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CN-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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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编号:SCP-CN-2325

项目等级:Neutralized

特殊收容措施:为SCP-CN-2325所设立的自然保护区允许继续保持运行,且不再对无关人员的出入设限,同时自然保护区内需驻扎五名伪装成环境保护工作者的基金会特工,以对该地域进行长期监视。

不再对研究员Alexon进行隐匿追踪及监视,但仍需将其列入重点关注名单,并以半年一次的频率进行心理评估。

描述:SCP-CN-2325是一处位于███湿地西南部的特定位置,周围生长着大量芦苇和红树植物。在未失效前,该位置的环境具有智能,以及类心灵感应的性质,能够影响处于环境中的人类个体。

据推测,SCP-CN-2325的异常性质可能源于与研究员Alexon接触后所产生的情感关联,且因未知原因造成其异常化。在研究员Alexon结束了对SCP-CN-2325的造访之后,长期观察表明SCP-CN-2325未再表现过其异常性质,故项目暂定为已失效。

附录:以下文件均已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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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究员Alexon离开了汽车。

    研究员Alexon步行前往SCP-CN-2325。

    研究员Alexon抵达了SCP-CN-2325的边缘。

    研究员Alexon选择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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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究员Alexon正漫步于SCP-CN-2325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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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某些因素,研究员Alexon曾写过一份超过五百页的详细报告,其中记叙了有关现实崩溃事件所造成的严重后果并控诉了太大压力对她造成的不良影响。研究员Alexon与其研究主管之间关系似乎较为紧张。此事受到了人事部方面的注意,但并未进行相关疏导等工作。

        在事件SCP-CN-2325-A发生后一个月内,研究员Alexon超过五次与研究主管███发生了语言冲突,故隐性启动了对研究员Alexon的人际关系调查及心理状态评估,结果证明她与周边同事仍保持良好且健康的交往关系,但同时心理状态评估表明其目前焦虑/抑郁倾向较深。

        研究员Alexon表示她个人会定期实施自我缓解压力的行动,其具体方式并未指明。

        出于对研究员Alexon与事件2325-A关系的考虑,暂不执行临时性收容行动和对研究员Alexon的管控,但任何外出行动须向上汇报并实时与指挥部对话,同时在当事者不知情的情况下保持对其的隐匿追踪及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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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挥部:Alexon,请确认通讯状态是否良好。

          Alexon:现在我没听到什么杂音,应该还可以。

          指挥部: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请向我们报告,我们会立即给你派出支援。

          Alexon: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有什么事我会说的。我很感激你们没有跟过来,要是能让我安安静静呆上一会那就更好了。

          音频中能听见微弱的鸟鸣声,声音越来越大,然后又逐渐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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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年2月18日中午,研究员Alexon独自一人离开员工餐厅。约二十六个小时后,由于始终未看到研究员Alexon回到其办公处,且私信无人回复,同事研究员███则向主管汇报了此事。

            根据监控记录显示,研究员Alexon行走至位于Site-CN-██地下二楼的的员工车库,并驱车离开了站点。车辆沿███路驶向城市环线,然后在驶过10.5公里处时离开环线,沿██公路继续行驶12公里,最后抵达距SCP-CN-2325周围约1.6公里的位置,至此研究员Alexon下车后,从监控范围内步行离开。

            该位置位于Site-CN-██所在城市的远郊海岸的一处湿地区内,分布有大片红树植物为主的灌木与乔木。在发现多处在湿润泥土上留下的脚印痕迹后,一队战术小组被派出跟随脚印进入至SCP-CN-2325,并同时保持中度戒备状态。在行走约300米时,由于受到涨潮和水生植物覆盖的影响,脚印变得难以辨识,故战术小组对以该位置为圆心的3平方公里范围内进行了探查,并在距该位置西南方向约700米处寻找到了正在蜷缩哭泣着的研究员Alexon。考虑到涨潮高度已经不利于人员滞留,战术小组与指挥部交换意见,在评估研究员Alexon目前状态和监测环境休谟指数后,允许由两名成员陪同研究员Alexon离开,然后剩下四名成员留在该地进行下一步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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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挥部:Alexon?

