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点Oyaaaal! : E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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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兄,到底还有多久能到啊?”我的声音瓮声瓮气。

“还有大约……三十秒吧?”

“啥?三十……”我气笑了。

真是妙不可言,看来新同事的大脑已经受到了来自低温的严重损伤。三十秒?身处这片白茫茫的僵硬苔原——目力所及之处满是无精打采的苔藓和碎石——三十秒能到哪?

一块冰、泥土与苔藓的混合体嘎嘣一声碎裂,脚底感觉像踩着了一摊曲奇碎屑。

但眼前哪里有热腾腾的红茶和暖和的壁炉,我漫无目的地想着,苦涩的风灌进鼻腔。

三十秒,难道他要带我们原地起飞?

除非——一个黑色的念头砸中脑壳,这一切都是一个无聊的骗局,基金会大费周章把我拉到西伯利亚北部,让一个经验丰富的研究员陪我在正处隆冬的亚寒带苔原中跋涉一个小时,只为了惩戒我犯下的那个纪律错误。当然,一个小小的纪律错误不值得把我调职到一个隐匿于世界边缘的重要站点去,愤怒的主管应该在我受尽皮肉之苦后,让我的押送官把我就地处决。就是现在,就是三十秒后,他把手伸进口袋,他要拔枪了!

嘭!!!!

砂石遮天蔽日,有某种沉重的东西狠狠砸在地面上,腾起一团烟雾。

里面传来一板一眼的电子音。

“你好,Samu博士和莫墨博士,这里是ANDROides,前来……”

“赶紧开门。”Samu不耐烦地嘟囔,一把扯起我的肩膀,“来这么晚?”

“Manager……逼ANDROides干苦力”

我被丢进了一个类似小型飞行器的地方。Samu把我放在一边,转身研究起墙壁上的仪表和按钮。

“你的暖气设置……啊,在这里。这位新同事表情不太对……我觉得他的大脑,啧,受到了来自低温的严重损伤。”

“就在你手的左边,”ANDROides愉快地说,“博士们,坐稳!起飞!!目的地——Site-Oyaaaal!!!”


“Albert,Samu还没回来吗?”

“五分钟前,ANDROides已出发,前往接应Samu博士。当然,如果您能早点放它走,Samu博士已经到了。”

“我以为那台机器可以应付这个问题!”Manager气呼呼地把双腿摆到桌沿上,转椅吱嘎嘎地抱怨。

“您应该立刻叫我来的。”Albert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我才是SCP-EINS的主管研究员。”

“噢,对不起,我忘记了。因为EINS几乎每个月都要出点问题,我自个儿都忘了——还有个‘主管研究员’在管着它!”

Manager猛地窜起来,转椅发出了一声货真价实的尖叫。“闭嘴!你个烂俗科幻点子!”转椅不做声了,委屈地在地板上轻轻摩擦转轮。

“既然你,聪明绝顶的Albert博士,还大发慈悲地觉得,自己应当对老EINS担当重任,”他戏剧性地压低声音,“那就好好地去关心一下你那暴躁的重症病人,不要,让它,每个月——都粗暴地把我的员工从我身边带走,好吗?!”

“Manager,清醒一点。“

Manager气呼呼地围着办公桌打转。

”你是Oyaaaal的主管。”Albert瞥了一眼门口,“冷静一下,你宝贵的新员工会受到惊吓的。”

“当然,当然,新员工。”Manager对着一面小镜子整了整自己的领带,至于领带的颜色,他决定让它自己自由发挥,“Samu,听到你了哦?”

Samu立刻走了进来,门外ANDROides抱着一堆羽绒服,安静地漂浮在半空中。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便宜的胶鞋底,毛呢外套和围巾发出廉价的摩擦声,一个典型职场菜鸟的脚步声。

“您,您好,我是研究员莫墨……”

新人小心翼翼地站在办公室中心,带着惊恐和迷茫的神情环视这间大房间,满墙花里胡哨的装饰也转过脸来,愣愣地看着他。百目相对,莫墨一时间说不出话。

很明显Manager对这个反应很满意,而Samu看向Albert,毫不意外地看到后者紧抿双唇,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惋惜交织的复杂神情。

Manager夸张地张开双臂,深深鞠了一躬:

“欢迎,欢迎!莫墨博士,我是这里的Manager,欢迎,欢迎您来到Site-Oyaaaal!”

