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急促。我一声不吭地坐在石墩上,十字路口最近高峰期频繁,这里断断续续飘着以前小贩售卖的气球,通常是过了时的卡通形象。紧挨路口的是面积广阔的人民广场,老人小孩是此处的常客,两组代表截然不同历史的人在这里交互。话语声围绕的中心聚焦在广场中央的雕塑上,大约五六个成年人高,表面凹凸不平,纹理乱七八糟,质感粗糙极了。小孩子们喜欢扒着他的腿,往上爬啊爬啊,欲图像赖在父亲壮实的背上那样;垂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长椅上与同龄人议论不停,偶然朝雕像望去,像怀念已故的乖儿女。交叉道路上运送着流动的货物,搭载着马路或街道浑然天成的输送机运往工厂仓库或是快递站。
气球轻飘飘的,一旦你没握紧,它就悄悄飞走。这时我会告诉孩子:“你的气球去到了外太空,是片更美好的家园。”然后用新工作挣来的一笔钱,买一个新的红色气球赠予他,并希望他天天快乐。在我即将递给他时,我瞅见雕塑正凝视着我,手一滑溜,气球就不见了。我不忍心啊,不忍心看孩子悲伤,沉下心告知他:“你的快乐就藏在气球中,我们一起看它飞去蔚蓝的天吧,它将炸开,和周围的空气永远在地球陪伴你!”我掩面放笑,不敢正视那双黑眼睛,谁的眼睛?我刚才的话似乎矛盾了,有一句是假话!再过后,孩子又来到雕塑的脚下,紧紧地依偎着。
空乏的事物总带给我意想不到的饱满,意思是一包虾条和一袋洋葱圈就具有饱腹感。便利店不缺这些。一般的便利店都会雇佣临时工,哪怕一个小工也能帮助他们解决许多问题。可是我走进店里,问及我想要的商品时,那守店兼收银的人则表现得若无其事。他趴在柜台上,双臂又粗又大,皮肤上遍布大大小小的红斑,两只手为手机做了个支架。我这回问的大声些了,他才有点反应,如同故意等到客人不耐烦。他提起嗓门,发出疑惑声,我又得再问他一遍了。他只告诉了我货架的位置。那上面每一栏全放着互不相干的商品,比如说一次性洗发水挨着袋装方便面。到了结账时,他嘴里叼了一根烟,抬起头,他脸上的皱纹就往下走,显出一副愁眉苦脸。我前脚离开了便利店,后脚便有人再走进来。那人依然缩回脖子,对顾客满不在乎,他像只乌龟缩在他那狭小而杂乱的便利店里。当时我掏出一百给他,让他找零,他这才正眼与我相视。我记得,那天刚领完工资。我吃着买来的零食,偶而快步,偶而慢行,咀嚼膨化食品的声音听上去引人注意了点——周围的人不时瞥我一眼。对于每一个新的目光,我都敏感百倍。随后,到了公园的游客快散了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小孩子,最终我赠送给他快乐。
天生我就有作为人的特权,比如我可以凭外部的细枝末节,便判定出一个人的内在如何:它的心理,它的精神以及它的灵魂本体。我正是通过这项特权,得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之前,这唯一的特权常常失效。因为人才市场里,面试官的眼前,那权利就可悲地沦为了魔术表演。面试官在将面对下一个人前,会整理几下衣物,有的还用化妆镜检查下仪容。我不经意间发现,就如那镜子的反射出一张丑陋的面孔一样:他们和我享有相同的特权。这下我慌了神,在我的临时演练中,我当然是诉说者也是倾听者。他们给足我时间发言,为何给足他们时间来一言不发!那时我无比慌张。我额头一阵冷寒,脑袋又热得发昏。他们的神情、动作以及问题应该在讲述,进行沉默的言说。只要我打破了缄默,我应该就圆满成功。当时我以为找到一条出路,可结果仍然一团糟。过程中我不小心提起膝盖猛顶桌子一下,而且我差点没坐稳。最终我踉踉跄跄地跑出了这如同审讯室一般的地方。那房间的人员和排布真可怕。四位均是西装革履,仪表仪容上保持惊人的一致,甚至连微笑时的嘴角都一模一样,就像生硬的、不可置疑的、无法撼动的法规。房间中央是一张放了五双手的四方桌,面对面相坐。但是这张桌子看似连接双方为一体,却硬生生地将各自的一边隔开。左右都是大面积的平面镜,覆盖了墙壁的中下部分。一旦我紧张起来,抱紧拳头,头就不自觉地往左右看。这时房间的大小虽然不吝啬了,但这里的沉默越来越膨胀。
我歪着头,啃咬着指甲,想到哪就说哪。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我在便利店的经历,不敢参半点的假。我接连谈到膨化食品的美味,以及何时何地如何帮助了一个小孩全部告诉了他们四位。房间里充斥了沉闷压抑的空气。设想一下,那个小孩就在我眼前,我对他说:“我欺骗了你,里面只是一堆气体。”小孩无助地看着我,他刚才确实笑容满面,可现在却瞪直了眼,扯着我的裤腿又立即松开手。小孩发出呜呜喳喳的声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面试官在考验我。我联想到那个便利店里的人,我再次大声的重复了一遍:“我欺骗了你,里面只压放着一堆气体!”我强调了“只是”,因为孩子和那个人都不关心说的内容。当他放声大哭的时候,我知道成功了。“我有点紧张,很抱歉。”我以此为告别。我一路从人才市场,走到公园,走到那家便利店,把刚刚我所记载的经历再过了一遍。而且我来时也是这条路。我打算买一包虾条用作晚餐,和一袋洋葱圈当作夜宵。迈腿进店的瞬间,我看到红色的气球飞了出来。今天一共用去八元,我掏了掏腰包,在出租屋的床上借着月光数钱。我确实只有九十二元了。
出租屋很简陋,有几次我回家还看见了一条野狗。也许是他害怕我,所以似风一样灰溜溜地逃跑了。屋顶的灯泡坏了,对我来说真是不知所措,不过白天一直是亮敞。我把窗帘撕了下来,晚上入眠就拿它当被子盖在身上。这里的家具一天天变得陈旧,也慢慢带来了浓烈的亲切感,好像走近我的生活,与我源源不断融为一体。我可能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街巷,亦或者走朝和人潮逆向的人行道,是仅剩微明的路灯牵引我归往住所。但我心里的牵挂是那些单调又陈旧的家具。破窗帘可以作为被子,沙发可以当成软床,同时扶手成了我的枕头。我睡的很安稳。这时候我就完全不需要所谓特权了。黑夜宛若温柔的母亲,用呢喃细语催我入眠。我想把沙发缝缝补补一下,那样就可以多做几个月的美梦。可其内部的填充物已溢去梦中了。
晨曦缓缓浸透我的梦,开始肃清一切,赶跑了做梦的我。不得已之下我才醒来,又重新将房间复位,把被子挂上窗帘杆,让床有了沙发的模样,行每早必行之事。睡完觉后,人们理所当然谈论他们的梦,其实饱和的睡眠就足以填满梦境。梦里没有外人,同样没有自我,只有无穷无尽的睡意。黑夜本就不会未经许可便闯入别人梦中,更别提是那些关好门窗、将自己裹的严实才肯入睡的人的梦。他们不欢迎黑夜,从而得不到野花的芳香、草蝉的鸣声和晚风的轻抚。事实上,野花、草蝉和晚风我都将他们招揽进想象的房屋,它们只存在于时重时轻的雨滴声中,小窗檐的雨声是一切美好之物的原型。唯一不用想的就是关于面试找工作一类的事情,我不必受到那四位的眼光,不必面对一张忧愁的面孔,同样不必思考如何享乐。来到乌漆墨黑的夜,我心知肚明很多事,全都不必开口说出来,因为倾听者已处于我的内心当中。这时连星星也消停了,我一边沉默着,一边述说着。午夜,很深的夜晚,我来到了一个很深的地方,也是一个很深的时刻;午夜的某一刻是最接近死亡的。只要未曾在今天设想过明日,那一刹那中,人变得不知所措,好像处在一片巨大的空白里。人们一进入到最深处,就将入眠了。绽放的、窃语的和吹拂中的,聚成了夜晚。
我聪明的汲取了昨天的教训,接着又在脑中开始了面试对答的演习。但昨日的事仍然是我困惑不已的,即四个人不用说话,就能够表达一种潜藏但又直接的威势。似乎那仅仅针对我一人,而其他人最多只可感受到不可侵犯的严肃气息。假使我在沉默中也能摆出这等架势,无需多想,我必定能平和地打赢一场胜仗。之前我的直觉没错,作为人天生就享有特权,特权是人于社会中的通行证。这体现在面试上一点都不例外。比如……我处在空房间里,要想象他者的存在,比如一个和我相同的人。首先他应当和我保持共同的姿势:都要站立并挺直身体,收缩四肢又不能过于拘谨,要展现出自信的胸膛和整洁的面孔。互相间必须通过对方的礼仪,譬如神情和动作,找到合适的礼貌。然后在一张注定割裂双方的桌子上握手,以表和平。这些表面功夫完了后,我们依然以同个姿态坐下。“到这的下一步如何操作?我还缺一把货真价实的椅子。剩下的钱完全够我买到这样一把椅子了。虽说目前所做的都延迟在表面,甚至那都过于繁琐了;但有了椅子,这就不会是单纯的作秀了。现在只差一样物品。”我打定主意之后,整个下午都不停在寻找那个我渴求不已的东西。我先到木材厂,那里堆放了似小山般的木头,却没有椅子。接着是楼下那家便利店,收银员明明坐在木椅上,但始终不愿卖给我。县里最大的商城,我最后去的地方,我买到了椅子,并且还发现那是片应有尽有的地方。公交的车费用去了两元,是单程的费用。
又步行在一个傍晚的回家时刻。未曾有像今天这么疲惫的一天,从来没有经历过。先前我在十字路口无所事事时,我总是看到特定的形象。好比说,我总是看到一个家庭,或者一对情侣,幸运时我还见过一位教师坐在石凳上教小孩唱歌。尤其是十字路口没有高峰期的那段时间。如今回想几番,一旦我闲下来,就不自觉地想到那些画面。商场的情景却与这截然不同。十字路口的高峰时段已接近商城时我见到的景象了。形色各一的人游荡在硕大的商场建筑内,沿着一条条纵横于空中的过道行走,像漂浮于我的头顶。一部分宽大的店铺,它们的店名还亮着闪烁的白光,在整片区域里惹人注目。他们的店员伫立在门口,不时侧着身体,插着腰。例外也是有的。有些店员的动作则拘谨许多,两手相叠,静放于肚脐附近。但他们也有累的时候,这时他们会耸耸肩膀。还有的就表现得更为特殊了,两三人聚在一起,有坎就踩上去垫脚用,几个人一起抽着烟:多见于餐馆门前。无论怎样,生意一忙,就不会有人闲着了。越往上层去,人就越稀疏。到了家具区,那里的人分为两派。一边是躺在安乐椅上,舒展着身体。另一派的作风是喝茶养生,桌上的茶具真是千奇百怪。清洁工,他们用推车运载水桶,清洁地面。商城里,无数个清洁工,但他们不是真正的侍者。我的目光,这是我头一回发觉眼睛是如此灵敏的器官。我看到了臃肿的购物袋,穿着服装店衣服的人们,似乎闪烁着白光。悄悄掏出包里的化妆品,小心地走进更衣室,或是购买饮品作消遣。我注视的都正在变化,正在变化的都被我所注视。人们焕然一新,小孩、学生和成年人都露出微笑。我从未感受这般的劳累,一定是用眼过度了。我看到了大量的、只增不减的另类的人。他们像空中交错的过道。我根本数不清,商城太大了。当我近乎用完身上所有的金钱、只够买一把椅子时,我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被排离的滋味。糟糕的体验。
商城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此处的灯无论昼夜,照旧明亮刺眼。我在那第一次明白了“购物天堂”的含义。我疲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仍觉得不舒服。头不光顶着扶手,还需用一只手臂来枕着。我睡了一会儿,疲惫感使我忘记了演习。屋外卷帘门降下的声音吵醒了我。醒来后,身子依然很热,不想盖被子,也不知道被子去了哪儿。我已经一整天没进水了,口干舌燥,蹲在窗户旁边。太阳把我的身子晒得滚烫,我的眼睛经受了持久的强光,更需要休息。但即使是阴凉的晚间,身体也炽热如初。我闭目养神,继续蹲在那里。夜晚原来是个安静的婴儿。无力地,我丧失了气力,坐在地板上。月光投射出了影子,我看见一个忧郁的人倒在了地板上。他蜷缩成了一块,抱着并着的双腿,头伏了下去。因为那股悲伤,我慢慢开口,说道:
“一大早我就醒来了,天微亮,飞过了几只鸟,应该是麻雀。它们飞得较低。我走到常去的公园,也就是十字路口,幸好那里有一个公交车站。我等车的时间很早,路上的环卫工人告诉我这会儿车还到不了。我不太懂她的意思,她的口音很奇怪,既像又不像本地人。但我当时没有追究这点,始终在思考她那句话。想来想去,应该是在说,还没到公交的班次。我肚子饿了,但要省出钱买椅子。车上很是乏味,我迷迷糊糊睡了有段时长,然后就到站了。我苦于找不到路标,反复地转悠着,询问街上的路人。‘到哪买一把椅子’我说,他们都提示我家具城一类的地方,并指引了方向。结果我还是迷了路。我有些愧疚,因为我没有对别人的好心表示回复。不仅没有感谢,我也没能找到目的地。恍惚间,一座巨大的建筑物就坐落于正前方,我朝那里奔去。路途我看到了林立的高楼大厦,伴随无数楼房的簇拥。太阳已经这么热了,幕墙玻璃反射出刺眼的光。五彩缤纷的光,如同集中在了我的身上,一瞬间我大汗淋漓。我走进了商城,里面很凉快。我不用再赘述我的所见所感了。”我顿了一下,我太口渴了,于是艰难地起身,面向月光。没有了阴影,我就不必再叙述下去。可是我心里清楚。正是现在,皎洁的是我的心胸以及月亮。我愈发想要拥抱月亮,以及和糊涂的自己相拥。我留在窗前,像极了一架十字窗框。这次全然是我的自言自语:“很多的人,他们不一样。我通过他们多种多样的面孔,得知了我的普通,尽管我在他们眼中像一个乡下人般特殊。至此,所能被我认识之人,不再局限于那个十字路口,一个低谷期的、人流低缓的地方。那些家庭、情侣以及教师授唱学生的情景,不再是全部,而只是街头的一隅。十字路口现在有高峰期了……”我抹去脸上的汗水,这短暂的歇息间,其实我仍在叙说,可是无法理清语言了。“父亲牵着儿子,男女间谈情说爱,师生声情并茂地唱歌。原来场面多么温情,很久我都只傻乎乎地在一边旁观。我看去的眼神好像平常无比,又带有一点憧憬之味。我分辨不清了,但此刻我极其羡慕,对那随处可见的温情的场景啊!”言毕,我重重倒下,在地板上度过了整夜。
