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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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游戏开发商紧紧地抓着的身体。祂伸出手,割开他颈部的皮肉,把里面的组织尽数撕碎扔出。然后祂扯掉他的舌,掀开他的头盖骨,把大脑搅碎,将其与舌头一同滑入自己的口中。

虚幻和现实的板块在空中碰撞、挤压,渐渐缠为一团蠕动的球。它漫不经心地将球抓到手上,塞进了James Talloran颅骨中空缺的部位。

是时万物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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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

  
你和Draven站在深秋的街边,晨光已经扫到马路中央。楼房投下的阴影里存着夜晚积聚的寒意。你准备带Draven去一个地方,地点事先不会告知,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你递给他一杯咖啡。Draven的左手插在口袋里,似乎攥着你原来询问他是否愿意出去的纸条。
  
Draven露出一个微笑,伸出右手将其接过,然后把它慢慢地喝了下去。他笑得愈加开心,白烟在他的颊边散开,归于冷冽的空气。
咖啡里有毒。他毒发身亡,倒在街头。经过的人中没有一个低头看向他的尸体。

七点半后人渐渐多了起来,你拉着他的手,和他在早间的人流里穿行。随着红绿灯冲过斑马线,走上刚落成的天桥,在地铁站中被赶着打卡的人群挤得几与对方分离。

  
于是他被人从你身边挤走,随着人群的浪涌漂离,从此杳无音讯。

你和他独享喧闹世界里永恒的静寂,在地铁中默然地看向对面的玻璃窗。因你和他的声带已经形同虚设,而任何的声音都无法传入这两颗头颅中。地铁晃动,又平缓地刹车。门开了。
Draven在下地铁时不小心摔倒。蜂拥上楼的人们踩过他的身体,一次又一次,一脚接着一脚,直到这班地铁呕光它胃里的所有乘客。

等人流散去之后,走上楼梯,拐弯。路上的行人依旧不少,他们径直穿过你和他的身躯,但你和他浑然不觉。就像自己生而如此,是虚无的影像。然后你带着他进入一条小巷。巷子旁边有一棵梧桐树,风卷过树冠,一地黄叶泼在你和他的前方,像干了之后被刮出来的油漆片。Draven缓缓地踩上落叶,枯黄的尸体被踩碎,但他听不见它们死后的哀嚎。你也是。
他被枯叶之潮吞吃入腹。

  
巷子如河流般蜿蜒曲折,但河床上铺满灰尘。你转头看向身后的Draven,他脸上的表情希冀而困惑。参差不齐的暗色小楼在你和他的左右延伸铺展,你加快了脚步,左,右,往这边折,这里拐弯,那边要回头。跑,跑,跑吧。出口的光芒从无到有,从细弱到强烈。
他没有跟上你的步伐,就如此他迷失在古旧楼阁编织的暗巷迷宫里。怪物的阴影从他脚下浮现。

你和Draven的体能都不差,在跑出巷子时也只是微微气喘。没有声音的喘息像呕吐。巷子外是一条马路,车不太多,路边有一点没化完的积雪。你估摸着时间,认定现在已经接近九点。九点的阳光不够温暖,它刺在裸露的皮肤上,你感觉有些瘙痒,于是你挥手,示意Draven和你一起走到对面有阴影的地方,对面有一座公园,公园外黑色的雕花铁栏杆上也积着雪。你和他穿过马路,散步一般地穿过去。闲适而美好,一切俱静。

你并没有握着他的手。当你走到马路对面时,你看到的只有马路中央的一滩血迹。

Draven比你先走进公园,这时你已经适应了早上的阳光,便跟着他向前走。草地上的雪几近化完,也有三两个人在公园的小径上漫步。有一只白狗从你和他留下的间隙中穿过,白狗厚重油润的皮毛在光下闪耀,带着生命的色泽。一直向前走。你看着Draven停下脚步,他伫立着,如同光下的雕像。于是你跨了两大步,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面前有一汪湖泊,水体展现梦幻的蓝色,如同未经稀释的蓝颜料倾入水中,化开时有厚云和烟雾的弧形轮廓。你靠近了湖泊的边缘,颜料的气味从湖中升腾而起。Draven悄悄地走到你的身边,他伸手抚着你的后背,动作轻缓。

