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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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this is

A bunch of miscellaneous CSS 'improvements' that I, CroquemboucheCroquembouche, use on a bunch of pages because I think it makes them easier to deal with.

The changes this component makes are bunch of really trivial modifications to ease the writing experience and to make documenting components/themes a bit easier (which I do a lot). It doesn't change anything about the page visually for the reader — the changes are for the writer.

I wouldn't expect translations of articles that use this component to also use this component, unless the translator likes it and would want to use it anyway.

This component probably won't conflict with other components or themes, and even if it does, it probably won't matter too much.

Usage

On any wiki:

[[include :scp-wiki:component:croqstyle]]

This component is designed to be used on other components. When using on another component, be sure to add this inside the component's [[iftags]] block, so that users of your component are not forced into also using Croqstyle.

Related components

Other personal styling components (which change just a couple things):

Personal styling themes (which are visual overhauls):

CSS changes

Reasonably-sized footnotes

Stops footnotes from being a million miles wide, so that you can actually read them.

.hovertip { max-width: 400px; }

Monospace edit/code

Makes the edit textbox monospace, and also changes all monospace text to Fira Code, the obviously superior monospace font.

@import url('https://fonts.googleapis.com/css2?family=Fira+Code:wght@400;700&display=swap');
 
:root { --mono-font: "Fira Code", Cousine, monospace; }
#edit-page-textarea, .code pre, .code p, .code, tt, .page-source { font-family: var(--mono-font); }
.code pre * { white-space: pre; }
.code *, .pre * { font-feature-settings: unset; }

Teletype backgrounds

Adds a light grey background to <tt> elements ({{text}}), so code snippets stand out more.

tt {
  background-color: var(--swatch-something-bhl-idk-will-fix-later, #f4f4f4);
  font-size: 85%;
  padding: 0.2em 0.4em;
  margin: 0;
  border-radius: 6px;
}

No more bigfaces

Stops big pictures from appearing when you hover over someone's avatar image, because they're stupid and really annoying and you can just click on them if you want to see the big version.

.avatar-hover { display: none !important; }

Breaky breaky

Any text inside a div with class nobreak has line-wrapping happen between every letter.

.nobreak { word-break: break-all; }

Code colours

Add my terminal's code colours as variables. Maybe I'll change this to a more common terminal theme like Monokai or something at some point, but for now it's just my personal theme, which is derived from Tomorrow Night Eighties.

Also, adding the .terminal class to a fake code block as [[div class="code terminal"]] gives it a sort of pseudo-terminal look with a dark background. Doesn't work with [[code]], because Wikidot inserts a bunch of syntax highlighting that you can't change yourself without a bunch of CSS. Use it for non-[[code]] code snippets only.

Quick tool to colourise a 'standard' Wikidot component usage example with the above vars: link

:root {
  --c-bg: #393939;
  --c-syntax: #e0e0e0;
  --c-comment: #999999;
  --c-error: #f2777a;
  --c-value: #f99157;
  --c-symbol: #ffcc66;
  --c-string: #99cc99;
  --c-operator: #66cccc;
  --c-builtin: #70a7df;
  --c-keyword: #cc99cc;
}
 
.terminal, .terminal > .code {
  color: var(--c-syntax);
  background: var(--c-bg);
  border: 0.4rem solid var(--c-comment);
  border-radius: 1rem;
}

Debug mode

Draw lines around anything inside .debug-mode. The colour of the lines is red but defers to CSS variable --debug-colour.

You can also add div.debug-info.over and div.debug-info.under inside an element to annotate the debug boxes — though you'll need to make sure to leave enough vertical space that the annotation doesn't overlap the thing above or below it.

…like this!

.debug-mode, .debug-mode *, .debug-mode *::before, .debug-mode *::after {
  outline: 1px solid var(--debug-colour, red);
  position: relative;
}
.debug-info {
  position: absolute;
  left: 50%;
  transform: translateX(-50%);
  font-family: 'Fira Code', monospace;
  font-size: 1rem;
  white-space: nowrap;
}
.debug-info.over { top: -2.5rem; }
.debug-info.under { bottom: -2.5rem; }
.debug-info p { margin: 0; }

龙之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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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agon-eye.jpg

Am Ende bringt uns die Magie keine Hoffnung und keinen Frieden.到最后,魔法并没有为我们带来希望与安宁。


0.愚者

知道女王陛下超常安保收容基金会Her Majesty's Foundation for the Secure Containment of the Paranormal吗?不知道?你不知道也好,这个名字从一百年前就消失了。超常基金会和其它组织一起合并建立了金光闪闪、大名鼎鼎的——SCP基金会。不过几十年前,随着英国——与爱尔兰共为欧洲奇术界的中心——宣布退出欧盟,这个尘封许久的名字得以再次被提出,并有幸成为英国与欧盟之间大堆文件山的其中一张。经过数年的拉锯战,政治家们终于签出了一份尚能接受的协议,而根据协议,就有了我们现在所说的——

亲爱的欧洲奇术观察办公室Europe Thaumaturgy Observers Office,E.T.O.

和UIU有何区别?婴儿落地,发现床边没有胡佛。

Eamonn舒服地裹在毛呢大衣里。在这凉意还未退去的季节,观察办公室可不提供什么像样的取暖设备。他啜饮一口热茶,把杯子放在审讯桌上,浅金色的阳光照亮了他削瘦的手。男孩坐在他的对面。他裹紧了连帽衫,双眼望天不发一语。

“所以你……”

律师——

“我建议你配合一点。”Eamonn说。“你该明白了,这里不是什么警察局。我的脾气很好,当然,我们这儿的人脾气都不错。但指示我们做这事的老大哥SCP Foundation可没什么耐心。我建议你,在他们来到之前,提供你所知的信息。”

“你……威胁我?”

“是。”Eamonn又喝了一口茶。“如果要等他们来,我保证你将不会再能提供任何信息了。”

男孩裹紧连帽衫。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只是在网上买一些道具拍视频而已,你们都看过我的频道了,对吧,‘超级Rob神秘解密’,胡扯一些神话故事和传说,有点恐怖氛围可其实一点也不恐怖吧。没有暴力血腥内容,几个月前拍活祭品传说被Youtube警告之后再也没出现过血。对,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被你盘问?我没做任何违法的事!我要律师——”

“道具是在哪买的?”

男孩裹紧连帽衫,看向桌角。

“亚马逊。”

“是,我们看过你的购买记录了。”Eamonn扶了扶眼镜。“最近呢?”

“……朋友。”

朋友。”

“真的是朋友。”男孩挥动双手。“网络上认识的朋友,Reddit!虽然有点贵,但他们卖的道具很逼真。什么‘完全真货’之类的,只支持私下交易。我看那块骨架模型很漂亮,我就联系了他——怎么,那是走私动物?我不知情,我完全不知情!和我没有关系!”

“联络方式?”

“我……我不知道。那好像是一次性号码。”

“和谁碰过头吗?”

“邮寄的。”

Eammon双眼望天。

“我真是讨厌新时代。”

“……什么?”

“如果你没什么需要补充的话,那就到这里。”Eammon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大衣。“你还需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不过,如果你所说的情况都属实,今天就可以回家。出来吧。”

“真的?”男孩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一直都说了,我是无辜的,我什么事也没犯。你们根本没权利把我关起来!你们属于哪个部门,我要——”

一枚标签晃晃悠悠地从男孩的连帽衫口袋飘出来。那红黑色的龙纹映入Eammon的眼中,于是遥远的记忆裹挟着寒冷长风穿透了他的全身。男孩觉得空气在流动,下一秒,几米之外男人的身体如飘动的幻影般站在他的面前。幻影伸出一只削瘦的手,以非人的力量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提在空中。Eammon的声音在气流里低沉可怖。

那是从哪来的?

“什么?我不知道!”男孩惊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个标签是随模型送来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1.魔术师

女王陛下超常安保收容基金会Her Majesty's Foundation for the Secure Containment of the Paranormal在整个欧洲魔法界极具威严。若问为何,每个人都知道,古老的欧洲四家族就在他们之中。长久以来,这四家族都立于魔法界的顶点,以登峰造极的技艺为世人著称。Vlad家世代隐居、Lindell家不问人事、Brezhnev家为人忌惮;而在魔法界,所有人公认的领导者,则非掌握龙魔法的、光荣的Schulz家族莫属——

“抬起头来!”

他不情愿地抬起头,母亲在他身后冷眼凝视。孩子们站在黑暗的礼堂中间,风呜咽着掠过他们的脑后,又穿过礼堂溜走。他抬头看那面悬挂于礼堂中几百年的旗帜,光线昏暗,他只能尽力眯眼辨认旗帜上有些模糊的纹章。

“这是我们的荣耀。”

但他并不懂。红色与黑色的龙纹趴在他的面前一动不动,他每次都觉得那像是某种虫豸。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图案。

“别动!”

母亲举起魔杖对他伸出的右手砸了上去。这一击如同鞭挞,在他的手上留下一道红痕——胡桃木,他学过,坚韧又有弹性。他吃痛地抽回手,自知犯错,咬住嘴唇不敢出声。身后传来母亲的叹息。

“唉,你们长大后就懂了。走吧,是时候该练习了。”

他立刻兴奋起来,一边揉着手背,一边其他人一起跟在母亲身后,向庭院走去。


集中精神。这是所有的施术法中,最基础也最关键的一条。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他要集中精神的对象是他仍然在跳痛的右手。他左手举起魔杖,闭上双眼,感受魔杖中的龙之痔——一条修长盘曲的,类蛇的尾巴。接着,他想象这条尾巴从尖端开始被光点亮。

嘻嘻,是爬虫家的孩子。

他睁开眼睛,皱起眉头挥杖赶开坐在灌木上叽叽喳喳的妖精。妖精嬉笑着飞散,落在一旁半人高的杂草上。

“别吵。”他点亮了魔杖中的龙痔。杖尖绿色的荧光划过痛处,疼痛有所缓解了,但红色的痕迹还留在上面。

“你在和谁说话呀?”另一个孩子问。

“没说。”他一个人跑开,走到庭院的栅栏旁。

栅栏破了个洞,我们都可以随意飞进来了。和你妈妈说呀。

“母亲不会听我说话的。”

你喜欢和我们说话,是不是呀,你喜欢我吗?
嘛嘛,那种魔法不顶用啊。来做交易,用我们的药吧。

“我才不和你们做交易。”他说。“不经谈判就与精灵做交易,绝没好下场,书上读的。”

真聪明呀,真聪明呀。
今天你要做什么呢?

“龙息。”他回答。“母亲要我们做。我一直在练习,可总是做不好。”

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爬虫尾巴要、要龙息,哈哈哈哈哈……

“别嘲笑我!”他有些恼怒。“看我的!”

集中精神,从龙痔中想象出整条龙的样貌。固定幻影,稳定魔力流动的槽。接着,以雷与火……

“——雷与火,大地与天空,龙的心脏在此处鼓动,将力量积蓄,喷涌而出。”

魔杖喷吐出一团热空气。几缕火焰浇在杂草上,在草地浓重的湿气中,火焰很快熄灭了。

……像是火蜥蜴的嗝。

“……还真是。”

他有些丧气,决定先做些别的。他先以龙的风割断杂草,编成草球;再用龙的雷将草球上每一颗小水珠点亮。闪闪发光的草球在空中缓缓旋转。他很满意。

“好看吧。”

嗯,很漂亮。
你这不是很厉害嘛。

“但母亲说这还不够。”他自言自语。“母亲说,我们必须要更快成长——”

“咿呀——呵。”

他与妖精们闻声看去。一个扛着铁锹的矮妖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它吹着口哨向他走进,一双铁鞋子叮当作响。它全身上下最显眼的,是那鲜红色的帽子,好似在闪闪发亮——

是红帽子的。恶心。

红帽子Redcap!”他警戒地举起魔杖,雷霆蓄势待发。“你要做什么,别过来!”

面对敌意,被称作红帽子的矮妖只是掏了掏耳朵。“嗳,我就是路过。我还没蠢到对大家族里的孩子下手。我只是迷路了,不小心踏入私人领地,你能理解吧?Schulz家族的地界太广大啦。”

“离这里远点。”

“我和你保持着安全距离呢。”它伸手比划。“你看,我们之间至少有十五英尺,非常安全,没有敌意。我走得有些累了,能像那边那些飞虫一样和你聊聊天吗,小孩?”

飞虫?
飞虫?!

他紧张得有些颤抖。“你想……你想说什么?”

“都说了,随便聊聊。”它打了个哈欠。“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玩啊?大人呢?”

“母亲要我们自主练习。”他说。“她在庭院另一边和别人谈话。”

“他们在聊什么呀?”

“我不知道。”

“嘿嘿,我可知道,他们在聊你呢。想不想听听?”

“聊我?”

“是呀。”红帽子向他掷出一个东西,他慌乱去捡,发现那是一个瓷质茶杯。“他们聊你聊得正开心呢。声音可以从这个茶杯里传过来,快听听茶杯里面是什么吧。”

他端详着这个茶杯片刻。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茶杯放在耳边。


“你想说什么?”母亲失声尖叫。

“这就是我想说的。时代变了,玛丽艾尔。”男人的声音。“旧基金会已经不复存在了。在新的基金会眼中,我们存在于世的合理性会很快消失。我们只有两种选择,成为他们的附庸,或者……”

“你在胡说什么?”母亲仍在尖叫。“Schulz家族——成为别人的附庸?我们几十年、几百年的努力——”

“面对现实吧!”男人大声说。“新基金会不会再像旧基金会那样容忍我们了。那是一个将要统领全世界的庞大组织,我们没有反抗的可能。”

“哼,那你无需担心。”母亲说。“龙魔法的研究和教育还在稳步进行。只要能重现那些魔法,我们就能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的力量。”

“还在进行?你还在向孩子教授魔法?”

“当然,家族的传统和荣耀可不能断绝。”母亲的语气有些得意。“帮助那些有天赋,却陷入迷茫的孩子们,是家族对魔法界的责任——”

“放过那些孩子吧。”男人说。“放过他们吧!他们还小,还有机会就此隐藏自己的能力,做为普通人度过一生!现在的基金会不会承认世上有魔法师的存在,他们会处理掉所有人。这些孩子的人生,会因为你教授给他们的知识而毁灭——”

隐藏起来!”母亲似乎笑了。“是吗,就像Lindell,那些胆小狡猾的野人一样躲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是什么时候背叛了家族啊,贝勒?那些林德尔用幻化成女人的精灵,勾走了你的魂?你这下贱的东西。”

玛姬!”男人愤怒了。“别再骗自己了。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只有逃跑一条路可走。否则整个家族只会有断绝的结局!”

