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指令记录
火箭喷啸,视地面如累赘般拼命爬升。经验熟成的斗士一头冲入云层,那里像机油一样灰暗阴沉。直升机编队盘旋打转,苦于主桨转速与稀薄大气的限制。云层上,三只眼球俯视着不时闪亮的厚重雨云,粘液质的不定形触手飘忽起伏,像沉浮的水母。
神隼子:智流别飞太高,我们跟不上去——博士,我完全脱链了,MAD还能用吗?
早己女博士:我链接稳定。一号、二号、八号加武直编队跟紧古斯特坐标,其余人散开勘察地况,选定至少一平方公里作地面战场。
龙智流:不牢费事,看哥们在天上直接跟它爆!
早己女博士:你小子少给我乱来,上次二炮差点一发东风61打到西湖边的事你忘了?没有火力支援别逞强,敢瞎搞我超控你。
龙智流:死老头试试看噢噢噢啊嗷嗷嗷额呃呃呃——气流,有气流,没事。那个爱慕诶第要真有用我还在这里坐驾驶舱干嘛,再说是你非要维持帷幕不肯合作……看见了,请求指令。
早己女博士:把它向东南方向推离34公里,择机将其拉入地面作战。少耍嘴皮。
人类的造物毫不犹豫,撞入那果冻一样的外来物种。本该用于爬行的粘液体挥舞着,向嵌入机械人形身体的喷射口伸去,却不理解尖锐的顶撞力来自它背后的圆柱形燃料罐。二者撞开浓雾,水汽与冰雹,奔向云层更深处。
神隼子:博士,来了两队MTF,要求我们立即驶离,怎么回事?
早己女博士:不用管他们,按原航线行进。智流,你脚下有两个站点主管在骂娘了,别砸到他们站上去。启用二级点火。
龙智流:我草,你那火箭好像灭了,我飞不动。
液氢在云间喷洒。怪物的运动足沿合金与铆钉流动,渗入那严丝合缝的密接处,正如同它无数次渗入包裹住它的暗褐色固体。昏暗的空间里,仅有熄灭半数的火箭喷口如烛光摇曳,勉强推动着两位乘客在正弦线上旋转。
龙智流:三分之二的喷射口都被堵住了,火箭还有一半燃料,我不能冒险打开背部引擎,云里到处都是可燃物。
早己女博士:抛弃火箭,下落时尽量远离site-141。
神隼子:地形于我方有利,可以降落。
刹那间紫电一闪,乌云变了颜色。高压放电点燃了充满化工燃料的空间,扭打的二者霎时被蓝色火焰吞噬。放电,燃烧,对流,数个剧烈反应碰撞在一起,被水汽这巨大的折射镜转述出去。云上的景色有如神话成真,但神话对基金会来说已经不稀奇了。
龙智流:我草燃起来了!请求万钧破碎使用许可!
早己女博士:……批准。
神隼子:博士?
龙智流:男人的浪漫,你少管。充能开始!
等离子血液在斗士体内沸腾,电荷在燃烧的空气中累积。粘液的运动器官被高温逼回,二者在同一高度疾速落体,肉块起伏飘荡,钢铁嗡鸣颤抖,在闪电看来却是那么缓慢。云层闪烁地越加频繁,兆亿级伏特被吸引到机械人形头部的天线上。
2.5亿年前的记忆袭来,肉团触电般涌动,绝望地从眼球喷出高压液体,尝试以这一捕食者的技巧自保,然而那体液全部因火焰而凝结,形成散乱的暗褐色固体,四处飘荡。
电光乍现。数道惊雷汇集成束,冲向古斯特面部两侧的引雷针。钢铁巨人与驾驶员一同伸出右手食指,指节与小汽车一样大,指向面前的敌人与未竟的事业。电荷愈发闪亮,有如夜空群星。
龙智流:万钧——破碎!!!