有人坐上了返程的车,他又睡着了,这一次睡得更死。车厢内婴儿的啼哭,母亲慌乱下的安慰,他都听的一清二楚。前面的乘客打开车窗,烧焦了的沥青气味总顺着风传来。就算这样也不会干扰到他的熟睡,大概他真的困极了。我陷在金色的麦浪里,成熟的季节和麦子一起围困了我。麦香味渐渐浓烈,肚子开始使劲喊饿。我小心翼翼地来到一户人家,仰望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的表面裂开了缝,木头的纹理随岁月洗刷变得明显,变成杂乱的、粗大的线条,犹如遭受野兽的抓绕。靠近房梁的地方褪色很严重,但那本来就是暗处,灰暗的,反倒使整体更接近朱红色了。太阳快西斜下山,我用力敲着门。见里面没有反应,我就用两只手,轮流地敲。这时门连连晃动了几下,晃出了条大缝隙,女人的呻吟声突然传来。不知为何,我敲得更加使劲,门摇晃得更加厉害,呻吟就更加明显。这次不只是敲打,我还用脚踹向大门,并且用上了嘴。麦子在夕阳下呈现的影子,如成倍的尖刺般靠近我,逐渐细长而且锋利。我向里面求救,呐喊着:“开门吧,快开门吧!求求你们了!”慢慢地,我的力气也流失得差不多了。一次猛然踹到门槛时,我痛苦地尖叫了一句“好痛”,里面终于打开了门。女人抓着衣服遮挡身体,她的身体又遮住了我看向屋内的视线。她脸上滴下汗珠,汗水浸湿的皮肤像日暮下的木门。
“去睡觉吧。”她轻声对我安抚道。我被抱起,回头瞥了一眼落阳的景色——暧昧不清的光环围绕住麦田,麦子无一例外地垂头丧气着。远处有人哼着儿歌,听起来奇怪,那是一个成年人的嗓音。返程时我坐上了绿色座位,上面有些粗糙,但不影响我舒服地躺在其中。我醒来时,一位扯着提手牌的老人瞪着我,是位头发花白的大爷。他显得很无助。我头有些晕厥,非常饿。这是翌日醒来的状态。
如果我不能控制自己何时入睡,又何时起来,就要一首摇篮曲和一个闹钟。看似后者要比前者要难得,原因是我现在身无分文。显而易见的是,这把椅子很快就会让我坐上工作的席位。这是完全明了的事,甚至于可以就此断言。那么摇篮曲呢?除非下雨,我渴望一个旺盛的雨季,这样我就自然而然地听到了。一般来说,我可以购买一个播放机,还能雇佣他人为我歌唱。不过一部手机应该可以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对于一个没财产、没工作的人来讲,手机都过于高瞻远瞩了。脖子有点疼,但绝不妨碍今天的事务。我回到沙发上,坐在上面,通常我都凭卷帘门的咣当声判断是否该醒来。可惜这作为闹铃不够稳定。事实上,我找到工作,那两个麻烦都是一类事,可以轻松处理。肚子饥饿得发不出声,昏沉的黑影直冲我脑袋,我双腿在止不住地发颤,哪怕我坐着。这间习以为常的房屋正在剧烈地移动,天旋地转似的,我浑身都战栗不断。伴随饥渴交攻,无论我说什么都痛然失声了。面试官和我进行友好的交接,他们问及我个人,我便如实介绍。我将上次面试、商城买椅、问答演练等经历悉数告知他们。四位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并开始轮番提问。他们问的很多、很杂、很简单明了,我对答如流。我在极度饥渴的身体情况下完成流程的,甚至于说我胃里仿佛漂浮着寒冷的冰川,熔化和凝固,周而复始。唯一印象清晰的是那天窗外明媚无比的阳光。
春光。不知道那是否赠予自春天。但看到那样能赋予半死不活的局面生机勃勃气息的光,我就认定为春光——尘埃的颗粒物仿佛五彩斑斓,像万籁俱寂的黑夜中的星星,不过现如今那些可望不可即的星光已流淌于透亮的小溪中。我想不出更好的修饰形容的话语。瞻睹春光之触动,就如亭亭玉立的姑娘舒展自己活力四射的身体,稚嫩灵巧的双手辫着如云彩般的秀发。她的发丝、肌肤……整个人沐浴在怡人的阳光中,像自遥不可及的天上降临的光芒啊,她就像上天遣来的一样。她的降临捎来了青草、鲜花和壮硕的树木,她的跟随者有彩蝶、细腰蜂之属的。只要她肯大发慈悲,或者我能动摇她的善心,她就能让溪水洒在我的嘴边,能放置果酱在我手心里,能给我穿戴上自然的着装——我毫不挑剔,荆棘编成的冠我也欣然接受。我是需要您磨练,需要您施舍,需要您拯救的人啊!我要把这一切,春光还有那位姑娘的奇迹都一一告知您们呀!从现在起,我就要当个实诚、善良的人,我就必须吃苦耐劳,但前提您一定要让我享受下幸福感。您瞧啊,那纱窗透出的阳光,我就需要这个,我还需要水、食物和住宿的地方!您上一回问我住哪,我一时磕巴,什么也吐露不出来。但是我实实在在跟您细说,那是块废地,来城里我没有住所,见屋子有个旧沙发,我就长期睡里面了。这也是我的缓兵之计。如果不大妥当,我随时可以换房子,前提是我得有一份工作,先生,您理解我吗?我没什么手艺但愿意学而不厌啊,我没什么体魄但愿意劳而不苦啊,我没什么文化但愿意思而不怠啊。先生,拜托您了。我对您表示至真的感谢,对身无一物的我来说,最大的诚意莫过于此。
在场所有人都将手伸向发光的桌面,似乎进行神圣的交接。午后的眼光此刻在我脸上闪耀,我生理上难以接受这等强光,故而紧闭双眼,却又想撑开双眼。他们看不清阳光中的我,我虽视觉眇忽,但是能完全想象他们看我的影像。和我所想的如出一辙,他们无疑是一双审视之目,可有趣的在于,正是岸然道貌才有怜悯的可能。墨守成规者难以对严苛无情的律令自身表现出铁面无私,便是他们之中的缺陷。四个人所组成的面试铁壁外部上无懈可击,但内部却是不堪一击的。之所以我察觉到了,全是那把椅子的功劳。因而那些人越是威严无比,越可能展现出怜悯世人的一面。假如说你的步调、语调以至于情调和其相反的话,他们将会收回那张万物皆怜的嘴脸。我确实早该深思熟虑一下。曾经,我是说上一周,但那应当发生在曾经了,那时的我肤浅、幼稚、不谙人世。而且曾在面试中的作为简直可笑至极了!众人都怀有一颗善良的心,这颗心虽说恰是规矩者的缺陷,但也映证一句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先生,您再用您的眼睛端详一下我吧——我奋力地从久久的头晕目眩感中挤出了微笑,接着我动动脸上的肉,让那微笑在阳光照耀下更加明显。不管贫穷、饥饿还是困倦,都是一码事:无数次如此安慰自己。
他们翻了翻我字迹略少的简介,几个人又皱起眉头,来来回回看着我,其中一人面露笑容,对我说:“您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我们不知道该如何通知您……您再想想,不填住址是您诚实的缘由,电话、邮箱这几栏都是。但撇开结果的好坏,我们总要走一遍流程。不如您想,既然那是块废地,又不清楚是否在售卖,就当作您的个人财产吧,起码现在是。请您填写一下吧,这儿有笔,谢谢您。”他的态度令我满意透了,还有后段的解释一下子抚慰了我的心。今天我明白一件事的成功总不能靠一方,双方的合作也十分重要。规矩之下总是这样的道理,人同样千万不要随意轻视这隐形的条规。
那把椅子有四个脚,椅面稍宽,椅背稍高,对体型瘦弱、身材矮小的人不大友好。我把椅子搬出屋外,惬意地坐在上面,是在享受近几天难有的好气候,或是一如往日地观览来往之人,还是悠哉似的等待信件呢?心里头冒出几声笑,不清楚源自何方,反正只听见得这笑声、体会得到快乐感。很久以前我不这么笑,那时会咧着嘴,开怀大笑。至于为什么我会窃笑,我猜这是唯独我一人能体会的快乐。下午,我搬来椅子样子有点笨拙,引起了注意。我示意微笑,来免除尴尬。椅子被我反转过来,我两只手懒洋洋地摆在椅背上。经常有人丢弃没喝完的矿泉水瓶,我的水源问题暂时缓解了。我仍很饿,不过有什么法子呢?这也不说明我束手无策,我要是饿极了,应该会到饭店里狼吞虎咽上桌食客的剩菜剩饭吧。不要去想,我命令道。当下是个惬意的午后,天空雾蒙蒙的,见此景的太阳却极不乐意,它总企图给这小街道一点点光。我偷偷笑了。这真是个美好的小镇,它藏在一个比他大百倍千倍的城里。完工的大汉拖着湿背心,浑身冒着热气,浓浓的汗臭味。冰凉的风与生硬的建筑物相互磨合,在望不见尾的巷子中哀嚎不止。树干耷拉下来,空鸟巢顺势着了地。鸟儿排成一支箭的形状,飞速地掠过上空。我眼睛渐渐迷乱了。道路崎岖不平,紧挨两旁的老房子,墙面无处不有雨水冲刷和暴晒龟裂的痕迹,脏毛巾、烂家具和一盆接一盆肮脏的花堆积在阳台,生锈的防护栏。快步来到附近的快递驿站,我再次询问关于邮件的讯息,那的值班极不乐意递给我了信。噢,卷帘门的拉动声又响了!
烈阳之下的白天变了形,一只鸟于附近工地的塔吊上被陡然击落,仿佛有人一跃而下。光天化日中,太阳爆炸了,辐射出五颜六色的扭曲的光芒。蓝棚子下刷洗碗筷的妇女肚子上生出个大肿瘤,她与沸腾的热水壶,失常地呐喊。冒着滚滚热气的既来源于这壶口,也来自炙热的天地。哐当的一声,让人们从炽热的晕眩感中清醒。把着双轮推车的人忽地转身,直勾勾的、明晃晃的反光刺瞎他的眼睛。皎皎火焰,巍然屹立的塔吊,锅炉一般的施工地。那妇女还在撕心裂肺地喊叫。那人一个不留神,砖块砸在了地面上,他一定会无比后悔他的走神。推土机发动了引擎,工地回荡着响彻的噪音,以及飞扬的尘土。唯有那可怕的、巨大的塔吊,一个昂首天外的机器,恐吓着新的人爬上去。工人准备开工,我恰巧路过,注视着妇女拾起四零八落的锅碗瓢盆。
依照信上的内容,我成功被公司录取了。但我反而显得闷闷不乐,因为一周后才能正式报道。并不是我性急,相反我对上岗的态度很平常。我猜是和我期望的有落差,原以为这本是件易事,可难在时间的消磨上,所以变得越发复杂、困难。之前我等待回信已经快让我体验一次濒死的痛苦了,我喝着别人剩下的水,吃着剩饭。街边的路人见我在垃圾箱中翻捡的姿势,嗤笑我多么狼狈,更可怜的是,我只能用强挤的笑容回应。饥不可耐地闯进饭店,不顾老板一声好心的招呼,便狼吞虎咽着别人桌上的残渣。后来我看见老板那双无助的眼睛,冷不丁地盯着我,就灰溜溜地跑走了。寻觅工作的同时,我变得如流浪汉般狼狈不堪,我和他们抢吃的,我唯一的好处就是有个睡处,但那废弃的烂沙发怎能和真床相比呢?“这就是您之前的遭遇?”话音响起,打断我讲话的思路,一个人将手轻轻放在我手背上,眼眶中似闪着泪花,真挚地对我说:“这是您之前的遭遇。我同情您,我替你感到悲伤。您是受苦受难来到这的,受的是非人的苦、天大的难。不过您想一想,我们把目光放长远些,现在你我都处于一个屋檐之下,可以平等交流。正是那些常人不能忍受的苦难,促成今日的你,我自然不能和过去的你感同身受,但却能为现在而感到幸运万分。结果都一样好,无论将来多么糟糕,至少不像你过去那样糟糕。”听完他的话,我表示认同。
他接上话匣,方才的泪花有些收敛,刚要开口,我不自觉地打断了他,说:“您说的对,并且我明白——无论现在多么糟糕,至少没那么糟糕。我很想过上我的生活,等同于走上正轨。”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抿嘴一笑,据他说,我的眸子里有一种似涉世未深的孩童般的纯真,像天然的珍贵矿石一般吸引人。只有他放下职务,好好享受假日时,才有这种感觉,他如此讲。“您说笑了,眼睛既然是心灵的窗户,那么内在的构造不就是他的家吗?你看,即便是流离失所的人心中也装着家,但到底是温馨的还是凄凉的,便无从得知。我是因为没有家,所以才有家可归,并非我温文尔雅,倒是您视我为家人了。”我连忙解释道。他显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我也舒坦许多了。我们像是刚见面就推心置腹的知音,又如即将分别叙长短的老友,望着眼前之人,我清楚他的身份:部门总管,将来我的上司。他往复问了许多,却点到即止,收敛了一些。所有对话都起源于他那一句“如有疑问,尽快提出”。同理他也回复了我有关工作的疑惑,例如“何时开工”、“工作内容如何”等。初见我想他是个古怪的人,此人已四十几岁,正值中年,脾性意外的和蔼可亲。若细心观察他,一眼便能看出他的青衫书气,又因岁数,如一本古朴的书籍,常需保养。他的胡子刮得尤为干净,衰老非但不使他憔悴,反而勾勒出他脸部坚毅的轮廓。他的服饰有许多缝线和褶皱,比起一般西服套件,他那件则实用许多。从头到脚他都不像管理层的应酬人员,反而有些厌恶那堆酒桌事务。“想做一位健康的生活者”他亲口所述的。