“我不这么想,贱货。”母亲说。“Schulz家族几百年来一直生活在这里,几百年后也将如此。这是我们的领地。如果基金会想侵犯,那就让他们来吧。我的孩子们将保卫家族,驱逐胆敢踏入领地的进犯者。”

有火焰开始燃烧。

“……你要训练他们参战?”男人像是喃喃自语。“玛姬,你疯了。这是违背道德的。他们会死的,玛姬!”

“他们成长得很快。很快,他们就能为荣耀而战。”母亲的声音失真。“等到那时,我们会举起魔杖,驱逐任何不属于这个家族的人。包括你。”

“玛姬——”

驱逐咒发出一声短促的爆破,然后归于寂静。


他放下茶杯,迷茫地凝视着它。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向红帽子,满脸狐疑。

“你骗我。”他说。“这是假的。你想哄骗我。”

“我干嘛要骗你呀,爬虫家的小孩?”红帽子挖着鼻孔。“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骗我,然后把我吃掉。”

“呵,别太高看自己了。你也看得出来吧,我一点也不饿。”

“骗子!”

他举起茶杯向地面摔去。红帽子身影闪动,一瞬间滑到他的脚边,在半空中接住杯子。

“嘿,你这小孩。”红帽子像是心疼似地吹吹茶杯。“你自己心情不好,摔我的东西做什么……”

它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大步离开。他目瞪口呆地目送它向远处走去。

啧。所以红帽子的才讨人厌。

2.女祭司

“他怎么回事?”同事疑惑地看向缩在长椅上发抖的男孩。

“不说实话。”Eamonn笑笑。“我稍微吓了吓他,告诉他犯的罪很严重之类的。”

“嗨,他也真是倒霉。根本是个局外人。再留他一会就放他走吧。”同事说。“基金会那边的联络人也到了。”

“这么快?”

“没错,嘿!”

两人向门口看去,门框边露出一只栗色头发的脑袋。一个十七八岁样貌、身披运动外套的短发女孩从门后跳出来,站在他们面前,而她——

Eamonn把嘴里的茶吐了出来。

“你怎么只穿内衣啊!”同事失声叫道。隔壁房间的人听到响动要开门看看发生了什么,被她用力推了回去。

“没有啊。”女孩抖抖外套。“这不是有外套吗?”

“一个女孩子!”她闭上眼睛。“至少拉上拉链,至少穿上短裤——哦,主啊……”

“呃……何至于。”女孩有些惊诧。“这是运动内衣欸。”

“安洁莉卡她是天主教徒,她不太能接受这个。”Eamonn安抚同事坐下。“我是听说基金会的特工中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家伙——就算如此,你那穿着也太过清凉了。锁骨、腰腹、大腿,全都露在外面,这可不是我们这些四五十岁的老年人能随便接受的啊。”

“哼。”她低头看看自己裸露的身体。“现在不是多元化的包容社会嘛。还是说,你看到17岁少女大块裸露的肌肤會害羞?”

“别再玩笑了。作为基金会人员,至少举止保留一点专业性吧。”

“专业,放心。”女孩走到Eamonn面前伸出手。“初次见面,我是特工‘莉莉怀德Lilywind’。”

“Eamonn。”

她的双手都戴着黑色的长筒手套。这也很不寻常。Eamonn握住她的手,感到手套的材质像是厚实的牛皮。

“那么,”她说。“来看看我们遇到了什么事吧。”


莉莉怀德把报告书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最后只得失望地抖了抖。

“这么说,你们只是抓到个播主?”

“……嗯。”Eamonn说。“他甚至什么都不知道。买到这些盗猎品纯粹是一场意外。”

“啧。”女孩看着报告上的照片。“未成年飞龙Wyvern骨架、沼泽大蛇Zomok的头骨、鸡蛇Cockatrice翅膀……也算是走运吧。要是这种门外汉真的拿来用作龙魔法,会有什么结果就难说了。就算是二流素材,这些也都是真货啊。”

女孩放下报告书,盘腿坐在后座上,望着车窗外一棵棵缓缓掠过的梧桐。她似乎轻声哼唱着某个旋律。Eamonn双手握住方向盘,直视前方,只觉得面前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龙魔法。”Eamonn顿了顿。“所以你们认为是——”

“Schulz家族,是的。”

“可他们已经……消失了。”

“不能排除仍有流亡者或者继承者的可能。”女孩说。“就我们的调查来看,这些制品的做法和利用方式很像是记载上的Schulz家族。你知道那个家族吗?”

“什么,我?”他在心中思忖片刻。“……说不上熟悉。但进行奇龙目研究的话,总会遇到这个名字。百年前他们算是欧洲‘四家族’最声名显赫的一支;但随着时代变化逐渐衰弱,最后突然消失无踪了。除了以奇龙目生物的肉体作为他们那种特殊奇术的素材之外,他们还保有狩猎的传统。Schulz家从小即开始狩猎训练,待家族中的孩子十八岁时,作为成人礼的考验,会令他们亲自完成一场狩猎。家族的成员也以狩猎得到的猎物为傲,收藏的猎物多少和稀有程度与奇术技艺一样意味着在家族中的地位。”

“嚯。”女孩眯眼。“你这不是很熟悉嘛。”

“我只是有做过超常生物保护方面的研究而已。”

“现在可不再允许这种偷猎行为了。”她点点头。“更重要的是,如果是那个Schulz家族有再次活跃的迹象,基金会就不得不介入,毕竟他们是一群丝毫不在意帷幕的家伙。如果欧洲被GOC抓住把柄,他们是很乐意来把欧洲这些他们不喜欢的东西连根铲除;但之后,他们的权力就不会走了。”

“我们怀疑是MC&D。”Eamonn说。“我们曾抓到过他们在爱尔兰偷捕精灵,他们很可能也会贩售‘传奇生物’的骨架。”

后视镜中的女孩晃着双腿。听到他的话,她只是回以轻笑。

“MC&D?MC&D大概不具有那样的知识。跟我来吧,我们很快就会看到事态是何等程度。”

“等等——我也要去?”

“急着下班?你不是调查员吗?”她的笑容更灿烂。“鉴于你有巨爪蜥属Megalancosaurus超常生物的研究背景,基金会人员要求你在有关事件的调查中予以必要协助。有疑问?”

“……没有。”

“很好。你走了,谁来开车送我回去啊。”

他表情复杂地将车停在路边。到了傍晚,阳光很快地溜走了,Eamonn下车,模糊看到不远处的一件黑色外套下有一双白色的腿一蹦一跳向前走去。两人越过封锁线,穿过庭院,走到一栋小房子前。Eamonn感觉空气中有种什么令他焦躁不安。他站在门前迟疑了片刻,身旁的莉莉蹿到他前面,将房门拉开。

客厅中还有淡淡的焦臭味。更加浓郁的则是屋内弥漫的奇术能量,仍还温热的魔力——他想象得到这魔力喷发的那一瞬间会有多么炽热。一具烧伤变形的尸体立在客厅中央,旁边散落的各种用具和奇术符号也被烧黑,看不分明。在通体红黑的尸体身上,骨刺从脊柱喷涌而出,将皮肤刺烂;四肢像曾有某种鳞片生长,又被迅速烧毁,只留下一片斑驳的痕迹。原本应是人形的足部,现在是两只膨胀扭曲的爪子,锋利的爪尖刺穿了木地板,将他牢固地钉在原地。他的表情定格在仰头叫喊,但他连逃跑都做不到。

莉莉拾起地上的一枚金属纹章,擦掉上面烟熏的黑迹。她露出微笑,向Eamonn举起纹章,而即使拉紧窗帘的屋内光线昏暗,即使纹章的图案经此火事有些模糊,他也知道那是什么。他稍早前就知道了,但他宁愿从来不知道。

“红与黑龙纹交汇,Schulz家族的纹章。”她说。“这个人死于Schulz家族的龙血秘术。你有听过吗?”

他捏紧了藏在口袋中的标签。

3.皇后

兔子的身形在草丛中闪现。他屏住呼吸,身体立直,扣弦举弓。这个距离,若是射靶他很有把握——但在众人的注视下,面对不停移动的猎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瞄准哪里。灌木丛中显露出灰色的身体,他一箭射去……只擦中了那后腿。兔子的身体划出一道锐角的折线,逃向他处。

“咕……”他不敢懊恼地叫出声来,只好再次搭箭。这时,突然一道黑影从他身边飞过,他本能地蹲下躲避。下一瞬间他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以及自己的姿态有多羞耻。站在他身后的男孩夸张地挥手,箭矢飞回他的手上,上面插着那只他第一次没能击中的兔子。

“抱歉哪。”他听得到男孩得意的口气,以及其他人在不远处低低惊呼的“ELEX”。“你挡住了最佳射击角度。在狩猎场上,机遇可是瞬息即变;若是自己没能把握住,就只能拱手让人了。”

“你看到了吗,Elex一次就射中了兔子!这是我们的射术练习中最好的成绩吧?”

“他的手看起来又稳又冷静。现在射击活靶我还会手心出汗呢……”

“他的站姿好标准!”

我先伤了它的腿。他举起弓,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烦闷,身后的嗡嗡声越来越让人烦躁。他强烈地想做些别的什么,做他喜欢的事,而不是站在太阳下一动不动地保持瞄准姿势。他突然想起了书上的知识

魔杖是最适宜的导具之一。不过,你几乎可以将魔力成功地注入任何物品之中。其中的要点,首先——当然——在于魔力控制的精确,然而人们常常忽略的另一点则是物品本身。无论是你所调动的魔力,还是作用的物品,都必然有一个你期望的目的;所以想要完美达成一个目的,构思的过程就至关重要。了解你手中的物品,它的形状、材质、结构;想象它要面对什么,指向何处,怎样作出反应,将这件物品看作是你魔法的一部分。到了这时,如果你是一个头脑清晰的魔法师……

象征风与流动的龙之尾,那是所有龙痔中与他相性最好的类型。让这尾温柔地缠绕于箭矢之上,温柔而有力,随意而动,就像将它变成风的一部分。

一阵风掠过原野,从他的耳后穿过。他松开左手,数秒后,他知道自己射中了一只燕雀。

……那么即使没有达到完美,它也足以让你觉得得心应手。

他轻轻招手把箭召回。烦闷一扫而空,他的心现在雀跃不已。Elex尴尬地站在原地、人群因惊讶张大了嘴、母亲充满赞许的眼神——令他兴奋的不止于此。没有人看穿这不是射术。心脏砰砰直跳。没有人看出我用了魔法作弊。我偷偷用了母亲根本没教授过的魔法,就在众人面前。


……当然,最合适的导具材料永远是本就有魔力流动的物品,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标准的魔杖制作流程都要加入杖芯。合适的杖芯能极大程度地提升魔杖的操作度,这是因为杖芯能将魔力稳定储留在杖中,令使用者能够迅速放射魔法,而不必再度特别注入魔力使其变成导具状态。有一个常见的迷思:杖芯的来源越强大,魔杖就会越强大;这种想法使得一些人开始痴迷狩猎那些稀有和强大的生物。我再次重复:使用者与导具的相性才是第一位:不只是杖芯,还有杖本身的材质,而后者在当今更容易被忽略……

他终于读完了这本导具:魔杖制作相关研究的最后一点。他打了个哈欠,熄灭魔杖,将书合上,把头从被窝里伸了出来。和他同一宿舍的孩子仍在熟睡。他正准备下床行动,突然看到门口有亮光,赶快蒙上被子装睡。等那轻轻的丁零当啷响逐渐远去,他才再次探出脑袋。

讨厌的造物仆人。他想。宵禁是母亲制定的规矩之一,每天晚上,都会有造物仆人在宅邸中四处巡逻。这些家伙是一群笨蛋,但麻烦的是它们会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只要发现异状,它们就会在寂静的深夜里大声发出警报,毫无通融和商量。

母亲的另一规矩是禁止进入图书室。但他已经去过了,不止一次。

明天清晨图书室会有造物仆人去打扫。他暗暗思忖。虽然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清点每一本书,但一旦被发现异样,以后再想看书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拖出床下的书箱,从中拿出另外几本已经读完的书。他把它们塞进包裹里,换好衣服,悄悄推门出去。满月的光洒在走廊上,他踏着风轻快穿行,感到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图书室的锁他打不开,不过他另有办法。他爬到露台上,打开天窗纵身跃下,乘风飘落几米,最后轻轻地落在高大的书架上。一进入这里,那令人平静的、书籍温暖和厚实的气息立刻包围了他。他在书架之间跳跃,把偷拿的书塞回原处。魔杖的微光划过一排排书脊,他读着那些还陌生的名字,心中盘算下次该来拿走些什么。

怪物与牠们的产地。他在心中默念书名。龙纹章的女孩教会魔法使笔记……Schwanz家族史

屋外好像有声响。他不敢久留,翻身跳上书架,仰头望向打开的天窗。跳。他情急下向精灵交流。帮帮我,尾巴修长的兔子,她的背上和耳朵均生羽翼。不知那轻捷的羽翼,可否借束缚在地上的凡人一用。当他知道双脚变轻时,便用力一跳,穿过天窗飞到露台上。四下观察似乎没有异样,他松了口气,慢慢关上天窗——

一只乌鸦在树上发出啸叫。

那只兔子还没走。他只觉得心中一惊,面前的月亮突然比印象中变大了许多。他盯着巨大的月轮,迷茫地思索了零点几秒,直到他的身体感觉到失重。他直直地向宅邸顶层坠去,尖啸的风穿透了他全身,他慌乱地掏出魔杖,努力停下飞速奔驰的大脑,落在哪里,我会死,缓冲——

他的身体翻滚撞在走廊的墙上。他躺在地上,后背的疼痛让他大口喘息。缓冲赶上了。他的额头全是冷汗。我没死,我没死……

走廊的尽头传来轻轻的丁零当啷响。不能留在走廊,他扶墙站起身,快步往反方向走。他停在拐角处的一扇门前。魔杖点点,生锈的锁链滑开,他立刻钻了进去。

嗯。他透过门缝看着造物仆人缓缓走远。“一群笨蛋。”

“确实没错。”

“哼。”

“跳得真高啊。”

“我也不想——”

他回过头。一个少女立在房间中央。她的双手被锁链悬吊在天花板上,而她也正低头看着他。她的皮肤白到近乎透明,月光像不受阻碍般穿过了她的身体,在地上留下倾斜的、淡淡的影子。她的双脚悬在空中,长发落地,而她的尾巴也轻轻地搭在地上——

他的大脑再次陷入混乱。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不要再看她的胴体,还是应该拔出魔杖对准她。他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在阴影中一闪一闪的眼睛。

“你好啊,少年。”少女说。

“……你好。”

“你是谁?”少女问。

“我……我是Aemon。”他呆呆地回答。“你是人类吗?”

