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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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抓住了树枝,抖落下几粒雪,好似下雨,又好似对死气沉沉的大地的一种问候。

今天运气不怎么好,它如此思索。月光照着大地,反射出的凄凄白光照着它的眼。猫头鹰也有视觉吗?它不知道,这种奇异的,接受全新世界的感觉,是在几个月前所感受到的。但无论如何,今天没有抓住什么小生物,没有,一只也没有,只有天上的大熊星座绕着它的车轴缓缓转动。

或许这一切都是因为几个月前的那一场大波动所造成的。那时,它还把头埋在翅膀里小憩。它的两只爪子牢牢地抓住树枝。说实话,那座光怪陆离的站点建筑,总是让它心神不宁。不过好的是,站点中的人多多少少都有几分温情,平时对它也有些许热情。他们的工作地点是在地下,那里的事情和它完全不相干。它所做的就是生存,正如地下的那些人一样,只不过它们是为整个世界的生存而生存罢了。夜间的时候,它的羽毛因白发光,那只是一种单纯的反射罢了,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在它聆听人类——应该是如此叫的——的交谈中,它忽然意识到“白色”在他们之间有着一定的意义。记得有一个人在这座西式建筑的河边的自言自语中,喃喃说着白色是一切颜色的总和。它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颜色是那么引人注目,白色对于他们来说,是极其令人恐惧的,毕竟那裹尸布,白化病,从古代起就令人难以心安。它一如此想,便也对自己的皮毛有些厌恶了。

它虽然是猫头鹰,却很喜欢在白天活动。它喜欢从树枝上飞起的感觉,蓄力一飞,翅膀张开,树枝在阳光下来回摆动,好似琴弦,但却无法发出韵律之声,就跟它一瞬的影子一般,那只是影子,不是一个被风吹散的一缕灵魂。想象终究是想象,脑中之物不可能散入现实。

它不认识别的猫头鹰,但是它们脑中也会所思所想这些事吗?它听说地下的那些人是收容保护一些“异常”的,那所谓异常,究竟是什么,它不清楚,甚至有几分迷惑,或许是一些特殊的东西吧,它来这里之前,曾到一家精神病院去过,那里的人也是异常吗?它知道,“异”是“不同”的意思,但“常”的意思,它不清楚,或许是“常态”?如果是那样的话,“异常”就是异于常态的东西。它算异于常态吗?真的有别的猫头鹰也和它一样,整天想些别的事情吗?它不知道,也不愿知道,它惧怕它别同族的猫头鹰们把它也关入类似于精神病院,或是“站点”(它还是不清楚站点与精神病院的关系)一类的地方。

它将自己的思想驱散,回到现实。都在想些什么啊,食物变少了,生存困难了,凌冬已至,大地之间惟余莽莽,只剩下了那令人恐惧的雪白。它飞离树枝,雪和它来的时候一样,飘飘而落。它特地地忘了一下,没有影子,毕竟那白已经将黑所稀释了。

它落在那座酒店——站点的庇护斗篷——的废墟顶上。为了美观,或是为了凸显酒店的豪华气质,那里被做成了一个小太阳的模样,上面雕刻着一个失真的人脸,显得很是诡异,或许是猫头鹰不懂人类的美学?每当那样想起,猫头鹰便用这个想法冲淡头脑中的那个太阳的笑脸,但却适得其反,愈是冲淡,便愈是清晰,最后索性不冲了,让它如裹挟在风中的沙粒一样消散。

换在别时,它是不会在那上面稍作停留的。毕竟那太阳的尖刺弄得它的脚生疼。但如今那次大毁灭将整座建筑由内向外轰塌,它也就不再在乎什么了,小太阳的半边脸都碎裂,象征着阳光的尖刺也钝了几分。在上面站着,反而有一种藐视恐惧之物的自豪感。

它刚落上去,一阵奇怪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那是一种被人类称为“音乐”的奇怪东西。它不懂音律,反而有些反感。小太阳的金属触感合着音律反而还让它不由地想到了很多年前,地下的那些人来到酒店大厅庆祝新年的场景,人们在大厅中狂欢着,而中央则有一架钢琴,有人在上面弹奏着。华丽的舞曲,合着一旁诵着时间的落地钟。当然,没有那红死病的降临,只能说当时没有降临,而现在它来了,走到舞厅中央,散发着不安,让人们纷纷退去,然后摘下面具,时钟敲了十二下,好像报丧的人一般。然后一切在星光照耀下破碎了,自然,不只是这一处的灾难,而是世界各地都发出一阵哀鸣。