答疑解惑并知晓完我的遭遇后,他硬塞给我一沓钞票,顿时我受宠若惊。他压低嗓子,告诉我:“就当预支了你的工资吧。”我略带紧张地摸了摸裤袋,鼓鼓的一团,轻轻拍了几下。我安心走在回家路上,可转念又惶恐不安了,那幽暗的深巷正在打量我,飘来冷飕飕的风。潮湿的环境一下子令我不寒而栗,手脚愈发沉重,愈发举步维艰。朝里望去,什么都看上去脏兮兮的。它还在试探我。而我双手握住裤袋,额头源源不断地冒出冷汗,这股阴风使我染上一种病症。我急冲冲跑回了那所破房子里。野狗,又是那条不要脸的狗。它只有皮包骨头了,既然斗不过我,又总在那角落里半睡不醒地挑衅我!这狗定是睡糊涂了,为什么,为什么它总是在那里!我抄起地上的木材,牟足劲向他挥去,它一个跃起就从窗户边逃走了。“小偷,强盗,侵犯我生活的坏人!”我朝窗外痛骂几声,狠狠吐了一口痰。曾几何时我也坐在窗边,那时候的心情糟糕透了。我却因为一条不知哪来的狗,搞得头晕眼花,也懈气地坐了下来。再想想那个友善的总管,再多想一想他吧!他还有一架眼镜,眼眶的花纹如大理石一般……对,我明天就想工作,后天也行,但绝不要一周后。我有没有告诉他?他有没有跟我说,我反过来想。呃——,他应该理解我这个心思。总之,我休息了。
一个声音警醒我随时小心猝不及防的事物,要是它们离太近将会伤害我。不可触摸、不可看见的力量在夜幕降临时,能够把黑夜撕碎为成千上万的星星,把树木扯裂为不断繁衍的枝干,把家庭拆解成一件件死沉的家具。我追问他,他却闭口不言了。我掀开被子,昼夜就颠倒了一次,我把秸秆扎成束,当作我自我防卫的武器。父亲踩着自行单车,车篓子装有被报纸包裹的东西,并用细麻绳打了结。他一到,就把那沉甸甸的放在我手上。解开绳子,拆开报纸,露出一沓书。书里尽写些可笑的姓名,又长又陌生,我绝对跟那些名字无关。把书丢在短脚圆桌上,我拿着秸秆棒兴致冲冲地跑出去了。太阳火辣辣的,恶毒地盯着我。武器在挥舞当中开始燃烧,重量减轻的过程中飞了出去,我的父亲始终都无法理解我。他甩出燃着的火焰,荒原迸裂出熊熊烈火,窜天的火苗把晴天烧至日暮。父亲就骑车,向着荒原的远方驶去了。那条蜿蜒曲折的路,直到我长大了点,他都从没告诉我怎么走。我的武器,被抛去空中,被太阳炙烤着,似散落的灰烬般落下;即使说下了雨,那也不会复原了。村舍的鸡鸣狗叫之声、一天比一天热的天、天上的斗转星移统统在那条蜿蜒小道上,离我远去,和父亲消失的背影别无二致。母亲站立在门口,什么都看,什么都不看。窜出的火苗突然烫伤了我,她像失控了一样奔跑过来,双手紧紧抱着我。
“母亲,你难道没注意到我好热吗?”烫伤处痛得要撕裂开来。温柔的目光,她觉得具有某种意想不到的疗效。“我很烫,母亲,你也在发烫啊!”妈妈彻底怀抱了我,裹着我的身躯。意识慢慢走进房间,滑落向没有窗户的洞,火苗又一次夺入我眼里,这时我在屋外痛的大喊:“妈妈!”片刻无人应答。
我短暂的庇护所不明原因地着了火,连收拾都来不及,检查了一遍裤袋里的钱,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我双手抱头蹲在巷口,警车、消防车随即赶来,街道霎时亮了。我瞟见那条狗冲了出去,不过一会儿,它就战战兢兢地回来,四肢在发抖,然后倒下了。巷子的另一端是个死胡同,有高高的隔墙,可是顾不了多少了。我跳起,抓住防盗栏,脚蹬着墙壁,往上攀爬。就在快要到达隔墙顶端时,我收紧腹部,使劲力量,脚也向后一蹬,尽可能让自己在空中多飞一会。这样我一鼓作气来到隔墙另一边,并顺手拉住铁栏。上面锈迹斑斑的,尽管割伤了手,但也使我抓得很牢固。我一步步稳重地下地,这时才想起在飞跃中我蹬掉了一块板砖,不知会不会引起嫌疑。本来想抹一抹汗水,可手上流满了血,刚刚淌血的地方是黑红色的,其他地方干了就留下血迹。一直幻想月光只会撒到我那侧的街道,但是眼前也有月光,我下意识想要数钱。我的手,划破的伤口,流着的血还有清醒的疼痛。我一路寻找附近的公厕,我记得这块有许多公厕,每走一两百米就有一间。很幸运的是,我右转没几分钟就找到了,之前是要花点时间的,因为街上总有各种各样的门面。厕所里没灯,我冲洗双手直到云烟遮了月亮,那颗白色的圆球若隐若现。我倚着墙,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我头脑昏昏沉沉的,借着清晨灰蒙蒙的光,我走到一处暗角,数了一遍钱,总共有一千元。这回我根本不用对别人笑,没有尴尬就无需掩饰,我是在对自己笑!看看街边生意兴隆的餐店,听听那群老人送孩子的牢骚。买一个早点吧,我心想。一笼包子和两根油条,我找了个凳子,有模有样地吃了起来。早上人的确有点饿,这不假。数量货车驶过路面,半根油条还在嘴中咀嚼,我起身太快,弄翻了凳子。我匆忙地扶好凳子,周围人都瞥了我一眼,全以为各自狭小的生活能出什么新鲜事,但我不想关注更无暇关注。我一路顺着街道飞奔,经过了昨天的工厂,今天由于天气,那里安安静静的。摆开双臂,我一路狂奔。要做一个诚信的人,起码要守时,没有手表我就只能跟着汽车们跑。要跑,要赶快地跑,要把绊倒这类意外放至脑后地跑。只有完成这些,才能撑开惺忪的睡眼,才能启动疲惫的肌肉,才能让荒废了一夜的脑子开转。再快一点,再加速一点!若我不闯红绿灯,不跟自行车道争抢,不要模仿那些犯规的车辆,意外的概率是极小的!绿叶拂过我的脸,微风像为我打气,早晨的路面为我扫清了人群。我的视界已扩展无边,世界就如一面明镜,显明、澄清。跑步声、呼吸声和内心难以抑制的不明所以的喜悦,正像钟敲响了世界。叶子啊,风啊,都是一声一声震动携来的。
公司没到几个人,大部分还是清洁工,都出奇地相像:妇女,乱糟糟的头发,咖啡色的围裙,身材微胖,脸部两边都较为消瘦。柜台更是没有一人,之前我来时看到两个人,也都是女的,但是容光焕发,还化过妆。其装扮与面试官的标配无异,不如说企业在穿着上经常以此作为标准。我非常累,气喘吁吁地坐在接待的沙发上,只是跑了二十多分钟,身体就像老了二十多年。是急需运动锻炼体能了,我提醒自己。不知是不是空气不流通的原因,办公室内总弥漫着清新却沉闷的气息,当渐入傍晚时,还有些许压抑,像是里头的空气变重了。昨天我便有这般感觉。我把这个感觉留着,待会等他到了,我就告知一声。可未等我多想想,他就扶着门框,一脚踮起,另一脚则笔直地树立。那看去真是高大啊,不,他本来就是一米九几的身高。特别是肩膀很宽阔,难怪他扶门框都不感觉是在借力,而更是支撑着门。他朝我走来,我直言不讳地说:“您刚才的动作真像一尊雕塑,叫‘大卫’来着。”他一只手在头这边摇了摇,有点无奈地回复:“我认同您的想法,可那不像是个玩笑吗?”
“对了,那雕塑是谁画的,哦不……是谁雕刻的呢?我有点忘了。”我眉头皱起,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他见状跟我说:“米开朗基罗,意大利人。”他讲出名字的那一刻,真令我激动,好像难以解决的问题瞬间得到了明确的回答。我想对他表达感谢,但又不好表述,他这时说了点别的:“你昨天回去之后有什么事吗?还有您能联系得上房产中介吗?如果不,我可以帮助您。”他谈到这个,我显然有点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老实说,我不想谈论此事,但我希望他谈论。因此我正好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陈述了,并克制了大量繁杂的情绪,包括一种嫌疑犯上的害怕。他这次将手放到我肩上,唉,我那局促的肩膀哪比得上他的。“听着,您好好听我说。那是您的个人财产,对吗?不对,那不属于您个人,您是在极度困苦,几乎没有出路时将其当作住所。在法律规定上,名义上的住户当然不是您。但您只是为了活命暂居其中,没有真正触犯法规。消防员会及时赶到灭火,警察围在房子周边调查,事件将被媒体报道,又如何呢?他们都在履行自己的义务,对那时不明火因的您来说,活命也是您要做的。既然纵火与你无关,有什么害怕的呢,我的朋友?”朋友,他提到了这个字眼,一个让人放下戒备的称呼。我差点笑出声了,泪汪汪的,瞧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他把这件事的本质描绘得比我还有声有色。我点点头,并因为“朋友”二字,我提议道:“朋友就不该再用‘您’相称了。”
“您……你说的对,这点上我是支持你的,你看我现在都改过来了。唉我要扯点题外话了,不知你愿意听否,”他停顿几秒,我答应了请求,他继续说,“常将‘您’字挂于嘴边,而非我太客套,您不大明白,但等您入职工作后你总有一刻会领略到的。我们间的谈话不需要这类敬称,而我——您从不介意——我坚持使用敬称。知道您介意了,便不再用了。”他整段话都不如之前流畅,说话半吞半吐,前一句就在掂量下一句。这不像他的作风,他还把放我肩膀的右手撤了回来,捏着自己左肩。他捏来捏去,貌似不太舒服,可他低垂的眉眼又显示出一股遮掩不了的悲伤。人在他们望见苍茫浩淼、随机变幻的大海时,眼眸就闪现出一筹莫展的苦衷,特别在阴天时分,那些岸上的脸如同被海水洗刷了。同样地,他的脸本是沙子在阳光下的颜色,而现在却像被浸湿了,我说:“敬称是您的特权。”这是我唯独能说出口的话了。他对此的回复依然有趣、生动,但很难一改面色了:“现在不是‘您’,是你。”我们需要工作的事来避免这话题,起码工作对双方都有利,何况都一致认同。
他在前面带头,许多的一体桌将办公空间切割成了大小不同的格子,使走进他的办公室要绕段远路。我思考了一阵,才得出原因,一个总管要时时刻刻视差员工是理所应当的。可他却在这段小路程中抱怨:“设计办公厅的,绝不理解简洁到底是什么。”说着,他就蹲下拿开了挡路的垃圾桶,并从口袋里拿出一本迷你记事簿,沙沙地写了什么。随后又对我道声歉,并强调我是位客人,可待会他会记起我是一位员工的。
一间独立办公室,除了盆栽和花卉,他桌面平平无奇。他有时会摆在桌上,以供观赏,顺便做做眼保健操一类的。其他时间会放到角落,免得勿伤那群无辜的植物。有一盆结开了花,很美。房间里还配备了另一张椅子,预防突发的事件,不过他一般不用。他轻轻拉动百叶窗,悦耳的声音在办公室响了一刹那。我安坐下来,他还不停忙活,捣鼓办公室所有能捣鼓的。乍看他就是在拧动一根螺丝,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围绕一张桌子来回转动,有时候向左,有时候向右,又发现哪边都不正确。他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杂务中解放出来,又对我道歉,这次我忍无可忍:“不用,不用道歉!”他扭屁股把身子侧过来,方便面对面地谈话,他这才唤醒了本次交流的正题。但我已有所预料地说了,即我欲求赶紧工作。他对于此请求表现得很平静,或许是大厅时难言之隐的影响,他光是深吸了口气,迟迟没说话。“我想说,”他为自己开了个头,接着呼出一口气,“尽管你的想法不错,但确实麻烦了点。你想一个新员工入职,要做的事情数不胜数,不仅是你,还有我们管理层。第一,你得有自己的区域吧,企业里干活要讲究分工合作的,流水线也有工序的。第二,你得有机会了解你的部门、上司以及你的职务……不必一一细数了,对个人的工作职责你是一无所知,你的请求不一定都得到应得的回应。古时的人民有求雨的宗教习俗,但那也分时候、方法;如今的人一遇旱季,就立即求雨,天神是不为所动的。事实是你不如求雨之荒诞,我们也不如天神之全能,以致时不时会看走眼,忽略应当重视的事情。可是我们终将为他人服务,为社会做出贡献,这时就要接受可能的荒诞,并借此构筑稳定的社会。听好了,我可以答应,但这几天你必须无偿性的随我奔走。你必须领悟我的话。”他掏出两张湿纸巾,叫我擦擦脸,自己则清理了手心手背。我左思右想,这里我还有段台词,那该是一句略带玩笑意图的回复以作为我的应答语。
“无偿性的劳动,讲真的吗?看看我裤袋的钱,全是你的施舍。你提前支付好薪资,想让我心甘情愿卖命给你,那好吧,我便如你的愿了!”
“哈哈哈哈,是的。那都将是你的职责,我的朋友,未来的员工。”他再抽出一张,揩了把脸。我则更加戏谑地回复:“是现在的员工。”挪开椅子,我站起并朝门外走去,提醒他注意房间通风。他一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摆来摆去,怎么摆都不合适,那手简直像有了自主意识在和他交谈一样。我询问他是否在练习手偶剧,一种与套手玩偶表演的喜剧,他原先迷离不定的眼神,一刹那间锁定了视点。“工作不宜开过多的玩笑,适量即可。那么你是哪听说过这种喜剧表演的呢?”他走近我,继而又来到我前面,当起了领头人。他本就是我的上级,无可厚非。我只好跟着。以前我流浪在大街上时,我亲眼看见百货大楼橱窗的电视上播放过这个。那位表演者戴着一顶不合他头型的黑色圆顶礼帽,帽檐窄窄的,正面看去如同一只乌龟爬到了他头顶。他的手偶就是只绿色的乌龟,他们怎么会想到买一个绿色的容貌玩偶,蠢极了。我头稍微往前伸探几下,他还是绷着苦脸,两侧颧骨以下均凸起一块肌肉。我的所见中,他还是远比我高,肩膀远比我宽,美中不足的是他那副愁眉苦脸。这番倒腾,他果真成我的上司了,这个无故向我伸出援手的人,真的因为他高大,拥有一对稳重的肩膀,并且助人为乐吗?