少女咯咯笑起来。她的身体在空中微微弓起,天花板的铰链吱呀响。她的尾巴从地面上升起,那附着细腻鳞片的、修长的尾缓缓缠绕在她的身体上,像是某种他物。

“我不是人类——我猜。”她说。“初次见面啊,为尾所爱的孩子。你可以叫我林德。”

4.皇帝

Eamonn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穿行。脚下的沥青道路和街道两侧一栋栋玻璃方碑一样平整光滑,四处是明晃晃的灯光,让他觉得自己像鸟儿一样不知所措。他闭上眼睛等一阵风来。待风走过,他整了整软呢帽和深绿色大衣,继续前行。

“是不是累了,老爷子?”耳机中传出她的声音。

“还没老到那种程度呢。”

“是嘛。加油啦。”

耳机那端,在几个街区外,莉莉轻盈地走在路边的栏杆上。她身体一跃,稳当地跳到两米外的柱子上,全然无视自己正吸引周围的目光。


“十六宗。”莉莉把报告扔在桌上。“保密交易,模式一致,手法熟练。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新近出现的组织所为。”

“代理?”Eamonn提出。

“很有可能。”莉莉说道。“近期要集中调查地下市场和盗猎活动。这些珍稀生物的其它部分不会被浪费,它们一定会流向别的去处。”

“嗯。”

“调查切勿打草惊蛇。在我们找出这疑似‘Schulz家族重现’的源头之前,不能惊动了他们。如果他们停止活动,我们基本就毫无线索了。”

“这个‘Schulz家族’,他们在很久以前就销声匿迹了。”Eamonn说。“即使要找出源头,从哪里切入呢?”

莉莉从桌上滑过一份报告给他。

“龙骨和其它龙制品都是通过线上进行保密交易的。”她说。“只有一样例外:龙血。它似乎只被用在线下的密会中,这些人把它描述成某种能‘活化身体’的新型兴奋剂。”

他看着报告上的记录和照片,面色逐渐凝重。

“他们真的在卖血?”他看向莉莉说。“龙血秘术是禁术,即使在Schulz家族中,这种术也为人不齿。关于它,后世仅仅留下了一些疯狂研究者的记录。说到底,龙魔法只是间接援用龙之力的技术,人类根本不可能直接接受那种力量。那种祝福强大到近乎某种诅咒,即使在严格的控制下,人类的身体也坚持不了多久。更何况这样随意地拿来胡搞……”

莉莉观赏着他的爆发,眯起眼睛。

“但反过来说,这也给我们提供了机会。”她说。“龙血仅在线下提供,意味着有关龙血的活动很可能是集中在组织的内部核心。如果我们能成功潜入,应该能找到他们领导者的线索。”

“……你说‘我们’的时候,怎么总在看我?”

“是你啊。”她微笑。“双人小队是基金会潜入活动的最低配置。我需要你继续提供协助。”

“我已经是老头子了。”Eamonn说。“你想要我去第一线做外勤工作吗?”

“我需要一个不会没事时盯着我的大腿,有事时全部推给‘基金会’的助手。”她叹了口气。“四十岁,还在中年呢。你挺有能力的,我真心希望你能帮我。”

他深深呼气,望向窗外。

“我们能做得好吗?”

“我觉得可以。”莉莉舔了舔牙齿,把两条腿翘在桌上。“我们两个都够不像条子的,你说呢?”


傍晚时分,Eamonn推门走进名为“BLUE TALON”的咖啡酒吧,点了一杯Horse Neck。他端起杯子,观察前室木制结构的装潢和温暖的灯光。作为一个前台组织,他喝了一口酒饮。人头马还不错。

“我到了。”他悄声说。

莉莉穿着牛仔短裤和露脐装风一样滑了进来。她左右看看,压低棒球帽,一屁股坐在吧台前,夹克衣角的铆钉轻轻撞在吧台椅上。

调酒师转向了她。“请问您是一个人吗,小姐?”

“是啊。我要能快点在夜晚醒来的酒。”她说。“来杯血腥玛丽好了。”

“血腥玛丽吗?”

“那种愿望的玛丽。”

调酒师微微蹙眉,向她侧目而视。片刻之后,他抬手将服务生叫来。

“前台不卖太烈的酒。”他向莉莉解释。“服务生,请带这位小姐到私密空间。”

她起身跟着服务生身后,服务生推开隐蔽角落的书柜,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Eamonn闭上眼睛,注意听耳机那端传来的声音。

“喔,真漂亮。”她停在酒柜前,数着平日不常见的一些烈酒。“我还是第一次来禁酒令风格的酒吧,酷。”

“不要喧哗哦。”服务生微笑。“第一次来这里吗,小姐?”

“听朋友说起了这间酒吧。我喜欢偶尔冒冒险。”她坐在紫色的沙发上。“有酒单吗?”

“这边没有酒单。第一次的话,我推荐您多与我们的调酒师交流。”服务生仍在微笑。“另外,您不让您的男伴来陪你吗?”

Eamonn忍住了喷出酒水的冲动。

“男伴?”她低头思考了一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急匆匆地冲到前厅,抱着Eamonn的胳膊走了回来。

“伊文……?”她恼怒地看着男人。“我说过我要一个人来吧?”

他皱着眉头看着少女。“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孩,说要自己一个人去喝烈酒,我怎么可能放心……”

“噢,男人的独占欲真是可怕……”她凑到他的耳边悄声说。“我当然是属于你的。还担忧什么呢?”

“担忧你只有嘴甜。”他捏了捏她的腰。“你这轻佻的小女孩……”

“来啦,还有人在看呢。”她笑着推开他的手,拉着他坐在房间的沙发上。“难得连服务生都邀请你上来。陪我喝,我就原谅你。”

“好啊。”他向服务生挥手。“你晚上有吃东西吗?”

“还没呢。”

于是他为她点了一小份牛排,自己要了苏格兰蛋。服务生端来了两杯香槟和小食。她点了一杯Penicillin,然后尝试了干马提尼。他则又要了一杯Old Fashioned。服务生再次应召进入房间时,她已经像一只小猫一样靠在他的肩头了。

“她来的时候是不是提到想喝血腥玛丽?”他问。

“啊……是的,没错。”服务生回答。“现在确实是喝一支血腥玛丽的时间——个人意见。”

“听说你们的血腥玛丽有一种特调。”

愿望的玛丽。”服务生咧起嘴角。“对于合适的人,她会满足他们一切的欲望。”

他冷静地凝视着服务生,像是想要看出他是否在说谎。

“……有危险吗?”

“我想,没有愿望是不付出代价的。”

“哼。”他靠向沙发。“那就来吧,一人一杯。”

“我要喝!”她坐了起来。“我正期待这个……朋友也说,以前从没见过让人这样嗨的……”

她又软软地靠在他身上。他微笑着摸她的头,她发出撒娇的咕哝声回应。他望着不远处的调酒师把龙舌兰、番茄汁与配料一起混和,再将其澄清。他拿出冰过的杯子,在杯口沾上玫瑰盐和胡椒,最后用青柠片装饰。

“透明的血腥玛丽?”她晃着酒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干杯。”他举杯。

“嗯。”

两人将杯放到唇边。一种比火更烈的火没有与酒一同顺着喉咙滑下,反而逆流向上,在脑际炸开。世界颠倒旋转,深渊在向他呼唤。他就是龙,龙的头,龙的牙,龙的翅膀和火焰,风在高叫着说来吧,来吧,一起坠向那顶峰,他振起翅膀,想要释放血液里的炽热……

他睁开眼睛。她不知何时跨坐在他的腿上,两人的额头紧紧贴在一起。她双颊绯红、嘴角流涎、瞳孔失焦,而他从她眼中看到的自己也是如此。他与她不停喘息,直到那炽热似乎不再凝聚于一处,而是流动到了全身。服务生在一旁微笑地注视他们。

“我……”她无力地从他的身上坐起。从恍惚中恢复,他感觉身体的异状更加清晰。他看看自己的双手,一种冲动使他将手向前一甩,一道热波击中了餐巾,燃起小小的火苗。

“怎么?”他的表演令她也兴奋了起来。她挥出一股烈风,酒杯径直飞了出去,在墙上撞得粉碎。

“啊呀。”她收回手,迷离地看向服务生。“真是对不起。”

“不,这没什么。”服务生说。“看来两位都是‘合适的人’。家族将欢迎你们。”

他难以置信地握着自己的手。“我简直感觉……自己的身体像回到了二十岁。你们究竟是——”

“我们都是‘龙的仆人’,为引导像二位这样的适格者得以参见真龙。”服务生对两人微微欠身。“不知二位,是否满意今晚的服务?”

“还不够啊。”她痴痴地笑,对天花板的灯光伸出手。“我还想要。我还要更多……”

“那么,近日有一场派对你们绝不能错过。”服务生将两张券压在餐盘下。“我们的王将在那里亲见与你们一样的幸运儿。为即将见到真龙而感到荣幸吧,你们会看到,在那无匹的伟力中,一切愿望都将实现。”


确认离开酒吧后无人监视,莉莉终于忍不住在小巷中吐了出来。

“喝到一半就看出你不能喝了。”Eamonn拍着她的后背。“真是辛苦你了。”

“呕——呃。”莉莉站起,靠在墙边深呼吸。“还行吧,只是从没喝过那样的烈酒。呕——”

“哎呀,哎呀呀呀……”Eamonn哭笑不得地拍着她的后背。“专业酒吧对你这种小女孩而言还是太超前了。”

“呃。恐怕我日后也未必能享受啊。”莉莉站起,靠在墙边深呼吸。“临时的奇术训练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事前调查过,他们这些底层人员都是普通人,看不出来什么的。”Eamonn说。“‘龙的仆人’,呵。做仆人,Schulz家族都未必看得起普通人啊。”

“其它酒都是普通的酒?”

“是。我们喝的其它几杯都是无异常的酒。”

“那问题还是在血腥玛丽,对吧?”

“血腥玛丽本身也没问题……但那‘玫瑰盐’恐怕不是矿物的颜色。那是某种龙血制品,不会错的。”

“你喝下去了吗?”莉莉问。

“我悄悄抿去了杯口的盐。”Eamonn回答。“那你呢?”

“假饮当然是基金会外勤特工的基本操作。”莉莉回答。“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没有喝下去,还是感觉神智恍惚,像喝了什么药物。是酒精慢慢发挥作用了吗?”

“你确实是喝了药。”Eamonn说。“中途我在你和我的酒中都放了一点药物。他们应该时常进行这种‘引导’工作,吸食反应靠演很难演得完美……”

“你对我下药。”莉莉用力踢Eamonn的小腿。“你这变态老男人!”

“啊!好痛,当然是安全的药物啊,真是……”他揉揉小腿,去自动售货机旁买了两瓶水。“多喝水,会好受些。”

“里面有药吗?”

“没有!”

两人咕咚咕咚地将水灌进喉咙。

“我们算是收获颇丰,哈?”莉莉长舒一口气。“知道了他们的上级,还拿到了内部入场券。我们能接近他们的头儿了。”

“还要演啊。”Eamonn苦笑。

“是啊。”莉莉手指着Eamonn的胸口,再指指自己的胸口。“你和我,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和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相当暧昧。”

“我只觉得我在其中的角色相当不义。”

“不如好好享受吧。”她哼了一声。“我都没说什么呢。”

5.教皇

他在夜色中熟练地爬上顶层。确认四下无人,他打开那扇已经熟悉的门,走了进去。少女正满脸兴奋地迎接他的到来,她的尾巴左右摇晃,好像某种……小狗。他晃晃脑袋甩掉念头。搞什么,我怎么会觉得这样的怪物可爱呢……

“别看啦。”少女对仍透过门缝向外看的少年说。“不会有人来这里的。那些铁皮也只会每天来查看一次而已。”

“以防万一。”他坐在椅子上,把包里的几本书在桌上排开。“不过也奇怪,母亲竟然不派人看守你。我以为你会是某种珍稀的藏物呢。”

“过去是这样。”她咧开嘴角。“因为喜欢我保持的状态,你们家族中曾有一些人乐于让我作为仕女侍奉他们……啊,对你这样的少年而言是不是太早了?”

“什么?”

“没什么。”她笑笑。“不过,我猜现在的家主——你的母亲大人对此相当反感。她把我丢在这房间里之后就不管不顾了。我又逃不出去,只能每天看着墙壁度日。”

“直到我……”

“直到你那一天飞了上来。”她说。“。像流星划过天边。”

他忍不住和她一起笑起来。他回忆起他们初次相遇的那一晚。

等等——不要走啦!和我说说话嘛!”

“嘘!小声点。”他低声说。“你搞什么啊。我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如果母亲发现我擅闯禁区就……”

“那你干嘛还要在夜里四处闲逛。”

“我不是闲逛,我是要拿图书室的书来看。母亲也不许我们进入图书室。”

“喔……你的小秘密还蛮多嘛。”她舔舔牙齿。“陪我说说话。”

“不,别闹了,我要马上回宿舍去——”

他感觉到脸颊旁有莫名的气流流过。他回头看,她的尾尖正缓缓凝聚着一股压缩的空气。

“我现在或许是做不了什么。”她微笑。“但是弄出很大的声响,我还是做得到的。”

“冷……冷静,把尾巴放下。”他举起双手。“你想要什么?”

“我想想……以后你就来这里看书吧。”她说。“我这个房间里还有桌子和椅子呢。你可以来这里放心读书,不用担心被抓到;如果你不来,我随时可以和你的母亲告发你的小秘密。怎么样,是对你和我都有好处的交易呢。”

“……我好像没有拒绝的权力。”

“哼。”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和精灵做交易,能有什么坏处?”

