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CN-3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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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人类终于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在宇宙面前不过并不比一片蝉翼坚固。








从指间射出的蓝色激光逐渐弱化、熄灭。少女轻轻抬起右手,吹散了缠绕于指端的烟雾,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标靶。

『Good shot,卡纳罗亚。下次就用这个战术。』

一旁的少女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看,然后继续自顾自地掏出手帕擦拭自己的双手。

『村雨,下次出战是什么时候?』

『大概半个月之后。』一旁的、名叫村雨的少女摇了摇头,『指挥团给我的估测。』

『那个估计……准确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准。不可能准确。』村雨面无表情地继续擦着手,『人类文明……正在进行一场豪赌,赌上了整个文明的未来。』

『……他们把宝押在了我们身上,寄希望于我们能够击退那些敌人,那些两个月之前刚将我们的太空军全歼的敌人;而我们甚至没有资格,见到那些正在与我们战斗的敌人的真面目。』








音频记录

段落01,2049/08/19


[未确认身份1]:……没事,文件就不必给我看了,我觉得整个太阳系之内,没人不知道我们现在面临的局面。

[未确认身份2]:(苦笑)是这样的。那么,请允许我问一句。您来找我,是不是因为一个礼拜前发生的那档事情

[未确认身份1]:正是如此。全人类都目睹了你们的惨败。人类太空军已经在半个月前的战役中几乎全军覆没,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保存下来的恒星级星舰,大概只有不到十艘。

[未确认身份1]:很显然,那场失败已经证明了一切 ,我们现在手里的工具,在那些被叫做CV3K的家伙面前,甚至没有谈及还手的资格。

[未确认身份2]:好吧。虽然不知道你们用意是什么,但我想,你们怎么看都和这件事情没有关系,你们与基金会的过往矛盾在这件事情之前也完全不值一提。

[未确认身份1]:我完全理解您的急切,将军。不过这次来,我不仅仅是代表我自己,也是来代表厄尔玛外教。不是为了我们之间的矛盾而来——

[未确认身份1]:——而是为了,全人类的希望。

时间戳:2512962777



Area-CN-07-α

东海,中国 - 2049/10/05


将熄的橙黄色日光从高楼的间隙投进来。人群零零散散在有光的地方迅速移动,只有寥寥几人放缓脚步,把目光投向布满彩霞的天空。我眯了下眼,伸手挡了一下过亮的日光。下一秒,电梯落入建筑物中,头盔前又覆上了管道与走廊间苍白的人造光。

太空港庇护下的站点基地好似繁忙的蚁巢,和港区内部实际上无太大差异。但尽管如此,地表的真实重力仍然会给人某种原初的亲切感。

电梯门打开,等候多时的引导人员冲我敬了个礼:『晚上好,指挥官——站长向您问好。地下模拟战场已经调试好。请您跟我来。』

我点点头,他面相年轻,不超过三十岁,敬礼时紧绷着胳膊的肌肉,胸前的名牌精准地别在制服分割线处,看款式入职时间尚不过一年。让我有些想起自己还是新兵的时候,每天都将自己当作即将走上前线的枪支反复打磨,充满信心,神采奕奕。

那个年代还是人类的黄金年代。庞大的星际舰队向着寰宇的边际线飞去,在太空中留下闪烁的青色辉光。人类的足迹踏上月球、火星,然后是太阳系的其他行星和卫星。广播里每天都会传来新闻,在一颗新的星球上建立定居点已经是不足以让人兴奋起来的、司空见惯的例行公事。

所有的人类都毫不怀疑黄金时代将会一直持续下去,而征服星辰的梦想已然唾手可得。当幻想变为现实之时,所有人都忘记了40年前伟大的科幻小说家刘慈欣在《三体III》中写下的那句告诫——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指挥官。』

熟悉的女声打断了我模糊的追忆。我出电梯门的脚步顿了一下,已经换上训练装的碧落村雨正一前一后朝着我的方向走来;印第安纳歌莉娅肩并肩向我招手问好,她们之间的默契总比我预计中要更好一些;艾尔萨斯低着脑袋,有点紧张地摆弄发到手上的通讯设备,卡纳罗亚跟在她后面打量着周围的陈设,在同我对上视线时微微点了点头。我挤出一丝微笑回应她们的问好,目送她们踏入通往更深层的回廊。

『我们的基地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年轻女生?她们是来……参加我们的作战训练的,吗?』引导员藏不住自己好奇的目光。

『差不多吧。』权限不允许我向他透露更多的信息,我只好笑着勉强回应道。

在接手『醉花阴』计划之初,我就被告知,这些外表各异的少女实际上由那些我熟悉的巨大钢铁战舰转化而来,是奇术产物,也是我们接下来扭转局势的底牌。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我还以为那些将军们都被之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打晕了头脑而精神失常,直到我意识到,人类仅剩的全部星舰,那些原本停泊在星港之中的庞然大物,确实都消失不见了 。

我无法理解其中的技术细节,但在与她们曾经的舰长会面后,他们无不嘱托我『好好照顾她』——他们目光里的情绪并不难理解。对舰长而言,战舰们并非最近才被赋予生命,只是最近才真正『活过来』。



音频记录
段落02,2049/08/19


[未确认身份1]:不,倒也没必要那么沮丧,拉蒙阁下。如果我的记忆还靠谱的话,我们可能确实有几项类似的仪式可以用。如果我们对它们略加调整的话,说不定能做到制造出我们想要的那种武器,或者说,士兵——

[未确认身份1]:——让星舰化作人形Automata

[未确认身份2]:呃,无意冒犯,先生。我很尊重您的意见,但我确实是非常、非常不理解……如果我们这么做了,我们能获得什么优势?哪怕是在陆地上和海洋中,人力作战都已经被基本淘汰掉,换成自动化程度更高,打击力度也更为强悍的机械化部队了。这可是太空作战,哪还有人形的发挥空间?

[未确认身份1]:很简单。只靠你们手里的那些基于星舰的机械,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战胜从因果律层面就有绝对优势的敌人,因为他们的胜利本身就是宿命,是自然规律,是不可打破的公理,除非我们引入一些变量,比如说……

[未确认身份1]:……人类所具有的,人性。

[未确认身份1]:不得不承认,我们的人动用了一些不怎么拿得上台面的小手段,从你们的太空武器甄别系统申请处理库拿到了一份资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负责掌管那个数据库的AIC名字应该叫……索菲亚。

时间戳:2512962942


文件记录,CV3K.043

信息源:Sofia.aic

文件类型:太空武器甄别系统申请处理表(节选)

aic-sofia-normal.PNG

申请记录001:

  • 时间戳:2511141334
  • 申请者:[409DM],『唐』号,CBU-509型反装甲集束炸弹
  • 结果:批准。命中敌方目标,未造成损伤。
  • 备注:无。

申请记录032:

  • 时间戳:2511141491
  • 申请者:[337AL],『马拉多纳』号,K-882P型激光近防炮
  • 结果:批准。命中敌方目标,未造成损伤。
  • 备注:无。

申请记录190:

  • 时间戳:2511141680
  • 申请者:[423DD],『歌莉娅』号,等离子集束炮
  • 结果:批准。命中敌方目标,未造成损伤。
  • 备注:无。

申请记录323:

  • 时间戳:2511141873
  • 申请者:[514LH],『梵高』号,AF-463型磁力加速轨道炮
  • 结果:批准。命中敌方目标,未造成损伤。
  • 备注:无。

申请记录500:

  • 时间戳:2511142690
  • 申请者:[270MA],『无畏』号,CBU-509型反装甲集束炸弹
  • 结果:批准。命中敌方目标,未造成损伤。
  • 备注:无。

申请记录683:

  • 时间戳:2511143319
  • 申请者:[070PH],『印第安纳』号,舰载KB-400型太空鱼雷
  • 结果:批准。未命中敌方目标。
  • 备注:无。

申请记录899:

  • 时间戳:2511144401
  • 申请者:[270MA],『无畏』号,舰载氢弹
  • 结果:批准。命中敌方目标,未造成损伤。
  • 备注:无。

申请记录1352:

  • 时间戳:2511146385
  • 申请者:[1101ZP],『量子』号,次声波氢弹
  • 结果:批准。命中敌方目标,未造成损伤。
  • 备注:无。

[冗余记录共18390条已编辑]

申请记录19843:

  • 时间戳:2512433448
  • 申请者:穿梭机,编号M6A87K-4049,驾驶员艾登·费尔南德斯,轻量级机载氢弹
  • 结果:未批准。在非大型军事冲突情况下申请动用大规模杀伤性热核武器的申请均应被拒绝。
  • 备注:费尔南德斯驾驶员在未得到申请批准,且无法启动机载武器的情况下强行起飞,并在留言中声称要对CV3K方面发起自杀式袭击。

这项计划留给我的谜题远远不止这些。为什么那些庞大的星际舰船能变成人形?她们有情感吗?她们的性格和记忆从何而来?我一概不得而知。不过,和她们的相处,确实还算愉快,就如同她们是早已和我们并肩作战多年的、知根知底的战友一般。

她们已经足够熟悉星港的作战环境,并各自在测验中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战斗素质——同计划预期一致。

按照计划,她们需要进一步接触由前线人员搜集的敌方情报。当然,在真正踏上战场之前,她们仍然需要参与高精度模拟的沙盘训练来增进团队协作和战术配合。也正因如此,最终我们决定让她们和当初的我们一样回到地球的训练场,体验真正的集体训练。

我随引导员迈进宽敞的实验场地,站内技术司管等在那里,同我简单握了握手,又有点不安地瞄了一眼后方正摆弄武器模型的战舰们,告诉我这里的全息装置曾用于模拟己方舰队,主要目的是进行全局战术规划,不过现在已经键入了新的敌人参数和武器装备参数,我有完全的访问权限。他递给我一张钥匙卡,踌躇了片刻,又小声嘱托我们:以防万一,千万不要使用任何模型外的武器破坏场地。

全视野包围的全息眼镜,足够大的,反重力场,能够模拟重量甚至后坐力反馈的武器模型——特地根据战舰们的惯用武器做了适配。我一一检查过后,把设备调到合适参数,准许她们开始行动。


