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汇聚为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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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你的心流。

Ryin一如既往地在内心对自己说道。

她闭上眼,感受着“流动”。

得益于工作靴,Ryin此刻站在位于香城边界的淡水海洋上如履平地,而晃荡的波涛在靠近Ryin时直接平息,使得她所履之处波澜不兴。

Ryin将双手浸入悬浮于空的玻璃球,触碰其中冰凉的云雾与星辰。然后她又把双手拿出,从玻璃球里带出一丝一缕的涓涓细流。

像是舞蹈,她睁开眼飞快地将涓流引入颜色开始消退的青色天墙结界上,双手随着“流动”触碰天墙。

她迅速地做出引导动作,带动一抹抹淡金、浅粉、灰白色彩在天墙上扩散,看起来像指挥家一般但又肢体幅度更大、更激情澎湃。

一朵朵蓬松的云如墨入水中般在天墙逐渐晕开,又如花开一样扩散生长,它们随Ryin的动作渐渐升入天墙的高处,变得庞大而更具生机。

在云被释放后,天墙的背景色缓缓由青转黛、由黛转蓝,高处的些许晨星如晶体从溶液里析出般在其间生成,提供着点缀。

与Ryin所在位置不同的其他区域,也陆续飘来其他的云与星辰,这些事物相互混合,协调而有着微妙的不同、每个区域都各具特色,但又共同构成了一幅大如半面天空的逼真画作——香城的天空。

这一人造天空使香城的居民在劳累、发呆、展望未来和为自己的情绪而沉醉时能有处可看。

待一切完工,Ryin感受到指间的细流逐渐消散。她左手双指按压住左耳后绘制的通讯器说道:“天墙南区第十二区域。晨间天幕基本绘制完成。”

远处天空中,结界组的Zan一手扶天墙、一手固定里面装满检修工具的挎包从天墙上方一路滑行下来。他的工作靴鞋后跟与天墙相抵,摩擦出彗星尾一般光的轨迹。

从天墙落到海面上之后,他也按压着通讯器说道:“天墙南区第十二区域。检查与维护已完成,未检查到结界威胁。”男声透过触媒传入Ryin的耳朵。

在确认Zan下来之后,Ryin回头望向香城岛屿方向,看向那座伫立在海面的灯塔。灯塔打出一道光柱射向归属第十二区域维护的天墙,那束光柱里数千条白色细线飞快地以光柱为通道飞向天墙,在触碰到天墙后又顺着光柱沿途返回灯塔。

在光柱扫射完整片被划分至第十二区域的天墙后,Ryin听见通讯触媒里发声道:

“确认无误。可以返回。”

坐在归程的快艇上,Zan倚靠在护栏边上笑道:“有人说过你画天墙时像‘Frozen’里的艾莎吗?我觉得你该唱着Let it go来干这个。”

“那是什么?”Ryin不解。

“啊,我忘了,你们相位没有那部电影。”海风将Zan的刘海吹起,此时他正低头拨弄着海面带起涟漪。“那是一个双手具有魔法的公主。在我们左相位的世界里,若你向热衷迪士尼公主电影的小姑娘问道:‘你最想成为迪士尼公主里的谁’……”

“大概率所有的姑娘都会雀跃着用甜甜嗓音说道:‘我想当艾莎’。”

Zan说着笑了起来,看Ryin一眼。

“那看起来‘魔法’在你们那里,还真是种罕有的东西。”Ryin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包中取出一只生海星,仔细观察其上的颜色与纹路,用手指轻触海星的五条腕足。

然后她把海星放在艇面上,右手无名指绕着海星逆时针画圈。三圈之后,海星的边缘冒出灼人的蒸汽、水泡和使得Ryin食指大动的“吱吱”声响。

取出调羹,Ryin一手托起有些烫的海星,另一只手捏住海星中央的壳,在一瞬间改变掉它的物理状态把它变得软如手帕,破坏边缘将之撕开,然后轻轻地拎起它放在一旁。

调羹没入海星丰盈的黄膏中,舀起满满一勺被Ryin送进嘴里。

晨班后最完美的早餐大抵如此了吧。Ryin满足地从喉头发出一声赞叹。








天墙画师协会的布告栏里新贴了来自基金会的警示。

“基金会真的很多管闲事诶。”Alex等着咖啡机里的咖啡打满,顺带看了布告栏上的警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若是他们不去管,那个雕塑师又怎么会把他们的研究员杀掉。这种事就是他们‘唔衰攞黎衰’,自找不痛快。”

Ryin听着同事那事不关己又非要展现自己无知优越感的评论,鄙夷地看向他:“这人屡次在香城放置他那些可怕的真人雕塑,香城警方拿他没办法,筑基会又对此不作为,照你的意思,若基金会不管,放任这人危害香城治安难道就要更好吗?”

Alex由下至上打量了一番Ryin,此时Ryin正在饮水机兑着温水。他看着Ryin,嫌弃地闷哼了一声又背过身去,像自言自语般说道:“管了又能怎样?现在东西二区还不是不停在莫名其妙地死人失踪人?有些人啊~真是什么都不懂就好意思在那里对不懂的事置评,殊不知自己才是最出洋相的那一个呢~”

随后他悄悄打响一个响指,Ryin手上那从香城海洋公园买来的马克杯立刻应响而碎,杯子碎片和杯中温水洒落在地。

Ryin先是诧异地蹲下身查看碎片,双手捡起碎片试图拼凑回那上面裂开的海星图案。接着她意识到这一切是何人所为,又立刻愤怒地扭头怒视Alex:“你这个是非不分颠倒黑白的家伙!刚刚的形容明明骂的是你自己吧?!”