他燃起蜡烛,点亮了昏暗的房间。他听到她正轻声哼唱着某种歌谣。虽然这个怪物女孩声称要他陪她说话,但她倒也没有打扰他,只是要他将书读给她听。这似乎也不坏,他一边心想,一边翻开手中的《龙纹章的女孩》。

受到突然的冲击,她的眼前模糊一片,但她还是举起匕首,不愿叫面前的水马发觉自己的弱势。她思忖道:不站在我这边的因素,有饥饿、魔力匮乏、和刚刚被一蹄踢在大石上。站在我这边的因素,是我成功引诱它来到了这条溪流。

这条溪流很宽,但也极浅,仅仅没过女孩的小腿。水马焦躁地在溪流中蹈动四蹄,它湿润的皮毛在苏格兰夏日的阳光和风中开始缓缓干涸。它的眼睛紧盯着我,她想。自己的猎物竟然反过来想要吃自己,这让它气急败坏了。

"抱歉啊。”她淡淡地说。“我很饿。我必须要在这里吃了你才行。”

人类。”水马混着鼻息的话语模糊而低沉。“卑鄙的人类,你敢拿武器伤害我。我要撕开你的皮囊,嚼碎你的骨头……

“把人骗下水就不算卑鄙。”她笑了。“人就应该给你吃掉,是吗?”

他们在溪流中对峙,彼此心中都清楚他们不是猎人与猎物,而是两个猎食者。水马在溪流中踱步,对她打着气势轩昂的鼻息;而她死死盯着它的双腿,捏紧匕首,知道这将是最早显露攻击意图的地方。她的策略是对的吗?是对的,然而不是全部。即使已经在苏格兰的蛮荒之地跋涉了几个月,这艰难的经历也不足以使一个人类磨练出和野兽一样的生存意志;这或许是因为,品尝过文明滋味的人类,即使被迫回到荒野,他内心的最深处也会潜藏着由那些温馨和自在的回忆中滋生的,一点微弱的幻想。

水马突然击起高高的水花。阳光下炫目的水花不禁让她眯起眼睛,随即她意识到自己的重大失误。水马高大的身躯不可思议地贴近水面,从旁侧向她冲锋,当她回过神来,它已经张开那鳄鱼般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向她的小腿扑去。她情急之下抬脚踢了上去,水马锋利的牙齿刺穿了厚实的牛皮靴,但所幸没法再咬下去。她失去平衡,胡乱地挥舞刀子,她看到它的硕大漆黑的眼睛中似乎有着一种得意,它的颈部发力,扭向一边,要把她拖下水去。

“高兴太早了。”

她挥刀划开绑带,把脚抽了出来。咬合力瞬间的落空让水马竟也失去平衡,头重脚轻地栽向水中。它那没有反击能力的柔软侧腹在她的面前暴露无遗。对二者而言这都是最后的机会,水马扭动身躯,试图扬起后蹄将她踢开,而她高高举起了匕首——

“苏格兰……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停下朗读,向她询问。

“苏格兰……哦,北部啊。”她作出思考状。“在岛的南部逐渐为文明灯火所点亮之时,北部仍然被一片宁静的黑暗笼罩。时常有遭厌弃和避人世的‘居民’在漆黑的荒野上游荡。那里常常有山峰,有空旷的高原,天气潮湿多风。厚重的云层像是紧紧贴在山峦和平原上。我喜欢在那样的地方奔跑。”

“听起来和德国好不一样啊。”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边是比较干燥的东部。到了中部,也会有高原和多雨的天气。”

“你懂得好多。”

“因为我等是热爱游历的种族嘛。”她晃晃尾巴,似乎为受到表扬而开心。“我们最喜欢的就是全力奔跑……一直穿越荒无人烟的边境线。”

“我也想……”他思索了一会,说。“长大后,我也想离开这里,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书上的这些景象,我好想要亲眼看看。”

“很好啊。”她笑笑。“你总有一天会长大的,在那之前,什么都不算迟。”

他继续与龙纹章的女孩一道在苏格兰不知名的荒原上冒险。她独身一人与野兽斗争,经历非人的磨难,支撑在她心中的只有向家族与她的顶替者的复仇之心。最后,她终于飘洋过海来到极北之地,从林德姆王子的手中得到龙血。她带着无穷的龙之力量回到故乡,不仅杀光了城堡的军队,将她的仇敌们活活烧死。她坐在烧毁的王座上,对胆战心惊的下仆宣布她是新的真龙女王

林德姆Lindorm1……哦,是林德虫Lindwurm2。”他转头问她。“那不就是你吗?”

“对呀。”她扭转身子给他看自己的尾巴。他的目光不禁躲闪到一旁。

“我过去听过林德虫王子的传说。”他伸手示意要她别再努力把屁股对着自己。“那是个挪威的民间故事。你听过吗?”

“挪威。”她眯起眼睛。“听起来有点远。你告诉我好了。”

于是他为她讲述起来。

从前有一个王后常年无嗣。她从巫婆那里得到了一份秘方,终于顺利产下双胞胎;但她没有按照巫婆的指示去做,这引发了意想不到的后果。双胞胎弟弟相貌俊美、天生聪慧,哥哥却是一只林德虫。他们长大后,弟弟准备娶亲,可每次出发去拜访邻国公主时,林德虫哥哥都会在路上拦下他,对他说自己是哥哥,必须他先娶亲之后再让弟弟娶亲。无论他走哪条路,都会被哥哥拦下,而且无论多快的马都甩不掉他。

“喔……林德虫是会跑得那样快。”她说。“后来呢?”

弟弟只能放弃拜访邻国。国王和王后商计该如何解决这问题,最后他们决定先找人和哥哥成婚。他们向很远的国家发去婚书,但故意不说是为哪个王子娶亲。直到成婚之前,公主都见不到新郎,而见到时后悔也晚了。他们共枕同眠,第二天早上,女仆发现公主已经不见踪影,床上只有那林德虫新郎。显然,公主已经被吃掉了。

于是弟弟觉得这样他就可以去娶亲了,可是每次出发时又会被哥哥拦下。国王和王后想要再发出婚书,可大家都听说了吃人的王子,没有公主再来了。国王只得要求自己的牧羊人把女儿嫁给林德虫王子。牧羊人不想女儿被吃掉,可国王的命令又不能违背,只能和女儿以泪洗面。这时,那个巫婆从橡树后跳了出来,教她在成婚的晚上命令林德虫蜕皮,待到皮全部蜕掉的时候用蘸了碱液的鞭子鞭打他,再用鲜牛奶为他冲洗。“最后,你必须要抱住他,哪怕一小会。”

女孩照做了。成婚的当晚,寝宫的门一关,她就对林德虫王子大叫:“林德虫王子,给我蜕皮!”林德虫王子从没听过这种要求,可是她坚定地要求他蜕皮。于是,他一边扭动身体一边呻吟,不停地蜕皮,直到地板上剩下九张林德虫的皮,而林德虫王子变成了一大块雪白的、厚厚的东西,女孩看了只觉得可怖。她拿起鞭子用力抽打它,又忍着恐怖把它放在牛奶中洗刷,最后抱着这东西在床上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国王和王后偷偷来查看情况,却看到女孩面色红润,在她的身旁躺着的已经不是可怕的林德虫,而是一位英俊的王子。皆大欢喜,他们重新为这对夫妇举行了婚礼,比之前的更要盛大、热闹。国王和王后感谢这牧羊人的女儿,因为她的理智和勇气救了他们的林德虫王子。

她沉默了一会。“……我不喜欢这故事。”

“林德虫真的会吃人吗?”

“人类觉得什么动物都想吃他们。”她哼了一声。“我等从来不会主动捕猎像人类这样大的生物。事实上,我从没听说过哪种野兽说自己喜欢吃人类。连秃鹰都不觉得味道好。”

他的脸扭成一团。“……呃。我没想过会有这种评价。”

“不过,有关蜕皮的一段,这个故事讲的没错。”

变成人。”他说。“啊,就像你一样吗?”

“是啊。”少女说。“你看,我的体型是这样纤弱娇小。我的皮肤白而透明,几乎要透出血管。对于你们人类而言,这似乎是某种‘柔美’或‘俊美’;但对于林德虫而言,这只是一种畸形状态罢了。强迫林德虫不断蜕皮,它们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扭曲变形,最终就会变成人类——确切地说,是形似人类的东西而已。”

“为了迷惑人?”

“又来了。劝你们人类不要做自以为是的好。”她笑笑。“我不清楚其它生物是否会这样,也不清楚为什么我等可以变成这样。不过,你读过不少书了,应该记得一种说法:人类是——”

人类是所有的魔法生物中最弱小的一种形态。”他喃喃说,疑惑于某种气氛的转变。

“我的手,看到了吗,吊在这里的。”她晃了晃锁链。“你看过绘图,你知道的:林德虫没有双手。它们只有有力的腿和尾巴,而前半身就如蛇或蜥蜴一般。经过不断的强迫蜕皮,我畸形的身体长出了手。它就像两段枯树枝一样脆弱无力,直到现在,稍稍用力触碰还会觉得痛。而不知道为什么,男人总是喜欢用力钳住我的双手。”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只能感觉似乎有一丝寒意。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应再问下去,但他最后还是问了。

“蜕皮吗?”

风吹开了紧闭的窗子。明明是夏日,但风却是寒冷的,像蛇信舔舐他的脸、他的耳朵:

你的皮被剥过吗?”

他吓得从椅子上跌了下去。他捂起耳朵,只听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她悬吊在天花板上的身体在风中摇晃。阵风很快停息了,只留下轻叹般的微风。

“抱歉。”她说。“这不是你的事。我怎么能迁怒于你……”

“我能做什么吗?”

他在意识到自己张嘴之前,这句话就已经脱口而出。大量的思虑后一步涌入了脑海,让他张开的嘴唇突然开始僵住。他闭上嘴,让思虑在头脑里转动,但它们乱糟糟的,始终得不到结果。最终,他还是决定再次开口,虽然有些迟疑:

“我能……做什么吗?”

少女的肩膀颤抖,最后咯咯笑了起来,笑得锁链都在摇晃。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的。他坐在地上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要亮了。”她看向窗外。“快回去吧,要被发现的。”

他无言地收起书,系好书包,登上窗台。背后突然传来她的声音:

“现在是夏天,很干燥。如果有能保护皮肤的药膏就好了,我的尾巴都快干裂了。”

他猛地点点头,从窗台跃下。

6.恋人

“无论如何,你都要吻我。”

“不,这个……”

“都到这一步了,你害羞什么啊。”

莉莉索性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位爬到Eamonn的身上。看着Eamonn还在不停闪躲,莉莉有些生气了。

“别动了。”莉莉伸手抓住他的脸。“在酒吧和我亲热的时候,你不是很熟练吗。”

“那是情况紧迫!我不知道被揭穿会有什么后果,只能拼命地演……”Eamonn紧闭双眼摇头。“而且就算是那时,我们也没有接吻啊!”

“嗨呀,怎么好像是我性侵你一样……”莉莉直叹气。“不过你说得对,四十岁的男人和小女孩激吻,这场面反而很反常。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种男人。要么,我们尝试亲脸颊吧。但动作要够亲昵,嘴唇要亲上才行。”

他感觉两片薄薄的、柔软的嘴唇贴在他的脸上,他睁开了眼睛。他犹豫片刻,还是揽过她的身体,吻她的脸。他听见她在耳边的轻笑声。

“耳机畅通吗?”她的声音说。

“没问题。”

“要不要喝杯酒壮胆?”

“不了,派对上你和我大概又要喝不少酒。”他说。“你没问题吗?”

“只能尽力而为吧。”她哼了一声。“祝我们能顺利抓到那坏小子,亲爱的。”

“祝顺利……甜心。”

他们面带笑容走下车。她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向喧嚣的夜色走去。


他们推门进入‘Cubric’时,DJ刚刚放完一首疯狂的舞曲,以一个戛然而止的强劲音效引爆了舞池全场的欢呼。夜店,仿佛是英国夜晚最为明亮的所在,由昏暗舞池里无数沸腾的男女点燃它。音乐间歇,不停闪动的灯光也变得柔和,服务生借此机会举着盛满鸡尾酒和小食的金属托盘穿过全场。Eamonn伸手从托盘上取下两杯shot和迷你鞑靼牛肉。

“鞑靼牛肉欸。”莉莉盯着鲜红色的肉瞧。“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小食。”

“好吃吗?”

她一口全都放进嘴里,鼓鼓的两腮一动一动。“……还可以。辣酱有点多了。”

“也许是想要你多喝酒。”他留下其中一杯,把另一杯shot递给她。

人比想象中多得多。莉莉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她的嘴唇几乎完美地不动,这技巧让他不禁在心中羡慕。

我怀疑没那么多所谓“适格者”。他稍稍低头,用衣领遮住嘴。他们引来无辜的人是为了用嘈杂环境掩人耳目吗,还是……

能作为人质。

倒霉啊。他悄悄叹气。该死的魔法。

灯光变换,深蓝色的灯柱在舞池中旋转,DJ在播放《Passionfruit》某个Remix版本的前奏。人们随着音乐,身体逐渐开始小幅度晃动起来。这时音乐声突然停止了。DJ摘下耳机,松开外套拉链坐在椅子上,翘起双腿笑呵呵地看着面前愕然的人群。

“等等,等等。”DJ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他妈的,我有点累了。”

人群发出一阵笑声和嘘声。有人在喊“小费!”

“去你的,我在这可不是为了钱。”DJ笑道。“你们都很放松,今晚我可累坏了。给我杯酒喝!”

有人从舞池上将杯子递了过去,他弓身接了过来,一饮而尽。他长吁一口气,轻轻踢了控制台一脚,《Passionfruit》舒缓轻快的节奏再次开始流淌。

该进舞池了。她说。经典的双人假面,老鹰还是麻雀?

老鹰。

我也觉得你是老鹰。她像在笑。好啊,小麻雀该去吸引全场目光了。

她脱下外套丢给了他。她身上的布料比他们初次见面时要多得多,但这身休闲又修身的露背装显然更引人注目。这些日子里,他从未见过她的手臂脱下长手套的样子,但现在他倒也看得习惯。真是奇妙。他想着,吻了她的脸,又接受她的回吻。她步入舞池之中,他退到场地边缘的沙发处,观察四周。

“嘿。”他回过神,不知何时一个女人坐在他面前,身体向他倾斜。她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两只眼睛却莫名的明亮。她一直凝视着Eamonn,让他觉得一阵不自在。

“一个人?”女人问。

“两个人。”他回答。“抱歉,我的女伴在那里跳舞呢。比起跳舞,我现在更想喝些酒;所以如果你要邀请我,请容我拒绝。”

她至少有一分钟没作出任何反应。然后,她微微转头,对向不远处的舞池。莉莉在舞池中央尤为显眼,一个利落的下腰动作引起一阵惊呼。她笑着向周围致意,继续扭动身体。

“那是你的女孩,是吗?”

