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末悲歌·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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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来梳理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世界在进步,在连为一体。所有国家都逐渐意识到一个掌握奇术的不死民族具有怎样可怖的威胁。狄瓦族需要面对的敌人不仅仅是中国,蒙古或者俄罗斯,它将被整个世界围攻。

第五次超自然大战中的惨败使狄瓦族急剧衰弱,俄罗斯取代狄瓦掌控了西伯利亚。在列强宰割天下之时,狄瓦族只能疲惫地一次次尝试从俄罗斯手中收复失地。曾经的狄瓦帝国在变成狄瓦王国后,最后又成为狄瓦斯坦。

第六次超自然大战,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七次超自然大战或第二次世界大战,狄瓦斯坦明智地选择修生养息,然后在盟军苦于和轴心国交战时暴起发难。然而它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轻松夺回整个西伯利亚,轴心国意料之外的迅速溃败使盟军能够迅速调转矛头向狄瓦族发起总攻,这是一次世界性的联合。世界反狄瓦战争使整个世界空前团结,所有人类不论信仰,民族,或国籍都史无前例地站到了一起,只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灭绝狄瓦族。

狄瓦族,这个所有人眼中的可怖怪物,败亡轻易地让人难以置信。美苏联军鞭笞着这片土地,毁灭其上一切有人类生存过的痕迹,杀死每一个遇到的狄瓦族。最终,世界上第一颗原子弹降落在狄瓦斯坦境内,之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无数颗,直到狄瓦斯坦的每一寸土地都散发着死亡的放射。

狄瓦斯坦的灭亡仍然没有打消世界各国的疑虑,他们下令不遗余力找出并杀死剩余的狄瓦族。所有人都坚信:狄瓦族是一群怪物,它们狡猾强大,始终威胁着人类,即使联军面对狄瓦平民展开屠杀时就像杀死一群蚂蚁一样轻松。

于是,这个曾经强盛无比的民族的遗孤们流落世界各地,试图隐藏身份来逃过异族的追杀。世界各地的隐藏的狄瓦难民至今被公认为是人类社会的一个巨大隐患,因此国际法中存在规定:在发现狄瓦族后当地政府必须立即将其处决。狄瓦族的人数越来越少……

当最后一小批狄瓦族被基金会虐杀在苏门答腊岛的雨林里,这个故事似乎应当终结:即便未完编年史继续书写,狄瓦族也不可能冲破举世皆敌的死局重新颠覆历史。

但一个不灭的民族真的会就这样迎来终焉吗?

狄瓦斯坦虽亡,狄瓦却将永存。不管狄瓦的国土被浇灌了多少鲜血,狄瓦的亡灵都会一次又一次从历史中归来,就连金帐军的铁蹄最终也溶化在哈斯塔大汗的泪中。有谁还记得,狄瓦族一直憎恶着他们的主,一直梦想着向阿拉卡达发起远征?时间的尘埃四处飘荡,有时会被风吹起,落到另一个地方,并没有什么本质的改变。人们徒劳地重复着轮回,把深红浸满双手以抗击深红到来,却只能愈陷愈深。

当最后一个狄瓦族停止呼吸,整座阿拉卡达都将为她而哭泣。

“狄瓦族的血与泪是流不尽的。”这是来自永恒文本的警告,狱卒。

——SCP-140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门答腊岛的雨林,族长和她最后的族人围成一圈,气氛压抑的脸葱茏林木都沾上了死气。对于狄瓦族来说,他们还只是群孩子。

“弧翼科技,新异会的人。那个奇术师广播了发现狄瓦族的消息,现在苏门答腊岛已经被基金会和新异会联合封锁了。整个印度尼西亚甚至东南亚的帷幕之内人心惶惶。”

族长记得那天不知道是谁意外受了伤,狄瓦之血特有的腥臭味被他们慌张掩饰时产生的烟味和香水味夹杂着在空气中飘出很远。那个奇术师就那么来了,身旁跟着几个作战机器人,像饥肠辘辘的鲨群。