              研究员Alexon沉默。

              指挥部:Alexon?请你回复。

              Alexon:嗯。我没事。这里一切都好。

              指挥部:如果有什么异常情况请你立即报告。

              Alexon:我知道了,我会的。

              研究员Alexon再次沉默。

              Alexon:…哪怕你们安静一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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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挥部要求战术小组对SCP-CN-2325进行细致的环境探查和描述,战术小组很快给出了一致的较高评价,并表示此处环境非常安静。在滞留约48分钟后,潮水回落至最低状态时,事件SCP-CN-2325-A发生。

                根据战术小组组长███的报告,尽管SCP-CN-2325的物理环境并未发生任何改变,但小组成员都明显察觉到了环境的异样氛围。他们在立即反馈给指挥部之后保持高度戒备状态,并且试图向原路撤退。指挥部要求小组开启摄像传输设备时信号发生中断,五分钟以后信号回归正常,但仍无法接受任何来自小组成员的回复,先前陪同研究员Alexon的两名成员同样表示无法与队友取得联系。

                剩余两名小组成员立即跟随另外一队战术小组和一队收容小组,组成机动特遣队MTF-丁丑-25(“候鸟迁徙”)重新回到了SCP-CN-2325,并准备实施人员救出计划及就地收容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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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声、鸟鸣声、呼吸声。

                  Alexon:我在这里待了多久?

                  指挥部:从到达此地开始算起,一共是三小时二十五分钟。

                  研究员Alexon轻呼。

                  Alexon:竟然这么久了吗…

                  指挥部:有任何发现吗?或者说有任何类似SCP-CN-2325-A的事件发生吗?

                  Alexon:我想没有…嗯,没有。我知道那些事情发生时是什么感受,那会让我感受到情绪的分量,悲伤也好,喜悦也罢,但我现在觉得我自己心情确实没什么波动。

                  指挥部:了解了,感谢你的分享。

                  Alexon:我还需要在这里等待多久。

                  指挥部:什么时候离开都可以,如果你累了,现在也可以返回。

                  Alexon:不,我不累。自从上次事件发生过后,我就一直没有机会再来这里,好好看看这里了。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想再稍微坐久一点,我还想看看红树林,看看水草,看看海。

                  指挥部:没有问题。

                  沉默许久后。

                  Alexon:我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指挥部:请说。

                  Alexon:我想知道,我目前的身份,对于你们而言,究竟是一个研究员,是一个PoI,还是SCP-CN-2325的某个强相关因素?

                  指挥部:你永远是基金会的一份子。

                  Alexon:

                  Alexon:其实我想说,我并不介意成为SCP-CN-2325-1。

                  水声、风声、鸟鸣声、呼吸声。

                  Alexon:最起码,那是我能够拥有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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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回到这里的机动特遣队由首次出发的两名组员带队前往SCP-CN-2325。每向该方向前行100米,他们被要求必须向指挥部报告一次周遭环境变化和人员感受。在行动至距离原地点约500米位置时,小队报告称能够隐约见到一些星点在红树林中间闪烁。指挥部要求继续前进,同时汇报时间间隔被缩短至每前进50米汇报一次。

                    随着距离的逐渐缩短,他们注意到那些星点是阳光在水波上反射后,因为丁达尔效应呈现的光路。在距离被缩短至200米时开始涨潮,光路的布局也因此重新改变。在距离被缩短至100米时,小组成员向指挥部报告已经观察到了前四名被困小组成员,他们均始终保持静止的姿势面向大海。

                    所有机动特遣队成员被要求立刻分散,其中四名成员继续前进,剩下成员呈扇形分布于四周,确保能够提供支援。根据小队成员汇报,之前的光路始终在随着潮水的涨起而变化,一直到涨潮的最高峰时,光路的发射源恰好构成了一个半圆弧,所有的光线被统一反射至被困小组成员的身上。其中一队战术小组的成员已经将全过程通过视频传输设备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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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频中的鸟鸣声非常响亮。

                      Alexon:天色很晚了。

                      Alexon:我想…

                      Alexon:我或许该离开了。

                      与此同时,研究员Alexon与指挥部的通讯设备间断开信号。指挥部意识到有可能是因为受到SCP-CN-2325的异常性质影响,故启动后方案,通过无人机进行远距离观测,并实时传输研究员Alexon的视频画面,同时有两队战术小队位于距1.5公里处待命。