『三点钟位置。』我盯着屏幕,捏紧麦克风不断下着命令,『还有九点钟。注意掩护,不要有遗漏。』

一声闷响,屏幕里艾尔萨斯射出的炮弹爆炸落点也正好是歌莉娅突进后的位置,训练服毫不留情地给出了被重火力武器击中的冲击反馈。

『喂喂,你在那边干什么?你们不知道配合的吗?』一旁的助理训练员对着麦克风咆哮道,『要是放在战场上,这一炮下去她就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咳咳,咳……没事,不算什么。』在麦克风那一端艾尔萨斯的道歉声中,我只好无奈地停止了这段对话,『在战场上这种事情很常见,我们要做的还是尽量规避这种事情发生的原因。还是继续训练吧。』

『歌莉娅,后撤,你又要挡到弹道了。』印第安纳补充了一句,腾出只手扶了一把艾尔萨斯,『你该多留意一下艾尔萨斯的坐标的。』

『嘁,真不走运……』

六点钟方向,村雨一言不发地瞄着碧落背后的空间,并在她灵巧地翻转炮管时连发数弹。

『别走神。』

她在通讯频道里惜字如金,但碧落总能对她的每一个词及时给出回应。碧落调整方向转身加速,让紧追不舍的敌人纷纷暴露在鱼雷的射程范围内,被一网打尽。『做得不错。』我忍不住夸赞一声。但收回目光到实时数据,却发现卡纳罗亚造成的有效伤害不知不觉已经盖过了其他人。

我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默默地漂浮在一片漆黑当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弱点是左下侧翼4号位。』

没等我提出我的疑惑,她就忽地将脸转向摄像头的方向,眼镜后闪出一丝寒光,仿佛察觉到了我在看着她,透过摄像头与我对视。『那里是它们的控制室。』

『……你猜到了?』我惊异地瞄了一眼手边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她们的情报档案。那是那名叫做艾登·费尔南德斯的年轻飞行员,用他的生命换回的情报。

『生物都是这样吧,机械大概也不例外。』卡纳罗亚又瞄准了一艘模拟舰,然后精准地贯穿了它的控制室所在的位置 ,『在交战时失去大脑,它们就会立刻失去控制,这一点与死亡无异。只是……』

『怎么?』

屏幕那一侧的少女的语调,冷得仿佛舷窗外自星港基地排出的、稀薄的氦气。

『它们绝不可能把所有舰船的控制室放在同一位置。』她摇了摇头,『既然是大脑,它们一定会用尽全力去保护那里。』

『我们需要模拟最坏的情况。我们完全不知道它们的控制室在那里的情况。』

察觉到异样的其他人形也纷纷转过头来,看向卡纳罗亚。而坐在屏幕后的我居然一时哑然。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当初我接下这个任务时,舰队司令对我说的那句话。

『我们需要的,不是强大的火力,而是人性。』


音频记录
段落03,2049/08/19


[未确认身份1]:大校,我问您一个问题,在费尔南德斯的案例中,攻击的直接发起者是谁?

[未确认身份2]:当然是费尔南德斯啊。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

[未确认身份1]:那我再问你,『无畏』号投放氢弹时,攻击的直接发起者是谁?

[未确认身份2]:是我。我亲手按下了发射键,并亲眼看着氢弹按照计算好的轨道击中了那玩意。

[未确认身份1]:回答错误。还记得『无畏』号上配备的舰载AI吗?严格来说,在人类太空军队中,已经全面普及的恒星际战舰,乃至是那些不大起眼的穿梭机,每一艘都配备了这样一个经过精密设计的舰载人工智能。它们不仅仅会跟你们讲一些无聊的人工冷笑话活跃气氛,还会向武器甄别库的总管,也就是那个叫索菲亚的AIC发送武器使用申请。而索菲亚的任务则是负责审批这些申请,以及向申请者发送一串被精密设计好的,由0和1组成的二进制密码,从而将武器发射出来。

[未确认身份1]:不由得感叹这个AIC的强大,能够以如此之高的效率完成这样庞大的多线程工作。

[未确认身份2]:所以……你是说,真正直接发起攻击的,是Sofia.aic,而不是这些星舰的舰载人员。

[未确认身份1]:事实上,那张单子上的一万九千条单子上,最终的执行者都是索菲亚,除了最后一条——因为她没有同意费尔南德斯的申请。

[未确认身份2]:……但氢弹还是爆炸了,而且还打破了敌人那诡异的『加护』。成功发起攻击的不是人工智能,而是作为生命体的——以自杀式撞击的方式绕过了那串密码,直接引爆了氢弹。

[未确认身份1]:现在你应该明白为什么我会提出那样的提案了。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话放在这里。想验证我们的猜想,对基金会来说应该是举手之劳吧?你们绝对不会缺热武器的。

时间戳:2512963200


『任务完成。』随着最后一炮的硝烟渐渐散去,六位少女排着队接连跳下训练场地,将战术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指挥官,评价一下?』

『就成果而言,比预期的情况要好一些。』我点点头,『不过就战术配合的层面上来看,还有比较生疏的地方;这可以理解,毕竟你们开始组队配合也没多长时间,不过在战场上,我们不允许出现任何失误。』

在训练中失误的艾尔萨斯微微垂下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刚想顺势批评几句,但指责的话语在嘴边酝酿了很久,还是没能说出来。

『下次一定要注意了。』我拍了拍艾尔萨斯的肩膀,『后半程的状态调整得还算不错,尽量保持下去。其他人也回去总结一下经验教训吧,明天继续训练跟今天一样的内容。』

『战术配合是基础中的基础,这一点再三强调都不为过。我们的敌人有着数倍于穿梭机的庞大体型,即便是没有了『加护』的庇佑,它们的实力也决不容小觑。我们能够胜过它们的,也就只剩下军事素养方面的优势了。』

我顿了一下,环视周围一圈,确认六个姑娘都将视线集中在我身上之后,便继续道:『卡纳罗亚,记得跟其他人分享一下你的经验,以及在训练过程中的思考方式。在明天的训练当中,我希望能够看到你们的成果。』

卡纳罗亚点头应允,接着便带着队伍转身离去了。星港的舷窗外不远处,月球正缓缓地运行着,将一大片阴影投下来,笼罩在少女们的背影上。我的研究助理,兼技术司管伊蕾雅·卡马拉佐夫站在我的身旁,与我一起望着这一幕。她手脚麻利地沏了一杯普洱茶,顺手递给我。

『就像是久经沙场的战士一样。』她点着头道,显然对训练的成果相当满意。

『但唯独不像是少女应该有的样子。』我叹了口气,『跟她们也合作了不少时间了,但还是感觉距离她们好远好远。她们只是命令的忠实执行者,但私底下她们是怎么相处的,对我这个指挥官又是怎么看的,这些对我而言都还是一片空白。』

『夏博士,您已经服役了将近二十年了,应该不至于这么多愁善感才对。』伊蕾雅评价道。

『话虽这么说,但我们毕竟是一个团队。我们之间应该在私下里也加深理解,如果仅仅是简单的上下级的话,可没法达成最理想最默契的合作效果啊。』

『博士,您要知道她们压力其实很大。那可是整个人类文明的期盼啊,想想就喘不过气来。』

『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耸耸肩,『不过嘛,这个事情也可以理解。』

『那个仪式,我们一股脑地通过它将所有随舰人员的记忆,他们对敌人的恨意以及对取胜的渴望,甚至是对人类文明的责任,全都一股脑地注入她们的脑子里;而在此之前,她们只是白板一快而已——

所以她们只知道自己必须要去做某些东西,这是她们存在的意义……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感什么的,她们暂时还理解不了,自然也没办法按照我们理想中的那样,如普通的少女那般情感充沛。』

『总之,这些暂且不是您需要去考虑的东西。』伊蕾雅叹口气道,『还是将目光放到眼前的战争上去吧。上一场我们侥幸地赢了下来,但下一场可就说不准了。我们的敌人也是文明,它们也会进步。而就目前的局势来看,它们还有很多次犯错的机会,我们可就真的只能背水一战了。』

聊到这里,我也安静下来。舷窗外的月亮移动得很快,很快那片投到星港之中的阴影便移开了,星光又重新洒了进来。我俩不约而同地凑近舷窗,朝着脚下地球的方向张望。正对着我们的东半球已经逐渐步入黑夜,逐渐点亮的灯光在黑暗中勾勒出大陆的轮廓。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在了亚欧大陆的最东边,那是在我生命的头二十年中养育了我的祖国。

『博士,您的生命中有一半时间在地球上,另一半时间在太空中。那您更喜欢地球呢,还是太空?』伊蕾雅突然发话。她的眼睛倒映着星光。

我愣了一下,茶水里自己的倒影随水波抖动起来:『……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地球吧。毕竟人类几乎都是诞生在地球上的,对太空军来说就像家乡一样。』

『我也一样。』伊蕾雅附和道,『……我的女儿在那上面。她今年只有五岁,还在上幼儿园。在她的心里,她的妈妈是保卫家园,打击坏蛋的大英雄。』说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我可不能辜负她的期望啊。』

『所以,我们必须要赢。』我说,『那上面有我们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守护的东西。我们必须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到那个时候,我会带着那几个姑娘到地球上去逛一逛。我要带她们回我的家乡吃小笼包,去埃及远眺淡蓝色的地中海,去俄罗斯的贝加尔湖畔钓鲑鱼,去南极洲乘着雪橇犬拉着的雪地车追企鹅——』

我向着天空举了举空茶杯。

『——好让她们切身地体会到,那些我们在造就她们之初就灌输给她们的情感,究竟为何物。』


『醉花阴』计划是否应被质疑

2050/05/29 地球之声报


自从SCP基金会推出『醉花阴』计划以来,其始终饱受民众质疑。很多民众反馈称,将人类文明的未来寄托在一群就外貌而言与普通人几无区别的少女身上,是一件相当荒谬的事情;即便是在知道这些少女本质上是由在地球太空军之中服役的星舰同步转化而来的背景之下,仍有不少人认为,即便拥有远超人类认知的强悍力量,这些被民众视作救世主的角色仍然与普通的女性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她们的言行举止乃至是心智依然是少女化的,这不免让人为她们是否对自己所肩负的责任有所认知,以及在面对人类文明生死存亡之下的压力时,她们是否做好了直面之的准备而感到担忧。为此,我们有幸采访了前欧洲舰队总指挥,皮埃尔·拉蒙上将,作为计划的直接参与者之一,他的意见对这一话题的走向有着相当重要的参考价值。

