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个有着水泥头颅的男人在烂尾楼的某一层相依而眠后的清晨,夏偎雪在窒息中醒来,不断地咳嗽着,刺鼻的液体从口中不断涌出。她用手去接,张开十指去掩盖,石油却从指缝淋漓而下,仿佛泪流不止。很快,她不再被呛到,只是隐约感到麻烦,于是跪坐在地,让石油能够流畅地抵达地面。
一些零件被她的牙齿挡住,她用舌头将它们顶出来。因为有缓冲,她没能听到金属碰撞地面的响声。会和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的弹珠声一样吗?她知道那是钢筋混凝土热胀冷缩的声音,但是却日复一日地告诉自己:那是惨死的孩童眼珠落地的声音。
怦。怦。怦。
夏偎雪睡眠不好,因此她好奇,那个人为什么能在她的呕吐声中安然熟睡呢?他和她不一样,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更没有耳朵,但是他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听得到。她回过身来,跪坐到他身边,水泥地面布满尘土,她想自己的膝盖一定都破了皮,但是不疼。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在幼儿园里打预防针,班里只有她没有哭出来。不疼。
她揪住他的衣领。轻轻地,然后是死死地揪住。
◇
那天晚上,他告诉夏偎雪,他想去死,就在这里。
她就对他说,不,不要死去,你啊。她问,你是因为你这个奇怪的头颅才要自杀的吗?
他说是。他似乎很想点头,但是做不到。
也许他的脊椎也变成了一条长长的水泥柱子,扎进肉里。想到这里,夏偎雪浑身不自在。
她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究竟是从哪里发出自己的声音?如果可以,我多想像你一样。
他信服了。夏偎雪快步走到他面前,珍重地握住他的手。然后,他们约定周末还要在这栋烂尾楼相见。
◇
夏偎雪走到那栋烂尾楼要三十分钟。
在幼儿园打针的时候,夏偎雪还以为窗外的阴天是自然现象。她喜欢阴天,而石化城的天空总是雾蒙蒙的,她以为自己出生在天堂。
妈妈的上班时间是下午,晚上很晚才下班。在那之前,夏偎雪就会打开热水器,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老化了的热水器的声音。那声音极尖极细,如果是耳鸣,就是最烦人的耳鸣。夏偎雪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就能看见浴室灯的光芒。
夏偎雪对石化城的工业体系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很多时候她都会闻到难闻的气味,如果她生活在别的城市,至少鼻子会感到幸福。她想象自己某天突然失去了嗅觉,于是开始一刻不停地嗅探四周,开始感到不适,到最后为了闻到她从前最讨厌的石油的味道,宁愿整个人被丢进分馏炉里。
她开始理解那个有着水泥头颅的男人。
◇
学校的湖里开始出现黑漆漆的鲶鱼。湖水在去年夏天开始变得浑浊,虽然没有继续恶化,但鲤鱼少了很多。起初,夏偎雪心中怀有报复的快感,因为红艳艳的鲤鱼让她想起外翻的肉。而且,她讨厌那些将自己的早餐掰下来喂给那些鲤鱼的人。鲤鱼为了一小块馒头,相互挤来挤去,溅起水花,一片欢声笑语。
然而,她发现即使是鲶鱼,学生也照喂不误。鲶鱼怪异地大张着嘴,食物失去了在水上漂浮的惬意时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吞吃入腹。
夏偎雪快步向前走。
◇
长大以后,夏偎雪不再和妈妈去KTV。妈妈喜欢听歌,而她总希望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声音。每次被她拒绝之后,妈妈都会说,一定是小时候太宠着你了,那个时候总让你在很安静的地方睡觉……
妈妈出了门,夏偎雪还在无限地神往:她一个人那么小,躺在妈妈身边,很省心,不哭不闹。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房间里没有一丝光。妈妈看见她睡着,也安心地睡下了。
夏偎雪记得一首歌的MV:一个女人被蒙住了眼睛,然后从楼上失足摔了下来。那首歌是什么?妈妈曾经用她被烟尘熏哑的声音唱过很多遍,但是她一点也想不起来。如果她跟着妈妈去KTV,告诉妈妈这个画面,妈妈一定也会告诉她这是哪首歌。但是她打开了房间的灯,关掉了客厅的灯。
◇
一整天,夏偎雪都十分高兴。一觉醒来,她已经舒舒服服地睡到了中午。妈妈为她蒸了鱼,她用筷子将鱼的眼睛夹出来,吃下去,享受着那腥味带来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她吃了很久很久,几乎浪费了一个下午。然后,她换上校服,背起书包,慢吞吞地走到烂尾楼。路上的每一步她都走得很温吞,她走路时后脚掌总是不着地。
她又想到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坐在车里,妈妈告诉她,马上就要经过石化城的分馏塔了,于是她就站在座位上,踮着脚尖去看。站在座位上,这多无礼啊。她发现分馏塔贪得无厌,本来已经够高了,上面冒出的烟还能飘得更高。一直向上飘,直到哪里才忍心停下?
夏偎雪本来以为自己来早了,但那个有水泥头颅的男人来得更早。他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吞吞吐吐地问她的名字。
夏偎雪。她说,我叫夏偎雪。
她没有问他的名字,因为那已经不重要。她对他说,请让我摸摸你的头颅吧。
他的头颅和其他水泥没有什么不同,都在一心一意追求着永恒,不在乎自己的表面有多么粗糙。她将手心在他的头颅上反复摩擦,直到密密麻麻的出血点开始浮现。她将之视为不能再继续下去的信号,于是收回了手,又摊开,那是在下雪天募集雪花的手势。
他又问她,石化城似乎并不下雪。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她告诉他,这是妈妈的愿望。妈妈觉得爸爸起的名字不好听,于是换成了这个。她又告诉他,今天,我们应该一直留在这里。
趁着他被她的话语所蛊惑,她迅速地转过身去,像是认定了方向的盲人,决心让自己像从前有视力时那样,奋不顾身地往前走。她走得越来越快,几乎是跑起来,然后想起自己不敢立定跳远时,其他人鼓励她的话。
夏偎雪,闭上眼,跳出去!
她感觉到自己即将趋于完善,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让她感到悲伤。这一整天,她都十分满足,现在,快乐更是达到了顶峰。然后,她发现夕阳在她的右手边,金色满盈得要溢出来。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这可怜的太阳早就被石化城的黑烟熏到萎缩,颜色都像人类器官一样坏死,只留下了刺眼的白色。
但是时间不够了。
她的立定跳远不及格,两只脚栽进沙坑里,鞋子里全是令人不快的泥沙。
老师告诉她,两只脚要同时落地。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