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故事: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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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让我们的故事重新开始吧。

春芽破开厚重的泥土,

幼蝶撕碎绵密的旧茧,

脆弱的新枝摇曳在春风之中,

我想说的,并非是那些救世主的传说。

我想说的,只是发生在这个静谧的春日里,那些平凡的故事。



青葱


那棵树苗,他种了三十年。

每当我在工作之余回头望去,他总在一个被阳光洗涤的角落默默地耕耘。可若是我向他呼唤,他就会这样静静溶解在时光之中。

有时我面对工作迷茫无措,恍惚间,他好像又会拍拍我的肩头,佝偻着身躯远去。

“年轻人别这么愁眉苦脸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总是这么说。

听闻老站长他这一辈子从未动过气,就连被人拿枪指着脑袋威胁,也显得四平八稳、慢条斯理。虽然不会犯什么毛病,但也担任不了什么要职。最后也就在这个没收容什么重要项目的站点里面窝着,乐得清闲。

但他并不挫伤任何人的热情,他欣然接受那些新人们大胆的想法,哪怕犯错也不去指责他们的天真鲁莽。就这样,他看着那些新生的幼苗默默生长,又亲手将他们送向更广阔的天地。

我选择留下,只是因为那时候的他已经日渐衰朽。

他们都说他疯了,每天都忙着栽一棵不知道哪儿来的树苗。种下去,又不乐意了,转眼就把它给刨起来。嘴巴里面神神叨叨地念叨着一些不知所谓的内容。

我常常在工作的间隙陪着他植树,那时的我已经接手了他的职务,也明白了他每日的悠闲来得并不轻松。他流着汗水,一遍又一遍地将那株树苗埋进土里,又刨出它的根须。

“不对,这棵树不能种在这儿,种在这儿总有一天会死的。”

我终于忍不住发问:“树总会死的啊。”

他回过头,苍老的面容之上时间的划痕清晰可见,花白的双鬓被汗水打湿。“要是没有树,谁来保护你们呢?”

他的脸上带着痴呆的幼稚,又带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执著。这个一生平和的老人,生命的最后却无法与自身的脆弱妥协。

我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握住他的手。“我会成为那棵树的,成为像您一样的树。”

他没有回应我,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那棵树苗交到了我的手上。此后的时间,他便在站点中的病床之上戴上了呼吸机,从此沉默。

蓝色的波涛渐渐向着天边晕染,铁青色的天空之上,一轮太阳沉默地凝视着这片乱石嶙峋的海岸。

Kirov怀抱着一棵坏朽的树苗,背靠着春回的土地望向遥远的彼方。

他想起,在远行的列车上他所做的梦。

那是很多年前的春天,

老站长佝偻着身子,一个人晃动着铁锨,阳光淡淡地撒下零星的温柔。远山的归鸟似有似无地传来一声声鸣啼,伴着醺人的春风,令人忍不住沉醉在这季节之中。身后的站点传来寥寥几声人声,一缕炊烟飘忽向上,像是送别即将离开的故人。
那是他最后的请求,请求Kirov把他送出的树苗种在站点之中,他像是终于释怀,眼中透露出清明。

Kirov好几次梦见这个场景,想要开口唤那个老人再回头望向他,却永远只能止于缄默。

“人间五十年……”铁锨浅浅地插入地面,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像是要耗尽他周身的力气。他像是累了,无力地跌坐在草地上。良久,他深深地叹息,不舍地摩挲着身旁的幼苗。

他逆着阳光回过头,看不清那皱纹纵深的面容,也看不清那浑浊衰朽的眼睛。只有他嘴角的一丝慈爱的微笑深深地烙印在Kirov的记忆之中。

“我们都是要死的……”

他并不明白,为何老站长执意要将交给他的树苗要回,又执意要去种下那棵注定会迎来结局的树苗。

他的困惑,让他长久陷入往日的幻影,甚至几度要陷入到老站长那样迷狂的境地之中。他甚至梦见温和的老站长对他破口大骂,指责他工作不力,管理不善。

他打开自己的壁橱,在那些各式各样的模型玩具深处,一棵树苗被细细地包裹保存。可是生命的气息,早已经离开了这陈旧的枝干。

他想辞职。

他想去寻找答案。

他坐上火车,一路沿着那些从站点里离开的员工的脚步,在列车上的每一个日夜,他都能在视线交错的恍惚中,看到老站长慈祥的微笑。

那些离开的人,他们有的已经成家立业,成了一个普通人;有的还在岗位上坚守,却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角色;有的人已经离开,只有一块石碑诉说着他们的故事。

