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木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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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逐渐被遗忘的女孩的故事。

和一般人为记忆写下文字不同,我书写仅是为了忘却。女孩的身影在我脑海中逐渐模糊,我淡忘了她的五官,她的表情,她的身材与声音。有关她的一切都好像沉没在甜腥的雾里。如同昨夜的旧梦一般渊妙而不清晰。对于她的外表,我只剩下一个印象——她很美,让我想起湖水里的星星。


先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天讲起吧。

那是一个被雨覆盖的下午。我在冰冷的雨水里飞行,追逐着一只淡紫色蝴蝶。蝴蝶的目标是远方的墓地,那里点缀着星光般的白灯。

接着,我看见了她。

她将一支淡蓝色花束插在一座石碑边。我停在石碑的裂纹上,看见雨水将花朵打湿,让花瓣散落在地。她尝试用手扶起花瓣,却不小心弄断了稚嫩的茎。

“花会死的。”她说。

我飞到花上,用翅挡住雨滴。

她用手托起我,将一块手帕盖在我身上。

“我要让你活下去,我不想再杀死任何东西了。”她喃喃自语,并打算将我带回家去。我顺从她的意愿,可我一直凝视着雨中那缀满白灯的墓地和旁边孤立的石碑。

“不眠的人渴望记忆,长眠的人渴望忘却。”我认出石碑上风化的词句。我感觉成群的灵魂融化在雨里。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墓地的点灯人。

点灯人的职责是在每个逝者的墓前燃起蜡烛,随着蜡烛的烧却,他们会逐渐消逝在人们的记忆。大家都痛恨点灯人,但是却又畏惧她。没人知道她每个夜里都会无法控制的让泪水打湿纸巾,她开始喂养我,因为善良与寂寞。

有一次我陪她去点灯,今天死去的是皇帝的女儿。那棺木上的黑色刺痛我的眼睛。我的羽毛差点碰上烛火,她提醒道:

“小心,活物的灵绝不可以被点燃。活灵燃烧时的绝唱会刺破地壳。”

如果是为了你的话,我甘愿燃烧。我用一声鸟鸣唱道。

她没有理解,但依然耐心解释:

“地壳下是虚无,将死的人叫她圣女。如果圣女从地下被释放,她将吞噬整个世界。”

在巨大的漆黑棺木衬托下,蜡烛上白色的火苗纤弱如何纸人,我飞在空中,看见水晶玻璃下公主稚气未脱的纯银骨骼,那闪光的手掌握着一朵淡蓝色小花。我看见公主淡蓝的灵逐渐透明,我穿过她的眼睛,恍惚间听见她呼唤着哥哥。


在那次之后,我更为频繁的陪她外出。

在某次外出中,她路过一条河流,色泽好似人肤的河水上,依稀可以看出五官的形状。我听着水声,这水声如同人的说话声。

“这是痛河,不要饮下痛河的水。常人会被这水毒杀,但是传说如果这水被与人同源但又非人的存在饮下,产生的畸变将无穷无尽。”她低声提醒,如同这是一个被岁月尘封的禁忌。

忽然间,一个摇晃的身影蹒跚地走我们目前,那是一个乞丐,油腻的身体上布满蜘蛛网和青苔。几只小虫从他灰黄皮肤的裂缝里钻出。

“站住,听我的故事。”他命令,嘴里传出胃酸与酒精混合的气息。

女孩站住了,也许是因为同情。

“我曾经是皇子,我父亲是建造通天塔的皇帝。妹妹是帝国的公主。”他说。“那时我的心还没有死去,我夜夜沉湎于玫瑰色的酒和玫瑰色的肉体。那些年龄不到我一半的女孩打扮成蝴蝶与天鹅,为我的纵欲牺牲掉自己还未到来的青春。然后有一天,我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女孩,那个女孩有胀满彩色血管的皮肤,和亚种龙般硕大的阴茎。我害怕她,面对她我无法勃起,我咒骂着我的狐朋狗友,命他们自己去轮流享用这个怪物的肠道。”