他斟酌了半秒钟。“是啊。那是我的小鸽子。”

“真可爱。”她吃吃地笑。那声音有些呆滞。“那么年轻,有活力的女孩。我可不觉得像你这样的男人,能把她牢牢握在手心里。”

“我想我没有把她……‘牢牢握在手心里’。她只是飞在我的手中。”他回答。“我爱她,而我想她也爱我。”

“你真的如此笃信吗?”女人说。“今晚每个人都是为了什么而来,但我们这些人所求的东西要更多。酒和狂欢这些寻常作乐已经无法满足我们内心的虚无。我们都在欺骗自己,是不是?我们都在敷衍自己,因为我们不相信带来救赎的上帝之力真的存在。我现在能看到,我能看到一切,我看得到你内心那懦弱、卑鄙的愿望,当你看向那女孩,抚摸那女孩,你时刻在压抑的自我……”

在那无匹的伟力中,一切愿望都将实现。他猛然想起那一晚服务生的话。这个人是——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两杯鸡尾酒,在暗淡的蓝色灯光下,酒杯中的液体泛着异常的紫色。她无声地咧开嘴,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玻璃杯。

“这是王赐予你们的见面礼。”她死死盯着他。“喝了它。喝了它!”

这恐怕是某种考验。他大脑飞速运转。那个“真龙”已经在这里的某处窥视了。已经是不可能躲避的情况,无论如何,推脱都会被怀疑。那种血对人而言几乎就是一种毒药。一杯中有多少的血?他能应付吗?能应付吗?

女人满脸得意,她本想细细品味信仰不诚者丑陋的怯懦姿态。然而他再度抬起头时,她看到的只有一双冰冷的、带着怒意的眼睛。

“我很乐意。”他说。“但今晚实在是太嘈杂了,我不打算让她喝得太多。”

他将两杯酒全部从女人的手中夺过。

“我的愿望确实懦弱又卑鄙,但我不觉得你真的看到了它。即使你看了,我也不觉得你理解——所以给我闭上嘴。”

他喝下了他的那杯酒,还有另一杯。那一晚的体验开始重演,只是以更赤裸、更猛烈的方式。风在燃烧,深渊在燃烧,他也在燃烧,因为这里是地狱。他的皮肤融化了,然后是肌肉。眼球滚落,他看着自己的骷髅抱着肋骨无声地尖叫。在肋骨的空腔之中,他的心脏早已不见所踪,一颗不属于他的龙心脏伸出粗壮而狰狞的血管,要将这脆弱的囚笼捏得粉碎。你已经不再是你。风在狂笑。你不再存在。龙只是漫不经心地将你碾碎。

他调动尚能调动的理智,将那鲜红的火焰艰难地引导向槽。他从未见过那样貌变得如此鲜活,仿佛某种妖冶怪异的活物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呼吸,祂美丽到无法抗拒,却扭曲到不应存在。当一切幻象终于消散,他从经过剧烈运动一般的虚脱和茫然中回过神,才顺着面前女人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到自己刚才用力捏住的金属桌角已经变形融化,熔融的金属在角落无声地凝成一潭。他靠在沙发上,一时间只有喘息的力气。他努力盯着女人,而女人别过脸去,牙关紧咬,身体颤抖。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然后,女人离开了。

周围人数稀少,没人发现异状。他扶着沙发站起,走到吧台处要了一大杯水。


“诸位!”DJ向全场大声说。“为庆祝这美妙的夜晚,我个人特地为大家送出一份礼物!”

灯光转向吧台,一个硕大的玻璃缸中盛满了潘趣酒,上面点缀着十几片柠檬。舞池中爆发又一阵欢呼浪潮。人群接力将玻璃缸抬到舞池中央,每人用空杯盛取。莉莉也舀了半杯尝尝。她喜欢这种像热带水果茶的味道,但还是悄悄吐回去倒掉了。两个人把缸举高,DJ面带笑容站在高台边缘,弯腰盛出一杯,以一个有些夸张的姿态喝干。

“嘿。”莉莉回头,是个年轻男人。“晚上好啊,你真漂亮。”

“谢谢。”她晃动脑袋,整理有点凌乱的头发。

“一个人?”男人问。

“两个人。”她望向地面。“抱歉,我的男伴在那里喝酒呢;所以如果你要邀请我,请容我拒绝。”

“他在休息区那边?”

“是。”

“这样啊。”她一抬眼皮,扫到他偷偷捏出某种白色粉末放在酒里。“来喝一杯吗?”

她活动脚腕,准备在极近距离踢他的下颚把他放倒。男人又向她靠近,举着杯子的手臂却被另一只手抓住了。Eamonn冷脸夺走杯子,把他伸出的手按了回去。

“我的男伴。”莉莉露出笑容。

男人瞪眼看着少女快步到这个老男人身边,两人穿过了舞池。她抱住他的胳膊靠在怀里,而他摸了摸少女的头,一副亲昵的模样。

你怎么……身上全是汗?莉莉通过耳机问。喝太多了?

我喝了血。他还有些气喘。有个女人,是“真龙”派来考验我们的。我把给你和我的两杯血都喝了。

你没事吧。她靠在他的怀里。心跳好快。你撑得住吗?

我尽量。他说。有没有一个看起来有点疯癫的女人找过你?

没有。

那就好。她在我这受了挫,大概是没颜面继续了。他喝了一口水。我怀疑“真龙”已经现身了,正在什么地方窥伺。你发现舞池中有谁举止有疑吗?

没有,每个人都很投入。她回答。我找到了我们知道的另外几个“适格者”,但他们的行迹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派对快要结束了。现场还有这么多的普通人,他到底想做什么?他要怎么做?

“你们好啊!”

两人看向前方,刚才的男人站在他们面前。两人的眼睛都直视着他,他自己倒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呃……不是。我想问……冒昧,你们是什么关系?”

Eamonn叉腿躺在沙发上。莉莉蜷缩双腿,全身依偎在他的怀中。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说:“恋人。”

“啊,呵呵……”男人转向莉莉。“你怎么会和这样的男人是恋人?他一定对你做了什么……”

“和你有关吗?”莉莉回了一个白眼。

“嗯,是,和我无关……”男人不停地擦额头上的汗。“奇怪……我怎么了,我感觉不舒服——”

男人突然倒在桌上。Eamonn率先反应过来,起身翻开男人的身体。人们的身体一个接着一个倒在地上,见到此景莉莉也站了起来。“还有呼吸。”Eamonn查看体征。“心跳很缓慢,没有意识。其他人也是这样吗?”

“嗯,我想没错。”莉莉回报。

夜店的灯熄灭了。

两人站在突然的黑暗中,眼睛一时不能适应。音乐与鼎沸的人声瞬间止息,他们不由得产生一种只有他们二人清醒的幻觉。但很快,他们就在黑暗中听到一个声音,一个低声哼唱的声音,哼唱着刚才放送的歌曲。

一束灯光打在台上,DJ极尽夸张地咧开大嘴,扔掉头上的耳机。他腾空而跃,激起一阵气浪,扫开了舞池中昏迷的人们。他落在舞池中央,身侧爆发一圈火焰,外套被甩向天空,飘舞一阵,然后在他的头顶燃烧成一个明亮的火球。

魔法真该死。他说。

魔法真该死。她微微点头。

7.战车

上一次到地窖是什么时候?

他想着,一步步踩在台阶上。蜡烛的光只能微微照亮脚下,他应该专心点,但头脑里的思绪却不停。

地窖鲜有人来。按照书中的记载,Schulz家族相当好酒,家族不仅为大型宴会的方便在宅邸地下建造酒窖,甚至还有一个自己的私酿作坊。在他还小的时候,他曾为了一场捉迷藏躲在地窖深处,蹲在灰尘和蛛网密布的橡木桶之间。他不记得自己见过母亲喝酒——总是茶,永远是茶,他真不喜欢。书中描绘了酒的味道:柑橘味、花香、泥煤味、奶油和巧克力……他闻过酒精,和这些词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酒精的气味也十分奇妙——那是某种香气,但你会本能地知晓它不可饮用。后果很严重。

他终于下到楼梯底部,脚步声在地窖中空灵地回响。地窖有一个小的贮藏室,存放有医疗用品……应该是右边,他记得自己有次受嘱咐去了那里。

人类只不过是最弱小的一种形态,他想起了她的话。他有些不同意,或者说,他不太想承认。他看过很多故事,关于精灵和动物如何变成美丽的女人勾引人类;他也读过很多记录,关于被激怒的生灵们如何将人碾碎,轻松地撕开皮肉。人类是最弱小的,他总有种想要反驳的冲动,但越是试图辩解,越觉得毫无意义。

如果她不是那样,他想。如果她不是那样弱小的姿态,而是像绘图中那样,以那高大、修长、充满力量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又会怎么想呢?他没有见过龙,只存在于图画和对龙痔的想象中。如果她以本来面目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会害怕的。

他会吗?还是,他会出神地凝视她的身体,仍如那晚一般?

一阵脚步声令攥着药膏的他僵在原地。他挥手拂灭蜡烛,屏息凝神,尽量缓慢地移动到门缝旁向外看。来人拿着火把——比蜡烛的光明亮许多,借着那光,他清晰地看到了母亲的脸。母亲挥动魔杖搬开墙边的木架,低声念着咒语,一条密道显现在墙上。她最后一次观察左右,走了进去。

密室。他兴奋起来:禁忌的书籍、稀有的藏品、家族的秘密……一种冲动让他打消了思考,他的心砰砰直跳,就像他第一次违反宵禁,在走廊中奔跑时一样。

他悄悄跟在那石壁间反射的火光后面。


密室与他的想象不同,空间狭小又逼仄,没有任何闪闪发光的,可以称得上是宝物的东西。一堵又一堵石墙分出的隔间,被铁栏和厚重的木门锁着。这些隔间都是空的。很明显,这里在造物仆人的工作范围之外,因为这里肮脏无比。天花板上布满蛛网,地面黑糊糊的,铁链和锁铐都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他眯起眼睛,辨认出地面上暗红的痕迹和某种残渣。

这是间地牢。他想转身逃开,然后发觉门径早就关闭了,而他并不知道那咒语。在他迟疑的片刻中,火把的光一步步远去,完全的黑暗霎时包裹住他。永远被困在地牢里——这一恐怖的想法令他浑身颤抖,甚至在一瞬间盖过了被发现的恐惧。他急忙向前走,继续远远跟着那火光。

随着他的深入,他的眼睛渐渐只能依稀辨认脚下是否有障碍。他慢慢跨过一块他祈祷是枯木的东西。此处似乎仍残余着某种魔咒,某种源自于黑暗和寒意的力量,为让那些囚犯在恐惧和绝望下屈服。他相信火焰可以驱散它,因为母亲轻轻挥舞火把,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他强烈地想要用魔杖唤出火焰,但他的头脑已经不允许看着自己的主人再做傻事:如果这里残余了用于地牢的魔咒,那么报警的咒语呢?他有再冒一个风险的余地吗?

他只能继续前进。所幸,隐藏在黑暗中是比较容易的;而从他的角度而言,火把的光在黑暗中并不难辨识。越走越深,他发觉地牢似乎曾受到破坏,而且越深处破坏越严重。过道中间有一条没什么障碍的小道,这显然不是悉心清理后的结果,因为过道两旁尽是杂物和建筑残骸。就像是一间间囚室都经历了爆炸,这些坚固的铁栏和木门全都变成了碎片,堆在角落。有的囚室坍塌了,石壁被炸碎,泥土和石块几乎将整条过道淹没。他的眼睛捕捉到残骸之间有东西反射光芒——除了锁链之外,还有金属器械和玻璃碎片。

火光不再闪动,他知道母亲把火把插在了墙上。她已经来到了她的目的地。他闪身躲在一间牢门大开的囚室里,从这个角度他看不到母亲的脸,但母亲的背影比任何时候都让他觉得寒冷和僵硬。她沉默地站在一间囚室门前,这一间的结构大致还保持完好,至少看起来还关得住东西……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同:这件囚室不是空的。母亲打开了牢门,在囚室中央,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被皮带和铁链牢牢绑在刑椅上。母亲点亮了魔杖,他看到他的脸上满是青肿和血痂。见到有人来,老人垂着的头只是微微动了动。

“给我醒醒。”母亲说。

老人哼哼唧唧地睡着。母亲举起魔杖用力抽打空气,老人大叫一声,不情愿似地抬起了头。

“哼……干鸡毛?”

面对粗俗无礼的回应,母亲竟然只是叹了口气。

“Gellert,你知道我想从你这寻求什么。”

Gellert。这个名字令他一震。Gellert Schulz,那位前家主?母亲讲述家族史时,每次提到这位才华横溢、天赋异禀的巫师时都赞誉有加。他年轻时即表现出优秀的魔法天赋,这也是他二十岁出头就登上家主地位的原因。母亲曾说,没有他,Schulz家族就不会有过去那样的地位。母亲从未提到他的结局,他深夜阅读的那些书中却告诉了他:他在晚年醉心于禁忌的魔法研究,投入甚多,最终走火入魔,据说他的整座宅邸全都化为焦炭,佣人们被活活烧死。之后他本人下落不明,有人说他逃往国外……难道他其实在这里?

“哇啦哇啦哇哒哒。”老人嘟囔道。

“别再装傻了。”母亲轻声说。“我不明白,我实在是不明白,难道家族的复兴不是你的愿望吗?不管怎么做,威逼、拷问、你都不肯说一个字;催眠咒、取念咒,对你通通没有作用。你还真是……”

她左右晃动魔杖,仿佛想要拂去那个跑到她脑海里的称呼。

“……最强大的巫师之一。”

“请去掉‘之一’。”老人在黑暗中露出牙齿。

“我不明白!”母亲说。“你不是一直想要研究那个强大的魔法吗?你不是毫不在乎道德,在人体身上做实验吗?什么都不能阻止你——可现在,你却动用全身的魔法技艺,毁掉成果、封闭头脑,就为了让人永远别再发现你的研究?”