城市的中心路段上,那座商城依然伫立着,纹丝不动。外部墙壁因商业合作挂满了不同种类的广告,每两三幅内就有一张明星的脸。他们或手拿饮料,笑逐颜开,或将新款智能手机崭新的电子屏幕紧挨着面颊,露出洁白的牙齿,仿佛比较谁的更干净。一场演唱会的门票价值不菲,昂贵的租地价格、专业的设备配上人们众星捧月的偶像。舞台的大致结构已经搭建完备,聚光灯安装在了铁架上,音响器还正在布置中。只要精心打造,这座购物天堂也能变成偶像与崇拜者们的虔诚之地,不过吵闹得非同凡响。聚光灯晃乱了人的眼目,也使人的心神疯狂,他们摇动手里变幻色彩的霓虹灯棒,祈求偶像能投来神圣的一瞥。这里歌曲和艺术盛行,衬托出环境的不可侵犯的高雅。我想象着。台上的人环顾一圈,看似将所有他的崇拜者一览而尽,似乎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片色彩斑斓的景象。他还要歇斯底里地念着咒语,对他的教徒施法。人们会把商城看作地标,那是最错误的参照物。它的高度与长度会让你步速缓慢,它有限的空间里却释放了最臃肿的想象,让你误认为时间变得漫长和宝贵。我对他示意:“要跑,要冲刺,否则那群明星的马仔会把这围得水泄不通。”他惊悚得捂住了嘴,一看就是装的,可他就保持那怪异的姿势奔跑。我们都在向前去。穿过地方法院,和体育场内训练的运动员竞速,接着走向人民广场——我熟悉的那个十字路口!广场已经人满为患了,我们不得不减速,再改为慢走,小心翼翼地在人堆里穿梭,像士兵爬在战壕中,顶着枪林弹雨,避开铁丝网和地雷。期间我们帮了一个小孩子找回丢失的气球,是他去归还的。他嘴笑得像弯月。绝非他天生与众不同,而是他愿意和人同甘共苦,是这样的品格驱使他帮助了我啊。
路上我们肯定在交流,缺不了欢声和笑语,他挥动拳头说:“这时就要有点笑话,我的朋友!”我讲了一个很有趣的笑话,不知从哪听来的:有位老板最近聘请了一位货物管理员,但他对这个新人很不信任;每晚他推着手推车离开工厂时,老板都要仔细搜查,检查他到底是不是个小偷。那位工人什么都没拿走啊,手推车始终空空如也。结果你猜,这工人偷东西了吗——他偷的是手推车啊!我只是微微一笑,可能我的笑话和滑稽样都逗到他了吧。他笑得合不拢嘴,回不过神,捂着肚子赶紧停步了。这还不够好笑呢。他边笑边说:“世上叫人发笑的太多了!我真是平常严肃得就像我那腐朽的木桌,上等的木材,最好的匠人,以及极高的价格。上面却啥也摆不了,除了那些能登上此等雅堂,还有什么呢?一无是处啊!你要用这些笑话,教我做个充满人情味的人,这就是你的职责之一了。”他又放声笑了会儿,评价那老板“蠢到家了”。他还嘲笑我的头发像是长毛犬的体毛,我一时不好挑他身上的刺,只得坦言道:“是该理理头了。”
我们面面相觑,我抬头上看,人民广场的中央,矗立一尊花岗岩精心雕刻的塑像,质感光滑,栩栩如生。我指着那里,表示最好能剪理作雕塑人物的发型。他苦笑着说:“你的要求总害人哭笑不得,真难以对理发师启齿。”我抓绕几下蓬乱的头发,一是简单整理,二是挑明理发是我的事情。我改用眼睛指向那儿,却隐隐与塑像对视一眼。我笃定是他先看着我,奇怪的是,我怎么会怀疑一尊不动如山的塑像有意窥探别人?急促回眸后,它却转眼间和初见时相差无几了。在我的瞳孔中投射出了一个凝视我的雕塑,宛若一只幽灵霸占了我的眼睛,用它那具空壳子制造了一个缥缈虚幻的场域。我开始奇怪,转而惊奇,最后满脸汗液和恐惧。我万分确信幽灵是我亲眼所见的。一定是过激的运动和嘈杂的人群让我出现幻觉了,看啊,那边还有街头卖艺呢,而一只幽灵又多诧异呢?来到一家理发店,枯燥乏味的理发过程完全被我忽略干净了,出门后只闻见浓烈的洗发水香气。
接下来吃个午饭,就该准备准备迎接下午了。他习惯了在吃饭时讲话,但掐准自己咀嚼完后的空闲讲上一两句。他就这么隔三差五地把下午的事务介绍并整理得井井有序了。总体上只有一件事,但之下的小琐事有太多,依然是个不厌其烦的下午。“万里汗珠谷满仓,知道这个谚语吧。麻烦的总是充裕的。”他对此表态说。
下午,我们无聊的展开了一组冗长的对话,紧密相连,又互不相关。生存在午后恐怖的烈日下的人,与同类间就会催生出不得已的枯燥互动,什么事都被弄得繁琐。烈阳正如同一位监工,无处不在,无时无刻,天空熔化中的窟窿,倾注耀眼的强光,打扰着周遭安然祥和的景色。它凶恶的神情地透露你,你所拥有的财产也许付之一炬,你所驾驶的车辆可能刹车失灵,你所趴伏的机床万一啃食了你,让你的半生都与残缺的肉体相伴。它也温和地爱你,在湛蓝的天中烙下一道唇印,一个痛苦的爱。它将你毁灭,当你如那穹面一样匮乏时,又给予修补的爱。无数根长竹子铺在了石子路上,陈旧的闾巷,驼背的老人用干柴的手,拿着锈迹斑斑的镰刀,砍下干瘦的苦竹。铁皮桶敷上层叠的炭黑,里面亮着红光,噼里啪啦地响,但没有剧烈的火焰。手指间挤出一条缝隙,我偷窥的仅是一颗红日。
“当今社会不同往日了,这样烧竹子的方法太落后了。”我说。
“落后?您是说他们被抛弃了吗?”他扭过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不清楚。无论是他们被抛弃了,还是他们原地不动所以倒退,在我看来,都是想通的说法。他们……砍竹的老妇,烧竹的老翁,和桶里燃烧的煤,形成一层接一层的厚厚的炭黑。他们在燃烧,在发亮,这是由于渴望他人看见,但经过的人都置若罔闻。”
“这方面我不得不反驳您。最有资格反驳您的绝不是我,而是我的父亲,他一定能驳倒您。我想象这里存在一场雨的痕迹,这里也就有我父亲的踪迹。父亲迈步时不分轻重,因为他站不稳,就走不稳,他找不到生活的平衡,就因为他只是个卖竹筒的。他背着大竹筐,如果不是盛放竹子,小时候的我就会坐在里面。”他说到这,我们已走到巷口了,闷热的风袭来。他脸一下子红热了,以脸颊开始,涟漪般的蔓延至额头和下颚。阳光越发眩目,他的脸越发红肿,像热泪刺痛了脸部的淤青。他拉扯了自己的衣领,汗珠洒了出来,在这回流的热气中他继续叙述道:
“父亲曾几何时说,背我要比背竹子难,可是他那筐子老想满载而去,又满载而归。他早上醒来就喂一遍鸡,然后给我熬粥;上午去采竹子;中午做饭,他吃饭时话经常滔滔不绝,没人喊得停他,也没人听他;下午就干正事;晚上又喂一遍鸡。在家时,他就这么折腾,不在家时,他到外面折腾。我的父亲,到死前……噢,死前,怪我当时不懂!我握着他的手,粗短的指头,老茧都发黑了。他皮肤上没一处不是皱巴巴的。他躺着,平日那个干劲十足的父亲怎么在今天就随随便便躺了下来啊!他临终那刻,我得死死贴着他耳朵,听他的气息,听他的声音,听他最后一句话!‘不要做像我疲于奔命,要做有才有能的人——’他还吐着气,但我永远听不见了,那张苦中作乐的脸永远与我隔绝,并且他永远缄默在乡土里了。故乡在地图的北边,那是个很冷很冷的地方,很冷很冷……我不冷,因为有看不见的东西在燃烧。”
我询问他是否难过,他的脸色霎时间再次转变成了湿润的沙子。然后我询问他是否后悔,他没有吭出半分声响。我实在不懂问什么是好了。我问了一个老套的、记者式的问题,这下他才肯开口应答:“是的,父亲活在我的心中。对于您的诸多问题,如您所见,我非常茫然。没有人是落后的,不论谁都或多或少活在各自的精神世界里,朋友、亲人或是认识的人影汇聚于那里,称之为‘天堂’。他们不活在当下,作为过去的活物,他们的形象由我亲手捏造。但您认为那块境地可悲吗?不,可悲的是我并不在他们之中。”
“我懂你的意思,让我们赶快到目的地吧,这可是迎风坡,赶紧趁风弱加快脚步吧。”我鼓励完后,他依然面不改色,光是走得较迅捷罢了。不过结果刚好是我所期望的,没多少功夫,我们正式抵达了。我记不清从何时起,一个酷暑式的煎熬感突然被我们抛之脑后了。墨绿的灌木丛飞旋了不少虫子,高温下的柏油路那股飘散的汽油味像烧焦了的动物尸体。幸运的是公路安静得只剩窸窣的苍蝇声。临近郊外,此地的景光如同城市的反面。无法可循的森林在山野上扩张,树木野蛮地生长,小溪则被茂密的枝叶遮挡,只看得见中段的银白色的水光。我被蚊子叮了,这才察觉到他在吸烟,和我一样靠着栏杆远眺。不知为何,他从起初一个外表英俊大方、高大坚强的人,慢慢变得薄弱,可他对此不以为奇。保持不变的还是他谦虚有礼,似乎这位先生所说所做的只能依靠人际交往的礼貌,达到礼尚往来的慰藉。热得人直冒汗的天气,他依旧挺上一身西装,打着领节,系好皮带,竭尽所能诠释礼节。我不该胡思乱想一位彬彬有礼的先生,更何况他是朋友,是我的上级。迫使他的是工作方面的需求,那全是不讲人情的条规。他吐出一口烟气,我生怕他的灵魂也随之而去,随后中暑晕倒,在热昏昏的柏油路上不省人事。我打着手势,提示他:“该办事了。”他估计是被我惊吓到了,手中的烟头掉了下去。我顺着往下看,底端藤蔓和杂草分食着一辆汽车的残骸,车内还可能是一些昆虫的栖息地。
我们绕着这条马路,像螺旋阶梯似的向上爬去,先是看见了一大堆围墙护栏,接着我们就到了正门。我好奇心一时泛滥,加上因为他那谨慎内敛的性格而表现得神神秘秘,我越加想要知道到此的目的。当即我就问了他。他只是重复了和餐馆时一样的话:一段跋涉,去一处疗养院。他登记中,我朝扇形的铁门内瞥去,护士模样的人推着一架轮椅,轮椅上那人从头到脚身穿条纹的蓝白衣服。还没来得及仔细观望,他们连人带车就消失不见了。里面杂七杂八地种植了许多景观树,却不如市上街道的整齐划一,而是东种一点,西种一点。我又自下而上看了眼大门,顶端的尖刺状的装饰真令人不禁寒颤。即使树木已很挺拔了,但挡不住房子露出上半部分,数了下共有六层楼。他这边登记完后,门卫缓缓拉开了大门,忽地刮来一阵阴风,我一颗忐忑的心闯了进去。再回过神时,疗养院的综合楼已在蠢蠢欲动的草木植物中趋近了我,像儿时翻开书籍一样,我在白茫茫的光中打开了这座城堡。他仍像一位领袖,总抢在我前边。
这里到处都充满了轮椅上的人,他们一部分心如死灰地嵌在椅子上,他们误将两条轮子看作双腿,链条是其中的运动神经。但还不够,他们无法凭借轮椅上的装置就能轻松自主运动,他们需要一个护士,那群疗养他们的人。面对另一部分好动的“瘫痪者”,他们极度厌烦这对新腿。有个人就这么从轮椅上摔下,边跌边撞地跑向我,不知不觉她逼我退到瓷砖柱上。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笔,请求我为她签名。“您……您是那个人!我那个那个小时候没少听您的故事……事,您可知道么……”她话音未落,迅速被一旁的男医生推走了。总管还在前面办理探望手续,他刚刚闻讯赶来,我们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用他那壮实的肩膀接住我六神无主的脸。他一遍接一遍问我是否安然无恙,问的速率与他拍我背的频率持平。我眼睛往左瞟,那疯女人在地上撒赖放泼,说话是结巴的:“你你离我远点,别啊别抓我我啊。我没犯,犯错,我没有犯啊!”