『我只看结果,』他指出,『如诸位所见,这半年来计划的实施所起到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在这些人形星舰的帮助之下,我们开始打胜仗了。上个礼拜,我们成功夺回了对火星及其周边星域的控制权,并狠狠打击了CV3K势力的士气;而就在不到一年之前,我们还在不停地惨败,不停地丢失自己的领土。一切的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我不知道在实际的战果呈现之下,对计划的有效性还有什么好质疑的。』

在被问起对人形星舰的看法时,拉蒙上将显得十分自豪。『完全没有必要担心她们。』他回答,『这些姑娘完美继承了星舰的战斗力以及太空军的作战素养,她们对自己肩负的职责有着清晰的了解,并且愿意为人类文明的存亡而献出一切。以貌取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不可取的。』

starbase

由NASA驻醉花阴计划研究员摄于星港。


除此之外,计划的技术司管伊蕾雅·卡马拉佐夫也对最近的战果完成了一些技术总结。她声称,CV3K文明十分难缠,其所展现出的实力远远不是几张简单的战果报告书所能够概括的,每一次的交战都能够察觉到对方的进步,它们也在整合作战经验,并试图利用人类军的短板和破绽达成破局。即便是失去了『加护』的庇佑,它们也仍然是不可小觑的对手。『但就如拉蒙上将所说,我们正处在正确的轨道上。「醉花阴」计划应该被继续执行下去,直到太空军将敌人彻底消灭为止。』

本报主编宇文博为您报道



塞西尔施柏阁酒店

亚历山大港,埃及 - 2050/09/16


『……上次的战役可以说十分成功,收集到的有效数据不少,都已经更新进了分析库,进一步的解析已经提上日程了,最多七个小时就能做完。你也不必太担心,这几日的常规训练可以由技术总监接手,你的姑娘们都很可靠,不会出什么事的……』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向台前刚刚话说一半的接待人员。她立刻反应过来,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村雨小姐的情况已经没有大碍。您的探望许可已经确认,请您往这边走。』

我对带些阿拉伯语口音的接待人员点头致意,独自进了宽敞的电梯。楼层自动亮起,电梯平稳地向高层升去。今天的气温还算适宜,观光电梯外还隐约可见最后一抹粉紫色的落日余辉。

上次战役中,村雨在掩护碧落时被敌方的炮火洞穿了肩膀,但她仍然坚持到所有敌人都被击退。防守反击战结束后,村雨被立刻送往最近的地面设施——地中海附近的站点单位进行治疗。好在她的体质的确远超常人,手术和术后恢复都很顺利,还需要一个月左右就能完全恢复原来的运动能力。我也决定在那之前腾出一点时间来看望村雨。

亚历山大港的海面波光粼粼,和以前出差时埃及西南部的粗粝沙漠留给我的印象全然不同,甚至称得上风景宜人。我在心里暗自感叹这下还真开了次眼界,只是不知道村雨休息的这几日状态是否还好,对这边的环境是否适应。

推开病房门,村雨正在病床上端坐着,尚且裹着绷带的左臂还上着夹板,扎着留置针,另一只手则放在腿上,随意翻着一册厚一些的书。看到我进门,村雨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则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问她近况怎么样。

『伤口已经不太疼了……指挥官很忙的吧,您居然会特地来看我。』她小声回答。

『我才更该说谢谢的话呢,多亏了你们,我才稍微能得空休息一下……大家可都很关心你的状况呢。』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被捂热的水果糖放在床头,『喏,碧落她们还在东部战区训练走不开,嘱咐了好多遍一定要让我带到才行。来一颗?』

村雨低头看着它们晶莹剔透的包装纸,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把垂下的发丝拨到耳后,点了点头,我便帮忙拆开一颗让她拿去放进口中。

一位年长的护士推着仪器车进门,熟练地帮村雨拔了吊瓶的针头,示意她可以适当活动了。村雨小声说了句似乎是感谢的话——似乎在这里的时间让她学到了几句新的语言。我向护士追问了一些村雨的情况,却被当成了病人的家属,得到了一长串我已经在不同人口中听过上百次的术后注意事项。我有些尴尬地不住应着,村雨倒是认真看着护士的脸,听得很仔细,还不时点点头。这似乎让护士更坚信了自己的判断,在话末小声嘱咐了我一句:『这孩子看着年纪轻轻,但疼的时候都一声不吭,可了不起呢。你得好好照顾这好孩子。』

这话一点没错,村雨从前线回到后方时也是那样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我真诚地点了点头,学着村雨的习惯微微鞠躬,说了声『非常感谢,承蒙关照。』

『指挥官。』

送走护士后,村雨坐回床边继续读刚刚看到一半的书,但她忽然偏过头,指着窗户小声开口,『您看。』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向落地窗外——远处的港口和城镇刚刚亮起了各色的灯光,参差的霓虹灯和车灯成片地流动闪烁,光点从近处的路灯一直向外延伸,顺着路线延伸到看不见的地平线之后。繁华的文明碎片化作一枚闪烁的星火,映在她的眼睛里,熠熠生辉。

『那里,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变得很亮。』她没有移开目光,『那里是人类生活的「城市」,对吧?』

『嗯。』我点点头,『城市里……有很多人。这里是埃及很重要的港口,许多人每天都在这里生活工作。』

『很多人……』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好热闹……』

地中海沿岸的空气湿润澄澈,远处成片的植被参差不一,与暖色的路灯融在一起,居然平添了些属于城市的独特生命力。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有段时日没好好观察这样的景色,一些远去的,模糊的回忆也随之涌了上来。

『……现在还不是最热闹的时候呢。等到过节的时候,人们会聚集在一起,张灯结彩地打扮城市街道,一起进行庆祝活动。』我坐到村雨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说起来,川田舰长曾经还邀请过我们,有机会要一起回日本参加烟火大会,临时会有相当壮观的烟花表演——哦,你好像还没看过烟花……总之,天空会开满这样各种各样亮晶晶的大片花朵,人们站在一起欣赏,互相交换喜悦的心情和真诚的祝福。』

『而且,世界上还有很多这样不同的城市。』我看村雨带上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说,『普通的人们生活离战斗远一些,大多都在为了生活和家庭忙忙碌碌,努力做着自己的工作……不过某种意义上,其实和我们也差不多。』

『……家庭?』村雨忽然眨了眨眼,抬起头看向我,那双平时很少流露想法的深色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对我来说有些陌生的……困惑感。

『指挥官也提到过想要保护家园,川田舰长也说过会将我视作家人来对待。但……』

村雨咬着嘴唇沉默了几秒,下了决心似的,把一个问题问出了口。

『……「家」究竟是什么,指挥官?我有家吗?』


音频记录
段落04,2049/08/19


[未确认身份2]:那……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将人转变成星舰呢?

[未确认身份1]:(大笑)你忘了我们厄尔玛外教是干什么的了?我们可以跃迁到异世界。在那些未知的世界中,我们有大把大把的机会得到研发出那些仪式的灵感,甚至直接照搬过来都可以!

[未确认身份1]:厄尔玛外教将会与基金会深空部建立合作,为你们的奇术师无偿提供大量的异世界跃迁。大可不必担心时间的问题,因为异世界和本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尽相同,从传送门之外的视角来看,完成一次跃迁折返所花费的时间,可能连一秒钟都不到。

[未确认身份1]:请再三考虑吧,拉蒙大校。人类文明生死存亡的关键,说不定现在就握在你的手中。

时间戳:2512963856


文件记录,仪式CN-3300.Transformation

信息源:SCP-CN-3300

文件类型:仪式执行程序


array

仪式CN-3300.Transformation的适配奇术阵列

概述::仪式CN-3300.Transformation主要由以下几个流程组成,总耗时约2小时24分钟。该执行流程必须按照顺序严格执行,不可出现任何差错。仪式执行错误的后果将为所有需求材料的彻底报废。



我们安静地对视了数秒钟,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村雨目光中常常沉积着的,阴郁的距离感来自何处。

尽管她们在各种概念上都完全符合『人类』的标准,但本质仍然和我们截然不同——她们没有对『家』和『家人』的概念,没有对社会和世界的认知,甚至可以说……没有作为人类真正地生活过。

她们全部诞生于舰队成员的集体意识和那神秘的仪式,跨越『生』的界限奇迹般地作为活物苏醒,但却只是被赋予了一个『人类』的外壳,兵器仍然是她们在世界眼中的真正身份。实际上,她们没有归属,也没有依靠,而她们却偏偏在诞生的一瞬,就别无选择地承担起了一份,或许本该由更多人共同背负的责任。我的工作一开始就是指挥她们进行作战和训练,而不包括指引她们如何成为一个『人类』。

但……我注视着村雨的眼睛,又抬眼扫了一眼还在嬉笑打闹的其它女孩们。一直以来,我都以从前对待下属和战友的态度对待她们,好像也从未察觉到她们的一切与普通少女有何不同。

我轻轻握住了村雨的双手,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有着生命特有的温度和腕下的脉搏。她垂眸看向我们相握的双手,脸上的表情和一个年轻少女也没有任何区别。

『……人们会把自己诞生和成长的地方叫做家,也会把能给自己安心感的地方叫做家……而能够给予你支持和鼓励,能够信任和托付的人,就是你的家人。』

『……碧落、印第安纳,艾尔萨斯、歌莉娅、卡纳罗亚……她们,也都是我的家人,对吗?』

『对啊。你们是相互托付生命,比任何人都要感情深厚的同胞。』我看着她在灯光里澄澈的墨色眼睛,缓缓说,『只要你在心中愿意,我,你的舰长,其它一起作战的姑娘们,都可以作为你的家人,一如既往地站在你身边。』