  
你突然开始咳嗽,喉中涌出千万只黑色的甲虫,它们狰狞地扑向他。转瞬肉消失了,接着骨架也归于空气。

你很了解现在自己应该干些什么。
然后你紧紧地握住Draven的另一只手,拉着他从湖边跳入水中,湖中的液体溅起,染蓝了湖边树下的雪。手松开了。你和他完全沉至水面以下的下一秒,水面以上的世界倏然崩塌,它们无声地溃烂、腐朽,最终在冬日的阳光下与日光一道坠入湖中,而气泡在坠落中脱离碎片的子宫,它们疯狂地向水面奔跑。Draven下沉的速度比你快些,他的绿色夹克和米色围巾在颜料中荡漾,你伸手抓住他围巾的边缘,向他的深度潜去。呼吸宛如在空气中一般自然,你游到Draven的面前,再次握住他的手,蓝色的泡在你和他之间跳跃。水流托走你的眼镜,面前的一切归于模糊。

他看起来安详而绝望。
他溺水了。他要死了。他死了。

Draven在落入水中后陷入睡眠。他平静地吸进稀释的颜料,又把它们吐出来,再吸进来,肺部盈满蓝色的液体。你托着他,向更深的蓝色游去,水上世界的碎块与记忆被你远远地抛开。浮力让他在你的手中轻得如一片羽毛,羽毛和你进入更加浓稠的蓝色世界。在更深的地方,蓝色蓝得近乎成为了浓稠的黑,像夏季南极点的夜晚,黑色从不散开。
下一刻紫色的暗流涌来,它卷走你手上的羽毛,把他带到遥远的虚无之乡。他离去之时手不自觉地拉住暗潮的衣袂,如百万年前拉着床单升向天际的少女。

你机械地向前游去,带着Draven。你们是这世界里唯二的生命。黑色渐渐融化,成为浓郁的紫,间或有清水将它点染,为它造就漫天星辰,演化出秋季尾部的轮廓。然后蓝色于紫色的躯干中渗出,与红色纠缠成夏季的晚霞,将水滚至沸腾。再到橙色,将红与粉开膛破肚,纸巾吸去水分的地方和留白胶眷恋之处成为夕烧的云。时间在你的眼前涌动,你低头看着Draven的脸,他翠绿的虹膜从鹅黄中破水而出。初春的黄色将你和他轻柔地包裹。
在你一次呼吸的时间里,他化为绿色的颜料,随着水波漂荡到每个有色彩和没有色彩的角落,橄榄绿的柔波荡入无色之空寥。

  
冬秋夏春的时光被你们慢慢地、一次又一次地抛在身后,抛进永恒的虚无乡。
可Draven在时间的洋流里慢慢地老去,然后永恒的长眠接近他,将他从你的怀中捧走,再把一抔灰尘洒向水中,令它们随流漂至黄泉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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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时间潮汐里拉着他游动,向上、向着遥远而可及的时之彼岸。此时一百万年后的第一个黎明即将降临。你带着他越游越高,随着通天之潮升向云端,水柱旁的荒芜之地慢慢远去,在你眼底烙下模糊的黑白轮廓和蜿蜒的水线。上升时宛如缓慢地步入空寂的死亡天堂,你轻轻地扣住他的手。
Draven从你手中滑脱,坠入颜料的领域,坠向中央横亘千万年星空的黑,掉回行将崩溃的蓝色颜料池。他在五秒后就将与废墟一起逝去。

这时你带领他升入白云之国,潮水把你和他冲上云朵的海岸。你很快地站起来,身上干爽而寒冷。是时天穹一轮黑月悬挂,破晓前刻世界的寂静笼罩出永恒的圆形轮廓,淡漠的白色气流随它们自己的心意流淌。你转头看向身后的Draven,原本还在沉睡的他从无梦之眠里苏醒,他已经坐起身,潮水啮咬着他的小腿。你的眼中映出Draven抬头看向天空的肖像,他翠绿的双眼空落而迷茫。
悬着黑月图片板的钢绳突然断裂,黑月从空中飞身而下,向Draven的头顶嚎叫着劈来,一块碎裂的云与偕同他们坠落。

 
你俯身揉了揉Draven的头顶,他低下了头,然后缓缓地站起来。你向他微笑,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于是他也露出一个微笑,万米高空的冰寒从他的身侧逃离。这之后你和他缓慢地向前方行走,潮水为远行而作别。深深浅浅地行走,冰凉蓬松的云朵地面以奇异的方式支撑着前行的脚步,你看着Draven,他的脸上挂着犹疑和好奇,正试探着往云层更厚一些的地方踩下去。
  一脚踏空。