窗外轰然响起连续的爆炸声,站点主管快活而戏谑的声音几乎立刻被淹没其中。


白色信号塔摇摇欲坠,最终无声断裂,成为另一片漂浮的云。黑色的鸟群掠过天边,我的视线跟随它们直到一起消失在浓雾之中。

三天了,还是没看到太阳的影子。天空中只有巨大的五彩气泡懒洋洋地漂浮,我几乎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放满了泡沫的浴缸之中。

“你在为谁伤感?”Albert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把我呛了一下。

“为我自己,好吧,你确定这地方是在地球上吗?”

“没办法说它不在。”Albert没放下手中的书,“来吧,新人,给我讲讲外面的新闻吧?“

“呃,啥新闻……”

”比如,你犯了什么错?”

Samu也饶有兴趣地凑了过来,怀里抱着一团零件。那团零件发出微弱的呜咽声,看配色,似乎是ANDROides的近亲。

“一点点纪律错误而已。”我耸了耸肩。

“一点点?!”

“纪律错误?”

Samu惊得下巴要掉下来,Alert眯了眯眼睛,抿了口杯里的东西。

“老兄,你知道你被送到Oyaaaal代表什么吗?”Samu啪地把那团零件丢在办公桌上。

“降职远调?呃,发配?”我不安地看着那坨东西开始复制自己的齿轮,颜色逐渐融入桌面。

“搞笑。“

”喂,你会因为‘一点点纪律错误’被发配到这种地方吗?”

Samu哗地打开窗户,Albert手慢了一步,没能阻止他。我只能再次呆滞地看着一整个荒诞而混乱的世界脚踩着一切秩序和规则伴随着疯狂的尖笑和咒骂冲到我面前,冲到我的梦境中,拉起我的四肢,再狠狠掼到地面上,在我茫然的呼救声中给我两脚。

爆炸声劈头盖脸地砸来,站点之下似乎有一整群哥斯拉在没日没夜地打群架,不时有粗壮的触手划过天边,沉重的叹息在天空中响起。

我不知道这个站点是怎么回事,它究竟身处何处,它到底在收容什么。我每日所见都是职员若无其事地与异常生活在一处,日复一日上演温馨的平淡的日常,似乎一切本当如此。

说到职员,我至今不知道除了Samu博士和Albert博士之外,这个地方有任何其它的常驻研究员,或许他们都藏在那些实验楼的阴影之中了。那些结构复杂深邃、无数个房间杂乱排列的大楼,我仍未敢踏足。

总之,Oyaaaal的一切让我开始怀疑我前几年在基金会的生活,要知道在“外面”,在我的记忆里,基金会所代表的就是异常的敌人。

“别太相信自己的记忆。”Albert有点犹豫,一反常态地吞吐,“你知道,基金会一向是玩弄记忆的一把好手。”

那时我们正走向我的唯一工作项目的收容区(这里也在收容东西,我听到这个事实之后竟然有些惊讶),在一段漫长且尴尬的沉默后,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我踉跄了一下,绝望地看着他,他果然还是一副淡定的样子。

“天啊,我——我们和异常的和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什么?”他一愣。

“你说的啊,我的记忆被修改了,我们……我们和异常本就是共同生活的吗?你知道,呃,在这个地方……”

“噢。”他惊讶地看着我,一时有点语塞,“没那回事,莫墨博士,没那回事,别这样,忘了我刚刚说的吧。对不起,我没想到——”

然后是另一段漫长且尴尬的沉默,最终他摆了摆手,我似乎让他迷惑了:“是这样的,莫墨博士,你第一次见到这里,不适应是肯定的。但其实严格来说,那些你觉得很奇怪的东西,并不是异常项目。”

“那是异常物品?”