“我不是您的总管……”他重重哀叹一声,“是。可是我失责了。您安然无恙就好,我不应该叫上您,但到这一步已是必然了。”
“我万分理解你。但怎么说呢?我并不害怕,只是有些奇怪。”我控制不住地舔舐上唇,显然是紧张过度的表现。主走廊有几处灯坏了,特别集中在入口周围,因此浏览这座楼的内部,需穿过一个黑暗的小隧道。就在我将左拐上楼时,依稀的昏暗中,外场地犹如神圣的光辉降临,清洗了那位疯女人和其余普照之物。那锐利的白光不可直视,我只能朝内走去,底层的楼梯因为没有透光窗,要想往上行进,就必须摸着黑。所幸有扶手和总管的引导。我回忆起他教导过我不少应注意的事项,例如调节个人情绪的方法,唱歌、体育运动以及向人倾诉烦恼。他讲述这些的同时,也不忘时时刻刻开导我:“焦虑化为人的影子,紧随着人,但这不意味你要把自己完全置身黑暗里,没有阴影的地方。”餐馆的对话大致如此。他每说完一句,就低着头吃口饭。如此一来,我问他“如何消除焦虑”,他顺理闭口不言,也无法责怪他。不对,我为什么非要责怪我的总管不可?问题早已显形了,工作上就理应放下个人意见,毋庸置疑地。“我没什么好担忧焦虑的。”听到这句话,他同样没做声,脸上却微微浮现出笑容,阴霾一散而去。自此才有了后来愉悦的赶路时光。
二层的病人手臂上插着针筒,打了第一针,他狂躁不安,拼命抓扯床栏。护士们都纷纷赶到,听从医生的话,摁住病人。有个人被抓伤了,她跟别人哭诉。医生注射了第二针,病人安静了,第二层楼也安静了。再往上一层,走廊末端响起铃铛的声音,病人服下透明小碗中的药片,手抖地喝下水,他们就在白天熟睡了。到第四层时,总管停下了。他让该楼层的护士带路去主任室。我们三个都并靠一起,一直走到狭长的楼道尽头,那里还种着一盆小黄杨,而且光线十分充足。他好像和这位主任很熟,有规律地敲了几下门,喊出他的名字,试图用声音让对方辨认出来。不过他想的过于简单了,主任开了门,疑惑地打量了他以及他身后的我。后来我才觉出,那人只是个单纯的老糊涂。
“好久不见,”他惯例性地打了声招呼,对方似乎有点醒悟了,好像认出眼前的人,“每年我都会来拜访的,您总不能记忆力这么差。”
“噢噢噢……是啊是啊,你来过很多回了,我记得你。你叫什么来着,我再长点印象。”
“没必要的,毕竟一年我也就来一次,你记得便行。”
“那你身边那个人,是跟着你来的吗?他忒像一人儿,我说不上来,很眼熟。我绝对见过这人。”那人说话间瞥向了我。我警觉起来,直视他那颗扁平脑袋,鹰钩般的鼻子使他看起来像一只滞笨的猫头鹰。我无法给出答案,不管他认识我与否,我反正一定从未见过他这样滑稽的人。当然他没有对我提问,而是用那双大眼珠粗略地在我身上扫了一扫,还以为他还有话要说。但他后面简直像海鲜市场案板上的鱼,只能到处乱动并且盯着别人看。总管他办事办得很妥当,不一会儿就支走了这位打蝴蝶领的猫头鹰老先生,一度直言不讳地称呼他“老糊涂”。他听到这个词,手不自觉发抖,还摔烂了一个精美的茶杯。带路的护士听见这响声,如同被电击了,身子一僵,随后提着扫帚和簸箕就来打扫。护士和那位主任,两人手慌脚乱,一个忙着清理地上七零八落的碎片,一个在用毛巾擦干衣服上的茶水。整洁的主任室经过他们俩的打理,呈现出一片狼藉的景象。
我们走进一间病房,房间分成六个区块,每个区块被乳透的屏风帘隔断。窗外携带着花香的风吹了进来,这是院楼除去淡淡的酒精味所嗅到的另一种味道,略像薰衣草的香气。他走近一张病床,那在一处靠床位,我没敢站得太靠前。目前来说,他还没给出任何明确的指示。他俯身对床上的病人轻声细语,过了一会儿,他把全开的窗户合上了一半。病房还有一位病人的声音,非常微弱,我静下心听他不停嘟囔什么。越听我越惊异,他合上眼睛,纹丝不动,嘴里念念有词的竟然在唱国歌。我稍微往那边移了几步,想听得更清晰时,总管叫我先在外边等待。我返回遍布酒精气味的走道,仰坐在蓝色塑料椅上,头顶是一盏明亮的平板灯。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是一张发亮的平面镜子。镜子中,或许是在我视线范围里,光亮恍惚地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另外一侧的尽头,听到不断叠加的呼喊声,我终于行使了为人的特权。这份特权展示了一份痛苦:
裸露的人漫步在白雪皑皑之中,唯一可供他行走的是一条被开辟的小道,沿途林立了数个雪松。他浑身冻得通红,依然在前进。天空上有太阳,小路散布着光明,他似乎感觉不到温暖,因为寒冷取缔了一切。冰天雪地的世界,我是一只不敢乱跑的麋鹿。我乖乖听了父母的话,从没见识过我们的仇敌,他们长什么样、性格如何、为什么要赶尽杀绝。父母从不告诉我,父亲依仗他敏捷的腿,经常外出觅食,而我喜欢依偎在母亲身旁。那天我偶然见到了一个裸露的人,我想,我们的仇敌之一快要冻死了。“仇敌会被冻死吗。”我好奇问了父亲一嘴,得到的却全是愤怒。父亲斥责我的行为,重述了立下的规则,并命令我牢牢记死。我饿的不可开交,贪婪地吃着父亲带来的食物。他则转头和母亲交耳。“你何时开始这么想的?”哭腔的母亲。父亲回过头对我大声说,他要用震耳欲聋的音量让我记住: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担心我可能被吓怔住了,奇怪地低声又说了一遍,那感觉像微风拂过我耳畔。他走后,微风接二连三穿梭在林中,他那句话在我脑中重复。我落下了眼泪,告诉母亲:“母亲,我好冷。”她拥抱着我。
“等着爸爸,我相信爸爸不久后就会回来的,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偷偷趁着母亲觅食的间隙,溜到了那条小路,那天我又见到裸露的人。我上前问他是如何活下来的,他面无表情,脸上的气色像一滴一滴鲜血染红的雪堆。我又问了一遍他,他告诉我要往前走。我承认他的确在前进,接着又问,问了很多次,他都不给予答复。直至他濒死的前一刻,他倒在了地上干呕着,干裂的嘴唇里溅出血红的花瓣。他的脸间接恢复了血气。
“如您所见,我大限将至,我的命正像一支将燃尽蜡烛,可是火已被点燃,即便命不久矣,我依然要燃烧发热。死前拜托您一件事,请您接上我的火焰,走上朝圣的路。”他伸出冰冷的手,握住我的肢体,我迫不及待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用尽气力,说:“感谢您,约定已成。”他果真在了那片雪地里死去。我预感母亲即将返回,奔跑着回到了家中。“母亲,敌人会死吗?每个生命都会有死亡吗?”母亲那温暖厚实的胸膛与我相偎,挺立的白雪松无穷无尽绵延着,每个个体孤独地组成树林。在我周围的世界里,活物就注定接受生命的周期,沉默地死去。对于我来说,我自己的周期一环——风雪交加的时候,形式逐渐恶劣,我将以晕厥来度过这个严冬。我多么渴望自由地吮吸溪水、踏足草原,那是冬季所没有的。树、冰雪和树上干秃秃的枝干围成了我的冬天,四季哑然中止。春、夏和秋在我身上积累了数不清的疮疤,而今化以幻痛折磨着我。我睁开双眼,族人保持死寂的状态沉睡了,那五彩缤纷的光仿佛是太阳这位救世主对我的拯救。即便身处寒冬,我依然享受春天般的暖和,是爱的幻象。我爱我的母亲,我憎恨那位抛弃我们的父亲。我爱母亲就如我爱着、期待着每天的朝阳。一切都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了。
我远离了母亲,因为这世上无人像我这般深爱她。原先那条可行的路已积上厚雪,我只得再寻找一条路。本来我一筹莫展,所有事遥遥无期,但是出乎意料地,我独自开拓出了一条道路。大寒来临,我离家出走,光明映照了天空。当一个人挣扎于雪白的泥浆中时,我意识到这世界明亮而且开阔。
走道尽头残缺的灵魂们游走着,断臂的挥挥手对我打着招呼,聋哑人和我说说话排解郁闷,我躺在病床上,见证了灰白色的穹面从天边降下。我拜上天所赐,与生俱来便有一份人类的特权。比如我可以凭匮缺的胳膊、坏掉的声带和病怏怏的人,便能判定出一些可能的乌托邦:健硕的手臂,天籁之音和健康的人……这份特权使非实在之物呈现于我脑海中,痛苦具象化为了血淋淋的车祸、出生的悲剧和综合的现代病。难受的灯光叫醒了我,以父亲般的口吻责令我不要滥用特权。我的心思折返回了那次面试上,那时我忽悠道:“过去我一无所有,现在我也一无所有。恰恰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明白,物质上我是贫穷的,所以我珍惜一切。”
“这是您的话术吗?”
“绝不是,从来都不是。我无法欺骗您,也是因为您远拥有我所不拥有的。您一定见过不少人吧,用悲惨换取金钱的、用卑躬屈膝换取地位的、用博爱之心换取权力的……这些人在您眼中不在少数。您认为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比那些手段要更高明吗?换而言之,在您理解中,无会创造有吗?”
“您言之有理,无论我同意或是否定,您都是正确的。我们原先准备的问题看来不大适用了,您别担心,那不是考核您的唯一标准。回到正题,我们聊聊别的吧——您在这看见了什么?”一阵强风从门刮到走廊,我的回忆被总管和他看望的人的交谈声中止了。
“保重啊,我的老朋友!”我朝门里往了一眼,他刚好站起身向我走来。他整理了一遍衣服,拿出湿纸巾擦去脸上密布的汗珠。可能是夏天的缘故,他的脸颊被烧红了,汗水像是泪水。他按照惯例地问我是否需要,我摇摇手婉拒了他。这次还没到我提问,他率先如一位面试官那般提了一个引人深思的问题。他问得很认真,和以往不同,完全是一位上司该有的语气。并且由于是他主动问的,他的一举一动如同随时等待答复一样,似乎问题的答案意义非凡。我先看向他,但不管用,然后我左看右看,也无法寻求到帮助。我慢慢放轻松,让身子舒缓一些。一抹红色晕染了天空,犹如烈日坠入进大海,凉飕飕的风驱散了酷暑,傍晚正是昼夜的中转站。对于那问题,我需要多废点脑筋。“您心里一定满怀疑惑,可有些莫名其妙的因素阻碍您直接开口。您对这座疗养院的看法,就是我带您来此地的原因。您是怎么认为的呢?”
我搜罗了许多想法,并作此总结:“一座阴森森的、预兆着不安的城堡,外部砌着白砖,有些受不了这地方的病人会喊‘妈妈’。”他欣慰地笑了笑,似乎我的回答简略概要,并得到了他的赞同。“这话没错,我年年到此拜访那位朋友,但是我对这的印象不断向你的描述靠齐。‘一座关押他人的城堡’为其内面,外部是砌满墙壁的白砖。说完眼见之后,就要讲讲听见的了。‘妈妈’我也多次听到他跟我讲到这词,他想念他的妈妈,无时无刻不想回到她身边。您知道我怎样说的吗?我同样表示我了我对母亲的爱,这份爱全天下人皆为一致,还徐徐道来我父亲的生平。我每年都必须拜访他一次,同他聊聊这几份爱,否则我无法坚持下去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
“不只包括我,还有您在内。这些分散却又统一的爱,教会了我们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也不可舍弃人道的情怀。若连这份人道也要丢弃,也坚决不忘追求人类的大爱。”
“等等,你说的太快了,我没反应过来。何为工作,何为大爱?”
“终有一日,您将了然于心。我曾想您要是没有参与那场面试,没有讲述您独特迥异的遭遇,没有恳求尽快工作,没有推脱今下午的事务,那该是怎样?我穷尽想象力也无法构造出那个例外情况的时空,只因全都来自命运的安排。当车轮转动起来时,谁能计算出车子何时才会停下?我实话告诉您,其实您早就明白,我们是保险业务员,为保险公司所卖命。但这般洗练的措辞是错误的。我们四处奔波,为的只是让他人签订一份保险合同。您张大耳朵听听,这说辞可信度置于何处!”
我望着夕阳的沦陷和他愤怒的身影,他跺着脚自顾自地往前走。他气得像个孩子,可谁也搞不清他为什么生气。仅有的解释便是他痛恨极了那些资本和官僚,他坚信是他们扼住了社会保险体系的喉咙,扼住了人生呼吸的权利。他正在像夕阳一样下沉,在一望无际的山野中铺洒自己渺茫的余晖,在环堵萧然的市区里留下微不足道的愤怒。那宽阔的肩膀在橙红色的光中显出轮廓,我无话可说,只能在心里默默重复他的话:那种说法不可理喻,我们为的是孩子们更加光明的未来,要下定决心将这份光辉传承下去。他将此立为自己为人处世不可动摇的真理。
一切合乎常理并如我所料地推进着——我成为了公司的一位正式员工,负责处理外勤的事务。所谓外勤不过是如产品推销员东奔西走之类的辛苦职务。运气好时能与客户电话上解决,运气差就倒大霉了,从洽谈合同一直到售后服务不间断劳动。而这些不过是期末业绩的一部分,有时这头的事还在日程中,明天就得参与组织的公益活动,再者就旁听一些政治课程。这些明知不可不做的事情,却以滑稽的符号地出现在了每个人期末的考核表上。公司几乎每位同事都万分清楚不做的后果,曾经有一位员工抗议了公司的行为,没多久就被开除了。不对,我隐约感觉期末的总结大会上,“杀鸡儆猴”的行为也是其中一环,至于为什么被开除和被开除的人都无需记得。如今我也购买了属于自己的手机,还可以在商场中挑选心仪的服装,只要踏实肯干,清闲自在的生活会延续下去的。何况我深知保险行业的内情,养老对我而言也不是一件值得忧虑的事情,我有什么好焦虑的呢?