“那个女孩的脖子被项圈束缚,被撕裂的肛门溢出金色血液。她愤怒的扯下自己的人造阴茎,原来那是我某个狐朋狗友开的下流玩笑。我更加兴奋的扑上去,结果我和她的器官长到了一起,随着恶毒的诅咒,她融进了我的皮肉。我在呕吐中陷入无梦的昏睡。”

“第二天,我惊奇地面对我父王的惨叫。我被当成刺客,被割下器官,改造为宫廷卫士的泄欲工具。当我意识到世界已经遗忘了我的时候。我的世界已经被散发同样腥臭的红色血液和惨白毒汁淹没。卫士们很快就玩腻了我的肉体。他们用我去喂马,在皇家马厩里作为牲畜的泄欲工具。我吐出绿色的液体,我知道这液体的名字,它叫死。”

“正当我失去希望的时候,公主来到我面前,她眼中冒出欣喜的光。她依然认得我,我在喜悦中哭泣。可她接下来的话又让我希望破灭。她说,这个人这么被马喜欢,我要让他当我的专属骑士。我再次穿上黄金和宝石点缀的衣裳。再次回到了公主面前,公主喜欢谈起她幻想中的哥哥,那个哥哥高大英俊,外表和我相似。我的泪水流了下来,公主问我为什么哭。我回答公主的骑士是不会哭的,这是荣耀的结晶。说罢我就将一朵淡蓝色小花送给了公主。公主笑了,她说我和她幻想中的哥哥好像。我问她我们哪里不同?她漫不经心的给出答案,你比他低贱。”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就在那天下午,公主由于追逐一只淡紫色蝴蝶而堕下山崖。我崩溃地扑向公主的尸体,她手上依然握着我赠与她的淡蓝色小花。我痛哭流涕,却因为对公主遗容不敬而被逐出宫廷。”

“我用尽一切来到这里,只为了一个请求,熄灭公主坟墓前的蜡烛。不要让我忘记她。”

女孩听完乞丐的发言后摇了摇头。“蜡烛点燃后将永远无法熄灭,这里的人都恨我。让你来找我熄灭蜡烛不过是他们为了给我增添烦扰而编造的谎言。你若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分你一点晚餐的热粥。”

乞丐灰黄的脸上显露出丑陋的倨傲,他将手伸到腰间,却没有摸到配剑。他怔怔的站住了,几滴腐臭的体液从他嘴角落入河水。

“我的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腐烂了,不要喂给我食物。那个爱大快朵颐的皇子已经永远消失了,我的内脏承受不了粥的重量,它只会让我死得更快而已。”

乞丐摇晃着身体离开了。他的背影融进血色晚霞,在猩红且将死的光里逐渐消失。

“这是一个沉浸在谵妄想象里的疯人,他很可怜,但是和我比依然算幸运。你知道吗?上一任点灯人是被仇恨的人群毒死的。她一边呕出内脏一边产下了我。所有的存在都被缠在由自我所构成的茧里,永远无法相互理解,且永远孤独。”女孩抱住我,她在哭。

我爱你,我用鸟儿轻灵的声音安慰。女孩的泪水在眼眶里旋转,缓缓滑过白皙的肌肤,从女孩纤细的锁骨下落入更深处的迷茫里。我想记起更多细节,可这滴泪水已经与女孩的外貌一起死在我的记忆中。我爱你,我爱你。我在脑中再次重复。

“从未有人爱过我。”女孩啜泣着说。


开始时一切都是平静的,仅仅是几处轻微的异变。

狂吠的兽群和成片飞过的淡紫色蝴蝶预示着不寻常。可是人们并不在乎,人们只在乎自己关心的事情。

但后来即使是最麻木的人也感受了恐惧——从远处传来的轻灵歌声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人们目光看向歌声来临的方向,他们只看见了黑压压的一片,那是动物,包括人。