村雨静静看着我,眼中的困惑似乎消散了些。『那,指挥官,您眼中的我,我们,也是可以称作家人的吗?』

『当然了,家人的爱是相互的。』我点点头,『只要你能够信任我们,只要你还愿意和我们在一起为守护人类而努力,我们也会尽自己所能,回报给你应得的陪伴和爱——脆弱的人类们在过往的日子里,也是这样互相支持,互相信任着,奇迹般地在困难和灾难面前共同活下来的。』

我顿了顿,看向她的双眼,对上她有些惊讶的目光,『村雨,你和大家一样,都是我们的朋友和家人……你们有着独特的力量,但那并不代表我们是不同的……我们自始至终都相信着你们。你们强大到能够战胜未知的敌人,在危险来临之际能够保护我们所有人。而同时,我们也迫切希望着,被我们呼唤而来,为人类而战的你们,站在我们身边时,也能够感到安心和幸福。』

村雨轻轻侧过了脸,窗外的灯光在她眼底逐渐明晰起来,平静地亮着暖色的光点。与此同时,我感到手指被稍稍握住,某种温和的力道轻轻触碰到了我的掌心,并缓缓贴在一起。

『指挥官。』她看向我,目光明亮,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之后,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看烟火大会吧。我想……和大家一起,再多看看地球上的一切。』

『嗯,我们约好了。』我轻轻点点头,『我们一起。』


egypt



文件CN-3300:『醉花阴』计划试验舰名单。

hekiraku

对应形象

正式名称:『碧落』号恒星级战舰

名称来源:天空。

隶属:亚洲舰队第3方阵

出厂编号:[SCiP-ASSF-535KC]

成员配置:少尉军衔及以上官兵67人;普通列兵355人。

历史:『碧落』号恒星级战舰的正式竣工日期为2048/1/19,并被亚洲舰队正式收编,舰长为林安上校;曾经参加过三次人类太空军内部举行的军事演习,并均取得了良好的考核成绩。2049/5/12,在面对CV3K文明的一场前哨战中被敌方击中左舷部分,并因检修的原因错过了火卫二-谷神星战役。


星港

地球同步轨道,距地面445km - 2051/03/28


歌莉娅坐在她那小巧精致的白色阳台上,弹奏着拉赫马尼诺夫的《升C小调前奏曲》。阳光柔和地照耀着古旧的棕色立式钢琴和大理石栏杆,将玫瑰花的影子轻巧地印在我的制服上,我坐在花丛中央,感到全身的血液正随着和缓的旋律流淌。

这里是哪里?星港中有这样的地方吗?我懒洋洋地思索着,思维正随着摇动花朵的微风飘散而去。

歌莉娅手指的起落越发轻柔。我想起来了,这里是南美基地,那个四季如春的海中小国,仪式结束之后,她们的舰长和船员们离开太空,在这里为星港维护物资运输线路。工作悠闲而安全,他们可以休息了。而我们此番前来,只是让她们在难得的假期中与老友见见面,叙叙旧。

歌莉娅的前舰长,他说过什么来着?那个忧郁的法国人,面色总是苍白如雪,下垂的眼角减去了他的威严,但酷似大提琴的音色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可惜,我从没见过他与自己的星舰并肩作战的场景。那天他约我前去他的办公室。当我们站在一起,各自手持一杯龙舌兰,看着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巨大香蕉树,我问了他什么?

『当战争结束,不,如果战争结束……』

他温和地看着我,用目光鼓励我说下去。

『如果战争有一天能结束,您希望战舰们能够复归原形,还是……』

他的视线飘走了。

『还是作为人类活下去?』

光线暗了下来,一大团低低的云彩遮蔽了太阳,热带常见的雨云。琴声渐渐低沉,音符中蕴含着令人不安的力量,就如同在这玫瑰色的下午背后隐藏着一场狂风暴雨,一场能够席卷一切的风暴,正在等待着所有人。

我抬起头,想提醒歌莉娅进屋避雨,却发现她的身影早已消失了。

『指挥官。』

是卡纳罗亚,她清冷的嗓音总能让我清醒过来。她背对着雨云下的阴影,我有些看不清她的脸面。她向我伸出手:『有些事情,我想跟您讨论一下。』

我们先是陷入了一段平静的沉默。我们穿过栽种玫瑰花和虞美人的花园,顺着一条潮湿的泥土小道向丛林深处走去。卡纳罗亚的防雨长靴沾上了泥,但她毫不在意,她似乎总在思索此刻之外的事物,紫檀色的眼睛凝在我看不到的某一点上。

『在最近一个月,我经常做一个梦。』

『噢?』我的大脑开始运转。

『我一开始以为这只是我的个例,但跟其他人聊过之后,我发现……她们都有做这样的梦。』

『梦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梦的开头,总是一片大海。我们梦到,自己在海中游弋。』

『海?』我皱起眉头。

『是的,』卡纳罗亚轻轻地说,『但不像我们去的海水浴场,而是没有沙滩……没有海岸……我们在海的中心,环绕在身边的只有海水。』

『你们只是在游泳吗?』

『有时候是的,我们只是在慢慢游。有时候则不是,我们在战斗。』

『在海中战斗?』我大为震惊,地球上的最后一场海战早已在我出生之前就结束了。

『我不确定,但那个场景除了战斗之外没有更加让人信服的解释。致命的炮弹在身边落下,我的战友们在惊恐地呼喊,甚至有飞机——但远远不如恒星舰队里的那些敏捷——在我们四周盘旋,金属制的子弹从中不断射出,而不是激光弹。』

『而你——』

『我是战舰。』卡纳罗亚的脸庞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在梦里,我依然是战舰。』

雨终于落了下来,未等我的头发濡湿,卡纳罗亚就张开了一道拒斥立场将我们包裹住。硕大的雨滴在力场上弹跳不止,撞碎在彼此身上,形成一层细碎的水雾。

『梦里也有这样的雨,但波涛要猛烈得多,我们有时在狂风中前行,向高耸的海浪另一侧开炮,有时只是静静地被海水抛来抛去。』她继续说着,『这样的梦,我们每周要做两到三次。』

『我明白了。但有不对的地方,是吗?』我几乎立刻明白了她们请卡纳罗亚来找我的原因。卡纳罗亚学者般的头脑能够冷静而客观地审视自身和同伴身上的一切状况,而她们一定正在因为这些状况感到不安……

『是的,问题是我们在梦中的感受。』

『你感到害怕吗?』

她停下脚步,蹲了下来,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香蕉树底的朽叶杂草中落着一只鸟儿。那活物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被突如其来的雨水击碎了飞翔的意志和勇气。卡纳罗亚望着那鸟儿,慢慢向前伸出手,却被拒斥立场挡住了指尖。

她苦笑,挥手解除力场。鸟儿没有反抗,静静被她捧在手中。

『梦里的感受非常复杂。』她自然地捡起了刚刚的话题,『也非常多样、非常强烈。我们中的大部分人在苏醒之后对此印象极为深刻。』

『你们的身体——』

『没有不适。』她看了我一眼,我几乎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失望,『生理指标方面,没有任何需要注意的波动。』

我大感困窘,责怪自己几乎毁了这美好的对话。当卡纳罗亚难得地向我吐露心声,我却迟钝得不可救药。

『如果您感兴趣,指挥官,我会继续讲下去。』

『我当然感兴趣!』

『当在梦中,化身为古代的海上战舰,我似乎能够感受到它们的感情。』她若有所思地说道,『船也会有感情,很奇怪,是不是?

『不过当时的我们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当炮弹在我们面前爆炸,当飞机擦过我们的甲板并射击上面的战友,当闪电劈向狂暴的海水,我们非常自然地感受到恐惧、紧张、愤怒和……』

『和什么,卡纳罗亚?』

『喜悦。』

『喜悦?在战斗的时候?』

『有时候也会在其它情况下,但是没错,我们尤其感到不安的是战斗中的喜悦。』

我的脑海中飞过了无数个念头。我首先想到的是去找她们的技术司管伊蕾雅·卡马拉佐夫聊聊,后来我想到了舰队的宣传司长,那个留着小胡子的西班牙人,他负责战士们的士气建设。但深藏于我心中的某个思想替我将这些念头全部打消了。

卡纳罗亚低头抚摸着湿漉漉的鸟儿,似乎并不急于要一个答案。但我能想象她们意识到这一情况时的迷惑和茫然无措。刚刚诞生的感情对她们来说是全新的事物,不幸的是,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样。

『指挥官,战斗的时候产生喜悦是正当的吗?如果不,我们应该如何治疗?』

她抬起头来望着我,我应该回她什么呢?我需要提请上级,召开一个委员会进行讨论?还是向技术部门发送错误报告,请求进行一系列奇术参数校对?这是她想要的吗?这是她们想要的吗?而她是在问我——没错,她们是在问我。

雨不再有刚刚那么急,道路却更加泥泞。我们没有再向前,而是在一处平台驻足。向下望去,整个运输基地尽在眼底。靶场上有红色的光线闪动,我认出那是艾尔萨斯的射线炮,她正在超低功率环境下和绵绵阴雨中练习射击技巧。

『卡纳罗亚……』我终于开口了,『你在太空中战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她回答得很快,『一切都变化得太快,机会与希望转瞬即逝,必须竭尽全力去抓住,没有时间留给感觉。』

『但是歌莉娅,她在战斗的时候会大笑。』

『她会吗?』卡纳罗亚思索着,『我倒是从没在频道里面听到过,也可能我忽略了。』

『你们每个人在战斗中的情绪表现都很不相同,这种情况正在越来越明显,你们并非是完全一致的个体。』

卡纳罗亚依然在思索,我说了下去:『这意味着你们自然产生了情感,这些情感,是属于你们的。』

她看着我,我发现一缕阳光洒在了她的脸庞上,而她手中的鸟儿早已不知所踪。一种强烈的感觉突然充上我的喉咙,就仿佛有什么非常紧急、非常迫切的事情拉扯着我的心脏。我回过头,发现那里并不是茂盛的南美雨林,而是整齐排列的服务器和逻辑链路。湿漉漉的香蕉树被计算机和全神贯注的技术军士取代。

一股极为猛烈的冰凉气味鼓满了我的鼻腔,直冲前额深处。


视频记录
2049/09/27,贝尔格莱德,塞尔维亚


[男声]:夏,你真的要接手这个计划,当它的指挥官?你是在搞笑吗?

