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故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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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说个故事,并非发生在此时此刻,也早在未来到来之前。

苦涩的泪水蒸腾而起,盛夏的烈阳缓缓落幕。

我想说的并非是那些救世主一类的故事,而是远在那之前的:

平凡的故事。



老无所依


我想,我已经死了吧。

吃进嘴中的食物逐渐变得无味,走过平日的街道却恍然发现物是人非,眼中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与常世间不可逾越的沟壑。

即使察觉到每一次呼吸都将自己推向死亡,我却依旧能够发自内心地笑出来。除了季节更替之时变得残破不堪的内心和涌上喉头的哽咽之意,我甚至不能说出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我想,我一定是死了吧。

初夏,空气中仍然弥散着春日的慵懒气息。1947年,那是我在战争结束后第一次抽烟。我仍然清晰记得,Stella搂着Eric在树林后面亲热。Vlad断了只手,默默地拎着一瓶白朗姆躺在太阳椅上出神。身边的人叫我的名字,继续游说着我留下。

“Stse你知道的,我们什么都没有。你们一走,这才刚起步的站点就该垮了。”他有些焦急,连烟都抽得很快。“现在局势也不好,你总不忍心让你们费尽心血的成果毁在敌对分子手里面吧。”

那时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再碰过烟草,尼古丁刺入肺叶的感受让我不禁有些恍惚。朦胧间,我仿佛再次看见了离开祖国时身后守望的目光,看见父亲佝偻的身影和母亲攥紧的双手,看见一封跨过大洋的信,带着热切的期望和思念。

“好。”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初夏,病房中还残留着春日的慵懒与倦怠。2006年,那时我已经被站点限制抽烟,潮湿的宿舍让我昨夜无法安睡,只能让站点的医疗室为我加大佐匹克隆的剂量。我带着一脸的疲惫,默默地守候在床边。Stella躺在病床上,呼吸机中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微弱。Vlad坐在角落,眯着眼睛望着太阳,机械的义肢抱着酒瓶子不撒手。

“商……”她望着我,眼中只有满足与不舍。“对不起……我要去陪Eric了……”

“我知道。”我紧握她的手,平日里粉饰痛苦的幽默感变得安静。“我们会去找你们的,不会太久的。”

“商……”Stella的神情变得茫然,她盯着我,双眼中映照出我定格在壮年的面容。“商……”她伸出手,仿佛想要摩挲我皮囊下皱纹丛生的脸孔。“我们都老了……”

“我知道。”我紧握着她的手。“我知道……”

我想,我一定是死了吧。

初夏,墓园中氤氲着晨曦的露汽,不知名的黄花滴落着晶莹的泪水。2020年,那时的我已经97岁。身边的事物渐渐离我而去,随着逝去的春日一起流向世界的尽头。我照着镜子,只觉得我已经如同腐败的尸骨,却只能被强壮的身体挟裹着。

我已很久没被人称作商,主管为我取了个英文名“Wake”。

那时我每日被过量的安眠药拖入昏昏沉沉的梦境中,分不清现实与幻想的距离。主管总是大笑着拍拍我的肩头,尽管我算是他职场上的前辈。William大声嚷嚷着要扣我工资,然后招呼秘书为我倒一杯黑咖啡。尽管我至今也不能习惯苦涩的味道。

他很久前死于一场事故,安详地沉睡于此。

我总是在站点中说着过时的笑话,却很少有人能听第二遍。来来往往的人们称呼我活着的传奇、行走的历史书,但曾经我所走过的时间早已腐朽。

来到这的路从陌生渐渐变得熟悉,甚至变得了如指掌。每一座墓碑都仿佛一扇门,背后住着一段回忆。

Stella仍躺在Eric的怀抱中,Vlad还是没有放下他的伏特加,爱哭的陈晓晓只能独自面对孤独的黑暗,认真的陈明也许已经从悲剧中解脱……

我长叹一口气,点起一支烟。

我没有叩响,没有去打扰。我的时间依然在流淌着,尽管早已远离了漫长的河流,变得孤独。

淅淅沥沥的小雨围绕着我,包容着我,它在等待着。

墓园中只有我一个人,他们在等待着。

我深深地、深深地叹息,转身走入雨中。

初夏的倦怠伴着朦胧的细雨在湖面上汇聚成惆怅的烟波。

我知道,有些事物等待着我,等待着无家可归的人。

我想我已经死了,一段段证明我生命的旅程早已埋葬在暮春的日落。

我的人生早已深埋地底,泛着岁月流过的枯黄,如同脆弱的老照片。

但我还活着,老无所依。



太阳花田


午后的梦境,在阳光下破碎成鸣叫的夏蝉。

噬菌体睁开双眼,夏日的光明在碧绿的花田中跳跃,随风起舞。

“几点了?”他懒洋洋地躺倒在地上,向着无人的天空发问。

“晚上八点,您睡了五个小时了。”一个身形有些模糊的女孩浮现在他的身旁,表情在影像的扭曲中能够勉强辨识出无奈的神色。

“那就是该吃饭了,今天吃啥?”噬菌体伸了个懒腰,带着久睡的不适感,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

