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尸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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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当天下着暴雨的夜里,我便将妻子置入了房间角落那口厚重而轮廓模糊不清的黑色大理石棺椁之内,一旁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将盖在上头的裹尸布擩进尸体两侧的手臂下面,又将一个烛台点燃后摆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这之后两天里,我都在这个房间里度过,我就呆呆地坐在棺材旁,看着静静待在里面的那具僵硬苍白且毫无生气的尸体,入殓师为她收拾的精致装扮仿佛让我看见了她还活着时的样子,那是多么的真实,以至于陷入幻想的我都不怀疑眼前这具尸体是虚假的,而妻子此刻正在院里照顾着两周前刚种下的沈丁花。她穿着我前年为她购置的浅葱色的套裙,带着些许东方风格的布带穿过她的双臂束住了她的腰间,并在腰后打了一个简单的活结,无檐鸭舌帽下如瀑布般淌下的赤红秀发与身前的数株开得正艳的沈丁花相得益彰。当她起身看向我的时候,我才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庞——明亮的眼瞳中像荡漾着香醇的红酒,嘴唇如同刚刚摘下虞美人时飘落的花瓣,睫毛轻轻颤动,白皙的皮肤似乎在映照着什么,侍女放在桌台上的烛火和余晖打在她的脸上才堪堪显现出暗黄的色彩……我现在才回过神来,方才的场景只是我吸食鸦片而产生的幻觉。Christe Carrie她大概确实是死了。
  
  我稳定了一下心神,看向现在正躺在棺椁里的那冰冷的、直挺的尸体,我仿佛看见了她面容被笼罩在了某种朦胧的影中,一时间许多被我刻意忽视了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天,我刚从农庄回到了家中,发现我的爱人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着晾晒的衣物或是拖洗着房间,而是一个人站在阁楼的窗边直直地看着远方,手中轻轻摇晃着装着红酒的杯子。当我叫了她一声时,她才如同受了惊吓一般回过头,用一种可怖的眼神看向了我,随后又顿了顿身子 ,便走下楼区。我待她走后,来到她刚才所在的位置看向远处,一伙收拾工具家伙归家的农夫,一些向旅馆方向驶去的旅人,几只飞过的海鸟和用平静吞噬了波浪和斜日的海,我再无看见其他值得注意的事物。那之后我们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随后我查看了一下阁楼里的红酒,一切安然无恙……但那始终让我无法释怀的眼神,就像是告诫着我什么事情,这或许预示着某种可怕的事情。哦,这些想法过于疯狂和不可思议了,我必须让它们沉睡,否则这将会是我的灭亡,而这已经招致了Christe Carrie的死亡。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许多。
  
  已经不记得现在是刚刚入夜,还是到了深夜,在一种悲伤和疑惑交杂的混乱情绪一同充满我的脑袋的时候,我站起身将柜子中的一瓶已开启的红酒和酒杯取了出来,就像往常需要思考的时候,便会为自己倒上一杯,小酌几口焕发一下思绪。这美味的令人沉醉的滋味总会让我清醒许多。有时候在饮酒的时候我会听见,或是感觉到了奇怪的响动,我看向周围,并没有任何异常情况,这里的一切都宁静得如同将要熄灭的烛火一般,只要映射在墙壁上摇曳的烛影是最富生机的,但是那种怪异的感觉却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那不是一种具体的听觉、视觉、触觉、嗅觉和味觉,只是一种奇妙却不可言语的感觉,我能够清楚地察觉到那是一种鲜红的,或许是甜的,轻咽?对,就是这个!我将手中溢满的红酒放在桌上,然后跑到棺材旁死死地盯着里面的尸体。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一切如同常态所展现的那般,尸体僵硬的身姿被裹尸布紧紧束缚住,哪怕是一丝迷信的响动都没有发生,死去的Christe Carrie就躺在里面。
  