                      切换至视频画面后,注意到研究员Alexon正站在浅水中,在她周围的水生植物蜿蜒起伏,由于时间将近傍晚,落日的光芒显现出如事件SCP-CN-2325-A的异常效应,大部分光线汇聚到她的正面。继续监视12分钟后,指挥部注意到海鸟的持续增多对无人机的处境不利,所以在撤回无人机时安排战术小队隐秘靠近研究员Alexon,同时尽最大可能恢复与她的通讯联系。

                      在视频传输结束前,研究员Alexon似乎在朝着远处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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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名成员被要求缓慢靠近被困成员,如果一旦出现任何意外,则立即控制现场并直接实施收容方案。

                        四名成员将距离缩短至25米时,他们报告称他们注意到被困成员似乎无法移动,之前报告中提及的光芒正紧紧贴附在被困成员的边缘。

                        四名成员将距离缩短至10米时,明显感受到不知名的力量正吸引他们靠近水域,并迫使他们停止行动,同时他们也感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波动,一种能够被共同感知的恐惧、担忧等负面情绪出现。

                        四名成员继续行动,其中的两名成员向指挥部报告SCP-CN-2325似乎具有智能,且试图通过成员的思维或类心灵感应方式直接与成员进行对话。两名成员在经历了约30秒的沉默与停止行动后,没有与另外两名成员和指挥部进行协商,而是选择与被困的前四名成员进行肢体触碰,同时强烈要求其余成员一齐立刻把他们带走。被困成员在被触摸后立即陷入了睡眠状态。

                        在得到指挥部的许可后,小组将被困组员带走,同时进行了收容封锁工作。两名受到影响的组员在返程路上始终保持沉默,且拒绝与他人交流;而被困的四位组员则经历了超过十四个小时的漫长睡眠,事后调查发现,他们已经遗忘了有关事件SCP-CN-2325-A和研究员Alexon的大部分记忆。

                        视频画面内可以清晰地看到,环绕在成员身上的光芒正在消失,与此同时,海水正逢于日落时刻缓慢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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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02]:你为什么哭泣,Alexon。

                          [00:15]:我不记得了。

                          [00:18]:那么你为什么在工作期间,离开办公室,而选择独自一人前往SCP-CN-2325?然后待在那里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00:24]:寂静。

                          [00:33]:好吧,那就让我们来看看下一个问题。你经常去那里吗?

                          [00:40]:你们可以去查监控记录。

                          [00:46]:当然。当然,我们会的,谢谢你的提醒。但我更关心的是,我的同事前往那里的频次会不会和这个异常的某些性质相挂钩。Alexon,我有义务提醒你,我们认为,你可能一直在与一个具备智能的环境异常接触,而且我们现在无法确定你是否被这种异常带来的负面效应所影响到。

                          [00:59]:寂静。

                          [01:11]:其实,我明白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我理解你的感受。红树林真的很美,不是吗?你在那里甚至能待上一整天一整夜,我想你自己也是亲自这么告诉它的吧。

                          [01:13]:微弱的啜泣声。

                          [01:17]:但是,很多事情该怎样发展的主动权往往并不在于我们。我知道,你尽力去陪伴它了,但时间总是有限的。大多数时候,我们不得不意识到,我们确实只能束手无策,只能默默注视。即便如此,爱却可以一直悄无声息。你必须明白,沙子一定会从手缝中间漏下,Alexon。

                          [01:28]:那份情感,无论你怎样分享给它,我相信你一定能够让其回落至原来的模样,也让能你自己回归平静。我最后再次重申一遍,这是一个异常。

                          [01:40]:好了。叹气。研究员Alexon,该聊聊正事了,我想请问你,为什么选择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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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究员Alexon站在此起彼伏的海潮上,于是海潮前涌,海潮后退。

                            大片海鸥飞过,芦苇轻轻地与水草一起摇曳。

                            研究员Alexon用力向着远处的红树林挥挥手。

                            旅途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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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无人机和战术小组传输的视频画面得知,研究员Alexon在通讯中断后的二十五分钟里,一直停留在原处,根据指挥部推测,此时研究员Alexon应该在同SCP-CN-2325进行类心灵感应的交流。在此之后,研究员Alexon结束了交流,并快步离开了此地,没有任何迟疑。