也许从地面上看,那只是又一道闪电,但那霹雳闪光出自人类之手。斗士的双眼散发黯淡蓝光,云团内奔雷绽放,照亮了数百公里外的天穹。阴极的激流自钢铁指尖喷涌而出,击穿空气,焦糊皮肉,雨云积累的电势差和喷射引擎的能源全部被抽干,按下了仅此一秒的闪光灯。
神隼子:目击到古斯特,呈无动力落体,距离地面还有6公里,我仍无可用链接。
早己女博士:机组远离落点,刚才那一下远超额定功率,系统可能在重启。智流,回话。智流?
古斯特眼神灰暗。远高于太阳表面的温度将表层装甲烧灼成灰黑色,但没有一处融化。不远处是一团洒着恶心液体的肉块,三只眼珠疯狂沿紫红色纹理跑动,躯体中央的大洞镶嵌着一大片暗褐色。二者再现着古生代时的坠落,先落下的意图掌控这颗星球的宿命,后坠地的意图保护母星物种与时间的连续。
神隼子:我有链接!引擎怎么全烧了?背部喷口可用,调整姿势。
早己女博士:141站检测到地震波,还有一只要出来了,远离地面!
机械人形调转朝向,下落渐渐减缓。破损的肉球加速落下,像是磁铁受到感召。地面开始颤动。
龙智流:我草,好了?刚才内系统停了,我重启了下,谢大小姐。
早己女博士:笨蛋!!你是不是把喷口的能量全抽走去放电了?引擎放在那空转,全烧坏了!检查受损情况,准备接敌!
神隼子:笨蛋。
龙智流:我一炮给这坨烂肉打了个对穿,哪里还有——
平原突然隆起,小丘的顶端不断变高,土石喷发。从土包顶端现身的是一个暗褐色球体,刚好处在天上半死不活那玩意的正下方。2.5亿年的摩擦使那坚固的材料也薄如蝉翼,球体裂开,五股视线从其中投出。
龙智流:……敌人。靠。
蜂群-拾柒:非常大,目测在一百二十米以上,五只爬行足,五具眼球……要砸下来了。
白袍的智者端坐荧幕前,暗自揣测。这次现身绝不会是巧合。他的判断将再次应验。
两者相触。没有剧烈的对撞,没有起伏的波涛,唯有大地产生裂纹,以证明巨物确实从天空坠落。但质量守恒原则并不公正,那肉块、眼球、粘液的混合物超出了它们原有的重量。紫红纹理斑驳复杂,八条足部张牙舞爪,八只眼球移动到正面,死盯着那使它上天又入地的人类造物。
神隼子:融……合。两个SCP-CN-3729-1个体似乎融合在一起,成为一个更大型的新个体。推测高度260米,古斯特的质量绝不占优,请指示。
龙智流:核心炉能源管够,让我一口气烧了它!
神隼子:这东西快是你的四倍大,推测只会在它体表形成一薄层硬质物,无法杀死对方。体积超出原定收容区域数倍,绝无收容可能。我认为最好的方法只有造成一大型开放伤口,持续输出高温,不断将其体液消耗为硬质物,直到达到指定收容大小。
早己女博士:好方案。万钧破碎还能用吗?
龙智流:不行,聚合器都烧坏了。
早己女博士:备忘:加强等离子通道——谁放的炮?哪个在开火?