它继续听着那乐曲,或许是乐器的问题,还是演奏者的问题,让乐曲与世界相连,用自己的手握住了微风的一缕掠影。或许,这是一个“异常”?它忽然不担心了,毕竟困着异常的牢房都已崩碎,那猫头鹰世界中的呢?怕也都是消失了,那对于它这么一个自认为是“异常”的,还要恐惧什么吗?

一个人走了过来,在雪地上的声音,“吱吱”的,那为一种来自生物天性中的诱惑。它张开了眼,自从这里崩溃之后,它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不少东西,但是把这一切都模糊了。那是一个女性,留着很长的头发,或许头发原本是有颜色的,但是随着踏入了这一篇不祥之地,那颜色也被稀释在雪白中了。它继续屏息而视,发现黑色的钢琴,黑色的琴凳,哪怕那黑白键都消失了界限。而远处,一个男性缓步走来。它仔细检查起这一个人形:灰色克洛什帽子,没有修饰;黑色围巾,普通的毛织品;一套灰色西装,即便精心裁剪过,但仍显得松垮垮;一件白衬衫,淹没于黑色中;一双黑色皮鞋,擦得铮亮。他在这里的出现,满是不协调之感——他由内在反抗着外界雪白的撞击。他在这里就好像一滴墨滴入水里,将自己的色彩扩散,让雪白的颜色尖叫。


来了。

嗯。

那先说说相关的事项吧。

钢琴声停了。它再一次扇动起翅膀,向上腾飞而去。它本想飞到那地下之处,想再找找那些人类的活动之处。但他猛然意识到,前几天的坍塌早已将入口封死了。它略过层层寒枝,最终落在了钢琴上。外壳的冰冷让它感到的只有不安,好像生命猛然的转角一样。


我去飞堡了,那里已经破损的不成样了。

我也在几天前去检查了,
除了你们的飞堡,其余组织的活动地点也都受到了影响,
图书馆也离开了这个宇宙。

嗯,看来你的决定是正确的。

……

梦境呢?那里还能维持多长时间?

梦境还好。
现在所知仍有几个人员与我们在同一道。



他坐了下来,纵然雪地,他也不惧怕雪水将他崭新的西装弄脏。刚刚停落在钢琴上的猫头鹰,也因他这小小的给予地面的震动而飞起,让自己雪白的身躯消散在雪白的世界中。

Alice的眼神呆呆的望着那一堆废墟。仿佛昔日仍在。

“都没了……”

“都没了。”

“这里是哪里?”

“某个基金会站点,和我一样,曾经有名字,现在却飘零与风雨之中了。”

Alice沉默了,在这一片雪地之中,所看见的只有一小块石碑,也许是挂在地底站点入口处的,上面的“02”早已被白雪所掩盖。

“那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呢?我们只能在梦境中躲藏?”

“无路可走,无处可逃。我们并非完全是那笼中困兽,等待屠夫把我们杀死。起码现在还有人,这是好消息。”

“好消息。”Alice重复了一遍。

“对。”

“那你和梦神的协商怎么样了?”

“不出我所料,梦神集团的势力果然将西部梦神政府内部全部掌控了,秀槃洲和西部梦神的关系还是往常一样的紧张。不过好消息是没了GOC和第五教会的人,这倒是让梦境安定了一些。至于协商的事情,一切都很好。摩尔普斯——也就是梦神的掌管者,至少容纳了你们乐团的失去肉身的人。”

“这样吗?那我怎么办?我的肉身是个问题。”

“有个被我改进后小玩意可以帮你进入指定梦境,此外,我会守护你的肉身。你现在是我唯一的盟友了。”

“好的,我们以后就在梦中见面吧。毕竟露面对你来说有些许困难。”

“没必要了,我,或是我们的躲藏是有原因的。那只是我们对于人类们的一种恐惧。”

“是,我们所恐惧之事,往往不得不去面对。”

雪静静地下。

“那我走了。梦中见。”

“梦中见。”

