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的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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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她还会怀念食堂里的饭菜——选择很少,然而她也不太在意送入口中的食物到底味道如何。她时常想着:美食不过是一种抽象的感官刺激。人类自诞生起,便在追逐着不断抽象化的食物。香辛料是在末次的,在此之上,味觉的抽象化让位于流体的饮料,而最抽象的味觉感受来自烟草或别的什么——她没有深入去想过,正如她不曾知道在抽象的对立面,最具体的口腹之欲是何物。

打起精神来!快点!快点……求你了……

她这样命令自己,然而战栗的双腿却讥讽着自己的意志。她靠着——抵住厕所隔间单薄的小门。局促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她尝试去捕捉来自外面的声响,然而充耳可闻的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几近紊乱的呼吸声。来自身心的双重不适感如锁链一般缠绕着她,使她不能动弹。她有点想要呕吐,然而她可悲的意志只是使她不动地去感受来自肠胃的绞痛。

她想,她本来不该来这里的。

她当初不该答应的。当同一个办公室的他们畅快地交谈起来,商量着什么,并笑意盈盈地把她也拉过来时,她本当拒绝的。然而那只是一次聚餐而已,她当时这样想着,就如同一起办公或者一起开会一样,一群她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围坐在一起,只不过是谈笑着,豪饮着,等着下一轮上菜或者下一巡酒,最坏不过在宴席间被套出一些平时不愿讲的话。不过只是聚餐而已嘛,她这样想着,想来应该是高中毕业的时候,自己也参加过一次——这种东西应该总是大同小异的。

亦或她只是感觉有些太孤独了,以至于再也无法拒绝别人的邀请了。

她实在受不了了。她冲到马桶前干呕了一阵,但也只不过吐出一些唾沫与胃里的酸水。她这才想到,自己甚至连一点东西都还没吃下去。太冒失,实在是太冒失了。

然而来自身体中段的疼痛与脑中记忆的震撼是真实的。她冲了马桶,坐在翻下的马桶盖上。她意识到自己在啜泣,或许是处于疼痛,亦或是源自恐惧——她无法分辨。

当时他们的提议或许是烤肉吧。她不大记得了,他们带着似乎是使用明火的烧烤架,或者他们又有别的什么打算。总之她记得走在自己前面的人确乎是提着一个折叠起来的炉子,自己则提着装着餐具的袋子,周围的人也有拿着许多调味品的——没有人拿肉来。肉也只不过是被抽象的具体物而已。当问起这件事时,有人这样告诉她。

她坐着,自己的衣服已经解开,尽量朝后倾去的身体几乎要滑落至地面。当再次看见伤口时,她哭出了声音来,就像在无数个过往的夜晚中,她一个人在被子中轻微而不可闻的哭声一样萦绕着,不见断绝的迹象。藏匿于皮肤的皱纹之下的,长十数厘米的刀伤,突兀地嵌在她的小腹上,粉红的伤口边缘不断渗出粘稠的鲜血。她将伤口撑开一点,好让部分肠子重新落回腹腔中。她在随身的小包中摸索着:小刀、塑封袋、胶布、订书机,订书机……这些都是她奔至此时顺手在附近拿到的。

在重新碰触到刀把的时候,她还会想起聚餐的刚开始。当一切都收拾妥当的时候,他们把一把刀交给了她。她有些迷惑,然后发现老饕般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随后……随后是接踵而至的疯狂与恐惧。

她咬住木质的刀柄,告诉自己,接下来的痛楚一定,一定要忍受过去!她颤抖着,从包中取出订书机……

……


……

她在走廊上奔跑着,然而她也道不出为什么,可能是一种原始的冲动在催促着她吧。急促的步伐在地面上砸出纷乱的足音。走道上的灯光从她身边闪过,如夏日的流萤的一般闪动着。现在,她感觉不到痛苦,她目视着走廊尽头的灯光——门半掩着,就在那里。她忽然有种喜悦感从内心萌发,可以看见的,门就在那里!

她推开门。在熟悉的房间中,烤炉将整个房间焙出一种暖意。那些目光,犹如黑夜中野兽的眼睛,紧盯着站在门前的瘦弱的身影。

对不起,我来晚了。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她说。她举起手中的袋子。透过灯光,刚刚剜出的肠子仿佛还在被血液染作猩红的光线下蠕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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