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Love 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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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如既往蜷缩在她球形的牢笼中,宛若盯着它缓缓旋转的外壳。一周又一周。

它由相互嵌套的大小球体构成,四个主要三个备用设施保障电力供应,位于Site-CN-10-α地下深处180米。它,SCP-████-1,外壳装饰着难以言喻的花纹。灰绿色的液态金属在常温下顺着纹路流淌,宛若人工开凿的水银运河。

牢笼的外表光鲜亮丽,尽管牢笼里是彻头彻尾的黑暗。

在漫长的夜里、等待中她已忘却了语言为何物;她再也无法忆起。她无法回答哪怕一个问题,她无法回忆起过去(我是谁?)。

所有的答案深埋在她的脑海里,以一种她所不明白的方式。随着语言的消逝,曾经的过往不再具有任何意义。现在她是SCP-████。

第一种不再用语言描述的情感是悲伤,用她的话来说,年复一年,落叶归根。

每周都有那么一个下午,她会被要求和一个怪异的球体待上一会儿。这时候不用穿拘束衣。她偶尔趴在球上,恣意伸展着身躯,什么都不做,只是缓缓地入睡;更多的时候,她们会一起玩。严格意义上讲,只有她在玩。只有她把这当成是一场游戏,球一边任由她摆弄自己的零部件,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她偶尔会看一眼那些文字,权当作另一场游戏——试着猜测那些字句代表什么。

她是个相当聪明的孩子。即便不识字,她也总结出形如两道弯、一段优弧1和上端向下弯折形成闭环的细铁丝的符号总会被依次书写。此外,这三者后面总跟着数个异国风情的字符。目前为止这类字符一共出现了七种。有一种过于简单,短促而有力,也许不是一个字,只是一种间隔2

其余部分的规律她还未能发觉。不过这已经足够让她充满信心。信心在她的字典里,意味着大踏步向前而毫不迟疑。

她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一定能成为球那样的人。

在她充满信心的同时,另一种情感长时间充斥着她的内心。这种情感具体体现为难以进食、难以思考、呼吸困难、渴望睡眠,如同整个人浸没在水下。难以忍受弯曲的脊柱带来的疼痛和宛若天体般不停周转的牢笼所带来的晕眩在这种时候被无限地放大。她本该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可若是挺直过脊梁,就不可能忍受弯着腰过一生。

至于日渐增长的新情感,她将其命名为“唉”。与其初次见面时她不自觉地喊出这样一个名字。她曾识字,所以她想,她也许还没忘干净。

只有在球的周围,她才感觉不到“唉”。

只有那时,她才不难过。

球意味着解脱,意味着唯一的救赎。因此对于她苦闷的情感而言,球是唯一的解药。球对她而言意味着一种莫名的情感。她将其命名为“春天里,和一头小熊拥抱着滚下小山坡”。

又是一个无人的下午。她倚靠着冷冰冰的球体,心里想着许多事。她掀起一半的衣物,将胸口贴在他的花纹上,随后紧紧抱住。会留下痕迹吗?球一如既往,只是写写画画。有时一整个下午也只能见他做这些。她回想起初次走出牢笼时,球先生笨拙地解开她的拘束衣。他将许多东西“指”给她看,包括一块冰,令她将手贴在上面,观察她的反应,记录实验经过。

也因此,她仍旧喜欢将冰冷的金属片贴上自己的面颊。寒冷不是坏事,不过,她也想,总有一天球先生会和自己一样温暖,而不是这样,令人睡意全无。

她想象着自己抱住球先生,在春天的原野上打滚儿。

球先生完全察觉不到她的想法,那些想法里没有文字,只有情感和意向。再伟大的读心者也无法理解她的思绪,她是世上仅存的一例特殊失语症患者。

偶然间她瞥见球先生在纸上涂涂改改,甚是为难。开玩笑般地,她握住那只凌空飞舞的笔。

她惊讶发觉那支笔的每一个部分都令人感到怀念。年复一年,落叶归根,她曾握着它,看向窗外落叶。

项目编号:SCP-████
项目等级:Euclid Keter
特殊收容措施:SCP-████需在任何情况下被确保位于启动状态下的SCP-████-1中,由四台核聚变发电机负责电力供应,同时应时刻确保至少三台备用发电机能够即刻投入使用。任何将使项目离开SCP-████-1的实验申请都将被驳回。记载SCP-████异常性质的资料被储存在位于██████的三级抗爆保险柜中,申请调阅时需确认SCP-████相关收容措施完好运行,同时需经过Site-CN-10-α站点主任或SCP-████专项组组长的批准,本文不包含项目异常性质的描述。
……
目前尚不知晓在SCP-████已造成的影响。

她曾的确会写字。她拿起那支笔,一年前她也曾这样面对熟悉的纸张,正打算落笔写下——在那无比清晰的记忆之外,现实中的她下意识地拿起笔重复那一刻:

其具有的现实扭曲效应将导致局部SK级支配地位转变

她丢下笔,不再对它有哪怕一点点兴趣。她有些困了,感到厌倦了,想要小睡一会儿。哪怕黑色墙壁的另一端投过来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而她确实有所察觉。她想要梦,而在梦里,她想要做一个甜蜜的梦。

然后再做一个。毕竟现实总不遂人心愿。

警报声响。


后记:

当她第一次踏足绿色的草坪时,她第无数次会想起那个冷冰冰的球体。

球状的牢笼再也不曾打开。她隐隐约约将其表面的花纹与球先生联系到了一起。

落叶归根是怀念,抑或是悲伤?她不知道。

鸟儿不会眷念笼中的时光,但她会记得他。她怀念他的陪伴,并为之伤感。尽管真相是,SCP-████对她造成了难以愈合的创伤。那伤疤至今仍横亘于她的许多昨日和今日之间,她知道那不是能够轻易数清的数。

所以她不去数。

她替他承受了整整一年牢狱之灾,位于一间人不可能居住的牢房。在那些日子里,他替她工作,替她生活,勉强过得下去。SCP-████对此没有负罪感,若是有,对那黑暗的畏惧也足以击溃他向人类道德投下的微不足道的一瞥。

而她如今活在一个没有文学的世界里。这样的世界同样没有他。

她的世界不需要一个理由,正如世界为何而始没有一个答案。理论上,所谓逻辑,我们赖以生存的一切,离开了语言都将不复存在。但她的世界里曾存在他。

至少她活着。

多年以后,当Vergissmein3面对机动特遣队时,她准会想起球先生带她去看冰的那个下午。

那时,世界还太新。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

以至于提到时需用手指指点点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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