“根据《国际反狄瓦法》,我将行使所有组织和个人审判狄瓦族的义务。”

大火点燃了屋舍和农田,连他们这个小小狄瓦聚落所在之处连绵不绝的雨也不能将其浇灭。他们布置的奇术防御法阵转瞬即被摧毁,如同风暴撕扯一张纸片。

“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他说。

无数亲人与朋友都死在了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只有他们几个侥幸躲入雨林苟且偷生。他们出生在这里,一辈子一辈子都跟他们的祖国沾不上任何关系,甚至从未离开苏门答腊岛。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是印度尼西亚人。但这又如何呢?他们终究还是狄瓦族。

“狄瓦族的死亡是不需要理由的。在狄瓦族之外的世界,‘消灭一切狄瓦族’自然到近乎伦理。”族长记得母亲这么说过。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狄瓦族生来就要背负原罪?就算狄瓦族是有罪的,凭什么我生来就要是狄瓦族?凭什么?!当初她在心里这样呐喊。

他们逃走那天晚上,族长见到了神。那是一个晒成黝黑色的黑发蓝眼阿拉伯裔或中东裔男性,手,腿,肩膀和脊椎都闪着金属光泽。“和我签订契约成为狄瓦的救主吧!在下契约之神。”祂说。

“狄瓦族从来都是无信者。和一个神建立契约?我不会接受这样的羞辱。”族长回答。

“别急着拒绝。你们现在是地球上最后几个狄瓦族了,想想看,是谁把你们变成这个样子的?你们不想复仇吗?你们不想光复狄瓦斯坦吗?难道你不想你可能的后代或复生的同胞不用再东躲西藏,生活在阳光之下吗?你们……难道不想终结这轮回吗?”

“不想,滚。”

“别急着拒绝,有一天你会用得上的。拯救狄瓦族无需付出任何代价,你只需要在心中默念‘我愿与你签订契约’便足够了,超级实惠!稳赚不赔!还在犹豫吗?心动不如行动哦!”

“……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

“狄瓦族郁积千万年的愤懑将自阿拉卡达滴落,苍穹与缢王一同哭泣,世界将被溶化在悲歌之中——于是所有偏执的施暴者归于尘土,狄瓦帝国从旧文明的废墟上重现,拥抱这世界的每一抔土壤。”

“答应祂,答应祂,狄瓦族不该灭亡。答应祂,答应祂,你是狄瓦最后的族长。”脑中深红的呓语不断纠缠,血液中熟悉的蠕动感又一次缠绕上了族长。

“你看,狄瓦族不是早已不再是无信者了吗?你们现在可是完完全全的深红走狗啊。”神明露出一丝嘲弄的笑,身形隐去。

我们真的还要逃下去吗?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到尽头?世界那么大,却没有一处容得下狄瓦族。在狄瓦族灭亡前,追杀狄瓦族的特工永远不会停下脚步,叫喊种族灭绝的声音也从不会止息。他们注定终生流浪,失去了自己的故土,失去了可能落脚的每一处新的家乡。他们只是想活下去,他们只能号哭。

或许并不只有狄瓦族。这个想法至少给了族长一点安慰。

但是他们号哭,她的族人在号哭啊!他们还只是一群孩子,她也是。他们就这样被抛入这个充斥毫不遮掩恶意的冷酷目光的世界中,懵懂地等待着所谓“清算”的到来。

他们终究只是一群刚失去父母的孩子。

“曾经把中国人打到南洋的狄瓦族,没想到也会有一天流落南洋。”雨林中突兀地响起一个女声,于是号哭骤然停止,所有人惊惧地看向声音的源头,那是一个身着绿色裙装的五十岁左右的白种女人。他们下意识地构筑奇术放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放轻松,伙计们,反正都要死了,我们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聊两句吗?别试了,为了抓到你们我可是下血本布置了反EVE结界又在外面套了一层奇术禁制。”她说。

一股恶寒爬上了所有人的脊背。族长突然想起了之前听说的一个都市传说——

O5-7,绿衣。”族长说。

“回答正确!奖励你多活一分钟!好了,基金会很有人道主义精神的,你们可以发表一下遗言,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就是了。”

