舌头,准备顶入Artha的两片淡红薄唇…事情应该是按照这样所发展的,不过她推开Clark,随后给他两巴掌。摇了摇头,转身,弯下腰拿起清理工具时瞥见Clark禽兽不如的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臀部,一阵恶心到令每个毛孔发麻的感觉催促着Artha推门离去。

Artha走后卧室内静的出奇,剩下天花板中央的灯泡时而闪动发出嘶嘶声响。他低头抽起挂在腰间与两条腿旁的裤腰带,将其另一头穿过铜扣,规整的系好。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模样,坐在床沿翻找着柜内的烟盒和打火机。最后只找到一盒应急用的火柴,不过也能将就。Clark将一支烟燃起,但并没有抽多少,正趴在阳台伸头看着离去的Artha。

条块状的烟灰摔落在地面,风将它卷入屋内地毯。Clark在发呆的时候看见Eunice提着办公包,沿着街道走来,毫无疑问她今日的工作结束了。但烟还剩下半支,他很舍不得,经过半分钟的犹豫,掐灭,扔出去。


楼下屋门把柄凹陷处的锁孔被铜色钥匙插入,向左扭,随着细微的响动Eunice推开房门,简单地归置鞋和外衣之后顺着楼梯扶手回到卧室。双人床上的被褥整理的很干净,挂在墙上的油画框侧也被细心的擦过,但有一点不是那么协调。

“清洁工没来吗,”她扫了一眼地毯上的烟灰,又盯着他那张沉闷的脸,“今天她似乎又迟到了。”

“没来。”Clark面色难看,显然不太想继续下去这个话题,尽管二人都明白,“工作怎么样?”

“拖泥带水,我说实话,阿卡迪亚快完蛋了。你要知道这是我到现在为止第十二次跟你说过这个问题,如果你没听明白那我再说一遍,某天,阿卡迪亚就会跟我上次说的芝加哥那边的酒厂一样烟消云散,上次那些游戏卡带在一个月所收割的东西甚至不如去年万圣节一天之内的多。糟透,我不知道是不是机器在更新换代,我们止步不前。”

Eunice边说着边解开西装领带,脱下整洁的白衬衫(被汗微微浸湿衣角)。今天的胸罩是黑紫色的,蕾丝边,微微隆起的乳房若隐若现——不过Clark对此没有任何想法,一点感觉都没有。这是过期的奶酪,尽管香艳,但已经超过“保质期”,他不喜欢。

“今天来吗?”

“不,不要,我累了。”他缓缓地沙发上起来,抬起手腕瞅了一眼机械表,“我去把Eel弄回来,三个小时前他就放学了。”

“社团活动啊,泡妞啊,留堂啊…”Eunice摆摆手,头枕着被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沉默下来,“随你便吧。”

-1988年7月15日,前瓦沙奇,犹他州-

白噪点正在不断上升,变成悬浮在虚空之中的平台。构成的金属板面在挪移,少年趴在上面嚎哭,回过神时他的十指死死抓着在白噪点构建的平台版面交接处——随后虚空,亦或是游戏边界线,深紫色的空间内伸出一只手,拽住他,向下拖去,立体图形不断塌陷,直至最后只剩下最初的电视机屏幕内无信号时呈现的“X”图像,还有少年的父亲Clark,不断地敲打着电视机后壳,嘴里若有若无的念叨些什么。

Eel醒来时发现自己并不在家中,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他比较在意站在自己身旁的人:带着老式的浮雕面具,系着一条深橙色的领带。Eel稍稍挪动着自己的右臂,冲着那个家伙缓缓竖起一根中指,仍旧麻木,不过总算是摆脱那些诡异的东西,离奇的像是先前同学在吃完午餐之后,坐在操场的草坪下闲谈的都市传说:会吃人的电子游戏、卡带内的新型毒品、骷髅头、噬魂的恶魔… …不过,为什么会轮到自己身上?

“我需要自我介绍吗?”他将面具摘下,脸上充斥着烂肉,还有夸张的纹身,额头的中心镶嵌一行立体感极强的金属字符。

“不用,我觉得你认识我爹妈。”Eel累了,收起中指,“别把我当小屁孩就行。”

“你就是Eel?”

“我如果说我不是,接下来你会把我大卸八块,然后装进塑料袋内扔进垃圾桶吗。我喜欢黑色的垃圾袋,这样我的尸体也不会很快被发现,在有臭味溢出之前有的是时间让你逃离这该死的破地方。”

“我并没有带错人嘛,”Dunn对着躺在丝绒床上的他深鞠一躬,“早上好,先生,Eunice派我把您接回去。”

“我可以回去,这当然可以,但你首先应该戴上自己的面具,其次,在回去的途中告诉我爹妈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我会被那玩意缠上,我他妈只是想打个电动游戏。”

“这些等您成年之后,您的母亲都会告诉您。”

Eel被这句话激怒,他从床上蹦起来想给Dunn一拳,“Eunice,她是个婊子。”

“而你是婊子所生下的混蛋,”Dunn向后撤了一步,避免拳头会砸在他的身上,“说真的,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我并不奢求他懂得很多东西,但起码要学会尊重,对吗?尤其是你的母亲,若此时我们正在公司内,你可能会被群殴到死。”

“那我决定了,”Eel翘起食指,对准Dunn的脸,“告诉我,你们是谁,为什么杀了Clark?”