“也不是!Manager完全没有跟你说任何信息吗?”

“我只见过Manager一面,就第一天。”我小声说。

“别等他去叫你,他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瞎玩,但门又不会锁。”Albert淡淡地说,“事实上,他以前还挺喜欢出去乱跑的……但那事之后,他可算老实多了。“

我忍住没问“那事”是什么,料想这并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

”不过话说回来,你可以多向我们问问题的,当你的思想发生了……令人遗憾的混乱……”

“‘那事’是什么事?”

“不在你权限范围内,换个问题。”

“老兄们,你们在聊什么?”Samu轻松地向我们走来,手里还在转着什么,我以为那是两个球,凑近了才发现那原来是两个湿哒哒的球,用皮带紧紧绑在一起,不停谜之颤抖。

“SCP-EINS的稳定装置修好了吗?”Albert接过递来的一沓文件,“最近EINS的活性很低,我很担心。”

“费我老劲。前几天Manager逼着ANDROides去修,大机器人完全一头雾水,接错了好几条线。”

“Manager因为上个博士被吞噬的事大为光火。”

Samu耸耸肩,把那两个不停发出嗡嗡声的球塞进白大褂,用纸揩揩手。

“等下,这个项目,刚刚造成了一场有伤亡的收容突破?”我看着两位前辈的表情,心情复杂,“好吧,呃,也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对不起,你们继续。”

“没关系,莫墨,我们也得让你看看。”

我们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前面是一扇沉重的气密闸门。Samu把手按在门禁装置上,神神秘秘地说:“这里就是Site-Oyaaaal收容的唯一异常项目——SCP-EINS!”

闸门应声而开,我们身处一个悬空的狭小平台,面前是一个垂直的空间。

不知为何,Samu和Albert都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但我无暇注意,因为眼前的一切——高耸数十米的庞大金属支架,成千上万繁复的线路管道,浓重的消毒水的气味,竟给我一种无比清晰的熟悉感。

我睁大眼睛,清楚知道,在曾经的日子里,在那些促使我犯下“纪律错误”的时光中,眼前这不断旋转、无声咆哮着的深渊剪影,始终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在原站点的最后时光中,长达数月的时间里,竟然是SCP-EINS的模样始终浮现于眼前。

但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在我的白日梦魇中,还有一个纤细的身影,眼神坚定,站在EINS的光辉之中。

“Emma……”

我不记得她是谁,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她悲伤的面容,她最后的话。

“我们一定会再见。”

这是来自大脑深处,日复一日的呼喊。我无法抗拒它,最终选择黑进人事资料库,在不属于我权限范围内的资料中苦苦搜索。被内安部门察觉是早晚的事,我犯下了“纪律错误”,被发配到了这个地方。

曾经我以为那只是无端的妄想,直到我今天走进SCP-EINS的收容室。我开始相信,这一切或许都是命运的安排。

我回过头,泪水不知何时已从眼角流下。

“前辈们,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做Emma的——诶?那两个跑哪去了?人呢???”

只有不知来自哪里的滴水声在回应我。


“你确定?”

“第三次了。”Samu拿出那两个黏湿的球,它们依然紧紧贴合着,不停以特定的频率抖动,”在冷却液管道里发现的。“

房间狭小而潮湿,刻意压低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水滴落在瓷砖上发出不详的声音。

”干扰器,还有防止自己被冲走的物理设置。皮带上还有——呃,骂人话?“

Samu高高兴兴地把小球塞回自己的口袋,”行吧,算是新玩具。“

“别在宿舍里,在哪都行,如果你要瞎改装这些玩意儿。”Albert皱起眉头,”而他写这些……呃……显然,Manager察觉到了我们察觉到了他的行动。“

“啊?嗯……那我们怎么办嘛,他明知道我负责ANDROides的修理,能查看它的行动记录,还用它往EINS的管道里丢这种东西?我还得一个个捡出来呢。”