云层上你和他留下的印记很快就被奔涌的云雾填补完整。一片几近隐没在黑色里的森林出现在云平线上,你眯起眼睛看着它,于是加快了前进的脚步。与他在晨光将至的白色潮涌里前行,星辰亘古的光辉滴在前行的路上,你的步伐宛如清风流淌。Draven突然跳起来,云朵将他弹向你的前方,他落地时像绿色的鹿。

如此蹦跳着、行走着,黑色的森林迎接了你和Draven,一小段银条铺在森林的旁边。树木的主干粗壮而身形极高,本该挂着黑色叶片的地方却挂满云朵。银色的路,你先踏上去,随着你的前进而银条向前延伸、展开。路径散出浅淡的光,数百米高的黑木枝桠纵横交叉,破晓将至的暗沉把树枝上挂着的云叶压到几欲坠落。

你注意到黑木的脚下有一棵灰褐色的小树苗,它柔软的小分枝上黑色的叶片摇摇晃晃。你驻足看它们时,Draven走了上来,他与你一同蹲下,好奇地打量着这幼嫩的树苗。它的叶子又摇了一下。
树苗突然以极快的速度生长,它的枝条向四面八方奔跑,其中一枝准确地插入了Draven的心脏。一枝,又是一枝,继续,肝脏、右眼、左肾。在你面前展览作品名为穿刺之爱。

你和他得尽快往前走。于是你们起身,随着银条延伸的频率奔跑,黑木交织的网上隐约漏进了熹光。而走出黑木森林时,你和他看到尽头的一片云海,黑月在圆形穹顶的东方坠下,红日缓慢地将其侵蚀,而冰川与雪岛在日下的白海上浮沉。带着斯里兰卡蓝宝石浓艳色泽的牵牛花顶开冰雪,向着新生朝阳绽放,纤细脆弱的绿白色藤蔓在冰体与雪层中穿行。

Draven动作轻缓地俯身,摘下脚边的一朵牵牛花,然后向你走来。你看着他嘴边浮起的浅笑,再低头看时牵牛花已经深深地埋入你胸口。你无法尖叫,而你也不知道周遭的世界是否在尖叫。它们只是向你坠来,疯狂地宛如流星垂死前的舞蹈,而你想这时一支小号应当在你的维度边缘吹响——即使你已忘却声音的概念。Draven仅是微笑,转瞬他与白云一同归于流星的虚无。

朝阳的红色光芒倾倒于你和Draven的全身上下。冰雪染上了红热的生命色泽,Draven快步上前,紧紧拥抱着你。他心脏的搏动强劲有力——还有你的心脏,你唯二可以感觉到的声音。

我活着。世界活着。他呢?你在心底问自己,而他是真实抑或虚幻——抑或虚幻——抑或确实作为自己的造物存在——抑或都如此。

  
因此无论何物都仅是虚像。

你慢慢地放开手,蓦然抓向他的心脏。Draven的脸上没有惊愕的神情,他仅是缓缓地眨眼,翠绿的虹膜染上浓烈的红光。你的手捅穿了他的胸膛,宛如捅穿一层在洞口上糊好的纸,但洞口内部空空如也。绿色的血液染湿你的衣物,它们顺着你的小臂流淌而下,滴在纯白的云间。

于是你所见到的乃是如此景象:Draven的躯体穿过你的手臂,以白纸飘落的姿态落在地上,而他的尸体周围绿色疯狂蔓延,它们——绿色——所至之处万物生长。朝阳已将黑月吞噬殆尽,它的光芒洒向Draven创造的万物。世界之声钻入你的耳膜,回归脑海,你发出了曾是沉默维度的维度中属于生命的第一声尖叫。

然后绿草上升,裹住你的躯体,睡意被注入你的心脏,它随着血液向四处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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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睁眼,脑中一片漆黑。有人从床上起来,床板的声音吱嘎。于是你也摸索着下了床,这时一个念头从你的脑中跳出来。

“Draven,我记得今天是周日……突然想起来有人跟我提过某个挺好玩的地方,要不等一下跟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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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盯着James颈上愈合的伤口。血肉为了重生而蠕动,新的声带已经长出。开发商停顿片刻,把James的眼珠抠下,扔到远处毒蛇涌动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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