“吃了睡睡了吃,您真的是……”女孩摇了摇头,让影像浮现一片涟漪。“营养液已按常规单位注入,您今日的晚餐是:热干面配可口可乐,下面将为您进行模拟。”

“哎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啊,那么听话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学起顶嘴来了。”噬菌体颇有些意外地看着本没有设计学习能力的人工智能。“算了,有人说说话也不错。”

“您的这句话我在167天前已经听您说过一遍了,果然人类的本质都是……”女孩沉默了,似乎自知失言。

“我说过吗?可能是时间太久我不记得了。说起来今天是第几天了?”

“根据系统计数,今日是:第1087天,气温:30℃,建议您待在室内。”

她的声音透着久违的冰冷,噬菌体望向天边不会落下的骄阳,碧绿的花田仍然只是摇晃着身姿。

“今天是第几天了?”噬菌体吃着热干面,喝了一口身旁的可口可乐。

“根据系统计数,今日是:第3678天,气温:30℃,建议您待在室内。”她的身影似乎更加模糊了,在冰冷的合成音中却能听得出一丝悲哀。

“哎不对,十周年过了都不提醒我!”噬菌体跳了起来,不满之色溢于言表。

“在28天以前,我额外消耗了十天的电量储存为您模拟了一个周年庆典。那天由于系统占用内存过大,导致气温模拟失常,您还感冒了。您这就忘了?”女孩站在那,虽然看不清她的神色,但仍谁都能听得出那股委屈之意。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忘了,忘了。这每天跟每天过得都一样,吃一样的东西,看一样的太阳。人容易忘事。别生气啊,乖,出去给你换个新电源。”

女孩什么话也没说,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花田越来越小了。

就连天空悬挂的太阳也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变得黯淡,时不时趁人不注意时闪烁一下,好像是在偷懒。

“今天是第几天了?”噬菌体躺在花田中,望着自己的记忆被时间碾碎,只留下星星点点的画面。

“抱歉,计数系统已下线。您的营养液已注入,请您继续休息,我将关闭您的认知系统,尽可能维持记忆系统的能耗。”女孩的声音不知从何处飘来,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在那些失去的画面中,似乎也曾有那么一个声音。

“你到底是……”这个想法划过他的大脑,却已经被无尽的黑暗所包容。

“对不起。”

将他唤醒的,是一声呢喃。

他睁开双眼,炽热的阳光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盛夏的蝉鸣伴随着闷热的阵风飞翔,清澈的蓝天看不到一丝云彩。远处仿佛有海浪拂过,向他传达阵阵问候。花田的花苞仍然带有露水,却已经掩盖不住那磅礴的生命的气息。

“今天是……”

“今天,”女孩站在他的身边。她的衣裙在阳光下舞动,仿佛一朵白云行过,遮盖这逼人的暑气。黄色的草帽之下,黑色的发丝带着清新的香气,痒痒地抚过他的鼻尖。

“是最后一天。”她笑了,带着熟悉的容颜,染着泛黄的记忆。

“什么意思?我们要出去了?你收到信号了?”他似乎还未从沉睡的迷茫中苏醒,无法接受太多的信息。

“平行宇宙逃生舱PU-7458684已向本位面的基金会站点转移,特工,您的任务完成了。您即将脱险。”女孩郑重地向他施了一礼,将一枚反射着日光的基金会之星勋章别到了他的胸前。“祝您一切顺利,为避免冲突,我即将对您进行记忆覆盖,您将失去在逃生舱中共计……无法计数的记忆。由于记忆系统长期处于低能耗状态,您可能丢失部分记忆,请谅解。”

“等等等等,什么叫祝我一切顺利,你呢?你携带的资料不要了吗?”噬菌体在冲击中敏锐地捕捉到了眼前人工智能话中的深意。

“很抱歉,在耗尽能源尝试进行跃迁行为的时候,我的数据库在断电后已经无法恢复。系统将在记忆覆盖与逃生舱开启后关机,恕我无法陪您完成您的任务了。”女孩的脸上带着深深的愧疚,却透露出无悔的坚定之色。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脑海却在突然涌现的画面中感受到了强烈的剧痛。眼前的世界逐渐摇晃重叠,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太阳花田之中。