                              指挥部与战术小组交换意见之后,决定不干扰研究员Alexon,允许其自由返航,但一直保持追踪状态直至其安全抵达Site-CN-██。

                              后续的收容工作进展顺利,在基金会插手自然管理局相关工作后,以新成立自然保护区的理由设立了针对SCP-CN-2325的流动观察站点,并持续超过一年的监视,同时确保无人入侵至该异常范围内。

                              所有受到影响的机动特遣队成员在并未服用记忆删除药物的情况下,逐渐失去了与事件SCP-CN-2325-A有关的负面记忆,消失速率因人而异。在半年后的一次心理/记忆测试中,未表明SCP-CN-2325对其产生的任何影响仍在作用中。

                              研究员Alexon被批准了半个月的小长假以供休养,假期结束后,基金会将定期对研究员Alexon施以心理健康诊疗与辅导,并暗中继续进行人际关系调查及心理状态评估。基金会在半个月后安排了一次对研究员Alexon的谈访,且批准了她提出最后再去一次SCP-CN-2325的要求。

                              另外,关于SCP-CN-2325的异常性质的起源归属问题讨论被滞后,在此期间内仍须确认研究员Alexon与SCP-CN-2325间的具体联系。

                                • _

                                研究主管███的笔记摘录:

                                …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实际上在这一年里,我注意到SCP-CN-2325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性质,它在那里,就只是一片芦苇荡,一片红树林,一块生机勃勃的沿海湿地而已。我们派遣了很多实验人员,包括我自己,我们在不同时间下进行实验,试图取得与SCP-CN-2325的任何交流机会,进行数据监测,休谟指数,湿度,温度,生态系统等等,但到头来还是没有任何结果。一年以后,我有些动摇了,它真的是异常吗?

                                如果不是,那么一年前的事情该如何解释?如果是,那么就意味着这块区域的异常性质的体现是需要前提的,或者说明异常性质的本源可能并不在于这块区域。实际上,一年的观测其实并不足以说明些什么,但值得我在记事本上打上一个疑问。

                                当我最近重新回顾事件SCP-CN-2325-A的所有有关记录时,我常常想起Alexon。另外,我注意到了两名机动特遣队成员的异常行为,我非常想知道那30秒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究竟听到了些什么,虽然很可惜,记忆被抹去了,但是这也能够说明这个显现出智能的环境异常正在隐瞒些什么,以防他人发现。

                                这一年里,我始终试着以一个旁观者,一个普通的人,一个环境保护工作者的身份去观察SCP-CN-2325,而非基金会的研究主管。我看见了好多毕生未尝见过的水鸟,我看见了红树林,我呼吸着湿地的空气,我尽力让我的生活频率靠近这里。有的时候我隐隐约约感觉有了些许眉目,对于异常的答案似乎就近在咫尺,有的时候却那么模糊。

                                时间愈久,如果这块湿地就这样一直寂静下去,那么证明其为异常的可能性就愈低。某种层面上来说,或许,这份收容工作已经不再是收容工作了。我希望唯有时间能够证明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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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开车出差返程的时候,好像路过了城市郊区的一处湿地区。以前,我一直以为这座城市的海岸线只有干巴巴的沙滩之类的地貌存在,没想到这里竟然也会有这种地方,下次有机会过来散散步吧。

                                  这里的湿地似乎没有什么人监管呢,即使生长在公路旁却依旧能保持良好的生态环境,真是…了不得啊。下车以后我找到了一条干燥的泥土路,能够沿着旁边生长着芦苇一直走到最外边。尽头的水已经可以淹没我的脚了。

                                  发现这里只是一个偶然的意外,但这种意外感贯穿了我与它的全部。我站在尽头,能够清晰地看见大海,还有一整片偌大的红树林,那种感觉,好像让我回到了我的童年。

                                  这么多年来,水鸟嘶鸣,水声呼啸,它从未变过。

                                  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工作的时候脑海里总是出现那片红树林的图景,也可能是童年时的经历又重新涌了上来呢?但自从毕业,我好多年没想起过它了…

                                  难得的小长假,准备开车出去转转。

                                  红树林的长势很喜人。我记得我爷爷和我说过,等到树木长密了,长盛了,到处都是鸟儿了的时候,一片长久的,难以被外在破坏的生态环境就已经搭建完毕了。从南自北,我沿着这片湿地的边缘慢慢开车过去,差不多得有好几百亩。

