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的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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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车室里,人潮涌动,我独自坐在那里,动车的班次还没有到。在发呆的空白中站点主任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办公室垃圾桶里的报告还在眼前浮动。像是一瞬,我已经坐在前往东北的高铁上,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清香。身边坐着一位女孩,我们彼此并不认识。我看我的风景,她玩她的手机。乘务员推车到旁边,我要了一瓶水。
窗外掠过乡村、山野。我浅浅地看着,这些我不会涉足的地方,单调乏味。
在不知不觉间,我睡去了。醒来时,广播里的女音已经在播报到站的消息,随着制动的声音,移门滑开,身边的女孩便不见了。
当我从高铁回神过来,便已经站在火车站门口,面对着满天的雪和满街的人,挥手叫辆出租车,开到长途车站。冷冷付过钱,右脚便跨进长途汽车。
汽车引擎惨白的轰鸣在耳边响起,雪铺满大街小巷,人们在其间路过,汽车的轮胎碾过雪面,窗外的风景退行而去。在一番颠簸后,我便站在小兴安岭附近,从雪道走向护林人矮小的木屋,敲一敲门,老人洪亮的声音便沉闷地响起,他还是那么硬朗。木门无声息地打开了,老人双眼盯着我的瞳孔,想了许久。“哦!原来是你这个兔崽子,快进来。”木屋的门便向我打开,暖气与寒冷的风雪,气流强烈对冲着,刮起一阵雪。
木屋很是温暖,老人给我倒杯茶,颇有笑意地对我说:“咋么?想起你的小老头啦?”
我苦笑道:“是是是,但也只是拜访一下。”
“哟!想不到小兔崽子转眼变白眼狼啦!看来人算不如天算啊!。”
“并不是,休假回来看看你这家伙。”我认认真真地说。
“这么多年未见,你小子去干嘛了?”老人皱起眉头问我。
“大学毕业后,在一家企业上班,趁这次机会回来看看你。”我浅浅一笑。
“哦!大城市待舒服了。不愿回来吗?”“……”“这年头年轻人跑出家门,就不回头了。”老人叹了口气,刚才的活气消失在他面色红润的脸上。老人转身,从桌上拿了一瓶白酒,往两个杯子里倒了些。
酒杯递了过来,我接下了。
当酒杯里的白酒下肚,老人的眼神已经模糊不清,眼角泛起波澜。
他又倒上酒,劝我再来一杯,我摇摇头,他又叹气,那一声长叹,像是分别时的。老人独自喝了一杯又一杯,而我只是颇为平淡地看着。
忽然老人指着我的脸哈哈笑起来,但泪落下。他的眼里浮动着以前的景色,但又想起我们。
“出去走走吧。”他把手放在我肩上,留下泪痕。
我扶着他走进一片几笔的国画。老人一路上诉说以前的生活,把我叫做小鬼。他口齿含糊,我没有听清多少,他把我们这群小屁孩子小时的奇闻逸事说给我听,二十几年后的我在听我自己的故事。我看着落在老人身上的雪花。
“对不起,我的朋友。”我轻轻祈求。
我看着狂言的他,想到《月下的喇叭手》。同是一位老人,只是他离开家乡,他盼故人归来的区别。他或许认为我是第一个回来看他的,但我却并不是他理想的那样。
“罢了,让他沉浸在我的谎言里。”我轻轻祈求。
大概是十五分钟过去,醉步的两人又兜兜转转回到木屋里。
“你走的时候,我的这个心就和雪一样,冷冰冰地疼。”他捂着胸口。
“是是,我的老朋友,生活就是这样。那城市生活把我毁了。”我的醉言。
“你果然还是那样的!”“我等你回来,很久很久,从小伙子变成小老头”他的眼光冒着生命。
“可惜没有其他人回来,那些幼时玩伴。”我嘀咕着。
“是啊!是啊!”老人的头低下去,声音低沉下去。
天色渐暗,窗外的雪泛起靛蓝色,我静静看着。天空中的月,是她的双眼,诡秘地看着我。
