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的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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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进屋吧。

主管,不知可否借一下你的那辆越野车,我想去西边看看。

嗯?明天组织上就有直升机来接我们了啊,你不打算走?

不打算了,我也没什么家人要交代的。还恳请您批准我这么不负责的丢下工作。

我想,也拦不住你吧。工作还有别人,补给你也可以多带点。但是,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我弟,他在赫尔辛根号上。

夜晚的本质是一道幕布,一道让即将出场之物休憩的幕布,一道使喧闹舞会隐于无形的幕布。无论这幕布背后的戏是何等的荒诞,只要幕布还在,那它就与地球的万千夜晚没有什么不同。

除非,有人把幕拉开。

一个光点从舞台的右侧进入。在黑夜里,它孤独的闪烁着,连繁星也无呼应。但它倔强的亮着,强有力的穿透那周遭的沙尘暴,把那些敌人狠狠的砸进那夜的归宿。沙暴竭尽全力扑灭那光,如同吞噬被诅咒的朝阳。可是,纵使仅剩几道零零星星的光束突出包围,那光依然实实在在的敞亮。就像信号弹一样,它闪烁着,拖着尾巴摇曳于黑夜间。

哥!我们这启航啦!到时候准备好好酒好菜招待我哟。

信号弹一般用来引导支援,这也不例外。刹那间,地平线上的大部队已经整装待发,开始了改天换地的登陆战。黑夜被真正意义上的褪去,黎明一点点蚕食着天空。地表的沙暴全部惊慌失措,吞没光球的尝试愈加频繁。但这些已成徒劳,狂沙的时代在各种意义上已经过去,沉寂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我们的光,又熬过一个晚上。

哥,我们可能要晚点到了。在航线旁发现了一个新出现的熔浆口,喷出一块石头与一些熔浆后就自己封上了。上头让我们去看看。

随着白昼的到来,光的使命也已达成。照射强度渐渐的降低,最后露出了那饱经沧桑的车身。防爆轮胎碾起滚滚黄沙,特制底盘飞跃在沙丘上。一个急转弯,刹车,漂亮的摆尾,一个男人顶着烈日跳下了车。

他甩了甩身上的白大褂,伸伸懒腰,猝不及防的把手里的手雷扔的老远。然后像小孩过年放鞭炮一样,用手指把耳朵捂住,嘴巴大开眼睛半闭,看着那“boom”的一声大烟花。

“哈哈哈哈哈,舒坦不?这叫礼尚往来!”他耸了耸头,“呸”的一下冲着地上吐了口痰。“你们不是想要水啊?给你们啊?记住了啊,这又叫以德报怨!”踹飞一脚沙子,男人便头也不回的上了车,继续赶路。

那痰,渐渐沉进了沙中,了无痕迹。

哥!你绝对不会相信,他们让我来主持这个项目!天呐我太激动了,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个经手的研究项目啊。这项目还是半路突然冒出来的!这次旅途我太幸运了啦!

这幅员辽阔的沙漠里,头顶天,脚踩地,眼望黄沙口喘气。七天的旅途下来,仿佛一切的一切都是老样子。白天晃晃悠悠的狂野旅行,夜晚则必须不停移动才有一线生机,然后又是白天再又是黑夜,没有什么新奇也没有什么损坏。这要是一般人在这情况下是很容易疲惫或者崩溃的,但他不一样。他早早的放空了自己的思想,只装了驱动自己的目标以及开车的方法。如果再过上两个月这样的日子,他保准会忘记自己曾经姓甚名啥。

但不巧的是,这日子到头了。即使在烈日下,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墙,也看的一清二楚。

哥,那石头不像是自然的。项目主要是固态镍,表面覆盖了一种极耐高温的荧光物质,而内部则存在一些硅的镶嵌物。这些物质也没有高温下应有的样子,可以确定是异常了。我们钻了个孔,取出来了一些里面的硅镶嵌物,似乎那只是普通的沙子而已。有事我会再请教你的!

人类的造物越来越多,也让旅途不再那么单调,增添了一丝怪诞的荒谬。干燥的风呼呼的吹过船舱的空洞,时不时刮下两片未被轰炸带走的油漆。集装箱半开的门里,有时还能看见一两只猫咪。

他必须谨慎的选择路线,不让汽车被这些金属刮坏,也是为了避开那残骸的影子。一路向着远处的城市开进,景象则越壮观。曾经我们以为高温真的有用,对这座东方的城市展开了不留情面的轰炸。然而敌人的数量太多,我们的炸弹所伤不过九牛一毛。倒是把这城市炸成了现在这样,配上沙漠,这景致绝对是游吟诗人的天堂。

男人一路开着,东瞧瞧西望望,这转转那晃晃。太阳渐渐西斜,他也不想再跑了,让这城市作为他的坟场,多棒。他就是这样随心所欲,了无牵挂,甚至哼起来了小曲: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

男人没继续唱下去。他看到了隔壁一个百货大楼的外墙上直挺挺地插进了一块用在船只上的钢板,半截在楼里面,半截在外面。

外面的半截上写着“赫尔辛根号”。

哥!我们有了重大突破!那些沙子,其实是生物!单个沙粒是一个节肢动物,类似昆虫,有翅膀,全身主要是硅的化合物,可以肯定是异常。不知为什么,当他们被可见光照射时就会进入假死状态,没有氧气也会假死。高温可以完全摧毁这生物。当他们在活动时,体现了对水的强烈需求。他们能够把所能利用的水全部吸收,一滴不剩。我们猜测水会被用来繁殖后代,因为一次吸水后他们的数量增长的特别迅速。如果我们制造一个黑暗容器,里面填上一层这玩意,表层会最先从假死中恢复,开始活动。稍下层的和氧气充分接触再活动,又带动上层。到最后容器里就像沙暴一样满天飞舞。壮观吧?

想不想亲眼看看?再告诉你个消息,我们会把这玩意带过来的!上头说赫尔辛根号上条件不好,等到了你们海底站点就为这个异常提供一个编号以及相关收容措施!天呐,他们还是让我负责。我一不小心就负责了一个SCP项目呀!天呐老哥你能相信吗?我是整个一夜都趴在我的书桌上,没合眼啊!

最后,他在城市的边缘找到了弟弟的书桌。他本没有想到会找到这艘船,曾经全世界,基金会以及GOC都试图定位这事故的源头,没用,没一个找到的。没人知道那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人们还是根据船上的信息备份确定了初期收容。速度终究不够快,到最后只能用混凝土墙包围了这被吞噬的海域,防止这些沙子进一步蔓延。他们的海底站点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感染区内的人类聚集地。人们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大半个东海让变成了一片沙漠,赫尔辛根号去哪了?上面发生了什么?

他也曾寻找,但他不关心什么罪魁祸首。他的想法是那么的简单,却始终没有在站点等到弟弟的消息。他以旅行来战狂沙,再麻痹自己,流放自己。但他没有想到,路的尽头,真的有归宿。

他附身趴上了书桌,左手轻轻的抚摸这那略微斑驳的基金会标志,右手缓缓略过直接打在桌上的草稿。他蜷缩着,让自己裹在阴影里,悄悄地,慢慢地哭泣。

沙粒顺着泪痕,悄悄地,慢慢地,滑进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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