(镜头中,长着一副标准斯拉夫面孔的高个子男人愤怒地一砸身边的桌子,上面的文件飘下来一小半。他的脸涨得通红。)

行了行了,老米。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呢,我主意已定。↲

[男声]:不是我说,这个什么『醉花阴』计划,你扪心自问,它真的靠谱吗?把我们的希望寄托在一帮小姑娘身上?她们的战斗能力不及一艘星舰的五分之一!

老米,即便是只有一艘星舰战斗力的五分之一,从我们这些凡人的角度来看,都是十分惊人的了。↲

你也不是不知道基金会的技术水平。说白了,这些热核武器足够让我们在面临这种战斗素质低下,除了横冲直撞就是狠撕猛咬的敌人时碾压过去了。↲

[男声]:可是,你们的对手有着特殊的『加护』,它们刀枪不入!所以它们才根本不需要任何战术就能当常胜将军。

时代变了,老米。醉花阴计划的前提已经得到了验证,事实证明『加护』已经被破除了,这项计划将会是我们取胜的秘技。↲

[男声]:这些小姑娘是因为这种特殊的敌人来了才能派上用场的,在其他情况下她们就是工具人,用之即弃!当她们认清楚这一事实后,你觉得她们会不会反水?

别杞人忧天了。我已经看过那个仪式了,这些姑娘记得自己还是战舰时的一切事情。只要她们的脑海里还留存着今年7月29号,那场让我军全军覆没的战役相关的记忆,就绝对不会掉转枪口。

再说了——我这话可能会比较难听,老米。我不指望醉花阴计划,难不成指望你们这些理论科学家?据我所知,你的压缩工程今年还没有太大的进展吧?↲

(镜头抖动,似乎是主视角人物正在双手叉腰,挺直身体,让自己显得更高大一些。)

……奕轩那边也一样吧?他从战斗开始起就一直在念叨他的秘密武器,结果现在呢?进度还不如你的项目吧。↲

你也扪心自问一句。如果没有醉花阴计划,是你们先研发完成你们的秘密武器,还是CV3K先把太阳吸炸?↲

[男声]:你……操他妈的!你就去忙你的星舰小姑娘计划吧!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可别指望我和乔来帮你!

您请便。↲

时间戳:2516333624


『指挥官,指挥官!』

我睁开眼睛。眼前是摇摇欲坠的灯管和不断落下尘埃的天花板,维修机器人伸展肢体,将露出的线路塞回管道。

我急切地试图感知自己的四肢,所幸它们都在。

『伊蕾雅……我……』我嘟囔着,拼命让自己赶上目前的情况。战斗无疑在发生,但战场在哪里?我向残破的窗外望去,看到了一团火焰正在星港之外熊熊燃烧,而十几个光点正奔向那燃烧之物。

『指挥官,您的办公室刚刚受到了袭击,一个不明物体撞了进来。随即是敌人的先头部队,它们向正在进港的运输舰泰坦3号发起了突袭。』伊蕾雅的声音响起,『我们将您搬到了指挥中心,您的头现在如何?』

『你说那是什么?』

『那是一艘运输舰,指挥官,它受到了突袭,现在被敌军淹没了。』

『星舰们在哪里?』

『印第安纳已经出击,剩余星舰正在待命,因为敌阵中没有观测到大型个体,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印第安纳在高速飞舞,跃迁形成的能量环不断在她身边亮起,她如同在美洲荒野上奔驰的印第安骑手那样划过战场上空,光矛和爆弹箭如雨点般扑向她的敌人。成群的先头部队在爆射的能量下蒸发,但更多的像潮水那样扑向了运输舰,生物引擎散发着令人反胃的恶臭蒸汽。

『指挥官如何了?』印第安纳急切地问道。

『我已经没事了,歌莉娅和艾尔萨斯会去帮你。』我回道,我的大脑被泡在战斗用嗅盐形成的冰冷雾团中,以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运转着,『但这不是主力部队,尽量保存体力。』

『好的。但仅仅是这些就几乎把这艘船整个掀翻了。』

『温迪,大家伙还没有来吗?』

『没有探测到。』技术军士的脑后连接着一台超域高精探测塔,这个装置能够让军士以上帝般的视角随意观望四光分范围内的一切情况,『但是不明来源的空间扰动依然存在,在战场远端有一个光学扭曲区,我无法看到其中是否存在传送井。』

也就是说,大家伙随时可能出现。我环视整个指挥部,突然觉得奇怪至极,跟刚刚突如其来的爆炸相比,成体的进攻显得如此迟缓,虽然刚刚的东西已经炸穿了星港的外层屏障,但它们似乎只是让无穷无尽的先头部队填充兵线,而不是进行一次快而精准的斩首行动。

我突然想到了:『刚刚砸进来的是什么东西?』

『我们暂时还没能前去确认,长官。』

『指挥官,刚刚是一艘「海燕」级小型炮艇高速冲向了指挥台并引发了爆炸。』耳机中传来卡纳罗亚的声音,『依然不确定这次事故与突袭有怎样的联系。』

『海燕级?』我立刻反应,『今天早上稍早时,是不是有一艘海燕没有归队?』

『那艘炮艇被命令执行巡逻行动,却没有在规定时间归队。』巡逻队司令回道。

『我的妈呀。』我震惊了,无数种可能如同闪电般在脑中飞过,但最疯狂的那一种很不幸是最可能的那一种,『印第安纳,歌莉娅,艾尔萨斯,用尽一切手段清除运输舰上的敌军,绝不能让它落入敌手!』

『太多了!』歌莉娅喊道。

『艾尔萨斯,集中注意力!』印第安纳喝道,闪电自手中绽开,力场横扫舰船表面,将大片异形化为乌有。

『我——我——我在努力!』艾尔萨斯将炽热的流浆弹推入层层叠叠的敌阵,血肉如同融化的蜡油那样在真空中炸开,四散而去。她挥动双臂,爆弹炮塔如同星系的旋臂那样在身侧展开,每一台的炮膛都闪闪发光,接下来的轰炸是无情而狂暴的,灼热的等离子体几乎将舰体表面镀上了一层岩浆色的釉质。

卡纳罗亚向超域高精探测塔递交了同步协议,探测塔将它的视野分享给了她,她立刻开动强大的科研级中央电脑,将目光投向那处可疑的光学扭曲区。

『指挥官,在那里探测到了微弱的生物反应。』

『大家伙藏在那里面?』

『不,与之前的反应有很大区别,就好像……性质发生了变化,像生物,又不是生物。』

『印第安纳!』我大惊失色,『运输舰为什么在移动?』

『有小怪溜进了轮机舱!它们夺取了引擎!』印第安纳怒吼。

『要把整艘船炸掉吗?』歌莉娅问道,那台强大无匹的单体炮正在搜寻目标。

『里面还有活人。』技术军士喊道,『船内有80%的生命监测点位依然在线。』

『我们不能那么做,歌莉娅姐姐。』艾尔萨斯喊道。但她们无法阻止庞大的机械利维坦向星港之外滑去,她们击碎了运输舰的引擎,但于事无补,牛顿第一定律决定了这艘巨舰将义无反顾地扎进那个不祥的扭曲之地。

而那处恶地正在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光学隐蔽被揭开,最先露出的是两根极长的弧形骨骼,直直刺向黄道面上方。而当它完全扯下面纱,一个怪异的、令人不安的东西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弹弓。』印第安纳喃喃道。

突袭的意图已经完全摆出来了。

它们对战争的理解总是超乎我们的想象。从最开始野蛮人般的横冲直撞到如今计划周密的突袭,它们的战斗水平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进步;每一次碰面,我们的敌人都要比上一次更加棘手。

『有趣。』歌莉娅说,『我想试试这玩意够不够结实,指挥官,你怎么说?』

我想起了刚刚的梦境。

『印第安纳,艾尔萨斯,尽全力阻止运输舰滑向那个弹弓。歌莉娅,做你想做的。』

『明白。』

『艾尔萨斯,为我充能。』印第安纳说道,收起了炮台。

『你想做什么?』

『我也想做我想做的,指挥官。』

运输舰正在不可阻挡地滑向弹弓生物。那个怪异的造物似乎正使用那几根修长的骨骼生成某种势能网,印第安纳曾经在技术军士的库房里那些古旧的作废方案中看到过这种设想,但她没想到异形们真的将它变为了现实。

『太疯狂了。』她说道。

我不由得微微一笑,她不知道的是,『醉花阴』计划刚刚诞生时,在我们看来也是如此疯狂。

艾尔萨斯在专注于建立一条由高能EVE粒子组成的输能通道,源源不断的能量直接进入了印第安纳的聚能池。她们总是能够在瞬间共用数据、能量和弹药。在这层面上,她们完全相同,如同一体,但在另一层面……我恍惚了。

印第安纳的身体中溢满了力量,人类科学的浓缩精粹在她体内奔流。她用一串轻巧的传送来到了运输舰正后方,它现在几乎马上要落入那异形造物的手掌中了。

还有五百米。

她张开双臂,耀眼的光芒从她的皮肤之下绽放。她弯下腰,让手掌向着狂奔而来的巨舰尾部,然后是力场,强大到前所未有、又柔软到前所未有,因为她要做的不是摧毁而是保护。她命令构成自己身体的一切力量遵从自己的意志,这几乎让艾尔萨斯心灵震颤。

歌莉娅则绕到了弹弓生物背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射击位置,源源不断的先头部队向她冲来,但被激光近防炮扫除干净。