“嘿,你这不是很清楚嘛。”老人说。“你说的全都对,很明显,我是打算要把我的研究带进坟墓里,而且不希望任何人再试图继续。为此我还特别散布了谣言,比如我得到的最有价值的成果是人体自燃和堂皇的大爆炸之类的……”

他哼了一声。

“所以你有能力吗,玛丽艾尔?你有能力逼迫一个可怜的老头子,从他嘴里撬出想要的东西吗?我劝你放弃。听听老人的话吧,何况,他还是一名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巫师呢。”

地牢里回荡着他刺耳的讪笑声,但随后母亲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他的笑声突然止息了。他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身处牢笼的囚犯已经不再认定自己——以意志和高超的魔法——仍能轻松地主导一切。然而,代替那种自鸣得意的,并非是失落或恐惧,而似乎是另一种情感。

母亲的声音带着懊恼。“这是——”

她的话被老人重重的咳嗽打断了。那几乎是低吼声,好像无限的怒意从喉头滚过。母亲不由得后退一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母亲表现出胆怯。她镇定下来,又举起了手中的东西。“这是——”

吐真剂。”他不耐烦地说。“黑庄园那些无能的废物,为了这种下三滥的目的还要去诉诸低贱的仙子族Fairy的技术……看着我干什么?”他又大声说。“你不会指望我——魔药专家——对这东西一无所知吧?我比你要了解得多。的确,它能让人把秘密都说出来,除了解药没有什么其它方式可以抵御;可是我更清楚,它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宁愿绑在十字架上烤死,我也不愿意喝这东西。所以……”

老人抬起头,凝视着她的脸。他们沉默地对视片刻,最终,老人再次开口。他的眼睛望着她的身后,就像那黑暗中浮现了他熟悉的身影。

“玛姬,玛姬……”他喃喃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天赋、又热爱学习,我一早就看出你未来能有所成就,至少比你那些懒懒散散的哥哥要好得多。可是家族对女性的态度可谈不上宽容……何止是家族,整个学界又如何呢?对于那些以巫师和学者自居的男人而言,总有一天会出现杰出的女性和他们平起平坐——连这一念头都是不可接受的。

“你小时候多活泼啊,玛姬。在草丛中抓飞虫,快乐地奔跑,金发像阳光一样耀眼。大人们都喜欢你,然而很明显,随着你的成长,你渐渐不能忍受自己作为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而被喜爱……你埋头研究,梦想能独立发表属于自己的成果,然而环境对于一个想要独立自主的女性而言太艰难。所以,你转而先寻求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试图在男人横行的权力场中争得一席之地。你很聪明!而且执着,为达到目的,你毫不在乎自己对他人讨好奉承。在宴会上,你熟练地与人们调笑;独自一人时你的表情却越来越阴郁。

“我一直在关注你,玛姬,但我能提供的帮助很有限。我忍受不了阿谀奉承——我宁愿他们远远对着我竖中指,我也远远地对他们竖中指,我有这资本!可我没法帮助另一个人从他们那里获得同样的资本。我不屑得到那些垃圾的承认,可对你而言,得到那份承认是你最渴望的事。我无法劝服你,你已经盲目太久了,你的眼中只剩下权力和成就,忽视了那些应当注意的警告……我又何尝不曾犯下这种错误呢?我目空一切地认为禁忌仅仅出于胆怯,拨开了那些锁链和封条,我要探究龙魔法的终点……”

他闭上眼睛,表情带着痛苦。

“这世上有禁忌。这世上有真的危险的研究,危险到不能允许它继续。不是所有的知识都应为人所知。不是所有的力量都能为人所用。它不只是会令人失控自燃而已,那只是最好的结果——那是失败的结果……

“听听我的话,玛姬,我保守秘密不是为了自私。即使我告诉了你,又能如何呢?你只是在给那些老爷子一个交待,给你自己一个交待。你内心里清楚那是没有意义的。时代变化了,玛姬,时代向前了。新世界里不再有Schulz家族……或许也不应再有。”

母亲的身体似乎僵住了。他突然想起,曾经有人对母亲说过相同的话——

“少花言巧语。”母亲僵硬地说。“告诉我龙血的秘密。”

“玛姬……”

“怎么使用它的力量!”

母亲举起魔杖指着老人。她愤怒地大叫,那种愤怒却与老人刚刚的愤怒截然不同。老人闭上了眼睛。

“我无话可说。”老人平静地说。“玛姬,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让我喝——”

母亲挥杖抽打,老人被迫仰头,张开嘴巴。她将一个小玻璃瓶中的液体全都倒了进去。老人用力干呕,想要呕出那液体,但液体很明显已经滑了进去。他的呕声渐渐古怪地变了调,愈发尖厉嘶哑,仿佛喉咙被一只手狠狠扼住。突然,他瞪圆双眼,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母亲显然也慌了一瞬,但她重新保持镇定,用魔杖指着他。

“人要怎样可控地利用龙血之力?”

不要!”老人大吼。“那是错误,是骗局……那力量不属于我们。人类,可怜的人类,一场痴梦……”

母亲似乎没料到有这样的回答,有些糊涂。她接着问:“但你有方法,你找出了某种方式,不是吗?类似于导具——”

又是一声痛苦的嚎叫。老人在椅子上奋力挣扎,但不像是要逃脱,而是他的身体想要把自己撕开,把秘密连同里面的东西全都掏出来。药水的强制力如此强大,他左手的手腕甚至翻折向后,手指颤抖着想要伸向身体;但老人对骨折似乎无知无觉,他茫然地呻吟着,圆睁的双眼没有焦点。面对此等惨状,母亲不由得连连后退。

“危险……”他呻吟道。“龙骨、龙牙、龙鳞、龙羽……千百年来,我们尽情挖掘这些素材中蕴藏的力量。但龙血永远是禁忌。血明明自古以来都是具有强大魔法力量的素材……六年前,我成功地从将近四千升的血液中提取了二百毫升的。我可以继续提纯,但我没再继续,也许是因为那妖冶的红色令我心里发毛……借鉴吸血鬼法术的方式,我尝试让动物和人摄入血液。然后,我清理了那些死去的,杀尽了那些还活着的……

“如果不能直接触碰,是否有防护手套可以戴?我想到了龙之痔。我们都熟悉它,一切龙魔法的基础,却常常被我们忽视……忽视这一古老又天才的创想。通过魔杖、通过杖芯、通过刻在导具和我们体内的龙痔纹路,我们可以安全地,可控地施放超出前人想象的魔法。我能做出龙血的魔杖吗?

“没有材料能承载它。胡桃木、紫杉、松木……石质、金属……甚至是炼金术士创造的奇异的合金。我甚至觉得它们都在尖叫着逃离那血,宁可自己崩碎也不愿与它结合。我没有任何察觉,只是想到了龙骨……出自同源……或许更能耐受……”

“用龙骨可以做成龙血魔杖?”母亲追问,声音有些颤抖。听到问题,老人的身体像被针扎一样猛地一弹。

“那不是魔杖!”他又发出惨叫,似乎药水强迫他重演过去所受的折磨。“那是邪恶的……是诅咒,一场梦魇!我想到了林德虫,温顺的、天生受命令约束的龙。我亲近了一只林德虫,然后命令它,因为这样才能得到最与血相应的活体骨。一年的努力,我终于完成了,我举起了它,一根活着的魔杖。天啊,翠丝卡,原谅我……我举起了它。为什么它不在那一刻就杀了我!我的眼睛瞎了,我烧了起来,一切都烧了起来,上帝啊,一切都变成鲜红……它告诉了我一切,它向我展示了世界的真相,在燃尽行星的骨骸之间,在血红色的超巨星面前,那只眼睛看到了我,就像看到了一粒尘埃,整个宇宙在祂的凝视下尖叫——”

老人也开始尖叫。他从未听过人能发出这般可怖的叫唤。

龙是谎言!这世上没有龙,玛姬,没有龙!龙不该存在!龙不该存在!

他的心疯狂地跳动。他看到母亲抓紧墙沿,好像站不稳。老人仍在绝望地哭喊着。

“求求你,翠丝卡,求求你……”

老人的抽泣声渐渐止息。母亲慌张地上前检查,片刻之后,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她心神不宁地锁上牢门,取下火把,沿来时的路走去。他也准备起身——藏了太久,双脚麻木了。他踩在一块玻璃碎片上。

他感觉头顶有光亮。他抬起头,看到了一条火蛇,它颤动的身体照亮了母亲阴沉的脸。


门打开了,锁在房中的少女兴奋地抬头,然后意识到了不对。不是今天。门被粗暴地打开。少年低头沉默着。在他身后,站着那个将她关在这里的女人。月亮的光线照在他们之间,她看着他埋下的头,露出了淡漠的神情。

“喔。”她说。

他沉默着。

“Aemon。”女人的声音响起。“要它的骨头。”

他怯懦地转身,抬头看着女人。“母亲……?”

“当然啦。”女人的声音奇妙地缓和许多,即使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我会原谅你。你所有的这些错误都可以原谅,只要你做成这事。”

“又要求男人。”她说。“又要跪倒在男人的面前,求他们分一点残羹剩饭给自己,玛姬——”

锁链松开了。一条火舌飞跃而起,刺进她的身体。她大声尖叫,身体倒在地上不住抽搐。

“你也配说出我的名字?”女人尖声说。“你这个妖精,勾引男人的娼妇!你竟敢用那张肮脏的嘴说我的名字?”

她呼吸颤抖,忍耐着小腹的灼痛。他站在她的面前,直愣愣地望着她;嘴唇微张,双眼圆睁。她一时忍不住想笑。

“Aemon!”

“我……我是Aemon。”他结结巴巴地开始说。“我受到……妖精的蛊惑。一时糊涂……被色诱……”

“你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她说。“你很清楚。”

又是一下,鞭子一样抽在她的身上,她吃痛地叫出声音。他浑身发抖。

“我……”

“Aemon!”母亲再次厉声说。

“我要——我要你的骨!”他闭上眼睛大叫。“我要你的骨头!我想要你的骨头!”

“是啊,你当然想要了。”她淡然地说。

“继续要求她!”母亲伸出魔杖一戳,他不自主地向前踉跄两步,站在那片月光下。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满是眼泪和鼻涕,眼睛拼命闭着。他的嘴还在喃喃自语:“给我你的骨头……把你的骨头给我……”

她突然看到被月光照亮的还有另一样东西,在他的口袋里——那是一支铝制的软管,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不再想笑了。她努力撑起身体,坐在地上。

“睁开眼睛。”她说。“看着我。”

“你想耍什么花样!”女人大叫。

你还想要我的骨头吗?”她冰冷地说,一时竟让女人语塞。她再次对他说:“看看我。”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爬到他的面前,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我的愿望是重获自由,再一次尽情奔跑。”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你的愿望呢?你仍然想要自由吗?”

“我想逃走。”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颤抖。“龙不存在,龙是谎言。长大之后,我就要为家族而死。一切都晚了。”

“在那之前,一切都不算太晚。”她说。“你是否要给我什么?”

这句话像是突然敲醒了他。他摸索口袋,掏出了那支药膏。

“你还要它?”他神情有些疑惑。

“是的,我要。这是规则。”她伸出手,他把药膏放在她的手心里。“现在,交易完成了。再问一次,你想要自由吗?”

她等待了一会。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好的。”她说。“现在,我要把我的骨给你。命令我。”

“什么——”他望向她的眼睛。“你……你要这样?”

“是。”她说。

“那……我命令你将骨头交给我。”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小刀,用双臂的全部力气刺向那条有鳞的、修长的尾巴。他吓得瘫坐在地,而她低声呜咽着,一点一点剖开尾巴的肌肉和筋膜。红色的血液缓缓流淌到地板上。最后,她扯出了一段鲜血淋漓的尾骨。

汗水沿着她的脸庞滑落。她靠着墙壁喘息了片刻,然后举起自己的骨头。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气流汇聚成一股旋风将尾骨包裹,风刃削刮骨头的声音令人内心发颤。当旋风兀然散去,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骨笛。在斑斑血迹之下,它是如此洁白无暇。

“这是你的。”她虚弱地说。

他接过骨笛,母亲立刻上前将它夺去。她拖着他离开了这里,房门砰地关上,留下少女昏然瘫倒在血泊之中。

8.力量

“诸位!”

声音透过音响系统听起来宏大而有威严,他感到满意。他随性地坐在舞台边缘,空中的火球缓缓飘动到他的头顶。他露出自己迷人的微笑,将头发捋到脑后,露出发根的金色。

“别这样拘谨!上前来吧,我的子民。”

黑暗中几个站立的人影向他靠拢。他粗略地审视一圈,四个人,三女一男。除了那个杰西——他的目光略过正狂热地看着他的憔悴女人——女人的质量都很不错,他开始期待起这个夜晚。那个刚刚在舞池中央跳舞的,叫做莉莉的年轻女孩更是吸引着他的目光。一副如此纤细柔软,又充满活力的躯体……他不快地看到那个老男人牵着女孩的手。

“今晚尚愉快吗?”他问。

“酷。”伊莲娜、一个穿裹胸超短裙,皮肤很黄的女人说。她看着头顶的火球,简短地作出评价。“群演很专业,特效很新颖。这火球是真的假的?”

“你胡说什么!”杰西的声音尖利到让他有点心烦。“你怎么敢质疑真正的——”

他抬手示意她安静。火球安静地飘到他的手上,将他的脸照得通明。他轻轻晃动手指,火球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旋转,吐着细细的火舌,好似一个迷你太阳。

“何必责怪他们呢?”他声音从容,眼睛只看着那火球。“高尚的贵族不会因常人的无知而动怒。过去,你们对这世上的伟力一无所知,仅是浑浑噩噩地过着平凡生活。然而,你们毕竟是幸运的,你们本不平凡!你们皆是沉睡的幼龙,等待着,等待着真龙重返世间将你们唤醒!”