身为保险业务员,每天风尘仆仆地访问客户,我对我的本职工作毫无怨言。将来我还要结婚,生下小孩,以父亲的身份赡养他,供他读书。这些不是幻想,实现它们的方法唯有当下努力,我不仅仅在养活现在的我,也在养活我的未来。我做这一系列事,就像埋下一枚种子,尽管初始的几天它都不见起色,我也得浇上水,定期施好肥。当下的世纪中,我们的每一天都如同在点钞机中,一年的所有日子刻在日历里,生产的价值全部丢入了搅拌机。我无法想象失去未来的生活,那就和一枚种子永远无法开花结果。自从我进入该行业以来,用饥饿省下钱存进银行卡的不在少数,他们还有一对年老的父母。虽说这些事够让一个人苦身焦思,可真正焦虑起来,又没什么好焦虑的。前不久我的同事抽空去看看病,他先去的药店,因为这必定要吃些药。他担心药物的作用极可能使他变得嗜睡,我打趣道:“多睡睡总是对身体好的。”结果他还是去了趟医院。医生告诉他,焦虑是症不是病。这句话含糊其辞,惹人发笑,可惜大笑是办公室不允许的。最后我们通过找客户的名义,到外面时放心地笑了一阵子。
“医生的话果然有效哇!”他一手扶着墙壁感慨道,放荡的笑声使他重获新生。但仅间隔一个匆忙的下午,他又变回之前那张苦闷的脸。我有意无意地提醒他:“要多听医生的话。”他抿嘴一笑,随后专心收拾桌上的文件。那晚是他和他妻子的结婚一周年纪念日,我准备了一份笑话送给他。我没有瞎编乱造,那笑话取材于我逛书店的经历:畅销书一栏上挂着大红色的牌子,上面用泡沫状的艺术字体评价道“本年度最有烟火味的作品”;我当场笑出了声,不单是儿童般幼稚的字,而且难道是“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的烟火味道吗。他附和着我的意思,说道:“把那堆书碾碎,放进烟花炮竹里,一把火点燃后全是绚丽的烟火。”他说着就忍俊不禁,我夸赞那真是奇思妙想。“别愁了,你妻子等着你呢。”我目送他离开办公室。内勤部那边还有不少人正忙着,但没一个我熟的。黄昏爬上了每个办公用具,玻璃窗、网布转椅、塑料桌面和堆放成册的文件,我计划着今天的晚饭。这些无人认领的器具和资料受到了黄昏的洗礼,演变出自主的意识,他们都用金黄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以前我心心念念的一把椅子,被大火吞噬在灰烬里,现在它前来复仇了。在世界最后一束光的映照下,我回过身注意到了我倾斜的影子。暧昧不清的办公室,所有的物品都受到夕阳的唆使,声称要惩罚我这个无辜的人。我跑向开放的门,腿不能停地跑,跑到夜幕降临为止。街上的事物也同样被教唆,汽车鸣着笛,野狗在追猎我,撞到的行人向我讨个理。这些都发生得如此快、如此意外,都妄图抹除我和他们间的距离,借此来伤害我。我早该遵循那场梦的呓语,当时我不当回事,此时此刻遭到报应了。我始终无法甩脱那条狗,即便天色已暗,我打了一通总管的电话,他不是我所信赖的朋友吗?之前我也把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刻叙述给他,他也真的帮了我,这就是相互信任的铁证啊。
很快我就获取了一个讯息,指示我到商城的电视机商品展示台。屏幕中的一双金属眼睛镀在了电路板上,镜头切换到一个人贩卖非法刊物,金属眼睛通过电路传导,用当地的监控摄像头锁定了那位犯罪者,激射出高温的射线。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名黑衣男子在墨镜之下亮出他洁白的牙齿。我观看得太入迷,回头发觉那条狗已被吓得夹着尾巴逃走了。正当我在通话中感谢他时,电视弹出广告,价格表下附有一行字:
电动牙刷,呵护您的私人生活
我从床上惊醒,想自己昨晚吃过晚饭还是没吃过晚饭。假如是后者,我应该会给自己一顿丰盛的早餐。这件事值得反复琢磨,但也不能琢磨过久,我得尽快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不管我昨晚究竟干了什么,吃还是没吃。等一等,我隐约感觉做了个噩梦,梦里,我被一条狗追好几条街,这怎么可能?今日身体不舒服,全当我昨晚没吃晚饭罢了。新购置的床单舒软厚实,搭配上一套称心的枕被,简直像睡进了云层。除非我一整天没有烦人事,我才会在床上安分一整天。牙刷上的毛炸开了,我要考虑下再买一把的事。唉,我想起我那床单,失望极了!有了它,我的睡眠质量也没提升多少,倒是我每天对下班睡觉的渴望多了一分。事已至此,当初作出决定的是我。
我乘坐公交车去上班,驾驶自家车同样会堵车,有张公交卡,乘公交是更优的方案。车上可以卸下包袱,厚实的衣服像层棉被紧贴我,让我再小憩一会儿。窗外的事物,人、车辆或是大厦都往后飞驰,忙碌的早晨已随早点铺的炊烟开始了。人民广场,那个我熟悉的地方,雕塑依然不变,可是行道的树都比它高大了。那些匆忙的身影蟑螂产下的卵虫,粘稠又拥挤,城市就是巨型的卵鞘。它们叠加得越多,叠影就愈发清晰,白色的、橄榄球状的小生命,肮脏地顽强活着。恶心感从胃部一直到口腔,我勉强憋下这股恶臭,我早餐吃的食物都白费了。口腔、食道和胃,我身体内部无不弥漫着食物残渣的臭味。半途我就下了车,冲到一条阴暗的小巷,不停呕吐着。一条狗闻着气味走来了。我不知它受过什么罪,瘸了一条腿,只有皮包骨头,得益于近乎掉光的皮毛,还能看到几根肋骨即将挤破表皮。它到我的呕吐物旁嗅了嗅,然后在我的注视下,它竟吃了起来。它用舌头将其运到自己嘴里,咀嚼几下又重复这套动作。这团难以入目的东西,一条邋遢的狗竟吃了足足一半,我掩着鼻子从一旁走过去。一想到那副画面,我就格外恶心,就像大千世界都只不过由蟑螂的卵孵化而来。
商城这些年进行了扩建,修出了外场,中心挂着一条不明所以的金属鱼。鱼儿扭动身子,摆着尾巴,并非它富有活力,而是被一块元宝压得动弹不得。弧形的商城墙壁一如往常挂着几幅广告牌,一切都像在举办邪恶的仪式,那条任人宰割的鱼就是被献祭物。我再次看了看天空,白中有蓝,蓝中有白,童话般的美丽天空。我内心里毛骨悚然,空白填满了脑子。我强忍着恶心,额头冷冰冰的,眉头紧锁,眼神也是空虚的。我一股脑只想跑,逃跑的命令在脑中执行了成千上万次。我想跑进将至未到的夏日,向往永恒不朽的太阳,与爱的火焰共舞。同事凑着身子上前,我摆出专心倾听的样子:“你这年龄也差不多了哇,是该找个女朋友了。你说说,你想找咋样的哇,哥帮你介绍几个。”他说话别具一格,喜欢使用“哇”来代替拟声词“啊”,听久了自然就不奇怪了。面对他的问题,我有些躲闪,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用心听了,应当给一个满足的答案。
片刻的沉默,我撒了一个善意的谎:“在谈了,在谈了,用不着操心,别仗着比我大几岁就想充当长辈,都是兄弟。”这段话里没有实话,但是今天我的谎言没有带来绵密的罪恶,或者说,这种违背实情的话能使我解脱。周六下午是一场公益活动,我们观看了一场革命戏,主演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话说在前,那个青年沾染过毒,“身上不干净”我座位旁边的同事说。青年饰演一位潜伏苏区的国民党间谍,他受过专业的培训,所谓的培训只单纯是一种洗脑的军事手段。我见他演得很卖力,他被绑在没有束具的病床上,没有光的大灯照着,他声嘶力竭地呐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是一位光荣的苏区战士,你们……你们都是敌人,反革命的保守派,广大人民的公敌!”由此看出,他的确为演这个角色下足了功夫。他要演一位动荡时代下的间谍,就要问问沉默的历史与命运;他要演一个人扮演了另一个人,就要学会怎么鞭挞个人的肉体与精神;他要演一个在大是大非局面中的抉择者,就要坚守自己建构出来的原则与正义。他在莫须有的道路上贯彻到底,在剧本设计完成的舞台上与各种事物头撞南墙,最终争得鱼死网破。这不失为演员的职责。面试中的我也扮演了一位应试者,也是无时无刻不在使用演技的演员。活动的最后,台上的人向我们鞠躬,相对应地,我们就得表演鼓掌之势。舞台旁一位背着肩包的人朝前中排走来,向每个人分发最新的电影优惠券。后排由于是该精神病院里的病人,不懂得表演,所以他们一无所有,只观影了一场戏。
我的同事,两根手指捏住塑料券,在空中甩来甩去,骄傲地说:“我一中学朋友就干这个的哇,在公益活动清场前发优惠卷,在学校里也发。他跟咱们差不多,天天被人使唤。”我点头同意,虽然我始终不明白这些活动与商业间有何种联系。回家路上,玻璃橱窗的电视机屏幕播放了昨晚那个广告。
广告过后还是广告,这次是卖服装的,跟近期一档火爆的科幻电视剧有关。我听同事议论过,剧情大致讲外星生物入侵地球,部分人类成立了地下组织,在暗中维护人类社会的正常运转。我对这类题材起了兴趣,更改了原先的安排,写日记和阅读书籍的时间腾出来看了两集电视剧。今后我陆续看完了全部,第二部还正在连载中,我还买了漫画版来看。每一集的主角都不尽相同,他们并不附属那个神秘组织,这些报社的记者、才思枯竭的作家或是探灵综艺的工作人员等等却与其存在某种交集。这场连贯、爽快又惊心动魄的电视剧,使我酣畅淋漓地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里头每个人物都像那天下午的青年之于他的角色诠释得入木三分。我毫不在意那本记叙良久的日记或者那堆无趣的书籍,我怎么浪费了自己仅有的晚上干这些可怜事呢?记日记,我一天够受气的了,我却要把当天我经受的再在纸上絮叨一遍,那白纸黑笔懂我吗?还有看书,这是我最头疼的。尤其是名著,无不在折射出我的自私、懒惰和愚昧。我不要深省自己什么,不需要感人肺腑什么。
年少的我企图脱离父亲的控制,和迂腐的故乡告别,那片地方,群山将零落的木舍和田地圈起来。我不知道下雨的自然原理,以为是雨神的馈赠,既然是馈赠,父亲为何拦着我不让我出去。他每回带来的书里,书上的名词误导了那个大山中一无所知的小孩,上面写到人的生命是一次花儿的绽放、自然的声音从草蝉中传来、晚风的触感如同母亲般温柔。在一个所有人睡了的夜晚里,我偷了家中唯一的自行车,向着遥远、空茫的群山出发。有精神的我,脸颊靠在了冰凉的窗户上,我感受到了昨夜的雨,高速公路还有卡车经过。我环绕其他居民楼,都星星点点地开着灯。我什么都看不清。最远端起伏的山,黑夜像是从那里哗哗地流出。小时候蹲在河流旁,一个踉跄摔得满身泥巴,我却机缘巧合抓住了一条鱼。我想跟父亲炫耀,他看见了那条死去的鱼,骂我不要去河边玩。月光下的城市神秘而不可知,窗子中悬挂一个依稀可见的极小的发光体,好似第二个残月。我准备拉上窗帘,关掉灯,为明天的工作做准备。人会不会因为月光染上一生不可治愈的疾病,白天我是无数个形体,嘴负责说,手负责签字,腿负责跑。只有当晚上,人才变回了人。
天气预报传来放晴的消息,这令我很开心。我和太阳像是形影相随的恋人。为了这一整天的心情愉悦,你绝不可以放我鸽子,对我撒谎。看啊,那边高楼的一角里飞出一排欢乐的鸟,他们排成了笑脸,都是为了迎接你。川流不息的汽车、络绎不绝的人群、鸟语花香的季节中,我可能恍惚注意到了你,你也注意到了我,我们都喜笑颜开。你从来都照耀着我,穿梭在我生活的每个角落,这世界无不因你而生机勃勃。白天你总是分神,肆意作乱的树叶总是把你对我的爱意用巨网拦住,通过罅隙,在静谧的石板路上显出点点光芒。我也和你陷入过相同的窘境,那狂风不懂人意,把夏日的花瓣吹得遍地都是。人常说,美的事物难免不凋零。但你就像山中淙淙的泉水,像河边的溪流,像飞溅的瀑布,湿润土壤,解救干枯的庄稼,为缺水的人解渴,此时此刻你青春永驻。而这一时刻将在我的心中无限保留。傍晚的人昏头昏脑,他们掀开缆绳上的防水布,将在夜里出航。你穿件时髦的泳衣,白底,印上数朵清新的桔梗花,往我这泼洒海水。日落的光一样昏沉沉的,可在你稚嫩的肌肤上却变得滑溜溜的。阳光,多光滑啊。船上的水手真不懂风情,他双手提到鼻梁下,比作喇叭状,将我们喊跑。我抹去你眼角的泪水,海狼冲洗你的发丝,我们换好衣服,站在河堤上,各自身上散发咸咸的气味,也担心海鸥会啄走彼此。我们相拥,再热吻,感受世界的余温。在这片海域上,礁石堆接连响起婴儿出生般的哭啼。
“所以你的甜言蜜语结束了?”她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猫躲进我的怀里,一时闭眼,又一时睁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不论她做什么动作,我都不动声色地凝神看着她。她白皙的肌肤能使皎洁的月光变成清澈的水,她的脸庞那么清凉、柔软,敷在我的胸部上,像是聆听我的心跳。她的笑声好像越过了湿润的空气,直直拨动我的心弦。而她微笑时会用手遮住嘴,双眼轻轻一闭,作出一副害羞的情态。我想伸手搂住她,但又担心不合时宜,毕竟互相还没认识几天。我的心脏砰砰跳动,她一定听见了,又微笑着说道:“你可以再讲讲你的事吗?唔——不对,你再重新讲一遍吧,我愿意听一听。”我想搂她的手,尴尬地退到后脑勺上,我解释道:“这太长了。要不我跟你说说我最喜欢的电视剧吧……”
“不要,我一点都不想听,”她解开绑头发的红色绸缎,说,“拜托你了,我最近失眠很严重,没什么可以让我摆脱无法安睡的躁动。你再讲一讲你的故事吧。”她缠在我身上,我极不情愿追忆那些往事,但我没敢跟她坦白。人总喜欢沉溺于过去,置身于那些细碎的、已过的事情中。越是陈旧的记忆,就越具备力量感。我坦言了另一件事,我的经历已经重复无数遍了。我对他说:“每每我想起,卷帘门被拉动的声响,我就又醒了一次。每次回忆,我都要增添原本没有的细节,来使得它听着不一样。当我生命的放映机按下了播放键时,我总是会展开过多的想象,总是要对过去玩找茬游戏,重构那些场景。回忆中的人是我,发现‘回忆中的人是我’的同样是自己。慢慢地,那些被我回溯的似乎揭示了我的命运……”我说得越来越无法自控,一边还注视着她脸上波光粼粼的涟漪。我好似又跳进了海里,呛着水游到岸边时,我的视野全都是模糊的。
失焦的下午,一位土黄衬衫的导演正招群演。我赶走一条狗,它也要来抢我的戏份。那导演一再推辞我,我又一再涌上前。我们顶着大太阳,拍了一场戏,之后全剧组都累得在石台阶上休息了一刻钟。我当时演的是个无端惨死的百姓。那一刻钟里,我反复训练如何装死。我伸直右臂,将右手比作一把冷漠的枪并对准自己眉心。嘭的一声枪响,我早该知道人生终要结束,被那把不通人情的枪终结啊。灼热的空气像是推了我一把,汽油的刺鼻气味紧跟而来,地面颤动了几下,滚烫的铁水从天上灌下。生命的最后一刻,汗珠和泪水蓄在眼睛上,我犹如沙滩上一张被洗刷的脸。事后扮演一个将死之人的任务已成,我领取了自己的工钱,足足有一百元。
她叫我再讲下去,可那个事我已经讲很多遍了。“已经讲完了。”我挪了挪身子,使我们的脸更贴近。她轻轻合上眼睛,脸角还有些笑意,月光依然那么安静。我一枚一枚摘下她头顶的发饰,梳着她的头发,她真的睡着了。我低声告知她一个事实:“我爱你。”等我再抚摸她滑润的脸时,她握住我的胳膊,跟我说道:“你是不是为这些事很伤心,我们之间是不是有终点,人的归宿是不是死亡?唔——你再讲一讲吧!你再多想想。这世上谁都不理解你,对你的称呼也各不相同吧。但在我这里,你的心脏咚咚跳动着,那是任何人活着的证明……你是个坚强的人!”泪水滴落在她安详睡去的脸上,我再也不能分辨这也是月光还是爱。我擦去她脸上的泪,就像安慰自己不要悲伤。“而那过去了的,就将成为亲切的怀念。”唱诗班已在梦里等待我一人,他们用歌声为我祝福和祈祷。办公室里,我遇见了总管,他夸赞我精神面貌不同往日,我还是说“哪能比得上你厚德载物的肩膀”。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她鼓励我放下谦虚。曾经的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他买了一把货真价实的手枪,弹夹里放入子弹,再装进枪身,拉动保险栓,举枪正对我的眉心——
嘭!