『交给我。』卡纳罗亚不知何时来到了歌莉娅身边。

『你有没有看到它的弱点?』

『生物的弱点总是肢体交接的地方。』卡纳罗亚说道。

『你说得对。』

隐忍未发的火焰充盈在歌莉娅的炮管中,她沉着地驱动能量池,加热等离子体,进行逐级充能,要发挥出等离子炮的全部威力,她需要时间。歌莉娅望向印第安纳。

印第安纳铺开了一个足够宽广的减速带,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站在那里。

『指挥官,』村雨的声音,『我要去帮印第安纳。』

『去吧。』

『我已经到了。』

『你的队员……非常有个性。』温迪在一对一频道里说道。

『是啊,』我回应。

『她们不像是武器,指挥官,而像——』

『像人。』

运输舰陷入了一团柔软而富有黏性的力场中,海洋般的EVE粒子在其表面爆燃出璀璨的无声烟火,印第安纳、村雨、卡尔萨斯的光点在这一奇景前显得如此渺小,但任凭大海咆哮,她们依然在那里。纯粹的能量沿着古老的路径狂奔,遵从复杂的公式互相叠加,形成末日般的血色焰雾,如同希腊神话中世界刚刚创造时笼罩大地上那些炽热雾气一样,不可思议的造物站立在天地之间。

当运输舰的势能与这股力量相撞,它一丝一丝地被抽去了。

这个过程如此轻柔,我打赌舰船里的人甚至不会感到颠簸。

『卡纳罗亚,离我远一些。』歌莉娅终于说道。

对单等离子宏炮怒吼着掷出一道长矛,如同阿喀琉斯终结赫克托尔的那一击一般,挥舞着可怖的能量奔向弹弓生物。在指挥台上,它看起来像一柄银色的手术刀,精准而致命,有着焚尽一切人类之敌的自信。

我观看着这一切,在她们的欢呼声中,我想起了在南美基地时,与那个法国舰长的谈话。

『如果战争有一天能结束,您希望战舰们能够复归原形,还是……作为人类活下去?』

『我希望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要觉得自己能够决定这件事,指挥官。』他说,『她们已经不再是武器,而是人,有着自己的感情,即使现在还不成熟,之后也一定会有的。

她们应当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


人形星舰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2051/03/23 地球之声报


随着人类太空军在与CV3K的战争之中不断取得优势,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抗战的胜利抱有更大的信心。社会开始逐渐从战时的紧张状态中恢复归来,并展望起了战争结束之后的未来。随之而出现的一个议题开始引起了民众的关注:战争结束后,人形星舰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近日的欧盟峰会上,法国国防部副部长弗洛里安·劳伦斯发言称,人形星舰毫无疑问不应该是人类太空军的未来,尽管更加灵活,机动性更强,但是人形能够携带的武器终究是有限的,其战斗能力与星舰有着本质上的差别;另外,即便是对军事一无所知的普通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在太空航行领域,人形是完全没有前途的,她们既没有良好的承载能力也欠缺能够执行长距离旅行任务所需的速度和体力,而这些对于星舰来说都不构成任何问题。人类文明之所以需要人形星舰,是由于CV3K文明本身的特殊性,一旦战争结束之后,她们便失去了原有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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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斯副部长正在发言,由本报记者摄


议员米歇尔·韦伯则对此抱有不同的看法。她在接受采访时毫不避讳地称,劳伦斯副部长的做法可以谈得上是忘恩负义。『是这些人形星舰将我们从CV3K的魔爪之下拯救出来,』她说,『若是战争能够胜利结束,她们理应得到英雄般的待遇,而不是被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她们既然是人形,拥有与人别无二致的形象,语言和思考方式,就应该被作为人来看待,而不是某种过时的武器。在人类方暂时无法研制出将人形重新转化为星舰的仪式之当下,将她们就此淘汰掉,其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这些话题也或多或少地传到了战场之上。『醉花阴』计划执行委员会成员佩兰·费雷拉中校对此表现出了担忧,他表示,在得知地球之上流行的这些议题后,他的队员们或多或少地表现出了失落的情绪,这有可能会使得她们士气低落;因此,他衷心希望太空军方能够尽量将类似的信息从战场之上隔离开来,并提议尽量减少人形星舰返回地球的次数。

『毫无疑问,她们展现出了不亚于人类的丰富情感,并且渴望能够继续以人类的身份继续生存或者服役下去。』在采访的最后,费雷拉补充道,『如果诸位执意要就这个话题讨论出个黑白的话,我想没有什么东西会比她们自己的想法更具有参考价值。』

本报主编宇文博为您报道


视频记录
2049/10/01,松鹤墓园,上海


(雨一直下。镜头对准墓园内一块小小的墓碑,在雨水的冲刷下,其上文字的墨痕已经淡了很多。)

爸,我来看您了。今天是建国一百周年,也是您的第十三个祭日。↲

几天前我和米特罗维奇吵架了。老米他很生气,我想他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都不会再理我了。不过没关系,他已经看到我们的成果了。↲

我们终于赢下了一场,尽管很艰难。人形们的机动性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我想用翩翩起舞这个词来形容她们,因为我们的敌人体型庞大,反应速度慢,在失去了加护的庇佑之后不知所措,像狗熊一样被逗得团团转。我刚入伍的时候您就告诉我说,战争中军事素养这个东西在很多时候能够起到决定性的效果,现在我终于见识到了。↲

但这绝不代表接下来的日子就能顺风顺水。敌人的母舰还在海王星上,在我们彻底将其摧毁之前,一切皆有可能。但我相信这一定会是这场战争的转折点。↲

我有一支独属于自己的六人小队,她们是最特殊的,也就是最开始被那个仪式拟人化的六艘试验舰。她们六个的名字我此前都有所耳闻,甚至碧落那孩子,曾经还是一艘星舰的时候,我曾经登上去过一次。↲

我也曾经想象过,如果舰船有意识的话,它们会对我们这些舰载官兵说些什么。不过当这一切都成真以后。还是感觉……有点违和。()↲

但不管怎么说,新的时代开始了。无论她们是星舰还是人形,我们都必须要坚信人类文明正走在正确的轨道上。↲

(镜头下移。主视角人物将一束黄菊花摆在墓前。花瓣很快便被雨水打湿了。)

说实话,跟老米吵架的时候,我其实是心虚的。他虽然比我小几岁,但很多时候都能看得很远很远,这一点我都佩服。但我绝不能在他面前露怯,因为这是您教我的。

您说过,作为一名太空军的军人,一定要将人类文明的生死存亡置于自己的安危之上。当那份文件发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了。我必须得承担起这份责任,带领着那些孩子们继续走下去,直到我们将海卫一上,那艘该死的异星巨舰炸得粉碎为止。那是我们人类的领土,不是那些入侵者的。↲

爸,希望您的在天之灵能够看到……我想您发誓,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将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时间戳:2516693168


土星争夺战

特提斯之外 - 2051/07/08


『它们……好多!根本打不完!指挥官,怎么办?!』

耳麦之中传来碧落焦急的声音。从面前全息投影荧幕之中,我清晰地看到了如黑云压顶之势一般排列于我的小队面前的敌阵。歌莉娅软绵绵地躺在碧落的怀中,似乎已经没有了知觉;她的额头处有红色的液体正缓缓地流淌着,身形却一动不动,只有那微弱如细丝一般时断时续的喘息声才能证明她还活着。

我的右手颤抖着在荧幕上滑动。2号镜头,3号镜头,每一幕都是我们的部队节节败退的场景,耀武扬威的敌人肆意妄为地将能量束朝着她们发射过来,其中有一个资历尚浅,作战经验还不丰富的少女躲闪不及被击中,在无声的爆炸之后,面前只剩下颈部以上被蒸发掉的残缺躯体;在尚未死去的神经驱动下,尸体的一条腿仍在抽搐着。

在手指下意识地将镜头切走之际,我想起了那个可怜少女的名字,以及数十日之前她曾经的舰长向我鞠躬的场景。

这便是人形星舰与『醉花阴』计划最大的劣势:火力不足。计划刚开始时,战斗素质方面的差距让我们得以最大化热武器对生物体的压制力而连战连捷。但当不断进步的敌军逐渐抹平这一差距后,它们便能够重新利用起数量和体积方面的优势了。

这场星域争夺战将注定是我们的失败;面对此等局面,即便是诸葛亮再世也将束手无策。我喉咙发干,好一会才挤出来一句话:

『全体,撤退。』

说完这句话后,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但即便如此,眼前还是不停闪烁着碧落,村雨,歌莉娅和她们的队友们浑身鲜血,双目无光地站在我面前的场景。她们的双唇机械般地翕动,重复着同一句话:

『指挥官,我们为什么输了?我们怎么能输呢?』

……

土星争夺战的失利意味着什么

2051/07/11 地球之声报


随着『醉花阴』计划第一次遭遇了失利,恐慌的情绪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在全球范围内蔓延;目前,国内包括天津,上海,成都,苏州,广州,武汉等城市已经出现了显著的交通瘫痪以及社会运行停滞现象,在大量警卫部队罢工的情况下,市内已经没有足够的武装力量能够阻止流寇和劫匪对城市的破坏,诸多百货商店,银行,医院等存储有生活物资的公共设施被洗劫一空,至少已经有数千名无辜市民已被确认死于暴乱之中。在最近的紧急联合国会议中,我们得知,类似的情况也在日本、美国、英国、法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瑞典等国中大规模出现;而在非洲,已经有部分国家出现了政府瘫痪的情况。2049年人类太空军全军覆灭后的那一幕,似乎正在不可抑制地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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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暴乱中被烧毁的车辆,摄于英国伦敦


『一场败仗并不代表什么。』我国国防部长沈渊在紧急会议上指出,『中国有句古话,胜败乃兵家常事。之前的两年已经证明了我们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之上,计划能够带领我们走向战争的胜利。现如今,仅仅因为一场失利就将计划全盘否定,并作出悲观的判断,显然是不公平的。』

佩兰·费雷拉中校亦认同沈渊部长的看法。『既然两年前,计划能够将我们拉出全军覆没的泥潭,那么两年后的今天,它当然也能做到第二次。』

值得一提的是,计划执行委员会的会长兼总指挥,SCP基金会4级研究员夏萌博士自从战役失利之后便再也没有在公众中露面过。昨日,有媒体拍到疑似夏萌博士的座驾穿梭机从星港中返回地球的照片,但由于分辨率较为模糊,其真实性也存在不少疑点。计划执行委员会官方目前尚未对此作出任何回应。为此,本报在此郑重呼吁计划执行方尽快出面接受公开采访,给民众一个交代;若是放任社会停滞的现状持续下去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本报主编宇文博为您报道