他站起来,粘在他衣服上的雪融化了,留下一块更黑一些的水渍,在这个世界中,就好像一个污点中染入又一个污点。礼帽或许戴得有点歪?这样岂不是让他更为滑稽了。他想到小时候,与父母一起去一场典礼,而在黄黄的灯光下,每一个人的手臂都是那么毛茸茸。现在就是如此。他作为人的一面还是不停地提醒他是谁。

他是人,至少曾经是人。

或许现在他已经成了一个惧怕人类,又不断给予人类帮助的怪物。

他挥了挥手,消散在这一篇雪白之中。现在,没有人逝去了,没有人再在这里呼吸,呼吸,只有Alice还在那里。

猫头鹰终于注意到了这一切,它松了一口气。它曾听说过一些叫做“猎人”的怪物,他所知,那些东西连人类都不是。它们会在树林中屏息寻找它这样的生物。不过,一切还好,这个人也许不是猎人,而且已经离开了——至于怎么离开,它不清楚,仅仅一瞬,他就消失了。而那个女子也是如此。猫头鹰慢慢琢磨着他们的对话。但是,它进化的大脑很明显无法理解这段满是寓意与哲理的对话。

猫头鹰再次飞了起来。月光再也没有原先那么凄清了。它看到了雪白之中的一只有着雪白皮毛的生物——阴影暴露了他的位置。或许刚才的那一瞬把色彩又带了回来?

雪白不再尖叫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家,或者是房子。这只是在世间一角的糟粕之处。

他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从中涌出。至少供水没问题。他把手放上去,让那清凉之物划过他的双手,至少——

(他还有知觉,他还活着。)

——这个躯壳还是自己的,这种感觉真棒,对吧?他关上水龙头,开关发出了一声颤抖的叫喊。

他走到镜子前,望着里面的人。很好,灰色克洛什帽子、黑色围巾、一套灰色西装、一件白衬衫、一双黑色皮鞋。他知道这件服装之前有很多人都穿过,甚至说成了他们的一个象征。但是,穿着这个服装的人还是他自己吗?或者在不知不觉之中,他就已经被另外一个人所代替了?

他想到他一开始穿上这件服装的时候。他是那分茫然而又不知所措。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装有一个笔记本。上面记载的是不同人,但又和他是同一者的故事,上面的笔记千千万万,不同的字体相互交织,逐渐组成了一张复杂的网。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吧?为自己完全不清楚的事情而去行动?那自己存在的意义呢?他逐渐意识到了,这不过是一个接力活动,由一个小人物接力到下一个小人物。他们这样奔走,甚至都没人会注意到他们,但这就是他们的任务:做一个局外人,做一个头脑清醒者。

他抛开那些繁杂的念头,走到工作桌前,轻舔一下干燥的上唇,开始工作。

他将“网”送出去了。基金会即便毁灭了,但潜藏在他们资料库中的那些AI还是守护着这一片土地。但想开些,既然对面还有对手,那么自己的“网”一定就能抓点东西。

他盯着发亮的屏幕,而屏幕也成为他,静静地,死死盯着他。多长时间过去了?不知道,反正人类也没几个了,时间的重要也不会凸显出来了——直到苍老的年轮将他束缚。他站起身来,一是因为自己不愿再接受电脑屏幕的凝视,二是他想起自己小时,母亲曾说,“坐的时间太长会得痔疮嘞”。他不知道“痔疮”是什么感受,但母亲曾吓唬过他,那种疾病是很痛苦的。

他走到餐桌前,拿出一个新的茶包,泡一杯茶。看着那淡淡的黄色从中散开。自己的童年,他还能记得多少呢?自从穿上这身服装后,自己的遗忘就和面前的茶包一样,慢慢扩散出来,将自己的记忆包围,环绕,直到一切都在现实的重压下变得粉碎。

他将茶包拿出。还是省省用吧,现在这种东西都是珍贵物资了。他小啜了一口,有点苦。端着茶杯,再回到电脑桌前,看看自己放的“网”到底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确实,捕捉到了一篇文档,所需等级甚至很低,除了伪造一个普通的身份,只需要轻轻一点就能打开它。这在他的意料之外。显然基金会的那帮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头的这份资料是多么宝贵。

他打开它,浏览它,直至目光停滞到了最后一段话。

祂将不再破碎。

好了,现在他可知道那东西用到了什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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