                                  公路到湿地的边缘也有将近几百米的距离,远远望去,似乎属于两个世界。我在这两个世界里穿梭,感觉就像我在我的童年时光和现在之间穿梭。

                                  烦死了。

                                  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昨天的文件归档工作只差一点点就可以结束了,我的电脑却死机了。研究主管只会指责我,不管那个蠢到家的系统有多少bug,不管怎么样,只要有过错,就一定都是我造成的。想要理一下桌子,检查一下电脑,然后咖啡碰翻了。上次的破事今天又重新找了回来…

                                  我真的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究竟他妈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好想爷爷…

                                  好久没有打电话给老家了,不知道那边怎么样。奶奶一定还在忙照顾小津的事,不知道小津现在听不听话。上次见到他他才只有我一半高,小男生长高会很快的吧。

                                  爷爷说,人要勇敢。在他闭眼的那个瞬间,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勇敢不起来了,我是不是只能够在他面前勇敢呢?我甚至…做不到。

                                  今天又去了湿地。傍晚的时候,夕阳正好在下山,从岸上看倒映在水面上的光点慢慢穿透过红树林中的间隙,透过叶片,透过枝干,我才知道接近暮时的太阳也可以那么温暖。

                                  心理预约怎么也轮不上我,假如我和主管说了这事,想也不用想,他也肯定不会帮我安排加急。我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这里了。

                                  小津生病了。奶奶在电话里很着急,我也很担心,可是我在这里,我什么也做不了。他好像一直在发高烧,退烧药没用,怎么也退不下去,我让奶奶冷静下来,先带他到县里医院看一下,要是不行,那就赶紧转城里。我一直在说怎么办怎么办,但奶奶最后好像哭了,我突然一下子哽住了,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

                                  我越来越觉得,我们隔得太远。

                                  勇气并不随成年而来,勇气甚至不会随年龄的增长而增多,我是不是太习惯缩在爷爷的背后了,这么多年过去,一旦遇到问题还是习惯如此。

                                  今天看到了篇文章,里面说勇气可以被具象化成各种事情,因为事情的进程与发展都象征着勇气,自行车的辅助轮被卸下的那一刻是勇气,送出去的玫瑰是勇气,人们彼此之间的话语也是勇气。我好想知道,勇气的范畴又有多大呢?我的面前,我的周围,什么才是勇气?

                                  爷爷对着小时候的我说,我是他的勇气。我一直不解。

                                  奶奶打电话过来让我接她和小津去城里看病,县医院说是肺炎,太严重了,他们怕有风险,让我们赶紧转运。晚上十一点半,我接到他们了。小津因为头疼一直在睡觉,车上我和奶奶什么也没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年都没有回去,没想到再次相见是因为这件事情。不过可喜可贺的是小津确实长高了。

                                  开车的时候路过了那片湿地,好像隐隐约约听见爷爷在和我说话。

                                  因为工作,也因为小津的事,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去过湿地那里散步了。早餐多喝了杯热豆奶,迟到了,不过主管今天竟然没骂我,真是奇迹。

                                  奶奶今天站在病房门口和我聊了好多事情,这几年她怎么样,小津怎么样,老家怎么样。再过久一点,那可能就不是我的老家了。虽然我记忆健全,我没有被什么异常影响过记忆,我也没有挨上一针,我却失忆了。

                                  我切切实实感觉到,奶奶老了。爷爷当时是怎么走向时间的结尾,奶奶就怎么沿着这条路慢慢渡过去。外在的衰老肉眼是清晰可辨的,而内在,只能在与彼此的交流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淌出来。

                                  红树林。红树林。红树林。

                                  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噩梦。一条很宽的河拦住了我和爷爷前进的去路,爷爷说,他先试试水,看看河深不深。那条河从外观上来看很浅,很清澈,但那个时候我很害怕,觉得有问题,我就使劲拉着爷爷不放。爷爷笑着拍拍我的头,对我说,要是他都不试试,这条河就注定走不过去啦。我说不,我说我宁愿你好好的。