  我气馁地走回桌子旁,将那杯盛满了的红酒小酌了几口,顿时间苦涩和模糊不清的意味充满了整个视界,一如吸食了鸦片而产生的幻觉和快感那般。我细数着往常琐碎的不寻常的事情,却发现这就像是早有先兆的。每当我耐不住性子将珍藏的最后一支红酒独自躲在阁楼饮尽并昏睡过午后,我总能在我的黑檀木床上醒来,而那支酒正满满当当地摆放在原处,仿佛记忆中的烂醉只是虚幻一般。我能够清晰地闻见一声几乎不可见的呜咽,就像刚才那种怪异的感觉,就像现在我再次感受到的。我看见了她站在阁楼的窗边,独自喝着一杯色浓而香醇的红酒,酒的香醇与历史气息甚至让监视着妻子行踪的我都为之沉醉。她在做什么?她在向着楼下招手,她在向谁招手?那是谁?为什么她喝着我的酒?理智几乎被疯狂所排斥挤压,乃至于我忍不住我的怒火冲到妻子面前抓住她的手,并大声地质问她那是谁,而她确是用一种熟悉的、可怖的眼神盯着我。她怎敢这样!我讨厌那种眼神,那就像是看着一个人陌生人、酗酒疯子、红死病患者的眼神,我无法再去忍受这样的眼神!然后,我用一种连现在的我都会畏惧的尖锐的嗓音和语气说着些不堪入耳的话,我和她争吵了起来,直至我掌掴了她,她只是用那可悲的眼光望了我一眼,便掩着面跑下了楼去。在我清醒了后,我向着我的爱人郑重的道歉,并发誓再也不会饮酒,她原谅了我,但我想那是暂时的。因为在那之后的半个月我便再次前往隔阁楼偷偷的小酌几杯,我自己也无法原谅那个渴望酒精麻醉的我,不,那不是我。
  
  我敢保证我对她的爱是绝对真诚的,但我始终知道我酗酒的行为是在践踏我对她的、她对我的爱,而我却无能为力,我再无法离开那迷醉的感觉了。我便待在那,盯着棺材里的Christe Carrie——我的爱人,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盯着。此刻,我的心里却是多么的悔恨,我期许着Christe Carrie能够坐起来,告诉我这只是一个无趣且卑劣的恶作剧,然后我们一笑而过离开这个阴沉的房间,但事实始终不会如我所愿的,哪怕我严厉地告诫我自己不再饮酒,但我的身体仍然会不受控制;哪怕我虔诚地祈求那往日我所信仰的神明,但Christe Carrie再不是活的了。这寂静不由得让我开始回忆。
  
  那天,她发现了重新开始饮酒的我,并严厉地训斥着我,并威胁我要将那酒扔掉,我是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我便双手用力地束住了她,抄起桌子上的酒瓶便开始将酒灌入她的嘴,不一会儿,我看见了她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双瞳瞪大不再眨一下眼皮,并开始不断的有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鼻腔和口流出了——我相信那是我喂给她的酒,我相信她尝过了这酒的美妙之后定会理解我的想法的,她也将会沉浸其中!我便开始喂她喝酒,我一口,她一口,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我的最后的酒也被清空了。不对,还有酒。我俯下身,在她的耳边喃喃道:“你会沉醉其中。”然后仔细地将Christe Carrie身上的酒舔舐,腥甜,血红,一切都是这样的美好……她已经陷入了红酒的香醇美妙,并将一直全神贯注于此,而我也似乎听见了她迷醉的低吟:“是的——现在睡了。别弄醒我!让我这样死吧!”
  