从他们身上,Kirov都好像看见了一棵青葱的树苗正在茁壮生长。

他明白了。

在那一刻,他第一次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看见那被释放的幻影向他挥手告别,看见自己内心那棵早已枯萎的树苗第一次沐浴在了阳光之中。

海风吹过他的面颊,带来了泛黄的记忆,还有熟悉的气息。

他走了很远,一直走到曾经的站点,一直走过记忆中的山坡,一直一直,直到地平线变成海平面。

湿润的空气之中飘落着零零细雨,逝去的言语便也翩翩而下。

他向着那片深邃的海洋走去,手里紧紧攥着衰朽的旧苗,春天的故事在远方雾蒙的阴影之下若隐若现。

海水向他靠拢,牵着他向着回忆深处漂浮。

他做了梦,

梦里的他挥舞着铁锨,一点点地将泥土铲起。

老站长就坐在不远的地方,微笑着,看他。

他擦了一把汗水,看见天空那束飘忽不定的炊烟向着仿佛要塌陷而下的蔚蓝彼方远去。

他深深地种下自己那棵树苗,铭刻着春天的往事。

远方的山川之中,风吹绿了数不清的青葱。



苍苍


昨夜冷却的冰水艰难地渗进我干燥的嘴唇,我费力地将手中的药丸囫囵入肚。那苦涩的滋味从胃袋之中攀附而上,我只好打开一罐鱼罐头让那咸腥的滋味冲淡这令人不快的感受。

药物的疗效很好,至少我已记不清为何我要接受这次记忆删除治疗,听医生的话说,再有两天的观察,我就能重新回到流动站的岗位上了。

我搭着不合身的病号服,有些摇晃地向着站点的中庭走去,一片苍翠的绿荫在草地之上铺展开来,遮挡那对于春天来说太过热烈的暖阳。

草地上没有其他人,这片风景对于那些忙碌的博士特工们来说显得太过奢侈,此刻便成了我一个人的庇护所。
那些在我脑海内翻滚扭曲的破碎记忆在温和的春风之下逐渐平静……

她坐在那棵树下,哼着歌。

梦境与现实在脑海之中重叠暧昧,却又全部被身后那些灰色的迷雾吞咽而下。只有这破碎难明的场景反复回响。

“你会记得我吗?”她向着我微笑,赤红的眼眸染上阴霾,苍白的面颊微微抽动。她的手指紧紧地捏住书角,将所有的悲伤抑在深深的呼吸之间。

我大概是说了谎吧,那些从我眼角滑落的泪滴在无边的梦乡深处破碎成可笑的残渣,像是无处可寻的往日回忆。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我会的。”

我说。

我在病床之上坐起,圆月像是逝去的艳阳,失去了温暖,只留下一片孤独凄清的寒冷。不知怎么的,感觉到一阵心慌,仿佛一些重要的事物已然随着梦境的退潮而溶解。

药物的剂量正在加重,医生告诉我,一个根深蒂固的记忆正在让我的治疗变得很艰难。

“你有什么心结吗?”

“我不记得了。”

“嗯……没办法了,我们只能采用一些比较激进的疗法。”

黑暗中的站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亮起灯光,我摸索着向那片草地走去,我总记得有一个画面在刹那的尽头呼唤着我,尽管我可能已将它错过。

“谢谢你教会我的歌。”

她合上手中的书,轻声哼着一首幼稚的儿歌。在寒冬的末尾,却温柔得如同春回。

“明天你还会到这里来吗?”

她向我道别,我忍不住与她定下约定。

“如果你没有忘记我的话……”

寂静之中的站点宛如巨大的囚笼,让我这失掉了过去的困兽徒劳地迷失。一面高墙矗立在我眼前,每一道指痕都记录着我忘却的时间,来到这个地方已经过去了三个年头,是那双赤色的眼眸阻止我离开这段狂乱的回忆。

那双眼睛中透露着深深的孤独,却又沉淀着所有在她面前凋零的故事。

是我自己下定决心,要把她的故事刻在我的心上。

但是,她究竟是谁?