“我们是Arcadia,而Clark是组织内的叛逃者之一。”Dunn从尼龙袖口深处拿出暗灰色的袖珍手枪,在Eel用手指对准他的脸同时,将枪口瞄向Eel的额头。

“请收拾好被我从电视机屏幕那边拽过来的东西,现在开始这是你的行李。穿好自己的外套,已经准备好了,在床下的箱子里,然后跟着我一块坐火车,到达目的地之后把你的长发剪掉,跟着我去见你的亲妈。”

第三次画面定格,你与我此时应该被面前极度不情愿的Eel,突然变脸的Dunn吓个半死。不过不要担心Dunn的枪口突然对准你和我,这并不是问题,因为我们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论有多近,这中间永远是隔着一层单向望去的玻璃,他们无法察觉,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对吧?

比如你在疑惑为什么Eel的父亲两年后已经被Arcadia所杀,但你不得不承认,这是导致Eel变成现在这样的转折点,或者你还在疑惑相片内Clark的手搭在肩上的女人为什么是Artha?这一切终归得有个答案,请跟随我,像这样拨动时间节点,就和你正在选择已经通关的游戏过场动画那样的,对,定格在这儿。

-1987年1月1日,前瓦沙奇,犹他州-

雨中人行道沿边,与柏油路面错缝交界处内有积雨。被风稍稍卷起一角的旧报纸、被随手丢弃的一次性合成塑料杯、披着哑锈色风衣的路人擦肩而过。Clark肩部微微隆起,左手正从裤侧口袋中摸索着打火机。依然没有打火机,也没有火柴。他面露难色,不过很快,他看见Artha牵着Eel向这儿走来,便收敛住涌上面颊的不满。

街道另侧的摄影师提着金属三角支架与相机,黑呢绒幕布像丝巾缠绕在他的脖颈。

“Sudy,这边。”Clark冲他招手,接着环视街道两侧,并未发现有机动车经过,便接着说,“就站在这里吧。”

Sudy笑中堆积着些许皱纹,他站在街道中央(或许是为了采光,也有可能是为了将顾客身后的家宅全貌也拍摄其中)接着扯下挂在脖子上的幕布,正在调试相机,准备与三角架对接。

快门键旋钮的锡镀层沾染着些发黑的斑点——此刻随着“咔嚓”声,Clark的手臂搭在Artha的肩膀上。便民市场内常见的廉价香水味与他衣袖口黏着的烟味混合。而Eel看着相机的镜头,单反相机镜片内身后老屋镜像同样也在看着他。


“祝今后美好生活。”

Clark端起玻璃杯,盯着通过杯壁女人和孩子扭曲的脸,稍稍皱眉后又缓缓地放下它。第二次举起时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那句不知赠予谁的祝福。虽然语调变得豪放,但其中却藏匿着些繁杂心绪。红酒挂杯,像豪华酒店大堂中央的流水壁画,这下他得到自我满足,将酒一饮而尽。

“爸,”Eel的餐叉避开蔬菜,戳向腊肠,“我妈,额,我的意思是Eunice,你和她离婚了吗。”

Artha没有说话,Eel的话钻入她的脑内,又顺着被咀嚼成碎泥的食物进入胃中。接着瞥了一眼微醺的Clark。

“是,我们现在解除婚姻关系了。然后,现在算得上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他放下手中餐具,食指与中指正在比划着双引号,“再过不久,我去辞职,接着在这儿找一份新工作,等我和Artha安定下来,你也会去新学校念书。”

-1987年9月6日,前瓦沙奇,犹他州-

Clark站在商场结算台前,抬起头来看着墙壁上挂着的钟表,分针已划过“12”,时针进位至“5”(稍稍偏离)。随后他便解开挂在腰间的两根细绳,扯下制服后侧身打开身旁的储物柜,拿出车钥匙,准备接Eel回家。

同事伸着懒腰,拉开隔间的塑料滑扇门,Clark能闻见煮咖啡的香味。接着又是简单地聊了两句,5:10。替班之后,Clark离开商场,快步走向轿车。但在拉开车门前那一刻他变得迟疑,干咽下一口吐沫,还是选择坐进车中。

引擎启动。他尽量控制住自己向后视镜挪动的眼球,准备用余光看清除正对着驾驶位后座上的人影。不过Clark已经猜的差不多了,他知道是谁,也知道为什么而来,当然也知道接下来自己会怎样。

“不去接Eel吗,”熟悉的女性声音,“让保姆去接他,我跟你有点账要算。”

“商场比较忙,我下班可能会晚些,你去接Eel回来吧。”
Clark拿出手机,拨出号码。电话那头是Artha的声音,也能听得见水声。她正在家中洗着棒球外套,准备一会去买些为晚餐准备的食材。“还有,今天晚上不用为我准备饭了,我想去喝酒。”