欧洲核子研究中心

日内瓦,瑞士 - 2051/07/16


『哎哟,稀客啊。』乔奕轩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我。这位在欧洲做到了顶级物理工程师的老同学一副傲慢的口气,他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如同审视着输光财产的赌徒一样刺眼。

『两年多没来了,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吗?』我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有了重大进展。这两年来我们进步神速,已经制造出了能够同时将大量质子加速至光速之下完成对撞的强子对撞机,其能量转换率相比起两年前至少提高了几十个百分点。』

『对比鲜明,不是吗?』我无奈地摊开双手,『计划第一次失败了。』

『而且接下来还会继续失败。』乔奕轩收起了语气中的戏谑,换回了他那一向平稳到毫无波澜的语调,『你们已经失去了最大的优势。兜兜转转之下,你们太空军还是回到了原点。』

『我不知道为什么两年下来它们居然越打越多。问题一定出在海卫一上边,它们那个巨型基地还在那里,但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将战线推进过去!』

『这说明你们对自己的敌人了解还不够多。它们在这两年的失败之中摸透了你们,所以赢了最关键的一战。』

我默然无语。一切的一切都在变得逐渐棘手起来。那场败仗的新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遍了全球,给了所有人当头一棒。全球社会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几乎停摆,没有人愿意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而神棍和罪犯们则重新找回了话语权,他们利用末日当头的舆论赚得盆满钵满,其做派令人作呕。两年前的那一幕正在我们的面前重演。

『到头来,我们只是把末日往后延了两年。』我低下头,不敢直视老同学的目光,但那句准备已久的话终究还是得拿出来。『除非,你们——人类文明最尖端的科技能够拿出翻盘的办法。』

对方沉默良久。我俩就这么面对面呆立着,直到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下面的六个字:

『有办法,但不多。』

『……仅次于因果律武器的大杀器?』

『我来展示给你看。』

我跟在乔奕轩的身后,看着他在迷宫一般的研究中心里轻车熟路的左拐右拐;他的脚步很快,我几乎跟不上他。约莫两分钟后,他停在了一扇门前,深吸一口气之后,握住了门把手并用力向下按。

门开了。面前赫然是一台前所未见的巨型机器,其庞大的程度超乎我的想象。它的主体是个圆形的舱室,几乎占据了机器的百分之六七十体积,但由于舱室的罩子是由一种几乎不透明的材料构筑的,因此即便是将整个身体贴在上面,都很难看清楚里面的景象。

『这就是你所说的强子对撞机?』

『没错,有这么一台就够了,它将科幻小说中的东西变成了现实。说起来,你们的计划对这台机器的研发也是功不可没,它为人类文明续命了两年。如果不是你和你的星舰少女们,我们早在2049年就该跟着太阳一起爆炸了,哪等得到这突飞猛进的两年。』

我在大脑中回忆着有限的物理知识,思考着强子对撞机这个名词能够跟什么东西联系起来。片刻之后,我脑中灵光一闪,不由得浑身一激灵,恍然大悟般地惊呼起来:

『黑洞炸弹!』

『正是如此。』乔奕轩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能够造出黑洞炸弹了。你在太空军服役了20年,所积攒下来的天文知识不说能和我们这样的理论物理学家相比,至少也比普通人要高出不少吧。黑洞这个词的含义,应该就不用我强调了。』

没错,黑洞。超大质量恒星的最终归宿,宇宙中最具有破坏力的天体之一,时时刻刻如幽灵一般游荡在虚空之中,其强大的引力足以让牛顿三定律都在其面前变得纸一样苍白,快如光速都对这最深不见底的陷阱无可奈何。这便是乔奕轩口中仅次于因果律武器的强大存在,凌驾于物理规律之上的它,足以无视我们的敌人身上那困扰了我们三年之久的『加护』,只要它们仍然是生活在这个宇宙中的生物,就注定无法逃脱被黑洞吞噬殆尽的命运。

『现在,我们能够制造出的黑洞直径也顶多是厘米到分米量级,它会在出现之后的1分钟之内迅速蒸发,但这已经足够将海卫一上的那玩意直接摧毁了。』

我心中的希望之火开始熊熊燃烧起来:『那,只要黑洞炸弹能够被投入太空军之中,我们岂不是胜利在望?』

『你想得太简单了。』乔奕轩面色冷峻,『理论上来说,黑洞炸弹距离正式军事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甚至我们还没有真正造出过一个分米级别的黑洞。我们只知道这台机器肯定能够做成这个事情,并且已经掌握了对撞所需的全部参数,但一旦真的这么干了,它就会在几十分钟内沉入地心,不断吞噬地球内部的物质,直至整个星球彻底毁灭。你旁边的那个罩子,』他指了指舱室外壁,『充其量就是个摆设。』

『现在已经不是挑剔的时候了。』我摇摇头,『既然理论能成,那为什么不拼一把呢?』

『你先别急,我还没说第二个问题。』乔奕轩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黑洞炸弹的体积问题?这么大一个机器,我们难不成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把它运到海王星旁边引爆?那可是敌人的老巢。』

我不得不承认这话的合理性,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救命稻草,岂能容之就这么从手中滑走?

『我想起来了……压缩工程。你的同事米特罗维奇,他领导的压缩工程进展怎么样了?』

还没等乔奕轩回答,第三个声音就骤然间在我们的耳边响了起来,那是一阵爽朗的笑声,携着斯拉夫人血液中流淌着的豪迈。『和你的黑洞炸弹一样,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这多亏了你的老同学和她的星舰少女计划啊!』

『成了?』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乔奕轩脸上露出那样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他从来就不认识这位塞尔维亚同事一般。

『就在昨天。』这个身高将近6英尺的男人以洪钟般的嗓音回答,『虽然距离真正理想的状态还有一大段路要走,但就如乔刚才所说的,理论上可行了。我们的材料足以将对撞反应所需的空间缩小到现有的十五分之一;但这已经是目前的极限状态,实在很难更小了。』

『也就是,一架穿梭机那么大。』我接下话茬。

乔奕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米特罗维奇,这个一向喜欢摆着扑克脸装酷的男人此刻竟是如此手足无措,『你,难道你的意思是?』

『让一个人把穿梭机开过去。以它们目前的防线水平来看,虽然能够防得住我们的大规模进攻,但不一定就能够拦得下一架小型穿梭机。』

『那,那谁来执行这个有去无回的任务呢?』

『我来。』

这话于我而言就像是一首交响曲演奏完之后的休止符一般顺滑自然,但对另外两个人来说显然不是:乔奕轩的两只手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摆了,就连刚才还很高兴的米特罗维奇都瞪大了双眼。

『夏……为什么?你可是计划的总指挥。』

『是我输掉了那场战役。就如乔奕轩刚才所说,我如此轻易地让敌人摸透了我们,辜负了舰长们对我的委托。这是非常严重的军事失误,我理应为此付出代价。』

『更何况,我妈在我刚出生后不久就产后大出血去世了,是我爸一手把我拉扯大;而他早已经在十五年前去世了。我一直都没有结婚,无亲无故的,还有谁能够比我更加适合执行这个任务呢?』

『那你的计划呢?你没了谁来负责计划?』米特罗维奇吼道。

『黑洞炸弹启动的那一刻,计划就结束了。』我朝着他眨了眨眼,『你难道不觉得,一场绚丽的爆炸,对于醉花阴计划来说就是最完美的句号吗?』

塞尔维亚人涨红了脸,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另外一边,乔奕轩已经平复了心情,他望向我的神情让我想起了语文课本中一个经典画面——两千三百年前的易水河畔,太子丹送别刺客荆轲的场景。

『我懂了。这事情大概一个月就能准备万全,再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我朝他点了点头,随后补充了一句:『对了,这事情顶多只能让伊蕾雅和拉蒙大校知道,务必要向台空军中的其他人隐瞒,尤其是碧落和歌莉娅那几个姑娘。她们绝对不会允许的。

……毕竟,早在3月份那会,你们就已经有类似的经验了,对吧?』


音频记录
2051/08/12,星港,地球同步轨道


[女声]:指挥官,你这是要干什么?

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是主视角人物在惊慌之下连续后退了几步。

我……↲

[女声]:什么都别说了,我懂了。如果这是唯一取胜之道的话,那就只能一意孤行下去了。

[女声]:我可以帮你瞒下来这事情,但有一件事情你必须得答应我,指挥官。让我跟着你一起去。

时间戳:2575447685


项目编号:SCP-CN-3300

项目等级:Thaumiel

特殊收容措施:依照『醉花阴』计划协议书,当前已批准将SCP-CN-3300全面投入与CV3K的战斗之中。基金会将无条件为计划的推进提供人力与无力的帮助。

描述:SCP-CN-3300是SCP基金会太空防卫军与GoI-101-JP『厄尔玛外教』合作后的主要产物,具体表现为仪式CN-3300.Transformation成功执行后的成果。

仪式CN-3300.Transformation的主要作用为将当前已量产化并被广泛投入太空战争之中的MK-IX型恒星级战舰转化为人形。这些生成的SCP-CN-3300个体将保留有一部分原型恒星级战舰的特征,并最大化保留原有的战力,且拥有在无任何护具的情况下完成太空作战的能力;位于太空中时,SCP-CN-3300周身将被一种特殊能量介质包围,从而得以完成作战所必需的交流。

项目被认为是基金会用于抵抗CV3K文明入侵的主要手段,其在基金会数据库中的代号为『醉花阴』计划。当前该计划的总负责人为Area-CN-07深空部前4级研究员夏萌博士。


黑洞炸弹

特里同 - 2051/08/12


我刚入伍的时候,被分配到了太空巡逻队。那是我很喜欢的一项工作,一个人开着穿梭机在无垠的星空中飞驰而过,陪伴我的只有舷窗之外的点点星光和无线电单调的噪声,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是种折磨,但却是我难得的独处时光。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让自己的思绪飘回到孩提世代,父亲因常年作战而饱经风霜的脸始终挂着亲切而温暖的微笑,我紧紧地攥着他粗糙的手,不愿放开……