”他不在乎我们,他知道我们走不掉。“

”但EINS一定会受到影响,事实上,这些小玩意确实让稳定系统的运转出了问题。“Samu忧心忡忡,”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Manager了,他那种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毛病……“

”我也觉得,他会迅速升级手段。如果他想彻底封闭SCP-EINS,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因为莫墨?“

”你也听见了,那一侧,基金会正在讨论加强抑制EINS的活性,莫墨只是众多案例中的一个,他那样的情况已经多到上面无法忽视了,我指的是安全问题。“

”如果EINS另一侧也采取方式抑制EINS……“

”那就正中Manager下怀,两面夹击之下,EINS撑不久。“

Samu脸色发白:”那我们得赶快了,得尽快把莫墨送走,趁他还有机会。我去,如果Manager一定要发疯,我们绝不能增加受害者。“

”是啊。他还有机会,不像我们。“Albert转过身,看着镜子中的两人。

”我还有什么机会?“

Samu差点喊出来,Albert诧异地看着莫墨从墙里走了出来,那面”墙“迅速变形、塌缩,化成了一坨不断活动的零件。莫墨拍拍那坨零件,冲Samu一笑:”是你们教会了我和异常友好相处。“

”耶稣基督啊。“Samu抚着胸口,”那天就不该把这个给你,你个臭小鬼。“

”莫墨博士,我必须提醒你,偷听权限外的信息是不被允许的。“

”前提是该谈话在规定的正式访谈室中进行,且谈话全程被标准音频设备录音。而这里我记得是……“莫墨环视一圈,”厕所?“

Albert皱紧眉头,狠狠瞪了一眼不明智的场所选择者,Samu连忙圆场:”我们理解,我们理解。Albert啊,对莫墨博士其实没什么好瞒的吧,多一个盟友总有好处?“

“盟友?”莫墨睁大眼睛,“对抗Manager?”

“不,只需要把你送回到EINS那一边就行。“Albert叹了口气。

”在Site-Oyaaaal,你还想对抗Manager?别做梦了。”


深夜,不,应该只是这个区域某个可见光不是很充足的时刻,我坐在床沿,细细嗅闻空气中湿漉漉的不安气味,这气息并非来自空气,而是萦绕在我大脑的某个遥远的缝隙。

那团零件趴在我书桌上,发出哧哧的啃啮声音,我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试图把精力集中在那个怪家伙的处处身体细节上,试图认真分析那些蠕动颤抖的金属,或是观察那谜样的分裂规律,但我迅速失败了。

Samu的声音依然如魔音贯耳,不停在我的大脑中呢喃回响,已经有十个小时。我紧紧抱住脑袋。

那间男厕所里,Samu看着我的双眼,一板一眼地、无比严肃地说:

“Manager对你很有感觉,他舍不得让你走。”

“啊?”

“扯什么呢。”Albert皱了皱眉,“我来说吧,我看他是一点也……我们去EINS那边。”

站在那个小平台上,Albert向我展示了Oyaaaal的真相:一个异想天开的保险措施,一只时间之外的幽灵。

简而言之,Oyaaaal坐落于时间维度之外,像一个游离的泡泡,慢慢沿着我们宇宙的边缘运行。从我们宇宙的任一时间截面来到Oyaaaal并不困难,只需要一个特定的空间点和适量的跃迁技术,就像ANDROides之前所做的那样。

这是因为从主宇宙的视角观测,Oyaaaal始终存在,存在于每分每秒。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不把这些怪东西——”Albert指指我口袋里蠕动的零件团,“称作异常了,这地方完全不同于你熟悉的常态世界,物质的来源也千奇百怪,不必再去纠结这些东西。”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从Oyaaaal回到主宇宙,只能通过一道门——更准确的,一座小小的吊桥:SCP-EINS。它就像一根纤细的指针,不停指向主宇宙的每个时间点,指引它的过客回到特定的时间。