“我觉得你是因为逃避Eel的老师谈话才让我去的,这孩子最近问题很大。另外带两瓶啤酒回来,还有不要喝得太醉。”

“请帮我照顾好他。”


Eel坐在摩托车后座,紧搂着Artha的腰。他所戴头盔映射出穿梭而过时街道模样。生锈的路灯杆在挪移划出光与影所交接之处,来往旧车抛之脑后,随之而来的聒噪笛鸣。轮胎卷起黄褐色泥水,飞溅于Eel的聚合塑料头盔之上。

Eel明白她为什么生气,若自己的老师约谈她的时间再长半个小时,可能刚出校门就会被打一顿。但Eel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生气——至少在原来,半年多以前。Eunice与Clark从未在这方面生过这么大得气,通常在回家之后他便把标着“D-”的试卷用打火机烧掉,然后倒进厕所里。他们二人也从来没有过问自己的学业。

“在学校别死了。”他念叨着,这是很早之前Eunice给自己的嘱托。风声很大,Artha正在带着他回家。


“想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吗?”Eunice将枪顶在车椅的米色枕套上。

“不想。”

“我们谈谈吧。”她同样通过后视镜看着他的脸,“我选择告诉你关于公司内部的事,因为我很信任你,对吧?”

Clark没说话,以手掩面,肩膀靠在车窗旁。

“你他妈给SCP基金会当狗腿子,和一个我从保洁公司雇来的佣人偷情,甚至在除夕夜前私自带走Eel,跟我玩消失,杂种。”

Clark笑了,笑的像孩子。

-1986年10月17日,喜达尔市,犹他州-

“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对吧?”

Artha并未作答。她扭头瞥了一眼他,继续向前走着。

“我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真的。我他妈受够了。”Clark拉住她的手,“他们是一群疯子,我也是疯子。不过我疯不下去了,他们沉浸在这其中,他们还在继续,你知道吗,我现在很害怕。”

“怕什么?”

“我最近一直在公司的外围活动,”他咽下一口涂抹,此刻已与她并排前行,却无视这个问题,像是在自言自语。“Eunice和其他人一直以为我是靠在外围推销一些小商品来获利。但,不是那么回事。”

Artha放缓脚步,她仔细地打量着身旁比她高很多的男人。比她大四五岁,穿着的西装也偏旧了,瘦得像风中欲坠的、被火焰灼烧殆尽的枯枝。

“我一直在给某个组织卖情报,这就是来钱的途径,我很久没碰过任何阿卡迪亚产的东西了。我怕我有一天会死。我愈发的怕死,我根本…”

“可这跟我没什么关系吧,”她耸耸肩。“我只是你家雇来的清洁工。”

“Eunice会杀了你,同样也会杀了我。”Clark攥紧她的手,“她知道我与你上床的事,不止一回。”

“你真恶心。”

“我想和你重新开始,带着Eel,我们要跑到很远的地方,我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Eunice一直再说阿卡迪亚马上完蛋了,但她仍然每天吸毒,沉浸在啃食他人灵魂的糜烂之中。”

“容我考虑一下。”

“这段时间就要离开这儿了,等一个契机。我爱你,Artha。”

-1988年1月1日,前瓦沙奇,犹他州-

在整个回环的过程中人与事物不断地被冲刷,燃起,接着散发着微弱光线,最后熄灭。你看着Eel那晚站在父亲所在工作的商场外,挤进人群之中,嚎啕大哭。Artha同样钻入涌动的人流之中,一把抓住他,拖着他的身子拽上摩托,男孩的哭泣声,排气管喷吐的灰烟,驶向远方。

你认为,他们在逃离,是在越出整个衰败坍塌而落的轮回。但事实扇了你一巴掌,Artha再次跟着其他男人跑了,留下了几百块现金和一张存折。它们就放在家中的餐厅内的饭桌上,放在Clark曾经坐在的地方。

我们站在这之外,静待Eel背着书包推开家门那一刻,将手中攥着皱巴巴的、标红的“A”成绩单撕碎,踹翻家里的沙发,杂碎挂在墙壁上精美的相框。

-1988年7月13日,前瓦沙奇,犹他州-

最后的画面,是老式电视玻璃屏内的白噪点,卧室内最后一张沙发上堆积着灰尘。

倒数第二个画面把视野挪移至较大的空间内,整个卧室凝固在这一刻:沙发旁的钢架简易床,床头柜上摆放着木质相框。框内带着一张随意用玻璃片压制起来的,旧得发黄的照片,对,你和我一样将视线滞留在相片内的人物上,里面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高个男人,他的右手搭在身旁女人的肩上。女人穿着的很朴素,就是一名常见的家庭主妇,两人身下站着的男孩,脸上带着雀斑。哦,那个孩子是年前的Eel。

一张游戏卡带从它的存碟处弹出,蝉鸣聒噪,屋内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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