在噼啪的炉火中,他埋头睡去。我烤着火,听着他睡着时平稳的呼吸。盯着炉中的火焰,黄澄澄的火光映射在我的眼里,一股古典的忧伤弥漫开来。我愚蠢地触景生情了。拿过桌上的白酒,凑到瓶口,灌下一口。嗓子无疑辣起来,辣味在口腔里回荡一圈,刺痛地咽下,眼泪辣出来。
空悬着酒瓶,任沉默让我一动不动。沉思,我如此想到。但是大脑空白,一切皆空,像是发呆,但一开始思考,便是苦海无边。
老人的呼噜在木屋回响。黑漆漆的夜空是她的黑裙。我的影子在地板上越来越长,我的呼吸越来越低沉……
明亮的日光灯冷眼般看着我,人事部的东方打开通往公共办公室,那长发随门的关闭而消失在我面前。我看着门缝,脸色苍白地弱弱咒骂她一句。起身向外追去,移门外是红光的世界,危机与死亡的世界。
我趴在一堆肉块的旁边,它们猩红的血肉还在蠕动。那里面混杂着脸,男人、女人的脸,它们微笑着。东方倒在我的身边,我的眼白看着她的尸体,她乌黑的长发扎着游丝般的红色丝带,她月光般皎洁的脸很是惨白,她浑圆的眼珠,饱满圆润且水嫩透亮,眼白坚硬多汁,如明珠卧在手心。
我睁大双眼,看着这生气勃勃的一群同事,我的眼神告诉他们,我在微笑。他们也相继对我一笑,东方的目光甜蜜蜜地看着我,我幸福地大笑。
杨雨凝走进我的办公室,在我的右胳膊上扎了一下,我无力地抬头看看那东西——“苯巴比妥”,我看看她,“站点主任说有事找你。”她说完,便不见踪影。只有苯巴比妥还稳稳扎在那,用左手取下,拇指摁住血孔。大脑旋晕着,和醉鬼无异,步伐不齐地向站点主任的办公室前进。
日光灯的冷眼依旧,或许所有人的冷眼依旧。不然,那新人为何绕着我走开呢?衣冠禽兽。
乏弱地敲了三下,木门便从心里烂掉了,主任空洞的声音穿过朽烂的空气,污浊的声波刺激我无辜的耳蜗,我痛苦至极,而那只是“进来”的发音。
我猛将门冲开,主任被这意外吓到了,忙将手头的报告扔进垃圾桶里,跟我谈起休假的事情。
“喂!喂——!”
老人的声音洪亮地在耳边响起,我睁开双眼,但视野却很模糊。拂去,是满手的泪水。老人笑呵呵地看着我,给我披上一件大衣,拉起我,又出了木屋。天空阴沉沉的,但雪已经不在下了,因为喝酒的缘故,现在是上午九点多,远处已有人烟。把目光收回,几名小孩子已围在老人身边,我们哈出的热气,成了水珠。老人示意我跟着他们走,于是我在他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默默看着。那是我,我如此想道。
在这孤独的世界里,我与世界对话。我看着雪,便向它倾诉;我看着她,便握着她的手倾诉。这个上午在我的独白里结束了。老人也完成日常工作任务——巡逻。我们又坐在一起聊天,孩子早已被叫回去吃饭,老人带有疑惑地开口问我“你咋么了?睡觉流泪,眼皮子都红了,怎么?有伤心事?”
“啊,不是,我日子过得很好,只是喝多了,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恼罢了。昨天一喝酒,就神经过敏了。”我狡辩道。
“神经过敏?什么玩意儿,你们城里的黑话我可不会,快解释给我听!”他怪着急的。
“啊行行行,这“神经过敏”就是胡思乱想的意思,没别的意思,你现在就是神经过敏。”我应付着说
“我神经过敏?开玩笑!我徐大爷怎么会胡思乱想,小鬼头,啊?”
“……”
“……”
下午,我告辞了老人,独自到小兴安岭的深山里 。顺着早上的路径,一路向前推进,我疲软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加之出发前落在肚里的几瓶啤酒,我走得很慢,以至于当我走到时,夜幕已经降临。
四面的雪映天空中月亮的蓝,我仿佛看到了她的身影。这幽蓝包围着我,映出辉光。我静静躺在雪地上,想她。想她的死。身旁的树林里有所动静,我无光的目光看着声源的黑影,她便走了出来。白色长发如同银河般流淌,和着穿堂的风,静谧安详地飘动,她翠绿柔和的目光抚慰我悲戚的内心,我将她抱入怀中,就此翻在雪里,陷入长眠的黑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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