“当主宇宙有某种……呃……事故发生,造成了极为糟糕的后果,基金会就会选择一个人,把他送到Oyaaaal来,再让EINS送他回到过去。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基金会会用它当作一个保险措施了。”Albert的脸面被收容室中充盈的冷光照亮,“而且这绝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补救措施。”

我想起前几天的谈话,终于明白,当Samu听到我因为一个“小小的纪律错误”来到这里,为什么会反应如此剧烈了。这样的时间机器,作为最后的保险措施,所处理的事件一定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那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啊?”我混乱了。

“我不清楚,这些信息应该只有Manager知道。但你很快就能离开了……当EINS指向特定的时间点,它会启动吞噬事件,”Albert做了个手势,“把目标带走。”

“带……走?”

“带回主宇宙,那个事故发生前的某一时间点,给他一个重来的机会,或者改变一切的机会。”

“但是,但是,”我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事故已经发生了呀,我的意思是,只把一个人送回去,真的能改变什么吗?难道整个宇宙都会随之重启吗?”

“整个宇宙?你的脑子有什么问题,身处一根小枝桠,就敢说自己看到了整个宇宙?”Samu突然出现,把我一把扯住,按下某处的什么按钮,一道长长的阶梯应声从脚下伸出。Samu拽着我,未等阶梯到达终点便匆匆在上面跑起来。

我被Samu拖着,踉踉跄跄地向前猛冲,Albert在身后气恼地大喊,我突然意识到这道阶梯即将通向何处。

长长的白色阶梯,直直通往收容间的中心。EINS被禁锢在重重框架之中,缓缓旋转着,在阶梯的尽头冷冷地放射电光,我像看到了一只巨眼,淡漠地地俯视我们这些不自量力的蝼蚁。

“你看见了吗?!!”Samu在冲我大喊,我几乎只能看到他嘴唇的翳动。已经离EINS非常近了,收容装置的运行噪音震耳欲聋,我感到脚下单薄的白色阶梯在震颤,头发因强烈的能量场而飞舞起来。

“看见什么?!!”

“看里面!!!EINS里面!!!!”

我努力抬起头,在炫目的白光和闪耀的火花中,直直看向EINS的中心。


爆炸声,不是外面常见的小型空间紊乱的爆破声,而是货真价实的爆炸声,来自建筑广阔的内部。

“Manager,疑似吞噬事件前兆出现。”ANDROides的电子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执行第一稳定计划吗,Manager?”

“不急,这唔(不)嘿(是)吞噬事件。”Manager忙着把一整根芝士热狗塞进嘴里,这很困难,因为这根热狗伸出两根面包糠组成的胳臂往外爬,“咳,啊咳,累死了。你知道吗,小人儿,很久很久以前,我还能在值夜班时看一两集真正的吃播……”

“Manager,EINS的活性突破第四警戒临界值。”

“……而不是现在,全都是Made in Manager的幻象——”

“Manager,EINS已经开始扰动空间基本结构。”

“——我听见啦,你个事儿妈,这次绝对不是吞噬事件,以后也不会再有吞噬事件了!“

Manager腾地站了起来,开始绕着办公桌转圈。

”我亲爱的,今天呢,我跟对面的老朋友通了几个电话——其实我更喜欢一通长电话,但他非要中途把电话摔在桌上好几次——不重要,他还是慷慨地给我分享了几个好消息!”

ANDROides:“已经向所有负责研究员发送紧急警报,全局稳定系统正在断联,吞噬事件记录中……”

”我们伟大的基金会站点主管告诉我,我们的莫墨博士很难再回去了……很难了,亲爱的,EINS很难带走他了,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他那该死的记忆……那美妙的记忆……“Manager一手拖着喋喋不休的ANDROides,一手打开办公室门,以一种流畅的动作把机器人掼了出去,看着那银亮的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嘭地关上门。

”他忘不掉Oyaaaal了,他上次回去后,基金会的天才们发现,Oyaaaal的某部分死死地赖在了他的脑子里……这当然是天大的保密威胁啊,怎么办好呢?难道继续在他的脑子中浪费记忆删除药物吗?但是在Oyaaaal产生的记忆,连那个大鳗鱼的呕吐物都没办法定位啊。那要继续给他灌药、灌药,直到生产出一个白痴吗?那可太费钱啦!