“我只等着再来点那种药。”

他现在开始觉得这个伊莲娜很烦人了。好在其他女孩没被这昏头的瘾君子影响,很好地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男人看起来有点狐疑,他想和莉莉退到后面,但莉莉已经甩开了他的手。好信号,他保持脸上淡淡的笑意,克制自己别笑出声。

“很久以前,有一个古老而高贵的家族:Schulz家族。它起源于德国,但它的影响力遍布整个欧洲。如果你们热心于历史,应当对这个姓氏有些印象。男爵、大公、政要……声名显赫的Schulz家族,它的踪迹几乎遍历整个欧洲近代史。然而如今……”

“他们消失了。”从几人身后传来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他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女孩躲在了最后面。她一副受惊的小动物模样,看起来比莉莉还矮一截。她叫什么来的……算了,不重要。之后他想要她叫什么就叫什么。

“没错。”他表示赞许。“几十年前,Schulz家族突然销声匿迹,家族的传人也不知所踪。对于他们的消失,历史上并无过多记载。Schulz家族,连同那些传说和谜团,就这样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里。”

“听起来,你似乎知道真相。”莉莉开口说。

“真相?Schulz家族的真相就隐藏在传说和故事之中,即使凡人从不相信。Schulz,正是龙的家族。魔法、魔术、奇迹……无论凡人如何称呼,可爱的姑娘,这世上确实有超凡的力量存在。Schulz家族所拥有的,就是位于一切力量顶点的龙之力。遥远的时代,龙之子民可以在天空翱翔,以火焰和闪电摧毁城池。随着时光流逝,龙之力的纯度渐渐稀薄,如同掩埋在灰烬中的火星。然而,滔天的火焰不会永远窒息在灰堆中,命中注定,我——Schulz的真龙——要重返人间。

”然而那些愚蠢短视的家族成员怎么看待我呢?他们放逐了我,不让我坐上我应得的王位,因为他们畏惧我的力量!真是可笑。他们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他们在我的怒火下化为灰烬,最终我成为了这个家族孤独的王。然而财富和权力终于有一天让我厌倦……我知道,是时候让Schulz家族复兴了。过去的家族覆灭于自己犯下的错,而我——贤明强大的龙君,有能力重建新的Schulz家族。”

火球突然飞速旋转,伸出几道明亮的火环将几人包绕在一起。看到金色的火焰在眼前舞动,杰西不出他所料地浑身颤抖,他的视线腻烦地略过她。莉莉看起来饶有兴致,她伸出手向火环靠拢。躲在最后的女孩只是呆呆地望着火焰。这下他看清了她的相貌:脸还算白净,但她戴着一副很丑的眼镜,妆也很蹩脚。看起来还是个高中生。

“你们都接受过我的赐福,不是吗?龙的力量,那不是常人可以触碰的,但你们不同,因为你们身上流着Schulz家族的血脉!你们已经一窥世间的真理,凡物再也不能令你们动心。心生激动吧,我的子民们,你们曾在得到赐福那一瞬体验的一切,不过是我真正力量的冰山一角。幼龙们,成为光荣的Schulz家族的一员吧!用这伟大的力量去赢得你们想要的一切。”

他把火环熄灭掉。这一番演说很有成效,他看到女孩们都听得入神。至于那个老头……管他怎样呢,他心想。最好能识趣点走掉。

“我愿意!”杰西尖叫说。“真龙——真龙大人!”

“我也能……有这种力量吗?”又是那个怯生生的声音。

“当然啦,我的子民。来吧,到我近前来!”

她慢慢地走到他面前。他的手抚上她的脸庞,她没有抗拒。她的举止很胆怯,但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渴望。这就有趣了。

“我看到你心中的愿望。”他说。“别胆怯!大胆地说出来吧。力量会帮助你实现真正的渴望。”

“我……我能说吗?”

看她的反应,他有所会意。他露出理解的笑容,鼓励她说出来。她咬紧牙关,仿佛下定决心似地说:

“我要报复……报复那些伤害我的人!”

“哈哈哈……”他放声大笑。“很好啊!只有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才能唤醒真正的力量。你很有天分哦。”

“我的愿望很单纯。”莉莉也开口道。“那一夜之后,我就无法忘怀那种感觉了。我想拥有超自然的力量。”

“莉莉!”老男人说话了。“你真信了这个男人说的?”

“怎么?”她挑起眉毛。

“他在骗你,他……他嘴里没有实话!”

“你害怕了?”

嗬,新变化。他乐见于这两人发生争执,决定加一把火。“我在说谎?你已经亲眼见过我赐予的威能了。还是说,你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随手拿起地上的托盘,向男人丢过去。托盘在空中化作一团火焰,男人慌乱地想阻挡——但它只是在他面前炸成了一团小小的焰火。点点火星轻飘飘地落下,然后无影无踪。麻瓜真是可怜。他翘起双腿,望着跌坐在地上的男人。只要一点小技俩,无论是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还是赢得他们的痴迷崇拜,都轻而易举。莉莉也向后望去,观察她的神情,他断定男人露出的丑态已经令他在她的心中失去了所有地位。很显然,男人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从地上爬起来,只敢愤愤地瞪他一眼,然后狼狈地逃走了。

“我从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胆小鬼。”莉莉的声音带着不屑。

“您不能遭受这样的侮辱……这样放走他太便宜,您应该好好惩罚——”

杰西有点太过头了。他奇怪她为什么怒气冲冲,盯着那老男人不放——也许是她今天血喝得太多,已经狂热到了神经质的地步。虽然虔信徒是不坏,但她这副样子有些扫人兴致。他瞄了一眼手机上的警卫来信:男人离开了。他们已经关好了外面的大门。

“嘿,我的莉莉,何必再挂念他呢?”他面带微笑向她们示意。“来吧,孩子们,到我身边来,让我们好好度过这个值得庆祝的夜晚。对……往这里看。”

她们听话地簇拥在他身边,于是他掏出了魔符,垂在她们眼前。又是这种感觉:在魔符的催动下,一种麻酥酥的暖流从他的身体各处凝聚到胸腔,然后脱离他的身体。他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不是什么奇术大师。他只知道那股流动很黏腻,而且温暖得让人恶心。它们就像章鱼的触手一样从他的胸膛伸向那些女孩。不是什么愉快的感受。不过无所谓,他看着她们逐渐呆滞的表情想。只要这魔法有用,没副作用,就使劲用它。

“你。”他对眼镜女孩说。“你凑近点。”

“主人……”

“叫你什么好呢……不如就‘爱丽丝’吧。”这名字俗套得让他忍不住笑出来。“哈,爱丽丝。今晚你就叫爱丽丝。你是谁?”

“我是爱丽丝……”

“很好,很好。那么姑娘们,来贵宾室吧。派对就要开始啦。”

她们顺从地跟在他的身后,他的心里吹起胜利的号角。他昂首阔步地跨上台阶,来到顶层的豪华套房门前。他打开房门,回头命令女孩们进房间,却发现只有莉莉一个人背对他站在走廊中央。

“莉莉?”


莉莉转身回旋踢,扬起一发冲击波把男人吹到了房间里。男人呻吟着从房间中央的大床上爬起来,发现莉莉正俯身看他,脸上的表情笑吟吟。

“怎么——”

“《龙纹章的女孩》。”她对着男人的脸踹了一脚。“你以为没人读过这本旧书,是吧?不巧,很多年以前,有人对我讲过这个故事。”

“呃,婊子……”男人朝她扑了过来,被她后撤步躲过。“怎么回事……”

“条子。”她简洁地回答。“怎么了,你不是早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吗?”

吱吱嘎嘎的声音,她身后的门把手被无形的力量拧成一团。灯光在巨大的落地窗上映出她站立的影子。

“Michael Sparrow。”她朗声念道。“美国人,Ⅱ级蓝型,曾进行过登记。四年前因犯罪被UIU通缉,从美国逃往欧洲。父母祖辈都住在明尼苏达。我可不觉得你祖上有姓Schulz的人,嗯?”

火球被风刃吹散。他的脸上仍是迷惑与震惊。

“性侵、故意伤害、违规使用奇术……罪行真不少。我不知道你打算承认哪一项,我也不在乎,我只是个被UIU借来收拾烂摊子的特工。不过,我此次也不仅是为UIU做事而已。我们来谈谈另一个严重得多,却不为人知的罪行……盗窃。”

桌上的摇酒壶隐秘地发热、摇晃,然后爆炸。烟尘散去却没有女孩的踪影,他正欲四下寻找,被她从背后一脚踢进酒室。

“你手上的那个魔符,是失窃的禁忌典籍《魔法真理》True Magick之残页。”莉莉说。“用得真开心啊,是不是?按照传统,对知晓禁忌知识者的处置是砍头。不过在新时代——算你走运,基金会发明了文雅得多的处理办法。乖乖把不属于你的东西交出来,回去接受惩罚吧。你无处可逃了。”

男人从满地玻璃碎片中爬起来。“你怎么会……”

“三脚猫水平,即使是夺魂术也只能控制弱小的人类而已。你该意识到了吧,你我法术技艺的差距是决定性的。放弃抵抗吧。”

媒介应该是藏在那果味酒里面,所以我才能摆脱影响。莉莉暗想。惊险躲过,走运了。

“该死。”他恶狠狠地说。“小女孩也能是条子,他妈的什么世道……”

“只要有一颗正义之心,年龄不是问题?”她调笑道。“你觉得呢?”

“去你妈的。”男人从怀中掏出一个装置。“你自己玩你的警察家家酒去吧,我要走了!”

他按下了按钮,无事发生。他的脸逐渐涨红。看到他疯狂地用拳头砸那按钮,莉莉只是耸耸肩膀。

“别费劲玩MC&D的传送装置了,没有人会接应你。记得我的男伴吗?遗憾,他也是条子,而且是一个比你优秀得多的人。我之所以要和他演一出争执的戏,除了让你放松警惕之外,还让他有借口离开……你以为他去了哪?你以为,我们还没清点齐所有的猎物,就决定收网?”


“女士们先生们!”Edward大声说。“这里是UIU。不好意思,由于特殊原因,这场商业活动要被迫中止啦。”

UIU特工从拍卖会的各入口涌入。MC&D的拍卖师目瞪口呆地看着笼子里的金发男生,被华丽掀开的黑布还飘在空中。他从笼子里走出,面带微笑地拿过小槌敲了一下。警员以广播通知所有与会者趴在椅子上禁止活动,主办者和工作人员也被押到了台上。

“……有点少啊。”Edward望着角落里蹲着的几个警卫。“交易贵重物品,MC&D只有这些安保力量?”

不远处几名UIU特工突然无声地倒下。Edward只觉得一阵冷风直冲过来,他本能地抬手,扼住袭击者的手腕,匕首的尖锋离他脖颈只有几寸。周围的特工立刻向袭击者射击,子弹竟在他的黑色西装上弹开了。Edward用力挣扎,但刀尖仍是向他的身体一点点接近。

“有趣,这才像话。”Edward慢慢地咧嘴一笑。“来吧,看着我的眼睛。”

几秒钟后,袭击者跪在地上,失去知觉。特工们一拥而上将他制服。Edward掏出雾化器深吸一口,随意地坐在一张椅子上。联络器发出蜂鸣声。

“与会人员已全部控制,Eamonn。六只拍卖的异常生物也全都找到了……赤森那边怎么样?”


察觉有人靠近,正在林间空地中央处理猎物的偷猎队第一时间举起了枪,但特工们显然更快一步。赤森阳月慢悠悠地走出树丛,在偷猎者的面前站定。

“发现有人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举枪,而不是逃跑,啊?”赤森笑着说。“真是群亡命之徒。”

偷猎者交换眼神,向他扑了过来。一瞬间,这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的身影在他们面前消失了,冲在最前面的偷猎者还没反应过来,小腿突然挨了一击。赤森俯身贴近地面,挥动铸铁手杖狠狠砸在他的小腿上,放他疼得在地上滚动。他两腿发力,向后一跳,躲过另一个人来自侧面的袭击,他顺势揽住手臂把他摔在地上。第三人见此状动作有所迟疑,却感觉身子一斜——赤森用手杖把他勾了过来,对着他的腹部打上一拳,又打了一拳,然后把他丢到地上。

“谁还要来?”

剩下的两个人举起双手投降,被身后的特工一脚踢得跪倒。特工们一拥而上将偷猎队制服。赤森慢悠悠地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联络器发出蜂鸣声。

“已经控制出了偷猎队,Eamonn。人赃并获。接下来就是你们ETO的工作了。”


“与你合作的MC&D人员已经全数捉拿归案。”莉莉说。“我告诉过你的:举起双手,放弃抵抗。在英国这么久,是时候该回家了。不过呢,在亲爱的老大哥SCP Foundation的手里,你别想着什么律师啦。”

男人牙关紧咬。他把装置向她丢过去,她一闪身躲开。

“他妈的!”他愤怒地吼叫。“别逼人太甚,你以为我走投无路了吗?”

“跳窗吧,这儿有二十层。你会飞吗?”莉莉说。“《魔法真理》恐怕不会教你浮空术。你能逃到哪去?还是说,你有把握制服我?”

“制服你?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

“我要杀了你,他妈的臭娘们!”他气势汹汹地拿出魔符。“别小看我!别小看我!”

她突然察觉室内温度在升高,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硫磺味。他站了起来,周围的地面和他的身体燃烧着火焰。

“你把酒点着了?”她后退两步。

红黑色的鳞片附上他裸露的皮肤,他的身体在飞速地转化。异形的爪。异形的牙。异形的角。他睁大了眼睛,瞳孔缩成了一条窄线。魔符在灼热的空气中飞舞,她突然意识到它的异样之处:除了荧绿色的部分,《魔法真理》的操纵一章之外,还有一小部分是红色的——那是掌控之章的一部分……

“它教了你一点意料之外的知识……是吧?”

“你以为我为什么挑选那些适应龙之力量的人?”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嘶哑。“我一直在寻找这些人,先让他们唯命是从,再收集他们被激发的力量为我所用。Schulz家族当然已经完蛋了,但有天赋的人从来不缺,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我也能使用龙的秘术,我可以龙化。你是名魔术使,是吗?你欺骗了我……但我可没骗你。我说过了,我是真龙。”

他发出一声咆吼,玻璃幕墙应声碎裂,整个房间沉入火海。她聚集风压,抵御急速膨胀的灼热气浪。

9.隐者

“滚出来!”他大声叫道。“滚出来,臭娘们!”