我两手抓着被子,满脸惊恐地坐起身。她已经悄悄离开了,被单上还残留着她昨夜的芬芳。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的从我窗边飞过,天上雾蒙蒙的,远处的城市像一片海市蜃楼,而初生的太阳像幻影中一把真实的火焰。生活还是一成不变。我坐车上班,到公司签到时我的同事一眼觉出了我的心不在焉。是的,我不想把接下来那些机械式的日子安排得太精细,过得太投入,否则我就会遗忘那股香气。我提及他妻子怀孕的事,他就跟我提我的女朋友。他认真的听我说,两只手臂平行地垒在一起,真像一条哈巴狗。我叙述得起了劲,也不管他有没有听、是否听出名堂来,总之有听者在场,我便毫不吝啬我的赞美语。他还为我找到一个贤惠的妻子深感高兴,对此我说了句违背意愿的话:“哪有啊!”我们又得想法子到外边笑一会儿了。我把上午所有的事务都推到了下午再做。我很清醒,暗忖其后果,可能是恼羞成怒的客户,可能是不达标的考核分数,也可能是以上的蝴蝶效应使得我被炒鱿鱼。但事到如今,就让那些烦心的都成为过去吧。人的成长就是从真诚善良的人学会了欺骗使诈,就是从一个谎言跳到另一个谎言之上。我告诉那同事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我牢牢掌握了一套绝对的、无所不能的宿命论。在这世上,必然的事绝对具有必然性,而非必然的绝对终生与其失之交臂。它为我们被强迫的生活提供了关键的秩序,只要善用它,我们也能活得很好。”
我把我的这套阐述世界的观念推广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打自我在人民广场,帮助了一位小孩之后,我的命运就一发不可收拾地操纵并主宰我。正是这样,我一个无才无能的人竟然莫名其妙享受一份不赖的工作,也出乎预料地成为了中产阶级的一部分。那源头甚至于更早——从父亲的控制和压迫中逃出来的那刻。世界正因为生机盎然,所以鲜血淋漓。应当承认有机的生命体就必然死亡,古早的人把这认定是对死的恐惧,恐惧感填补了生命这一自身必须运转的漏洞。而现如今的人们,他们则要求更圆润、更普遍的解释——生老病死是人间常事。还未出生的人、朝气蓬勃的人、因病去世的人、驾鹤西去的人,正是他们肯被剥离出“生老病死”的概念之外,所以才换得这人间常事。人们何时能明白无底洞的缺陷才真正充盈了洞穴本身。你又有什么权利指责一个普通人、指责你的下属、指责一个求爱不得的遍布疮痍的人,我第一次对总管发出这等愤懑不平的咆哮。
时间回到某一天工作日。我别扭地趴在办公桌上休息,左右扭动身子。闭眼前偏偏要瞟到拥堵的文件框,那堆资料向来只多不少;睁眼又非得看见发白的稿纸。头顶一盏白亮亮的灯管总会在此刻审问我。它具有独特的光芒,能把人从惬意中揪醒,像一闪而过的鞭子赶人回去工作。可是我再次安置自己到椅子上后,一睁一闭全是令我头痛的白光。一座泰然的山出现,是总管,他请我到他的办公室。他又把我从痛苦的生活中救了出来。
如我们初见时那般,一切都这么怀念,他忙过来忙过去。瓷盆上的花已经开放了,由于长久未见的疏远,我主动找起话茬:“花儿真红,真美啊,这是什么花?”他看样子没听见,埋着头处理他抽屉里的杂物。我又大声说道:“这花是什么种类?”他迟疑了一会儿,像脑袋被别人打了般捂着后脑勺,然后又迅速提交答案:“长寿花。”他这套迟钝又不缺敏捷的动作一气呵成,他还是像原来的他啊。接着他照例把盆栽和花卉移至桌子下沿。似乎过了很久,似乎又不久,他记起什么大道理似的说:“看这翠绿的小枝叶,看这粉红的小花瓣,越美就越引得人爱护啊!”我们坐下,交谈,没有半句闲话。很快我就了解了他的意思,不禁又默默重复了一遍。
那是一起劳动合同问题引起的纠纷。我身穿如律师那样的制服,大红领带,衣服收紧腰身,袖子上还有几枚排扣,皮鞋锃亮。我将头发梳成偏分,抹上发油顺着鬓角后方捋去,最后用在额头前撇下一缕妆点细节。我照照镜子,两只手默契地同时拉扯了一下领口。就在出发前的几分钟,会客大厅的镜子又映射出西装革履的我。我又一遍装模作样地做了那个拉领口的动作。而后我幻想自己是一名隶属国家的公务员、一位捍卫法律正义的律师、一位在政坛上大展拳交的政客,我侧身摆出举枪的姿势——手屈伸着,模仿电影中的牛仔或是特工,闭着一只眼,潇洒地扣下扳机。“喀,嘭!”我好似听见镜子的碎裂声,像风儿拂动铃铛。颠簸的出租碾过旧巷,它车身不大,但几乎沾满了整条路,还有引擎声和尾气。这都使得干活的老年人只能停下手中的事,等它经过。早晨飘着毛毛雨,路面有些湿滑。司机对我说,他不敢开得太快。这没什么需解释的,车子是他在开,路线也是他找的。后视镜上悬挂着两个铃铛,不停抖动然后碰撞,清脆地响。他声音敦厚,衣服虽然脏了点,但车内打理得干净整洁,他问我:“小伙子,干什么工作的啊,穿这么正式。我可是知道哪儿有处海滩,是块度假宝地噢,是不是和人约会去啊?”
我一开始没想搭理他,但耐不住他的盛情,我否定道:“不是。”他接着又问我的职业,我让他猜,后视镜里的他爽朗地笑了。于城中心出发,需很久方可抵达城郊。葱葱茏茏的草林掩埋了郊区错落无序的矮房,大部分是上世纪遗留的老屋。在与司机的对话中我得知,很多房子都是政府曾经资助他们建造的。随着盘山公路,我们瞟见几间由铁锈色的砖块搭建的老屋,真不清楚里面还有没有住人。公路上我们一会儿向上爬,一会儿向下绕。爬上爬下、绕来绕去的赶路令我烦躁,我将头靠在车门上,或许更加激烈的震荡能使我脑子清醒些。不知为何,我感觉只是一闭眼,我父亲就迈着他矫捷的步伐,手拿燃着的蜡烛,从黑灯瞎火中摸出。他递给我一本书,我翻了几下,开篇就是陌生的人名。现在我知道那是外国人的名字了。我合上书,烛火照亮了父亲那黑黝黝的脸,实在是像迟暮中那烟熏火烤后的土地。那些皱纹堆积在父亲半明半暗的脸,有点凶狠,他这时的眸子却可怜巴巴的,那是双农民的眸子。父亲的生命自始至终都没法独立于世,和耕具、庄稼和家人紧密相连。据他所述,打自他出生起就成了位农民。等他有了孩子,也就是我,他的生命又和那辆自行车绑定。
蜡烛摇曳的火焰,只能为这片无尽的黑暗带来些许光,然而真正可怕的是寒风的袭来。我很冷,双手环抱自己。母亲呢?父亲那张脸好像让我把此问题深埋于心中,不要说出来。父亲在桌上滴了几滴蜡液,接着把蜡烛插在上面。他皱着眉头,两个眼睛像两个深邃的洞,比周遭更要漆黑。“父亲,这些书我不想看。你还记得吗,我曾在河边逮到过一条鱼。我那时真觉得自己有捕鱼的才能,你当时却厉声呵斥了我。其实在去那里玩之前,我还找到过一只螳螂,它会功夫,虽然我对生物学一无所知,但是……”我扭过头不想看父亲,不想和父亲那双眸对视。
“但是我希望你成才啊,”父亲半分像打断了我,半分又像接续上我的话并说着,“我老了,一辈子都没读过书啊。我三四岁的时候,才知道我的父亲,你爷爷,他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我寄宿在我姑妈那里,曾翻出过一本破破烂烂的古籍,上面写的字我一个都读不懂啊,我就是想看。但到现在了,我想看也没能力读了啊。”父亲紧咬嘴唇,嘴角下拉,鼻子抽动着,眼尾绽开数根深浅不定的纹路,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幽火。他拖着残影,转头看向桌上的布袋。时间在这之中成了愈烧愈短的蜡烛,那蜡液沉默地沿着壁流下。父亲很久没出声,也没看着我,他撇过头去,就像从我眼前消失了一样。
“父亲,父亲,你说说话啊!”我懊悔地呼喊道,那烛火渐渐变弱,照出了父亲那踽踽的形影。那是一个多么瘦小的人该有的躯干,那是一个被怎样磨平棱角的轮廓,那身影中我只看到我的父亲,一个人!半晌后,他转过头,蜡烛即将燃烧殆尽,我急切地不希望唯一的火亮熄灭。因为这样我就得我的父亲告别,就将和我的父亲永世隔绝了!我最后竭尽全力地叫喊道:“父亲,你说点话吧!”风中的火焰“扑扑”地响,我辗转回到了那个晚上,草丛里响起类似的声音。我悄悄走到院子里,自行车闪烁着银光,我骑上它。我相信天生我就会骑动自行车,那也是我的特权……
突然我双手像防备什么一般,警惕着四周。父亲的脸庞在火光中消逝着,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传入我耳中:
“儿子,我没有尽到我父亲的责任啊。我总是骂你,总打你,你害怕我,害怕得躲进被窝,而我还要来哄你睡觉。可那天飘着鹅毛小雪,但白天到处都是白花花的一片,你说说怎地夜晚那房子旁的柴草堆就着了火,火焰肆虐在房屋上,我还以为在夜里见到太阳了呢。我再琢磨琢磨,这老天都流泪一整天了,怎么偏偏要在那时烧了咱家呢?”
富有形色的眼泪,轻轻垂下穹面。这是雪飘在空中的描述。父亲生命的末尾所依赖的人是我,是他一事无成的儿子。他最后看我的眼神是怎样的,是高兴,是欣慰,是激动,是骄傲?不对啊,他就那样凝视着布袋,一直到蜡烛燃尽。那他最后是怎样想他的儿子的呢?“那都不对!”我自我反驳道。那天我掉落进了松柏树设计的网里,树叶在风中摇晃,沙沙地响,我感觉太阳光一点一点抖落了下来。我眼睛里蒙着暖阳,还有午后的悠闲自在,父亲的脸出现了。他把我从网里抱起,像抱三岁时的我,像抱一岁时的我,像抱刚出生时的我。我们眺望不远处的田野,走在一条小径上,覆盖成堆的柴草像张牙舞爪的老虎。那一天,我一直不敢闭眼,我生怕我又掉进那张网里,被抖落的光砸到,接着由老虎抓走。我的眼里,只有父亲那张金色阳光下沟壑纵横的脸。父亲的身体越来越透明,而我保持不变地猫入他的怀中。多年以来,我把一道耿耿于怀的幻象认作父亲,当我看透这点时,好像他的在天之灵得到了最终的解放和藉慰。而我也终于找到那条小径的出路——我的父亲是我的爸爸啊,是赐予我生命、养育我的爸爸啊!
“爸爸!”
我身体猛地一抽,浑噩的感觉烟消云散,头也从老实地靠在了椅背上。我们刚下盘山公路,路上行驶的车辆如雨后春笋般涌出。我打开车窗,让自己透了透气,而司机也悄悄开窗点烟。车辆和工厂购置了寂静权,有幸的是这种植着天然的白杨树和灌木丛,以至于它们轰鸣的声响不会过度。乌云刚从天穹上飘过,这里也有下过雨的迹象。大雨停止,阳光会给以五光十色,戳破虚伪的膜。巨大的天牛将在热季蚕食树木,或是肮脏的人体器官源源不断排出废物,乌云迟早要替代白云吞没蓝天,而空旷的黑夜将摧毁永恒的白昼。这便是本真的历史。其实在我心中有一个虚假者冒名顶替了我父亲的身份,他循循善诱,一步步将我推向循环的僵局。那就意味着恒星过后仍是恒星。
受理人是一位汽车组件工厂的员工。不知何时起,他的身体出现了某些异样。他没有当机立断前往医院检查。他同事声称他下班走路一瘸一拐,平常和人说话时头也不经意间向下倾斜。一开始,我以为是常见的“工厂病”。流水线上劳作的工人总是重复自己的那道工序,久而久之,他们就像被机器奴役了,成为了机器的零件。这么说,难免也导致受理人这种状况,再加上长期劳动,疲惫过度,人的身体也是吃不消的吧。而后不久,他发现了异样,请求线长宽容他几天假期,以便于他好休息调整。线长的意思是,将他调去看守工厂,这需要他每日每夜在监控屏幕前坐着。他当时想的是,终于能坐着工作了。他没多说就答应了,反正工资还上涨了一点。慢慢地,他身体状况开始好转。可是没过几天好日子,那是一个留他看夜班的晚上,他检查工厂设备的时候,突然倒地不起。这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有人发现。据医疗报告显示,他得了一种脊椎弯曲的怪病。在我还没有亲眼见到他之前,也就是接到这项任务并着手时,我始终认为那个病状描述的是一个残疾人,一个丧失劳动能力的人的模样。因此就该按照合同进行赔偿,这毕竟也是工伤。但总管在我出发之前把我喊住了:
“工厂那边的人也会过来,您的目的不是讨论赔偿的事儿,这事本来条例上就写得清清白白了。我是说,让您陪同那边的人,一同说服受理人的哥哥,目前看来,只有他能负责他弟弟的这出意外。唉,一个家庭遭受这样的重创,真是无法想象。”
“不对啊,既然是既定的事,为何我还要说服他人呢?”