”那怎么办好呢?当然是把他扔回来呀!“

Manager躺倒在转椅上,他似乎玩累了,双腿懒散地搭在桌子上,眼神狂乱地看着窗外晦暗的天空。

”让一让,母牛们,生命短暂啊——欢迎加入派对,这是永不散场的派对,莫墨,莫墨博士!“

ANDROides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从每个能发出电流声的角落响起,细细簌簌如同柔软的风声。

“您为什么要挽留他们呢?

“为什么要试图将EINS封闭呢?

“您在逃离基金会吗?

“您在逃离孤独吗……”


“怎么办,要告诉他吗?”

“没必要。”

“但我觉得他已经想起来了,他来过这里的事,Emma的事,那些破事儿,他至少想起来了一点点。”Samu的声音,明显的忧虑,“你也看见了,他看EINS的时候,那个表情。”

“他还没问我们。”

“迟早的事,Albert,他迟早会逮住一个机会,然后变成好奇宝宝,抓着我们巴拉巴拉问个不停。”Samu换了一种深沉的声线。

“或许他会以为那些都是在做梦吧?他也知道基金会的记忆编辑什么的……”

“不像,莫墨那种人设我看得多了,一大堆要问的……我说以前在那边,你知道,呃,动画片里面什么的。”

“主要是,没必要告诉他。他所有在Oyaaaal里获得的记忆,都会被吞噬事件清除。他知道了又有什么用,难道他回去了那边,还能一直记着?”

“他最好别。”Samu打了个冷战,“那边内安部门能疯了。”

“唉,Samu,我觉得莫墨这次回来得很蹊跷,纪律错误?怎么可能……ANDROides那边有什么情报?”

“这种档案Manager一向藏得很严实。”Samu呻吟。

“那我们就去问莫墨博士,现在他估计睡了,明天一早就问他,触犯了什么天诛地灭的纪律。”

“他估计是睡了,我马上要睡不得了!我要洗澡!”狭小的双人宿舍里,Samu怒捶浴室门,腰间的浴巾摇摇欲坠。

Albert穿着睡衣慢悠悠地开门。

“罗嗦死了。”Samu扑进浴室,但未等他解开遮羞之物,一声真真切切的爆炸声响了起来。

他们立刻明白,不是外面常见的小型空间紊乱的爆破声,而是货真价实的爆炸声,来自建筑广阔的内部。

“吞噬事件?!”两人异口同声。

Albert夺门而出,Samu急得跳脚,犹豫了两秒也决定不犹豫了,索性套了双鞋子就冲了出去。

“怎么这么快?!”

“不对啊,不对劲!不像是吞噬事件!从来没这么快过!”

“那我们怎么办?!”

“先找到莫墨!”

“这边这边——”Samu突然脚下一空,一块地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纵向拧了一圈。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EINS在撼动空间!稳定系统几乎停止工作了!”

“Manager到底在干什么,他难道要看着他心心念念的新职员被拽走?”Albert感到非常奇怪,以往这样的事件发生,Manager的吼叫一定已经刺穿了耳膜,ANDROides系列的智能安保人员更是成群结队地碾过错乱的空间,向EINS里倾泻徒有其表的激光弹。即使明知毫无意义,这“主管”还是热衷于这种发泄式的行动。

莫墨的宿舍就在眼前,他决定还是不想了,熟练地撞开门,他祈祷不要看到莫墨坐在被子里一脸茫然,或者根本没被震天响的警报吵醒。

他确实没有看到那些场景,因为当房门打开,他正好看着莫墨尖叫着掉进地板上旋转的空洞之中。

“Samu,他被拖走了。”

“我看见了!”Samu端着一块小小的显示器,上面是Oyaaaal的完整地图,标识着“Momo(莫墨)”的光点已经移动到了“SCP-EINS收容间”。Albert看看这块东西,看看Samu仅有的浴巾,面露困惑。

“但是——啊?EINS没有直接把他送走?不是吞噬事件?”