到处是火焰和烟尘。她躲在玄关处向外窥视,他正狂乱地搜寻着她,一边咒骂一边不断咳嗽。即使她能吹开身边的浓烟,烧焦的臭味和稀薄的空气还是令她窒息。温度还在上升。要命,她心想,让他把整栋大楼都点着,就真的无处可逃了。

“我在这呢,混蛋。”她努力对柜子外喊道。“来呀,试试烧死我。”

柜子整个爆炸了。她举起手臂护脸,碎片在皮手套上弹开。她的身体被冲击波吹飞,所幸环绕周身的旋风提供了优秀的缓冲,抵挡了大部分撞击。他摇摇晃晃地靠了过来,面部狰狞。他的双瞳被明亮的火光占据。那看起来很痛,她想,而且他现在恐怕看不见什么东西了。

“我在这。”她大声说。“对,我在这……你和我战斗。你应该把火焰对着。”

几束火焰流射向她,被她扬起气旋甩向旁侧。一连串火球在她身边爆开,又被强烈的风压吹熄。火焰流星又从空中袭来。她左右招架,却不能前进一步。脚下的地板愈发滚烫——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猛地扑向一旁,从她先前站立的地方升起冲天的火柱。她摔倒在地,不得不抓住燃烧的木架扶起身子。手套表面布满了烧焦痕迹,所幸忠实的老皮革没有引上火苗。

她看到他的喉咙也射出火光,嘶吼声已不近人语。她的大脑飞速旋转:现在彻底失去交涉可能了。把这一层弄塌,摆脱这片火海?我现在没有这么多力气。带到外面去打?这里是城市中心区,事态会无法收拾。那就只能在这小房间里。糟透了……

热浪一波波扑来,她的意识逐渐飘远。


“龙女啊……”

“叫我莉莉。”她说。

“莉莉。”Lindell笑了笑,为营火添柴。火光照亮了他的白色长袍,照亮了他年轻的面容和浅色瞳孔。不远处,驯鹿在雪地上蹈着蹄子。

“这一次回收残页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千万小心——我把我已知的信息都告诉了你,但《魔法真理》的危险性,在于它涉及的乃是古老的初代魔法。比我,比我的师傅和师傅的师傅都要古老。你一定会遭遇到不可预料的危险。”

“知道啦,知道啦。”她不耐烦地晃着尾巴,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真受不了老人的唠叨。天亮我就回基金会去!”

空气中响起一阵奇怪的沙沙声,她转头看去。一个人影突然显现在林地里,而来人似乎还不太习惯自己的法术,他摇摇晃晃地转圈,嘴里小声嘟囔。

“呃,还是搞不好这个……我走对地方了吗?这是芬兰……不对,应该是冰岛……”

营火在黑暗中很显眼,来人与她四目相对。她瞪大了眼睛,她认识他。在站点的一次会议上,她从旁人的流言听说台上有一位不是普通的高级主管,而是传说中基金会的最高管理者O5。O5看到她也瞪大了眼睛,看来会议间有一位只穿内衣的女孩给他带来了深刻印象。她第一次怨恨起自己不喜欢穿人类衣物的坏习惯。让老爷子用幻身咒藏住尾巴——太晚了,他已经看到了那个很明显不属于人类的部位。

“哟,巧舌之鸟。”Lindell向来人招手。

“嗯。”他的眼睛仍在死死盯着她,她抓着大腿,只想马上就逃走。

“你们认识?”

他绝对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她看到Lindell笑得不怀好意。这该死的老头,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突然咳嗽,恢复了几分意识。她仍然身处于地狱般的房间中。火势越发凶猛,将她团团包围。她睁不开双眼,但感觉得到火焰正在她头顶聚集,已经迫不及待要把她烧尽。腿……挪不动。她模模糊糊地想。呼吸好难。我稍微,逞能过头了……

嘿,小蜥蜴。

我已经出现幻觉了。我听到天使的声音……

你想要天使?哼,我只是个风精灵,真是抱歉了。

她一下子全清醒了。“为什么……怎么会有邻居在这里?”

感谢百花之声吧。他嘱托我一定要关照你。

“那个老头……”

先别说这个,小蜥蜴,你马上要被火葬了。还想活蹦乱跳地回去道谢,就对我下令吧!

他放下手,但巨大的火球并没有砸下,而是停在半空。他正疑惑时,一道猛烈的飓风突然席卷整个房间,吹熄了所有的火焰,他的身体被狠狠砸在墙壁上。精灵消失无踪。清新的空气涌入胸腔,女孩感觉身体也能动了。

她冲到他的面前,在他回神之际抬起右脚踢他的下颚,踢得他身子歪到一边,她转身用左脚又踢了一次。她抬高膝盖,这一次被他用覆鳞的手臂挡住了。很不妙——她觉得她的膝盖好像撞上了什么烧红的钢铁。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用有鳞甲的部位朝她进攻,她闪身躲避,不断后退。他的左勾拳砸穿了墙壁,她瞄准时机踢向他的后背,那里竟突然长出一堆骨刺,她急忙收脚,但身体已经失去平衡。他狞笑着抓住她的左腿,从墙里拔出手臂,捏住她的右手。钻心的疼痛自手臂传来,她感觉手臂快要折成两截了。

“臭娘们……”他张开嘴巴,火焰正在他的喉中翻涌。

皮革手套突然发出白光,将他的手震开。她扭转身体,他感觉脸上挨了重重一鞭,忍不住松开右手,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仰面朝天。怎么回事?他眼冒金星。我不是抓住她的腿了吗?

他模糊地看到她站在他的面前。两只手臂。两条腿。一条尾巴……

“不好意思,我不是人。至少不会比你现在的样子更像人。”她说。“但你和我都不是什么真龙。梦该结束了。”

她将手放在了他的身上,轻声唱诵咒文。

熄灭吧 熄灭吧 是时候了 林中的野火
现在该睡了 响起了钟声 让那呼啸的长风 为你送行

男人陷入了昏迷。他身上的鳞片逐渐褪去,最后恢复了人类的模样。她松了一口气,收起魔符。

结束了,她想。现在她站在房间中央,晚风如此安静,之前火海中激烈的斗争更像是幻觉。她静静等待那个人的到来。她此行的最后一站,最后一样所求之物。

他来了。她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听见他用力撞进了房门。


“莉莉!”Eamonn大喊。“为什么和你的情报不一样——突然燃起大火——火势刚被控制——其他人还没冲上来——发生了什么——你没事——”

他僵住了。女孩身上的幻身咒已经消失殆尽,栗色短发的伪装褪去,变回了黑色的长发。她站在他的面前,即使身上满是灰尘,也能看到她的皮肤是那么白。那附着细腻鳞片的、修长的尾,现在就垂在她的身后。

“你是……”

莉莉怀德Lilywind。”她回答。“莉莉Lily-怀德wind林-德Li-nd。”

风透过破碎的窗子涌入房中,涌入他的脑海。寒意深入骨髓,肺中的空气都冻结了。无数的黑点在他的眼前浮现,他什么都不想看,但她的脸却还在那里。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微笑。

“不,不……”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是我,Aemon。”她说。“现在跑吧。”

骨笛突兀地显现在他身前,仿佛从他的胸膛中跃出。它高昂的啸声有如风吟……当他回过神时,他的全身已融入风中。他呼啸着穿越伦敦的街道。跑、快跑,快逃……身体的每一处都被挤压着,被紧紧抓着,过往的一切在眼前闪过,还有那结局……

又一个深夜。他爬上山丘,坐在草地上。在那一晚之后,他几乎不再能睡着了。母亲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而他被弃之一旁。没有人再管束他,但他已经不再想去冒险。那些冒险只是一种逃避,只是他的幻想,幻想有一天他能自由,幻想那有一天的未来真的存在。

现在梦醒了。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他们只是工具,他们无处可逃。除了谎言,他握不住任何东西;除了这里,他无处可去。他不记得更久以前的过去,他还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即使这里不是他的家,那个女人也不是他的母亲……他无处可去。

结局已经注定了,他想,他们将为了守护家族的荣耀而死,即使那与他们毫无关系。他们本应永远保持一无所知,永远不知道没有未来可以被期许。而即使知道了这一切,他又如何?他都做了什么?难道他比其他人更有权力获得自由吗?

“我应该死。”他喃喃自语,泪水忍不住盈满眼眶。“我不配逃走。我应该为家族而死。”

他的手边有一个坚硬的东西。他拾起了它,觉得它冰凉而光滑。它本应在母亲的手上——但现在的他无法思考那些事。灵魂深处传来回响,他茫然地将骨笛放在唇边,从骨笛中传出了那些读书的夜晚,她在他耳边吟唱的旋律。

之后发生的一切他无法记清。龙,无数的龙越过栅栏而来。Schulz家族的宅邸在燃烧。天空与大地上尽是龙的啸叫,而人的尖叫声只是在火海中模糊、微弱地传来……他呆呆地站在山丘上,一动不动,直到宅邸化为灰烬……

她就在他的身后,他感觉得到。他随风飞驰,而她始终如影随形,连同所有的回忆……无论是奔跑,还是漫长的时间,都无法摆脱。他的思绪逐渐模糊。终究是……终究是来了。力量渐渐耗尽,他的身体停滞在大楼顶端的半空。这是幻觉,他知道,风要消散了,乌鸦在鸣叫,他终于要坠向地面,然后

但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10.命运之轮

莉莉怀德把Eamonn拉到天台上,尾巴松开了他的手腕。他浑身是汗,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她也一样大汗淋漓。她拿出了一瓶水——不知是刚才什么时候拿来的——仰头喝了个痛快,然后把水瓶递给他。

“喝点。”

他照做了。她伸展身体,眺望着夜幕下的地平线。

“来吧。”他说,“是你,就应该是你。是你的话,任何事我都能接受。”

“什么事?”

“你就是为此而来,不是吗?我是Schulz家族的遗孤。你怎会放我独活?”

她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好像他说了什么难解的话。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为什么要杀了你?”

“什么?”

“你为什么应该死?”她问。

“我们伤害了你们!我伤害了你!”他激动起来,难以置信。“我杀了他们!全部都是我——”

“应当说,是我杀了他们。”她回答。“是我们杀了他们。不是你。”

“你们的仇怨!Schulz家族百年来对你们的伤害和奴役,你们当然有权力这样做……而我,我应该和所有人一样,在那一晚为保卫家族被你们杀死!我却独自逃走……”

他不知为何发起怒来。为何发怒?为他终于等到过去寻上了门,过去却仅带着如此淡然的神情?

“如果你应当死去,”她说,“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你为什么没有自尽呢?”

“因为我懦弱!”他大喊。事到如今,欺骗她、欺骗自己又有什么意义?“因为懦弱,所以那一夜我没有回去!因为懦弱,所以我苟且偷生了几十年!这就是真相……从一开始就是你的计划。你利用我进行复仇。你把骨笛交给我,让我吹响那首歌谣;而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因为这是我内心深处卑劣的欲望。我根本不想去救他们,不是吗?懦弱的我希望他们消失,希望有人替我结束这一切,这样我就能获得自由!自由……我心甘情愿被你引诱,吹响了唤龙的咒语……”

“事实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唤龙的咒语。”她说。“那只是一首歌谣,过去听我的同伴们唱过的。”

“……什么?”

“契约不是那样运作的,Aemon。不要与精灵做交易,你可能知道这句话,但你不理解它的含义。契约会脱离人类的掌控;当然了,因为人类的力量总是那么薄弱。但契约也会脱离精灵的掌控。当我们所求的更多,多到再强大的力量也遥不可及……契约仍会继续下去。脱离所有的轨道,约束最终诉诸于不可知的命运。”

“但我……”他迟疑地说。“我们的交易不是……骨笛……”

“你与我交易了两次。”她看着他说。“第一次,交易的是你的药膏和我的接受。然后你哭泣着,要我交出骨头……但那是那个女人想要的,不是你。契约要拥有力量,必须是双方真正渴望的东西才行……而骨笛并不是你我契约的交换物。想一想,那一夜我们互相所求的是什么?”

我的愿望是重获自由,再一次尽情奔跑。

“你和我想要的是……自由。”

“所以第二次交易是这样。”她小声说。“我将获得自由……然后,你也将获得自由。”

地平线上浮现一抹极淡的青色。她再次眺望远方,发丝在夜风中舞动。

“我不明白。”他按着自己的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无论你明白与否。”她说,“至少我觉得,或许你不应像你所想的那样赴死。”

“难道你不恨我吗?”

“有趣的问题。”她说。“那么同样问问你,你会恨我吗?”

“当然不!”他回答。“我无法恨你,我怎么能……”

“那么我也不会恨。”她说。“并不是原谅……只是不。”

她对天空张开双臂。

“林德虫是热爱游历的种族。”她说。“我们热爱奔跑,越过山丘或原野,我们与风的距离比谁都要近。当你全速向前,直到化入风中,你会看到世间的一切都随风而来,又随风离去。一切都无法被追回,无法被弥补,除非回溯时光。你无法抓住风,无论你作何感想,它们只会离去……然后消散在远方。”

“最后仅仅是这样?”他低声说。“一切都会过去?”

“至少我是这样想的。”她说。“而我并不觉得有错。”

骨笛安静地躺在他的腿上。经过漫长的时光,骨笛仍然冰凉、光滑、洁白无暇,仿佛它将永远不变。她弯腰将它拾起,放在手指之间。

“我把这支骨笛给了你。”她说,“而你毫无保留地接纳了它,把它放进你灵魂的最深处。它与你的灵魂绑在一起——所以那个女人无法用它做成任何事,也无法把它真正夺走。但舍弃它十分容易:你只需要永远地丢掉它;夺回它对我而言也很容易,每一次你触摸它的时候,我总是知道。可是几十年过去,我们从未动过这样的念头。我觉得这一定意味着什么……但我不清楚。”

“我……我不知道……”

“世上的事情不总是那么容易搞明白,Aemon。”她轻声说。“让我们先暂且活下去吧。”

金色的光突然在他们面前迸发开来,一瞬间溢满半个天空。他们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你是不是受了伤?”良久,他突然问道。

“啊。”她转转眼珠。“还好。其实没受什么伤……”

“在那么大的火势里?”

“对。呃,虽然有点状况,我还是顺利把他制服了。”

“为什么你没有让我回去支援?”他低声说。“不,那时我应该留在那里。无论你说什么,那时我都应该留在你身边才对。”

“我想快点结束……这样就能单独和你相见。本来以为我一个人就能轻松应对的,但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状况……”她看到他的脸后又说,“我的确是逞能过头了。抱歉,下次不会了。”

“下一次就与我无关了。”他说。“任务完成,你要回去了,不是吗?”

“其实呢……我应该还要再叨扰一段时间。”

她对着他惊异的表情继续说:“我的尾巴被某位大人物发现了。他说‘你疯了?待在基金会你早晚要被发现!’之类的,让我事件结束后马上从基金会离职,所以现在我失业了……我还要回冰岛一趟,现在机票也不能找基金会报销。你们ETO现在缺不缺人手?我觉得我特工的工作做得不错,你觉得呢?这次事件你和我不是干得挺好吗……”

她的尾巴不停左右摇晃,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现在想想,我可能确实需要一位助手。”

“谁?”她扬起眉毛。“谁是的助手?”

“拖着那条大尾巴,不管是助手还是特工你都做不成。”

“回去时帮我遮一下啦,Aemon。帮帮忙。”

“好……”他脱下了大衣,“你先穿上这个吧。”

她把他的大衣裹在身上。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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