雨林顿时回归沉默,只有远方隐约动物的鸣叫和水滴击打叶片的声音。无需多言,几乎同一时间,族长从腰间拔出手枪向绿衣连续射击,打空了一个弹夹。其他族人四散逃离,轻车熟路,仿佛早已在脑内演习过多次,转眼消失在雨林中。

子弹呼啸着划破空气,透过绿衣的躯体,消失在远方。绿衣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似笑非笑地看着族长。另一声枪鸣自远方袭来 ,击穿了族长的手腕。一个个绿衣凭空出现,包围着族长,其中一个走上前来把她踹到在雨林的烂泥中。

“有什么意义呢?你也知道我不会亲自来此的吧?这不过只是些投影罢了,可以根据我的需要映射出实体。你们让我很失望啊,本来奖励你们多活的一分钟没有了。”她们异口同声地说道,“挣扎?挣扎会死得更惨哦?”

四方都传来人踏草叶的声音,被打断手脚的族人们被一群壮硕到明显经过异常改造的家伙随意丢在族长面前,一个不落。

“混沌分裂者怎么说来着?‘你还要用你那深红的右手来折磨我们吗’?这下是深红的右手来折磨深红了,有趣。”绿衣们笑道。

“杀死他们,杀死他们全部,仇恨,愤怒,毁灭。”深红的呓语愈发响亮。

“为什么?”族长低声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凭什么狄瓦族就要被世界所憎恨?就算我们的先祖确实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那也不是我们!我们不认同可不愿意做那种事,为什么要继承他们的罪恶?我们没有选择!你们为了虚渺的过去向现世的人倾泻不属于自己的怒火,相信血统可以决定人的品性,你们……你们不觉得荒谬吗?我们一直……安分守己地生活……”她咆哮,她怒吼,然后转变为崩溃的啜泣。

“好了你不要说了。”一个绿衣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的申辩,顺便踹了一个族人一脚,然后划开她的肚子,向外掏出内脏,“可我们是基金会,你这话该去问民族主义者。基金会要消灭狄瓦族,只是因为狄瓦族是异常哦。‘他们再活下去的话,时空结构、常态和帷幕都会被他们搞得乱七八糟,烦死了。收容又麻烦又没必要,杀光好了’,这可不是我说的,三号说的。”她转头对一个红右手说:“我听乐了,车裂个小狄瓦助助兴吧。”

“在文明的疆界之外,还未被现代性的触须波及的苏门答腊岛热带雨林,文明的代表SCP基金会在使用最野蛮的方式处决野蛮的代表狄瓦族。你还没有认识到冷漠现代性的真相吗?他们都是虚伪的谎言,而痛苦才是唯一真实的。它附着于存在之中,不可摆脱,只有纯粹的暴力才能将其稍微削减。”深红低语。

几个红右手干脆地抬起那族人的脑袋和四肢,向外拉扯。族长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族人痛苦的尖叫不断在她耳旁回荡,然后戛然而止。肉体的残块软趴趴的掉在地上,红右手们开始朝残尸上喷洒某种液体,以防狄瓦族那污秽的血液污染环境。族长第一次看见了狄瓦族的血,和母亲说的一样,是一种污浊的猩红,散发着恶臭。

她又想起了母亲的话:“狄瓦的血中流淌的是我们的灵魂。狄瓦族被迫受了主的恩赐与诅咒,从此便浸满深红,连灵魂都是剧毒的。”

那血液仍在哀嚎。一个绿衣指挥红右手给另一个族人剥皮。他显然十分不熟练,好几次剥破了,还有时会带下来一大块肉。她并不恼怒,和一个慈祥的母亲一样耐心地鼓励他慢慢来。

“你不愤怒吗?你不厌恶吗?你不憎恨吗?我们应撕开基金会的喉咙,掏出基金会的内脏,然后……红右手是机械,绿衣是披了层外衣的野兽。文明的虚饰并不能掩盖他们的本质。无论如何,现代性都是肿瘤。现代化后他们没有更加文明,反而比野兽更加野兽。他们在抗拒我时靠近我。一切都终归于深红。”深红这么说。