神隼子:site-141与site-99的机动特遣力量,估计是看到大家伙就赶过来了。已接通。
MTF ω-24:141分营向你报道,老首长。共有自走火炮十二门,直升机中队两支,坦克连一个,陆行机甲压制班组八个可做支援火力,请指示。
早己女博士:杀爆火力各自寻找眼球攻击,穿甲火力集中攻击躯体正中,务必要打出缺口。日后再谢过。智流,保持五百五十米距离,准备光子力辐射。
龙智流:优势在我!准备。
炮弹组成的火色流星划破天空,那里不再有雨云,只有斜阳。八十余辆战争机器行进中开火,轰鸣着驶向那曾大肆屠杀先代生命的天外血肉。怪物蜷曲八段粘液又伸展,迎着炮火移动,八颗眼球彼此挨挤,盯着战场上唯一静止不动的小个子机器。它胸前的五角星正在变亮。
战斗部在半空爆开,弹片四溅,眼球四散奔逃,却逃不过炮火的洗礼。三十米高的陆行机甲打着火箭弹驶过,三角履带留下压痕。穿甲钢针打出数个创口,无色液体潺流,然而对于怪物只是杯水车薪。
龙智流:那机甲帅,我怎么没有火箭炮玩。我要这个,老头,回去给我搞个。
早己女:白痴,那也是我造的。
通讯中传来火力组的笑声,年轻的驾驶员不会知道,荧幕后的老人设计了多少工程与战斗器械,也不会知道,自己正驾驶的机甲是他宿命的手笔,更不会知道,今日两人便要永别。
MTF ω-24:你不知道我们,我们可知道你。那大块头一看就是老首长的杰作。太不够意思,有好东西怎么不念着我们这些老部下?剩饭都吃不上热乎的。
炮火逐渐将裂口撕扯大,但不够大。看似惊慌逃窜的眼球不再运动,各自找到了目标,无睑的下眼睑拉开口子——是伤口的十倍大——发射出高压液体,两架直升机洒着热诱弹螺旋坠毁,其余的水柱如针头插入地表,土地膨胀碎裂,装甲集群倾倒半数,履带悲凉地空转着。
早己女的笑还未到嘴边,便永远哽咽在喉头。当场上第二大的物体像雏鸡一样被抓在变形的粘液质里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粘液器官无视了人类发射的所有抗议,紧捏掌握中的战斗人形,钢铁与眼球同时发出吱嘎嘎的颤抖。整备师打开所有能用的喷射口,试图抢救希望的具象,可玩具已经坏了。
斗士的父亲倒在椅子上,手伸向从未激活过的电子脑,他唯一的力量。
早己女博士:我已超控古斯特。所有火力集中扩大创口,医护班抵进救援。
坦克炮塔倔强地摩擦地面,调整炮管朝向。已有三个眼球被打得黄白相间,眼白里飘着无数弹片,像撒上葱花的煎蛋。五角星冉冉发亮,不断烧灼包裹它的粘液质,可怪物仍不松手。两者再现着古生代时的战场,一方试图把对手碾压成薄片,一方试图把死敌烧成雕像。
怪物最终松开了对手,并非出自它的意愿,而是因为一整条粘液质已经板结成块。人形撞击地面,驾驶舱门再次因应力扭曲。金属弹碰,失去意识与膝盖的驾驶员被直升机带往远处。头戴电子脑的早己女感到一丝困意。
早己女博士:隼子,帮我调整平衡,我要抵进创口使用光子力辐射。
整备师静静完成指令,与斜阳下任何仍运动的单位一样沉默。人形折损的羽翼重新点火,在炮火伴随下向巨物飞去。早己女感到鼻泪管中液体涌动。
早己女博士:备忘:MAD似会对使用者造成极大脑负担,仍需改进。隼子,你的担忧不无道理,没有生力军真可谓危急存亡之秋。我该多信任你一点。
触手扭曲挥舞,却没能驱赶走它的死亡。残缺的斗士双手抵在创口,努力将其拉开到五角星的大小。早己女右颊滑下红色的泪,他感到脑脊液在沸腾。
早己女博士:我兹指定神隼子二级研究员负责Grust项目,即不断完善古斯特至324米以应对未知实体危机与时间连续性危机的任务。我的历史使命业已完成,期待各位以最大决心和智慧保护地球物种的存续。早己女元契毕。
早己女没有理会通讯中的喊叫,他已经失去听觉。气泡炸裂的感觉在大脑皮层起伏,但他知道,自己的历史闭环已来到终点。
斗士半垂下头,身影与它那没能看见终点的缔造者重合,胸口的高热磅礴灌进怪物体内,自内而外辐射着整个肉球。暗褐色的固体开始从入侵者大脑的正中央生长,不断挤压着剩余的液体与外表皮,直到整个爆开,留下一个不完整的巨物形状的雕像。
area-3729内,没有缺损的人形雕塑的胸口开始辐射热量,但没有任何现代技术能透过暗褐色材料检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