走廊的尽头传来飘渺的歌声,就像是故事走进了尾声,放起了结束的悲歌。

她独自一人坐在那棵树下,艳阳高照,面带微笑。

“这首歌是一位朋友教给我的,可我却忘了是谁,是不是很可笑啊?”

我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地上,只是忍不住地笑。

那片耸动的黑暗,最终淹没过我,带着所有可悲的过往。

“莉莉,你朋友出院了不去送送?”

同事叫她的名字,她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万一我再去找九菌,她又复发了怎么办。”

“也是,都待了这么久了,可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他将文件整理归档,转身疑惑道。“话说你让医务部给你开这么多记忆删除剂干嘛,又没有作用。”

“我倒是希望它有用啊……”莉莉安靠在椅子上,深深地叹息。

那双赤色的眼底,悲伤沉淀得更加浓郁。



垂垂


树倒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从未走进过站点里的那棵大树,就连远远地向它投去一瞥也只在偶尔。若非它被人砍倒,或许它也就会和那些我生命中不曾关注的事物一样静悄悄地退出舞台。

就像是拐角那条睡懒觉的黄狗,窗台结起的蛛网,老街地上的碎砖。它们也总会消失不见,但至少会在记忆留下一个意味难明的注脚,让人怀着微小的希望,期待着故事的延续。

可那棵树就这么倒下了,像是终章结尾生硬的句号。

站长拿着斧头,在众人沉默的注视之下,不言不语地将那棵大树砍倒。

“之后会有施工队来这边,你们安排好保密措施。”他拍了拍手。“没什么事的话,就都散了吧,别围着看了。”

我还记得刚入职的时候,他站在站点内的大树下,为我们讲述这棵树的故事。据说曾经有一位在此处被迫害至死,可他看着周围伤心的人群说不用担心,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在他们身边。

第二年,这里就冒出来了一棵树苗。起先只是小小的,并不起眼,可后来越长越大。当年那些耀武扬威的人一个个却害怕起因果报应起来,硬说要将这树的小苗消灭在萌芽之中。

可不论他们想尽什么办法,最终都拿它没辙,等他们想调来挖掘机挖走这棵树的时候,平冤昭雪的时代就来临了。

他指了指树梢挂着的一块块红色的布条,有的被雨水侵打已经褪了颜色,可却依然在春风之中依依飘扬。“他们都是为了这个站点付出生命的人,如今也仍守护着我们。”

那个俗套的故事最终被他亲手戳穿,利斧之下的每一道伤痕都是对不切实际童话的嘲讽。

员工们各自收着东西,准备分批转入其他站点。

要被取代的不只是那棵树,还有这个已经不再发挥作用的站点。

往日里的话音如今坠入走廊深处的缄默之中,所有的感想都只能归入一声不能言喻的叹息。我与一位要好的同事擦肩而过,只是机械地点点头,彼此说不上一句离别的赠言。

那棵倒下的树不知道去了何方,似乎被站长安排了人手拖走了。

之后是怎么样的呢?

我去了新的城市,再也没有和过去的日子有所交集。

那个站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行人零星的购物中心,没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经历。

唯独临别之际,站长交给我一根打磨过木桩,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面包图像。

我站在窗前,俯瞰着眼前灯火辉煌的城市,有些出神地回想着当初那个故事。

或许它确有其事,或许它只是一个代代相传的安慰剂。

只是人的生命之中总是需要这样一些无关紧要的希望,才不至于让人陷入毫无幻想的可悲境地。

我很久没有做梦,那一天我却突然在沉睡中看见:

一棵垂垂老去的大树倒下,却变成泥土中的养分孕育了一片森林。

春天总会过去,我们将会被世界推着向前,又被寿命论拖回现实。

往昔究竟是谎言或是现实,最终也不再是困扰我们的难题。

我们拼进全力向前游去,又被时间泛起的潮涌推回悲剧的沙滩。

但至少,我们还可以期待,

下一个春天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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