“每个狄瓦族脑内都有一位疯神,你能保证自己控制得了吗?狄瓦族的存在就是错误。”一个绿衣微笑着向族长走来,“这是文明征服野蛮前现代的最后一步。没有了GOC,基金会将一直生长下去,不可阻挡。好孩子,别怕,不会疼的。”

族长麻木地听着,身体下意识地向后挪动,痛苦而绝望地喃喃:“不,不,怎么会这样,我们的结局不该如此……”

她终究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在举族几乎被屠尽后不知所措地接过重担。她又想起了那天的情景。他们的田野燃起了风暴般的火焰,她仓皇逃离时她养的狗慢了几步,于是她嗅到了一股浓郁的焦味,肉沫在被烧得扭曲的空气中爆开,炸出金黄的油渍,滴在她的肩头,烫出了一个水泡。火海中一个燃烧的人影向她冲来,口中呼喊的音节被剧痛撕裂,或许是在叫她的名字。一条火龙飞去,带走了那人影的下半截身体。上半截身体向她爬来,没挪动半米就已燃尽。她甚至辨认不出那是谁,是某位曾一同打闹好友?隔壁家那个和蔼可亲的叔叔?还是……她的母亲?

绿衣轻轻采下族长的眼球,拆卸她的颧骨,挖掘她的大脑。

“我恨这个世界,这个以审判为名发泄恶意的世界。他们的暴行胜过狄瓦族千百倍,我们成为他们发泄毁灭欲的借口。依法屠杀,绝佳的黑色幽默。他们,也是深红的奴仆。我的女儿,不要讨厌妈妈,有时妈妈确实会期望主的降临,砸碎这个充斥冷漠而虚伪的现代性的世界。”

神在她耳旁低语,恰如深红那来自地狱的诱惑:“你还在犹豫什么呢?狄瓦族以外的世界就这么值得你维护吗?”

是啊,族长突然惊奇地发现,比起这个世界,她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神明。

“我愿与你签订契约”她尝试闭上双眼,却发现原本盛装红石蒜的地方早已空无一物,那里只有一支冰冷的镊子。

“哈哈,你信了!你全信了!狄瓦小子真好耍!”那神捧腹大笑,“我逗你玩的!”

“缢王仍然是缢王,狄瓦的第一位王。狄瓦族死光了祂该掉掉小珍珠了哈哈哈!就算你们全死了关我屁事,永恒文本这菜逼编不下去只好开控制台了,跪着求祂的大使爹让缢王出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诶呦,好久没这么乐过了。”祂根本停不下来。

切割族长大脑的柳叶刀忽然顿住,无法再伤害族长分毫。族长脖颈上骤然浮现绳索的勒痕,被径直吊起,向空中飘去。她和套住她的绞索一同上升,上升,无限延伸,一直接入昴宿星团。阿拉卡达迫近了它的领属,自乌有意脱离,向蔚蓝的牢笼飞来。它缓缓翻转,倾倒积攒万年的血与泪。其中链接的无数狄瓦亡灵随城邦倒挂而自然下垂,整齐地缢吊。

最古老的王缢而不死,祂第一次自主地张开了嘴,喉管呜咽,缓缓荡出一支断续含糊的悲歌,那歌声无比悲伤,包含愤怒和痛苦。所有狄瓦亡灵伴祂歌唱,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哭泣,源源不断地涌出血来,顺着脚尖滴落。肮脏的狄瓦之血,剧毒的狄瓦之血,正汇成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雨砸向尘世。这是一场复仇,无可奈何的复仇。

黄衣弄臣站在王的身旁狂笑,这一幕祂等待了太久——狄瓦族终于,终于被他们在和深红的斗争中所保护的现代性碾碎了脊梁,终于,选择了复仇。

“看吧,我就说,狄瓦族的血与泪是流不尽的。”祂俯身向尘世得意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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