无数逃难的动物和人,以疯狂的速度冲刺。大地颤动的隆隆声和惨叫已经盖过歌声,时不时有人被踩踏致死,血肉同咆哮一起爆裂在难民潮里,如同漆黑土地上绽放的血色小花。这黑压压的一片越来越近。直到他们被村庄的围栏阻隔再外。无数双流血的手从围栏的空隙伸出,乞求着村庄大门的打开。一个干瘦的孩子踩着母亲的身体,将头颅从一个稍大的缝隙里塞入,一只疯牛刺穿了作为垫脚石的母亲,那个孩子身体悬在半空中,随着逐渐无力的踢蹬吐出舌头。

“快开门!”女孩焦急地喊道,可还没有等人反应过来。唱出歌声的存在就已经来到村庄门口。随着空灵歌声的煽动,铁质围栏如同长舌般扭曲,将人们紧紧裹住勒破肉体,鲜血和颜色鲜艳的内脏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并在半空中逐渐有了活力,在地上开始蠕动。一团肠子如同蛇一般弯曲起身体,抖动地爬向一个幼童。

“肉……肉!”那个幼童哭泣道,脸上布满了灰尘与鼻涕。

一个骑士冲到了幼童前面,将她抛向更远的地方。用华丽的盔甲与武器来抵挡重获生命的死物。不,那不是盔甲,只是树枝和垃圾组装成的滑稽装扮。那骑士举起一把修长的玻璃碎片,回过头来似乎想说些什么。我认出了他的脸,那是那天我们在河边看到的那个发疯的乞丐。乞丐蠕动双唇,似乎想说出什么帅气的遗言。可最后只是用嘶哑的声音高声咆哮道:

“操,我操你妈!”

言罢,他就冲进了重生的死物里,被获得生机的空气挤成碎片。只剩下一块在地上跳跃的银色骨骼——这是皇族的象征。

此刻那发出歌声的存在依然在半空中唱着歌,那是头戴面具的黑袍歌者,几块巨大的山脉与陆地在他的歌声中化为凶兽,溢散的阳光与雨水扭曲,产生难以描述的怪异畸变。血雾和火焰飞入天空,混杂着扭结的金属和岩石。一切都在高亢的吟唱中分裂而又融合。在难以名状的景象里,我看见女孩在哭,可是已经没人能听见哭声了。

女孩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如同受惊的小兽般向大家恳求着什么。我从口型上判断出了她说的话。抱住我,就一次就好。她不断的恳求,可是人们已经逃离,如同受惊的鸟群般不见踪影。

我向她飞去,可是她没有看见我。我的身体被飞溅的石头砸落。我看见她拿起白色的火,点燃了自己的灵魂。

我不明白她这样做的缘由,或许是为了报复吧。我看见她的灵魂被白焰点燃,发出的绝唱与恸哭刺穿了世界。纯白的虚无从地面漫起,所触到的一切都为之褪色。黑袍歌者停止了歌唱,他的黑袍滑落,一切复苏的死物都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面具悬浮在空中。

“你可想阻止这虚无将整个世界吞噬?那便飞吧,藏于人心底的鸟雀。永远不要停止飞翔,直到你饮下那痛河的水。你的增殖将抵抗虚无。”面具振动着说,言罢,面具就随风遁入了太阳。


我听见宛如人语的流水声。

我飞向痛河那有着人脸图案且色泽如同人肤的河面,舀起了痛河的水。

当我将水舀起时,痛河的河水变成血色。流水的声音化为似曾相识的惨叫与恸哭。

我饮下了水。

我的肉体分裂而又重组,我与自我交配,怀上了另外一个自我。

我飞向那逐渐扩大的虚无之海,纵身跃下。

我开始经历永恒的死亡与重生。























































































我从另外一个我将死的躯壳里复活。

我拿起那沾满血污的纸条,开始阅读。

我看见前方有一个残破的石碑,上面书写着古旧的文字:

“不眠的人渴望记忆,长眠的人渴望忘却。”

我看见石碑前,一朵淡蓝色的小花随风摇曳。

“你错了,花儿没有死。”我对着纸条喃喃自语。

我凝视良久,将纸条丢入虚无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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