“您考虑的太多了,工作上就该放下个人意见,尽管我很悲伤,想出面帮助他们,但也无能为力啊。哪家贫户摊上这种糟心事,也都回天乏术啊!您想想,那正是既定的事,所以才需说服。”他说得头头是道。我一度想起那夕阳里,他下坠的背影,想起他说的话,我也就放心了。
下车后,我到了一栋租楼,按照受理人的住址摸索着路。这应该是废弃的老厂房改建的,基本住着打零工的人。楼道并不宽敞。墙壁虽然重新刷上过油漆,可也许是当时偷工减料,如今裂缝岔开,由一端到另一端。到三楼,我来到一条狭长的走廊,没有灯,幸好尽头的楼梯处较为明亮,不至于人迷了路磕到墙。我拿手机电筒一晃,墙面长出惨白的斑痕,参差不齐的,这缺一块,那凸一块。并且墙皮十分松垮,碰一下就脱落,砸在地上碎成了白色的齑粉。靠近楼梯的墙根一排怪模怪样、绿得如病菌般的苔藓,它们慢慢地来回蠕动,在啃食着墙壁。一路贴满了大的小的广告。我一边看着前面的路,一边还得留意脚下,避免踩到别人家的锅碗瓢盆。我对照着门牌号,在拐弯处找到了房间。我敲了敲门,先是没有反应,等我抬起手时,门就打开了。是受理人的哥哥接待我的,他要先找张椅子给我。客厅还算亮敞,我推开卧室的门,受理人就住在里面。房间仅剩的灯挂在天花板,还用着过时的拉线开关。其灯光的作用,也只是让人辨认出里面的物体。房间内家具极少,一张位于角落的桌子,连椅子都没有,上面摞满了杂物。一时间我的眼珠使劲打转,迟迟找不到受理人。我一手扶着墙壁,满手的灰尘,呛得我难以呼吸。漆黑使得这小小的卧室没有边际,就像无穷无尽的黑夜笼罩着这里。我不敢大声呼叫,走得格外谨慎。
我缓慢地看见一个平放在床上的椭圆状的东西,垂下的蚊帐此刻如同一层茧。灯光之中,茧的厚度不可测量,却也完美地凸显出那玩意的外形。我胆战心惊地朝前走近,简直不敢相信那床上的竟然是我的受理人,那个无论报告还是我认为的落下残疾的家伙。他双腿几乎和脑袋相重合。脊椎的压迫下,他必须得把手牢牢黏住大腿两侧。或出于羞愧,或出于这无药可医的怪病,他只能把头埋入一个两腿微微弯曲所创造的空腔内。消瘦的躯干像建筑商被雨水腐蚀多年、被虫蛀的横木。我从未听闻过一个人的呼吸,竟然无关他活着,而是直入骨髓的消沉和死寂。他就像被迫地在这世上存活,和他当初请假未果还强制上夜班时一样啊。我的理性无法为我处理这些信息,那种疾病的病状如此骇人听闻,竟与我那么遥远。一个病恹恹的人,被囚禁在空空如也的四壁中,死到临头也无法得到释放。一扭头,却是没有椅子相配的桌子。而那桌子上全是这个家的废品:破布、损坏的手电筒和残缺不已的菩萨贴画。而这整个房间的空气像土那么厚重,埋得人难以言表,像是他天生的墓穴。
等我从那房间中缓过神时,已撤回客厅。受理人的哥哥两手攥着,痴痴地望去我,那眼神就想在寻求什么办法。工厂的人还没到来,我压根就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再说服他。
很深的夜晚,我和那同事找地方喝了不少的酒——我们全都糊涂了,笑了快两个小时。回家后,我打电话叫情人来陪伴孤单的我……我太困倦了,闭上眼睛就时断时续淌入了梦河,在那里我搁浅了。海水浸没了小腿,她在远处呼喊我的名字。海浪翻涌而过,我一个重心不稳摔了下去,眼眶噙满了泪。女人长得和我温柔的母亲一样,不过要真是她,她应该是个年老力衰的妇女罢了。她从码头那边向我奔来,古铜色的海洋,象征着一个糜烂的世界,太阳从中落下。我们拥抱,亲吻,在海洋中留下自己的余温。她大骂我“傻boy”,这时我贴近她的脸,又亲了一次。
“我很抱歉,其实我骗了你,用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谎话欺骗了你,”她的热泪滴到我的额头上,随即抚摸了我的脸,像月光静静洒下来,“真的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得离开你了,因为我有无法医治的疾病。”
飞蛾撞击着我的窗户,我被这细小的声音弄醒了。天醒的有点过早了,我也不用那么着急去上班。有时候,过去的场景映在我的脑中,令我感到奇异的悲伤,总觉得曾经的我都像孩子:借着月光数钱、翻过墙壁、和人竞速……我已经这么冰冷了,冰冷到可以放弃感情扼杀一个活生生的人。晨曦能光临我的房间,日出却不为我所见。她的热泪先是滑润感,再是温暖的水,最后成了隐形的伤心,在我的记忆中永远保存。即便我岁月静好,屋子的消防器具齐全,安全意识充足,可是还有一把火点燃了一切,将我重新放逐回那个夜晚。火苗点亮了父亲、母亲、我、总管和情人,最后是同事:
“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你个事儿。唉呀,这事有啥要隐瞒的,你是我公司里唯一信任的人。昨晚啊,我老婆生孩子,我在外面双手合十为他们祈祷。可是医生出来,孩子没抱给我,我老婆也难产死了。整栋医院,只有我一个人为这失败的出生哭泣啊。”
人民广场,我站到雕塑的台阶上,俯视着蚁动人群。当我说出第一个字时,人们先是淡淡瞥了我一眼,而当我说出第一句话时,人们齐刷刷凝视着我。他们的眼睛之所以能感光,是因为电路板构成了不会流泪的视网膜,看吧,他们正要记录我接下来所做的一切。就让他们肆无忌惮地拍下所谓的证据吧!
黑夜才是我的见证人!
“您现在胡话一堆,是最近的工作太麻烦了吗?我可以批准几天假期,让您去看看医生,这对您的心理状况有好处。您不能做什么事都被情绪主导,相信自己,您的理性是可以压抑住这些的。不管当今社会的矛盾如何,这些都可以慢慢解决啊。我们是生活在一个预设的和谐下的。现在经济紧缩、全球变暖加剧、种族问题这都不是难事,需要我们逐步付出,先从表象上消灭他们,再根除。您一定能理解我这番苦口婆心。”
诸位在场者,请勿惊叹于我们互不相识,黑夜还原了人本真的平均状态。能否占用诸位的时间,聆听我空想的言说呢?一位上台讲演的优秀演说家,他的个人经历丰富多彩,连观众都甚是感慨。他回忆着,深陷情绪而无法自拔地回忆那些经历。这些事件被抽离出其本该在的历史维度,以一种新的潜在维度的姿态降临到当下,使不在场的事在场。这便是演说家优越常人之处。当你仅仅作为一名听众,即便能够揣度出他的所有把戏,即其已知的所有可能性,也无法真正预测到。原因在于对演说家而言,现在的他和过去的他始终保持着离异的状态。而新来的观众,对他那些经历毫不知情,他抱有期待的心理,旁听一场成功学的演讲。这不能说明他们一定有失败的人生或者急切渴求成功之路,这只是观众之外的观众的看法。事实上,任何世俗的成功之路都已被提前预设,无论观众还是演说家都把握到了这个事实。真正使他们重获信心以至奋发图强的,正是不在场的过去之物。普罗大众绝不信任一个自称教授或高僧的本人,他们信任的是自身必然性范围外的潜然性。
“噢噢噢,您让我这笨脑袋再思考思考。您说只是极端的例子,并不能代表一个整体啊。得用辩证的眼光看待这些疑难杂事,不过我希望您不要对其困惑不已。您要想,不同历史总不同的局限性,得等我们经验得多,理性的发展足够时,我们才能合理清晰地辩证。不能凭空想象,阴谋论什么的是不存在的,那只有傻子才信。您敏而好学,但聪明的人表面上都很愚笨,正所谓大智若愚嘛!”
因此我并不将说服众人作为我演说大获成功的标志,也不痴心妄想地欲图在你们命运的实然中注入应然的拯救。正如我所言,我想各自都有各自从人间疾苦中自我解救的方法,由此把个人的存在超脱出窘境。如上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诗歌、小说或者哲学论著关于此类问题的诠释和讨论喋喋不休。这是形而上学的局面,在白昼中建构我们的理性根基,就像蓝图对一栋房屋必不可少那样。可这种局面又是如何敞开的呢?又是如何沦为无法破解的僵局的呢?如今我们的生活单调乏味,长大后对一切正在进行的事感到无趣,自认为在自己的记忆长河中有望穿世间万物的法宝。一种消极的言论开始推广,鼓励我们在物欲横流的社会中专注于自我、及时行乐,并以此苦口婆心地劝解我们去无忧无虑地生活,消化冲突和矛盾。这就是他们在自娱自乐的“命运”里获得的圣旨。对我们所处的群体来说,除了不排外,一切都在能接受和容忍的限度里,哪怕自我娱乐至死。
“您知道,灾难片不只是对现世的世界末日的想象,更是有机会歌颂人类精神之伟大的载体。您忘了吗?你说过,无论现在多么糟糕,至少没那么糟糕,您需要这类的影片来发泄自己,并欣赏人类文明的光辉。”
但是,瞧啊,多看几眼啊!一顶淫威慑人的太阳在我们头顶悬着,光芒万丈,他的子民汲取着营养。一座横亘市区的商城正摆在我们的眼前,琳琅满目,他的子民信奉着拜金的宗教。一个强大的威权机器用意识形态,压垮我们,他的子民还高呼正义。宗教创造的真善美的世界观,却要宗教统治下的信徒来拥护、拥护和维修。你们难道视若无睹,还坚持要活在一个颠倒错乱的世界当中吗?这个社会对被压迫生灵的叹息,对冷漠世界的感情,正是没有精神的制度的精神。人能够提出那些先验的理论,也证明了其理论的先验,牛顿定律、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等等。既然如此,为何被造物不是宗教,反倒是宗教给予了人类的精神。近来有一部电视剧,其中有一个神秘组织,它始终不露面,却与作品世界观中的每个角色息息相关。在作品的世界观内,人类正遭遇潜在的危险,无论是无害的异常生物还是灾难级别的事件,都在那组织的管辖和处理当中。这部诞生于商业的、让人们发挥灾难论的影片的反面,恰恰逃逸出了科学和宗教合二为一的社会符号系统。
“我懂您的意思。对未来的慷慨就是把一切献给现在,这话不知您听闻过否。我们为的是孩子们更加光明的未来,而不是个人的前途。官僚们尔虞我诈,在老百姓面前耍精心策划的政治戏、玩阴险狡诈的政治手段,但这都是过去啦。”
让我们再借由那作品,当作我们解构的棱镜。工厂像人体的五脏六腑,连接它们的金属管道闪闪发光,让整套工厂机械运作,不断生产。接着如同话剧的旁白音响起,告知高等的人类不要笃信这套秩序,它终有分崩离析之时。然而刚刚享受完新的社会生产力的人们不甘愿这等坏结局,他们要介入到工厂之中,劳动者就顺应而生。他们的根源性驱力不是物理含义的动能,而是家庭、社会和人类文明。就这样,劳动者分为企业的职员和工厂的工人。职员安分守己,咬定学术对政治的推动作用。工人则被异化和奴役,重复着同样的行为。前者是社会的大脑,却在符号系统的凝视中思考,而后者是社会的器官、细胞和血液。那个作品中的组织的内部人员不就是这样吗?那个作品中的不同的主角——分工操作的工人——不就是这样吗?
“无论怎么说,您都非得一意孤行不可吗?就不能再听听我这个老朋友的劝吗,还是说我的话都成了耳旁风?我记得您之前会牢记我说的话,会对我表达感激,会和我一起分享快乐,现在那都是您假心假意的扮演吗?”
诸位,当我站上台阶的时候,原本既定的言说都在一种难言的震撼中遗失了,如同静默的黑夜里忽远忽近却振人发聩的钟声。那钟声响彻云霄,定是从未来敲响。而我幡然醒悟:未来唯一的用途就是让我们憎恨现在,怒火让那些被烧毁的东西复原,让那些不存在的东西被想象力发动,没有潜在的拯救,只有无尽回荡的反抗之音萦绕在上空。如若问我解决的方法,所有不可言说之物,应当保持沉默。
医院到处散布着薰衣草的馨香,病人睡得安逸,醒得也自由自在。护士要给我换吊瓶,还说有人来拜访我。在那里,我的生活基本围绕着白天,但我也以此解码了黑夜的奥秘——人类将永远处于膨胀着的可能性视界之中心。无论我们在何方,都已来到了世界的黑夜,最深邃、最黑暗、最穷匮的地方,永远无声地吵闹着,在那里宇宙充满还没出生的婴儿的哭喊,是一个空无的蛹。黑洞是恒星向内坍缩的毁灭和虚无,这无疑是宇宙天文的常识,但是人们并不靠观测的现象来领悟这点,而是排开一种绝对的、非物质形式的无。这样看来,人自我安慰道,还好人类的文明也在寰宇的众多光景之中。天色昏暗的时分,我走在街上,路灯只剩微弱得如萤火虫般的光芒,人与人无法辨清对方,唯独光迅速地从他人身上掠过,人的存在才如此不完全性地显现。符号系统的凝视之前,人并非被外形的框廓裹挟,反而是内部敞开了人的边界。
他捧着人造的假向阳花,递到我手上,他真诚的眼眸像渴望原谅。
“很可惜,不然您将来能接替我。”
“根据海森堡测不准原理和能量守恒定律,一对正反虚粒子会在真空的宇宙中瞬间凭空产生,随后瞬间消失。这在黑洞视界外也如出一辙。黑洞产生的那对正反虚粒子,按理说两个都会被黑洞的引力所捕捉。但存在有可能另一个逃逸的情况:正能粒子吸收然后带走黑洞的能量,也不会跟其他粒子湮灭。离心肥大的宇宙没有真正的边界,它能无限地逃逸直至宇宙场域自身的坍缩。”
“真为您病情的恢复感到高兴,但医生告诉我那是不可逆的伤害,”他握住我无力的手掌,声情并茂地说,“您最近看了一些物理学读物吗?那真有意思。”
“这只是黑洞辐射不严谨的表述。但你们注意到了那些逃逸的粒子了吗?那预示着你们的消亡。”
“我想粒子什么并不会说煽动人心的话语,您也该这么认为了。”他握得更用力,手臂上青筋都暴起了,我没有一丝感觉。
“正是那什么都不说,所以你们才应当小心。淫乱、残暴、冷酷无情的暴君的死亡,从不意味着百姓远离了一位暴政者,他将在一个永远黑夜、匮乏的历史中不断言说,以焦虑的方式。他让人们忧思,未来是否会出现像‘他’那样的统治者。你知道人为什么焦虑吗?每个完备的人总是感到焦虑,到底哪里出错了呢?或者说,还有什么自己没有料想到?”他怒火中烧,狠狠拽了我一把,他大声质询我:“那你知道你为什么一动不动吗?我不焦虑,我马上就快摆脱这如芒在背的日子了,只要你一死去!”
“你是在恐惧,照镜子看看你那张病态的大惊失色的脸,”我静静地说,“别让你的那位下属听到你这诚惶诚恐的尖叫。”
房间顿时沉静了片刻,只听见吊瓶液滴的滴答声。我将要和每一个死亡的人都活在一个沉默但一直被言说的历史之中,在一个没有秩序的混沌漂流。濒死前的寂静让气氛很是紧迫,我该做些什么,我又该说些什么呢?“我的人生迎来尽头”,这只是陈述一遍事实。“我要死了”,听上去像是在宽恕自己什么罪恶似的。我很冷,妈妈在前边半蹲着,展开双手等待着我跑向她的怀里。
暖烘烘的光蒸发了我的前方,此时我牵着一个人的手,那手柔润稚嫩。我想就这么一直牵着。不知道我们是否往前,不知道我们是否也被蒸融,不知道我们是否有牺牲的价值。我们正前往另一个界域,那是我梦寐以求的黑夜。
我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