“不,宇宙之树出现了。”Samu无比惊讶地看着显示屏。而Albert已经拔腿冲了出去。


时隔十个小时,我再一次直面EINS,但没有上次这么近,那空间扭曲似乎只是把我丢在了收容间的边缘,但这已经足够了。我抬起头,感到心脏漏了一拍。

足够我再次目睹宇宙的真容了。

没有了炫目的电光闪烁,宇宙的投影更加从容地向我展示她的身姿,一棵大树自EINS之中伸出枝干,闪耀冰冷而淡漠的白光,覆盖过于狭窄的天穹。我之前从缝隙中所见,不及此刻之万一。

一种钝痛在胸骨中鼓动,在宇宙的面容面前,我难以呼吸。


“因果之树,宇宙之树。”Albert站在收容间高处的平台上,轻声喃喃道,”曾经我也以为,我身处的世界便是全部。“

树冠依然在不停生长,枝桠迅速细小到难以分辨,在收容间中形成一团浓重而粗糙的雾。

”每一次非绝对性事件的发生,都形成无数可能的结果,世界永远处于分裂之中,你们存在于某些世界中,在某些世界中消失。“主管办公室,Manager站在房间中心,冷冷地对四面八方的ANDROides说着,地板在不停颤抖,”人类为了让自己尽可能存在下去——在任何宇宙中存在下去——可以做出任何努力,付出任何代价,不是吗?“

在纯粹的光之下,我站了起来,缓缓向EINS,向宇宙之树走去。记忆中的画面逐渐清晰。但仅仅只是一个画面而已,除此之外皆是无处着落的哀伤。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站在这里,背后是一棵完整的、辉煌的巨树,面前是一个女孩,她的金发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起,遮住了她的脸面和她的泪水。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她的嘴唇轻轻翳动:

“别忘记我的名字……我们一定能再见。”

巨树在我身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利的啸叫。

而现在,EINS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缝隙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稳定系统发出全速运行的噪音,宇宙之树的轮廓慢慢变得透明。

”不,即使某种程度上,莫墨博士拯救过众多的世界……但出于安全的考虑,我们不准备将他接回主宇宙。“

某个枝桠上,一颗蓝色星球的一隅,一片地下建筑群的深处,传来微小却斩钉截铁的声音:“他展示出了对EINS记忆消除功能的某种抗性……我们不能冒着Oyaaaal计划遭到泄露的风险,那太可怕了。”

“对,即使Oyaaaal是我们最后的保险措施。试想,如果整个基金会都知道:无论如何都会有一道保险措施来兜底。我们的工作严谨性和士气将严重下降。“

“……好吧,我答应你……既然你如此坚持……如果莫墨博士这次成功被EINS删除了记忆,那么我们可以接纳他。”说话的男人摊了摊手。他对面,一位女性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用手抚住额头,金发遮住了她的脸庞。

宇宙之树似乎很难维持自己的形状了,EINS正在被一点点抑制,这场不完整的吞噬事件即将提前结束。

我的脑中只有一个画面,而我想想起更多,我想知道更多,我真的来过这里吗?她是谁?为什么Albert他们从来都没告诉过我?我看着向我一步步走来的Albert,他步伐艰难,因为脚下的一切都在颤抖。他抬起头,用一种遗憾的眼神看着我,我想起来了,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Albert冲我露出过一模一样的神情。

“Emma是谁?”我冲他大吼。

“她死了。”

“什么?”我愣住了。

“你来过这里,然后被EINS吞噬,回到了主宇宙。而她在随后的吞噬中出了意外,她死了。”Albert无比清晰、无比确定地说,“你们可能关系很好或者怎么样,但那没有意义,因为她已经死了。”

“不……她说我们还能再见……”我无力地反驳,“我还在数据库里找她……我,我因为纪律错误来到这里……”

“她已经死了。”Albert残忍地说,“想想看,你还能记得她什么?除了这句话?”