                                  爷爷还是走过去了。我看着爷爷一步一步朝前走,走两步回头冲我笑笑,我看见水快没到他的腰了,我就冲他喊危险,让他赶紧回来,但他好像听不见。他继续走,他继续走…他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被水淹没,我拦不住他,我也没法拦住他。爷爷越走越远,越走越深,隔着清澈的水,我却看不清他究竟去向了何方。

                                  早上醒来,发现枕头是湿的。

                                  小时候老家的红树林,在我外出读书以后,消失了。我问过爷爷原因,但总体得到的答案无非就是开发啦,建设啦之类的事情,总结一下就是人为。回到老家一看,空空荡荡一片,建了挺多不知道干什么的房子,背后面的墙上,是早已经模糊不清的油漆标语。我站在那里,就像个罪人。

                                  小津好像情况稳定了一些,已经从监护室送了出来。到今天和奶奶打电话时,奶奶把电话让给小津,叫我和他说说话。那个稚嫩的童声好像也已不再,我猜他可能已经变声。让他好好养病,要听奶奶话,不要害怕。安慰他了好久,感觉都是我一直在说话,病人嘛,再加上又这么久没联系,隔阂多多少少存在,我当然能理解。我告诉他,等他病好了,我会带他去红树林走走,那里特别像小时候我和他一直玩的那个地方。

                                  开车兜兜转转,说不定还能转回过去。

                                  上班时听到同事说,在处理一个动物异常时,他觉得那个异常很像一匹狼,在静静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在那个瞬间他突然特别害怕,觉得要出事了,于是就叫了机动特遣队过来帮忙。我想也是,如果是我,我也应该会让别人来处理。我想…小时候的我,一定会呼唤爷爷吧?

                                  小津在电话里面问我,问我可不可以给他拍一点照片给他看看。我答应了他,下班以后便开车往湿地走,今天的城市环线竟然没有堵,我有点意外。我随着车流穿梭,下午六点时,路灯已经亮起,天空的颜色是粉色与紫色,用蘸过水彩颜料的画笔轻轻铺上去,然后夜幕偷偷低垂,偌大的红树林下倒映着月色的阴影,郊外还有星点,我拍下照片,告诉弟弟,这里是他的童年。

                                  四周寂静无人,殊不知为何,脑海里的声音却不只有我一个人。我急忙向四周看去,看到的只有夜色中芦苇的阴影。爷爷?我下意识地喊了出来,那个时候我甚至于不知道我为何要喊“爷爷”,可能是恐惧?可能是直觉?但是我确实这样喊了出来。夜晚的芦苇荡,安静地有些令人害怕是个确凿的事实。那个意识好像回应了我,我一时愕然,我想大概是最近压力过度,幻听之类的缘故。我站在黑暗中,仔细地凝听着那个声音的来源——它既不像来自于我的身旁,也不来自于远处,而是从虚无的地方落到了我的耳边,包裹住了我自己。

                                  那个声音一直在试图与我对话。

                                  很明显,一个来自基金会的研究员在遇到了一个具有智能的实物后势必会引起戒备心,因为这不正常。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不知道我遇到了什么,是一个现扭还是别的什么异常吗?我那个时候觉得,我一定遇到的是某个精神影响异常,能够让我的CRV值跌到负数的玩意。于是我准备转身就跑。

                                  那个异常似乎叫住了我,并且把我喊了回来。或许也不算喊,但是我突然有一种安心感,我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勇气,我又站住了。它在问我是不是在害怕。那个声音,毫无疑问,我无法否认,那就是我爷爷的声音。可是…为什么?

                                  我疑惑,轻轻地翕动着嘴唇的闭合,向它询问,它究竟是谁。它说它就是这里,这块湿地,从我进来的那一刻起,它就注意到了我。我问它为什么它的声音是如此地像我爷爷,或者说就是我爷爷的声音。它表示不清楚,这是它第一次试图与人类进行交流。我告诉它,我想我得先走了。然后这个声音就彻底消失了,在走出这块湿地,来到我的车上前,我始终没有听见它的声音。

                                  照片发给了小津看,小津回消息说,真的很像小时候的那片红树林。现在的白天如过去的白天,现在的夜晚似过去的夜晚。

                                  我还在想,究竟要不要把这件事汇报给上面?