『怎么样,我开的还不错吧?』

是卡纳罗亚的声音。我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个时候正坐在副驾驶位上,身边那个梳着麻花辫的眼镜少女才是手持着操纵杆的人。我花了零点一秒反应了过来,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个位置。

『指挥官?要是没有我的话,这一路可没这么顺利哦?』

『是啊……』我感叹道,『居然这么轻松就通过了小行星带和木星星域这两关的封锁,你们真的是每时每刻都在刷新我的认知。』

卡纳罗亚点点头,嗯了一声。我并没有从她的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回应,思前想后了一阵,便只好主动问:

『为什么要跟着我一起送死?你本没有必要掺和这事情。』

『你忘了?我们作为星舰的记忆直到现在也保留着。我的资料你肯定看过几百遍,应该会记得战争刚开始的时候,科考队那事情吧?』

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接下来的这段话十分流畅,我敢打赌她一定已经将这段说辞在心中重复了无数遍。

『那个场景,在我的梦魇之中已经重复了无数次——队友们在敌人毫无预兆的袭击下一个个四分五裂开来,像焰火一般炸得灰飞烟灭的惨状;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时候计划还没开始,它们还只是一堆感受不到情感和痛苦的铁皮。但我很幸运地获得了这个机会,一将自己代入到那个场景中去,就几乎难以呼吸。我已经数不清楚是第几次了,在半夜里大喘着气醒过来,发现自己的睡衣已经被汗液浸透。』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战斗中感到由衷的喜悦,那是恨意的作用。被你们称作CV3K的那个文明,我恨它们。它们入侵了我们的家园,要把我们赖以生存的太阳吸到爆炸而不顾太阳系内所有生命的死活。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它们在这个宇宙中灰飞烟灭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去尝试。』

『这个月以来,我们一直都在输,失去我们的领土。我已经无法忍受这种憋屈感了,与其延续这样的颓势,不如拿自己的生命赌一把,赌这个孤注一掷的行动能成。』

她说出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泪光。我开口想安慰她,却感觉脑中酝酿的话语如此苍白无力。

『我们一定要结束这一切,就在今天。』我只能一遍遍地重复,『一定能成的。』

就在这个时候,恒定而枯燥的宇宙背景噪声在一瞬间便被急促而嘹亮的电子鸣笛声所替代,我低头一看,是舰载的量子通讯系统,作为能够无视距离延迟而达成实时对话的超先进通讯系统,它在近几年的时间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太空军中普及开来。

我和卡纳罗亚对视一眼。它终究还是响了起来,我们都知道它迟早会响的。

『指挥官?卡纳罗亚?你们在干什么?快点回来!』

是碧落的声音。这个所有情绪都溢于言表的女孩,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们……千万不能干傻事。一个月的失败并不代表什么,我们还可以商量战术!』眼见通讯系统那一端的声音已经哽咽到无法继续,第二个声音很快接替了下来。『你看……之前那两年,那么多人反对,我们都挺下来了,不是吗?这次也一定可以的!只要你们还在,一切都有可能!』

身边的卡纳罗亚轻轻一笑。『歌莉娅?想哭的话就尽管哭吧,有什么情绪不要憋着哦,对身体不好。』

『我们的穿梭机还剩下百分之二十五的能量,已经不足以返航了。』卡纳罗亚淡淡地补充道。

『我不管,我只要你们回来!』

『指挥官?卡纳罗亚姐姐?是我平时犯的错误太多,惹你生气了吗?求求你们两个别生气了好不好,快回来吧……我向你们道歉,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稍微有些柔弱的第三个声音。由于另一端的争论声,摔东西声,叹气声和哭声全都掺杂在一起,导致我花了不少力气才分辨清这段话。我一下子苦笑起来,心中的罪恶感突然油然而生。这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就这么将她们撇下来会不会有点不负责任?

『我们没有生气,艾尔萨斯。』我摇摇头,『因为我是这个计划的指挥官,所以我要对包括你们在内的所有人负责。以后的日子里,你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就是不能允许没有你们在!』

『听好了艾尔萨斯,你不能……』

一旁的卡纳罗亚打断了我的说辞。『这种套路的说教就不必拿出来哄小姑娘了吧?』她轻笑道,『指挥官,你看看你,眼泪都已经掉下来了,真的逊欸。』

我一愣,右手朝着脸上胡乱一抹,果然湿漉漉的。

『你怕死吗,指挥官?』卡纳罗亚没有再理会电话那边的哭喊,她放开了操纵杆,而是转过身捧住我的脸颊,『请认真地回答我的问题。』

『……』

『怎么可能不怕呢。我才四十出头,还他妈没活够呢。但你们都给我安静一下,听好了,这些话我本来打算留到战后的,但想来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通讯系统那边又叽叽喳喳了好一阵子,直到一个平静的声音让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您说吧,指挥官。我们都听着。』

『谢谢了,印第安纳。』我微微点头,尽管我知道那一头的她不可能看到,『这两年来我们都经历了很多。你们都听到了吧,那个该死的谣言,法国的国防部副部长希望战斗结束之后将你们全部变回星舰。我现在就要在这里把事情讲明白,在走之前,我已经处理好了这个事情,你们绝对不会变回没有任何生命的星舰。你们要作为普通的人类女孩,快乐地活下去,度过好长好长的一生,比我这个短命鬼长一倍。』

说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好让自己继续下去。

『你们知道吗?我作为一名军人,不,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候,就是作为醉花阴计划总指挥的这两年多,因为有你们一直陪着我。你们让我对星舰这种武器有了全新的认知……原来被人们拟人化,赋予了人格的这些钢铁巨兽,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欲。赢了会开心、狂妄,输了会伤心、自责,有着自己独特的性格和爱好,珍视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会为自己的冒失感到自责。自从计划开始之后,你们便不仅仅再是用于击败敌人的星舰了,而是一个个真实的人。』

『百年之后,或许人们会在教科书上说,人类文明的这次胜利抗敌堪称奇迹,但对我来说不是。真正的奇迹,是你们。每一次情感的表露,对未来的期许,都是人类文明的历史上不可复制,独一无二的奇迹。』

『就在刚才,卡纳罗亚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她应该没跟你们说过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吧?因为她将一些东西,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我们人类就是这样的,为了追求一些特定的东西,我们甚至甘愿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对卡纳罗亚而言,她是为了自己在科考队惨死的队友们复仇;而对于我而言,则是要守护着自己眼中的奇迹——也就是你们,继续在那颗蓝色的星球上存续下去。』

说到这里,我开始感觉到,身边卡纳罗亚的身体不可抑制地紧绷起来。我转过头,看到了那颗深蓝色的巨行星,以及那颗围绕着它公转了至少数十亿年的冰封卫星。而在我们正面的舷窗,敌人的部队已经开始缓缓地集结起来,那里是它们在太阳系的基地,是这个文明源源不断骚扰了我们将近三年的力量源泉,并几乎将全人类压垮。面临着这架不知天高地厚前来送死的穿梭机,它一定能够在三到五分钟之内将它彻底撕成碎片,化成虚空的一部分。

卡纳罗亚的眼角终究还是流下了泪水。我看到了从那颗晶莹的泪珠中反射出的星光,与少女相视而笑。我缓缓抬起手,指向舷窗外:

『而要想守护好自己最珍视的奇迹,就必须把那些杀千刀的给彻底消灭。我们人类,与CV3K不共戴天。』

最后的最后,我想起了一年前那个暮夏的夜晚,和名叫村雨的少女一起坐在一家埃及的疗养院中,俯瞰着窗外被橙色的晚霞笼罩的城市,以及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曾经许诺过战争结束后,会带着她,还有所有人一起看一场最盛大的烟花晚会。我突然意识到量子通讯系统的那头,有一个人始终都没有发声;那是我的小队中最寡言少女的一个姑娘,她始终在等待着一个梦幻般的约定,一个我注定将会失信的约定。

『我最后还想说几句,村雨,希望你在听……抱歉我失约了,但还请记得抬头往海王星的方向去看吧,我为你准备了一个月的烟花晚会,就在那个方向。』

没有回复,只有一阵阵被竭力压抑着的哭声。我的心里不由得一阵绞痛。

『那,你们去吧……一定要成功啊,要是没成的话,我瞧不起你俩一辈子。』仿佛是下定了些什么决心似的,印第安纳作出了最后的应答。

『一定会的。』卡纳罗亚轻轻回答,『指挥官,一起来?』

此时,我们的正前方已经逐渐立起了一道数万米的高墙,一眼望不到顶,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我们这小小的穿梭机倾压而来,只需要弹指一瞬间就能将它完全淹没;但我心中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恐惧,透过那严丝合缝的敌阵,在名为特里同的冰卫星上,那艘大到难以用语言来描述的球形巨舰已近到能分辨出上面的纹路。我知道这意味着它已经进入了炸弹的作用范围。

我冷哼一声,将左手和卡纳罗亚的右手叠在一起,心中倒数了三个数,和她一起用力按下了那个起爆的红色按钮。

……所谓黑洞炸弹的本体,正是这艘小小的,平平无奇的穿梭机。我知道在按下按钮之后的零点零一毫秒之内,在穿梭机内部特别安置的反应舱内,已经等候多时的质子流将以光速互相对撞,其产生的能量足以让银河系之中最亮的星都黯然失色,并在同一瞬间蒸发掉方圆一百公里之内的一切事物;取而代之的,会是一个直径只有几十公分的微型黑洞。由于霍金辐射的作用,它的生命只能持续不到三十秒钟的时间,但已经足以让作为目标的敌军巨舰伴随着整颗海卫一在巨大的引力之下解体成数百个直径为几百或上千米的碎块,最后被拉扯成意大利面状一路涌向视界之内。那会是这个黑洞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享受到如此的一顿饕餮盛宴。

最后的最后,一切都将在一束贯穿星辰的伽马射线暴之中结束,远在30个天文单位之外的地球和星港都能清晰地看到。

那一定会是那里的人们一生中所能见证的最盛大的一场烟花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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