  可是再好的酒也换不回了我的爱人,我的妻子,Christe Carrie。我看着饮酒后的她精神开始渐渐萎靡,身体也开始衰弱。她的眼睛仍然神采奕奕,岁月丝毫没有改变她精致的脸庞,她一如那烛孔中的火焰等待最后一次的闪烁,这是我的爱人,美丽的Christe Carrie!我几乎要为她着迷,她也不再阻止我饮酒,在我有限的清醒和理智中我爱她。在那之后,她更加喜欢待在卧室里休息,平时也是足不出户,她变得嗜睡,亦或是正在死亡着——这听上去就像是阴郁的诗集故事中提到的支离破碎之词汇。有时候我们也会为了子嗣而努力着,我喜欢侧耳躺在她赤裸的肌肤上,倾听着独属于我的心跳声,而她便会用温暖的双手爱抚我,拥抱我,然后亲吻我。我仿佛感觉到了时间的回流,此时的亲密一如那时初见的我们。我心潮澎湃,一些虚幻的、干净的、单纯的、温柔的东西颤动着,而我的心也正为Christe Carrie而悸动。直到数周之后,家里的鸦片和酒消耗殆尽,我才开始清醒和恢复理智,我回首看向了倒在床上的Christe Carrie,不由得惊呼:“这就是生命!”Christe Carrie却已经死了 。
  
  我不得不将思绪拉回到现实,至少我手中的红酒可以让我得到不一样的快感,这甚至超越了鸦片和其它的一切,我不需要去仔细思忖死亡的痛楚和某些我尚无法知晓和认知的存在而进行的一次次抗争,但至少围绕着我舌尖的赤红血液总能让我明悟和摆脱那模糊不清的思绪。我几乎能感受到的,那是一种让我不忍舍弃的体验。但是与之想伴随着的便是由于我疯狂过后深深的后悔,我永远失去了我的爱人!饮酒和鸦片带来的快感是携带着危险和无尽的疯狂的,我已经几乎无法清醒地去思考其中不寻常的细节了,只能靠着这将我置入疯狂的酒精麻痹我内心的忏悔和内疚。忽然,只是在那一刹那,我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我再次走进她的身旁,我看着不属于入殓妆和尸体本身的圆润开始在她的面容扩散开来,血色逐渐占据了惨白的位置,而脸颊侧面的血丝逐渐显现……我看见了她的睫毛开始颤动!Christe Carrie她还没死!
  
  我的爱人Christe Carrie她还活着!我用力地想要去推搡一下她的身体,但我还没触碰到她的身体,她便自己坐了起来,我惊讶地往后倒退,随后试图向前用手揪住裹尸布的一端,却不知为何我却没有再次动弹,而是眼睁睁地看着她身上的裹尸布一点一点地松开,森冷而惨白的骨骼渐渐地暴露了出来,上面依附着些许未尽然霉烂的血肉,原先优美的脸颊其轮廓确是向内凹陷收缩着的,白色的东西支撑着她的肢体,并且不断有无法看清的细小的东西——我几乎能够确信那就是虫豸——在那之下蠕动着,如同血液般赤红的发丝经由脱落的裹尸布淌下,我看见了她那双布满血丝的、可怖的眼神。Christe Carrie还活着!
  
  “我绝对不会,”我几乎是尖啸着的,“绝对不会认不出我的爱人!哦,Chritie Carrie你还活着!”但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只是一种莫名的窒息感将我完全包围住,不同于溺水的,我能感受到空气进入了我的口腔、我的肺部,但就像是身体并不属于你那般,窒息感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反而却越来越深,空气逐渐填满了我的体内,而我也将要被它溺死。我再次听见了那个声音,连续的,轻微的,挣扎的呜咽,那个声音几乎盖过了一切,而附加的是一丝腥甜的,赤红的意味,我无法看见和尝到,那只是我第一时间的感觉。颤抖的,沙哑的,低沉的声音正在一点一点的放大,它成了我唯一能感知到的感官,仿佛我只有这一个感官。我看向我的妻子,她也站在棺椁外看着我。
  
  我这才发现,这个声音竟是我发出的。而我此刻正躺在棺椁里,裹着一层裹尸布。
  


项目描述:一张10m的裹尸布。当项目与一处于醉酒状态的人类个体处在一个单独的空间内时,项目将会瞬移至对象的身边,并完全包裹住对象的身体。期间对象能够正常呼吸但报告称感受到持续的“窒息感”。在异常效应显现十分钟后对象将会直接死亡,经鉴定死亡原因为窒息而死。
回收日期:████/██/██
回收地点:████
目前状态:Site-CN-75的标准异常物品收容柜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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