                                  还是算了吧。

                                  让我再同这个异常试着对话一下,研究一下到底有没有影响。最起码,它没有从一开始就试图伤害我,而且…毕竟那是爷爷的声音。

                                  哈哈。如果真这么要命,那么我早就死翘翘了吧。

                                  奶奶说,再过三天,小津应该就可以出院了,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他们俩。我准备今天再去湿地看看。

                                  说实在的,我对环境异常接触不多。那种人不得不置身于巨大,且浩瀚无垠的恐惧中的异常,该有多么让人绝望啊,我无法想象,那些机动特遣队的人是怎么壮着胆子冲进这些地方的。这难道不就是死路一条吗?

                                  想来也奇怪…今天我自己却也甘做了一回这样的人,和这么个声音聊了将近两个小时,感觉…松了一口气。我走在湿地里,远望红树林和水鸟,和这片湿地聊天,听着像是森林报里的故事。而且,不止是声音,口吻也如爷爷那般老气横秋。不排除有模仿的可能性,既然能够通过不出声与我的意识进行交流,那么读取我的意识,我的记忆,也是理所当然。

                                  我还需要继续警戒。

                                  勇敢?

                                  不,那不是。

                                  小津出院了,今天和上面申请了休假,准备送小津和奶奶回老家。我答应过小津,带他到湿地那边走走,但是这么一来,我又有点不放心…

                                  感觉,还是挺对不起小津那双纯澈的大眼睛,还有奶奶。不想了。

                                  小津安排的出院时间早,所以中午就开车到了那边。我们仨就这样慢慢悠悠地晃过去,没法不承认,真是像小时候。有些地方的亘古不变真的会让时间流逝回以前,就连奶奶也为之咋舌。我们走到水边,看到了红树林,还有埋在红树林背后的大海。

                                  回去送他们一程的时候,小津悄悄和我说,他感觉在那里的时候,爷爷就好像在身边。我问他有没有爷爷的声音在和他说话,他点点头。他说他想爷爷了。我摸摸他的头,我说,爷爷一直都在呢。

                                  回头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打电话告诉奶奶,让小津好好睡一觉吧。

                                  目前我还没有向基金会报告过这一件事,但是同事们…总感觉很奇怪。我怀疑基金会可能最近注意到了什么,在我没搞明白之前,我还不想让别人插手。

                                  又是这样,我受够了,我想。

                                  [无意义的涂鸦]

                                  我必须再去一趟那里。

                                  开车回来的时候他妈的落泪了,弄得警察对我问东问西。但是,我控制不住。我没法控制住…

                                  那真的不是爷爷吗?

                                  我希望那不是一个异常。我希望那只是我的臆想。

                                  在湿地里交谈的每一刻,我越来越觉得我就在和我的爷爷对话。那些细节,那些过去的事情,奶奶,小津,我,都盘桓于此。它问我,我为什么不会害怕,它认为我应当知道它的由来,我打断了它,我说我不在乎。要是真的可以,我只希望能够一直这样,有个熟悉的人能够陪我聊聊天。

                                  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和爷爷说话了。

                                  所以…我必须…

                                  [后续文字被浸湿]

                                  人活在这个世上,真的需要勇气啊。哪怕蠢得可以,也需要蠢的勇气。并非说是畏手畏脚的如此明显,而是…对待生活的勇气。你一直太依赖爷爷了。爷爷不担心小津,小津是男孩子,而且他很勇敢,不是吗?

                                  我问它,勇气究竟是什么。它没有给出回答。取而代之的,只有水声,只有风声,只有鸟鸣,只有我的呜咽声。正如我最初遇到他时,这里也好,童年也罢,还是我的父母把我从手中递交到他的怀里,依旧那么温暖。

                                  它说,它说不上来,但它知道我是他的勇气,而且希望我能够寻找到我自己的勇气是什么。它说,他很抱歉,他不能一辈子成为我的勇气。

                                  这片湿地,这片芦苇荡,这片红树林,会一直一直在这里。如果你愿意来,我欢迎你,我愿做你的倾听者。但我更愿意你不来,如果有一天,你再也不来了,我相信你一定找到了属于你的勇气。

                                  如果我不来,你会知道吗?



                                  爷爷会知道,因为爷爷一直在你的旁边,注视着你,看着你一点一点长大,一点一点勇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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