什么都没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我们一同度过了什么时光,我不知道我们一同分享过什么。一切都被抹去了,永远不可能被追回。记忆的空洞像脚下的深渊。

“她对你来说只是个陌生人,也只能是。醒醒吧,莫墨。”Albert语气诚恳,“你已经找过她了,你努力了,而且尽力了——她会感激你。”

我看着Albert的眼睛,他直视着我,我看着他眼中映出的宇宙之树,我现在明白,那将是将我带走的钥匙。

“忘了她吧。”

眼泪落下时,我甚至没有察觉,我只知道自己的嘴吐出了一个回答:

“好。”

Albert猛然举起右手,然后一堆黑色的东西从空中落下,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我只听见稳定系统发出了一声扭曲的尖叫,噪音陡然停止,突然的安静短暂地降临。

Albert抬手,狠狠地在我胸口推了一把,我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

在落入EINS的瞬间,我看到宇宙之树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比记忆中的更闪耀数倍。云雾般的树冠在此刻如同低垂的眼眸,我有如漂浮于无物,任来自宇宙的慈悲恩典轻柔地包覆我的大脑。


Albert抬头看着脚边的小球,已经被Samu去除了颤动能力,皮带上的脏话却仍然保留,但也焦黑得几乎看不清了。

干扰器直接被放进稳定系统,能够造成短暂的系统宕机,但这些粗制滥造的装置即使经过Samu娱乐性的加强,也无法长时间抗衡经验丰富的EINS稳定系统,重整旗鼓的能量场将干扰回路烧毁了。

但几秒钟就够了,足够让EINS的活性变得够强,强到能够完整删除一切相关记忆,然后将莫墨送回去。对此他毫不怀疑,因为他之前从未见过如此辉煌的宇宙之树,毫无疑问,这次EINS的活性是前所未有的。

他环顾周围的狼藉,Samu来到他身边,一脚踢开那几乎已经粉碎的小球,提了提腰间的浴巾。

“Manager快气疯了。”他轻声说,“听见吗?”

音响系统里,是Manager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用词不堪入耳。

“我还是那句话,他自己一个人在这破地方过了几千年,把脑子搞坏了,那还是他的事。”Albert语气冰冷,“他想逃跑,那也是他的事,但我绝不允许他想把新人关在这地方,好当他的解闷玩具。”

“你刚刚演技也太好了,我都差点信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我们犯过的错再犯一遍。”

“哎,我们是走不了咯。

”那如果Manager真的想彻底切断和基金会的关系,我们怎么办?”Samu忧心忡忡地看着EINS,它变成了一道细小的缝隙,被重启的能量罩一层层包裹,不仔细看甚至分辨不出。

Albert没有回答,他扬头看着收容室的顶端,让目光渐渐融化在尖锐而苍白的冷光里。


基金会,某全封闭性秘密设施,高级人员宿舍。一个年轻女性坐在台灯前,用钢笔在笔记本上慢慢地书写。

“亲爱的莫墨,很抱歉,我只能记得这些。但你的面容和姓名是如此清晰,让我确信:我们曾有一段不同寻常而又刻骨铭心的时光……而现在,你应该已经将我忘记了,我真心希望如此……

”但不要担心,我说过我们终会再见,或许无法这个世界。但或许在另外的某个世界,我们在一处工作,然后相遇;或许在某个世界,我们在一场工作聚会上相识,或许是在一场过于漫长的讲座上——或许,我们根本没有进入基金会,我们能够在阳光下歌唱,牵手,拥抱,亲吻彼此。

“亲爱的莫墨,宇宙让我们在无数个世界里相忘,但在另外无数个世界里,我们坦坦荡荡地相爱。

”既然如此,我将无数个世界的‘我爱你’送给你。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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