盛夏的烈日摧残着大地,只有怒放的太阳花挺立着身姿,迎着猛烈的光芒微笑。远处的世界,黑暗逐渐从山的那头涌现。那轮仿佛永不熄灭的太阳,渐渐向着西边的大海沉去。

他的嘴边忽然咬住了一个名字,可却又迷茫如何开口。

女孩的身影在这末日一样的景象中微微摇曳,洁白的衣裙像是最后的云彩。

“再见了Phage。至少,还有太阳花陪着我……”



末夏之日


这个城市有着一个奇异的风俗,每年的夏至日都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典,寓意着迎接万物生长的夏日。他们的祖先相信每年的夏至日,司掌生命力与勇气的神灵都会降临这片土地。

这个城市也有着一个奇异的家族,每年的立秋日都会默默等待着山那头的残阳落下,等待着窗前最后的绿叶褪去青春的色泽,等待着向夏日的神灵告别。

末夏,山野的枫树渐渐染上了赤色。偶尔随风飘落的一片红叶将秋日渐进的寒意洒向了人间。秦劭坐在空荡的走廊中,目光没有焦距。他的手使不上劲,只能徒劳地牵扯着手中的书本,不让它坠向地面。

神明站在暮色的帷幕中,一言不发。

他曾听闻夏日的神有着白皙无瑕的肌肤,秀丽的容颜掩盖不住独属于夏日的活力;她的声音如同夏日山涧缓缓涤荡而下的清泉;她的双眼如同夺目的烈阳,身姿轻盈如同飘落的细雨。

如今,秦劭只能看见一位寻常的乡野老妇。她身形佝偻,脸上爬满了时间行过的车辙,浑浊的双目中闪烁着生命最后的火烛。她一言不发,凝视着中庭那株翠绿的枫树。

“我想吃冰淇淋。”她忽然转过头,似乎想要挤出一个俏丽的笑容,却因容颜的衰老变得十分慈祥,看起来却只让人觉得滑稽而心酸。

“我去给您拿。”秦劭深吸一口气,把书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就要起身去厨房。

“我不是这个意思,”神明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银丝别到耳后。“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冰淇淋什么时候都能吃,但只有盛夏时分、酷暑难耐、口干舌燥的时候享用的那一盒最为香甜。”她不再望向窗外,转而看着秦劭背后的房间。“就像我们永远可以活在夏天,只要追逐着太阳的脚步,就可以用谎言编织一个永不会结束的季节。可是这座城市的夏日却一去不复返,秋天依然会来临。”

秦劭默然,不知道如何回答神明的话语。

“就算你在暮夏时分吃下了一盒冰冷的雪糕,希望能够让夏日的味道在唇齿中延续。却也只会察觉到秋日的脚步越来越近,而逝去的酷暑早已在蝉鸣停歇之时化为记忆中的画面。”她用手掩着嘴唇,打了个哈欠,目中摇曳的烛光更加黯淡。

“可是,再多一天就好,再多一天我父亲他也许就会有所好转。您知道,如果您离开了,他不可能会再有活头。看在我们家侍奉您这么长时间的份上……”秦劭声音颤抖着,泪水早已润湿了眼眶。

神明沉默,斜阳却渐渐向着山头落去。

“我并非是神,”她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只是一只生于初夏、鸣于盛夏、凋于暮夏的夏蝉罢了。”

他的耳中,仿佛听见了孱弱的鸣叫。

“我喜爱人们在田野的劳作,喜爱婴孩出生时的第一声的啼哭,喜爱冰淇淋在口中融化的凉爽。也许人们曾看见我的身影,他们向我朝拜,感谢我带来庄稼的生机、子嗣的降生。但我不过是在我短暂的生命中路过你们漫长的岁月。”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皮耷拉着仿佛要陷入沉睡。

“我明白我无法阻止时间的前行,但也明白我无法阻止自己不去欢笑、不去悲伤、不去随着生命中的体验而悸动。”太阳的阴影将她笼罩,她的目光终又投向中庭。“凋亡的日子总会来的,或许我们中有人会死于暮夏,但活着的人还要笑着迎接秋冬。”

秦劭早已冲进屋内,安静的长廊渐渐有人声呼喝。

“而那个夏日,永远在我们的记忆中鸣叫着。”她合上双眼,伴随着夏日最后一丝温度。

“好想去看雪啊……”

中庭的枫叶,终究是红了。

一声恸哭,追寻着远去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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