混蛋。

像是一发重拳打在了软棉花上,Ryin的反驳无人听入耳中,Alex早已迈着步子走远。

没人不讨厌相较筑基会更爱管香城是非的基金会。

非常诡异地,这成为了某种为反政治正确而新生的政治正确。被以帷幕防火墙对外拦截的香城论坛里,常常能看见香城里对基金会不满的年轻市民在口诛笔伐:天墙塌陷、资源不足时要基金会维护说是应尽职责;帷幕揭开、治安混乱时基金会要管束却又说是多管闲事。

在Ryin眼中,基金会就像是个要照顾叛逆期少年的后妈。

替香城政府和筑基会这亲妈处理着香城诸多事物的同时,示好被看做是讨好巴结、强硬被看做是展露真面目。它似乎自始至终都默默在做好一切,却始终遭到一批又一批香城人厌嫌。

Ryin同样厌恶着基金会的诸多管束,可若是理智看待香城的状况,很多时候基金会做的并无不对。

那个屡屡杀人的雕塑师……Ryin无奈地摇摇头,像要赶走脑中画面。她想到这个人刚有名气时,自己还为他的“才华”叫过好,不由得想要干呕出来。

这个“神秘又声名正盛的雕塑师”,他最早被发现的一个作品是“犀牛”。

这作品被他放置于香城于西区艺术中心举办的人体雕塑作品展的T台上,让一众参与展览、将女性们雕塑成各类动人模样以在时尚圈赫赫有名的人体雕塑师们感到受冒犯。

人体雕塑,顾名思义,是以人为材料进行的雕塑工作。香城中,一些名媛为何身材非天然地遵守黄金比例、一颦一笑皆美丽动人常换常新?部分ACG爱好者又是为何能让自己长出猫耳/黄金瞳/恶魔角/兽人皮毛/异性性征?——皆因这些人体雕塑师。

那件雕像作品,是一只双脚站立、摆着玛丽莲梦露经典遮裙姿势、身着同款白裙的带拟人化特征母犀牛。

栩栩如生地,那只母犀牛傲然昂头,犀牛角和趾甲因被涂上了粉色指甲油而无比惹眼。她娇俏地展示着自己的丰满,无比自信而娇羞地把双腿弯曲,那充满了野性力量的双腿稳稳支撑着自己敦实的身体。

在她身前的T台地面上,以粉色喷漆喷上了这样一句话:

爱你自己,真我自力有千钧。

这是一个充满引战意味的挑衅。各方对此意见不同,暗网异术论坛里就这件作品展开的讨论让帖子成了本月热门。一些AWCY?成员们觉得这很酷、是在展示Girl Power、是在用实际行为表示美不该只有那些参展雕塑师改造过的一种;而一些保持着更多理性的异术家们认为,若既想要表示美不只有参展雕塑师眼中那一种、又想要展示Girl Power,那么无论是通过改造想让自己更动人也好、保持自己的自然与自信也好,二者都可以是美的,不该用这种表达去捧一踩一。

Ryin最初其实很喜欢这个异术家的行动力,因为不是谁都有能力亲力亲为地去抗争和表达的。大部分人都只会在暗处嚼着舌,却不敢真的向厌恶的东西表示反对。Ryin联想起Alex。

我曾经竟会认为这个新人未来可期。无名指旋转着划动地面,那些洒出来的水被Ryin带着怒意蒸发成迅速消散的水汽。

这个未露面的雕塑家收获了不少拥趸与粉丝——直到人们发现他的作品所用材料和人体雕塑师们一样——

那头在支持者口中“鼓励自信”、展现所谓“Girl Power”的犀牛,是用活生生的人为材料做成的。

作为材料的人,通过警方的DNA鉴定表明,是十位经过雕塑师人体雕刻改造而在香城红极一时的超模。

香城艺术界一片哗然,风向开始变化。

Ryin抬指引导马克杯碎片聚合在一起,杯子的碎片旋转着如积木拼砌般逐步复原,变化回一个完好无损的马克杯,那位于杯内底部,品种随时间替换的海星图案开始重新转动。

重新装水时,她看着水龙头的水流,忍不住联想起那个变态雕塑师在香城换日区公园投放的作品:一名被巨大化的年轻女子全身赤裸着仰躺于地面,肤白似雪,双颊、手脚肘和手指脚趾末端有着桃花般的粉红。她挺起腰肢以背与臀部支撑地面,双手放在私处做抚摸状,抬头神情迷离而无比享受地看向身下,私处是那座公园里每时每刻都能奏响动听旋律的音乐喷泉。

无比恶劣与嚣张地,类似的人体雕塑作品在香城各处出现了一件又一件。雕塑师矛盾又混乱的风格愈发强烈和使人捉摸不透,投放出的作品也愈发让人不安与声势浩大。他作品似乎要歌颂生命与热爱,自己却把活人做成死掉的雕像;他作品中暗含对自由与权利的歌颂、引导女性行动的强烈主张,可自己又是主要在拿女性为材料做着作品……他屡屡引起香城市民震惊,警方却始终无法逮捕这可怕的变态杀人犯。

本以为是顽石藏璞玉,谁料竟是树青根已朽。

就快下班,Ryin为刚刚发生的不愉快而心情颇差。

突然衣袋内的晶板传来震动与铃声,Ryin取出那块不足掌心大的迷你晶板,那呈现为樱粉色五角星型面板的晶体里,丝丝缕缕的红色发光细线交织汇聚成一条讯息:

亲爱的小姐今晚能赏光与我一起参加化妆舞会吗?;)

纵使心情疲惫,但Ryin看着讯息仍不由得莞尔一笑。

她低头,左手四指卡着晶板的四个缺角将之托起,右手数指飞快地点击在晶板五角,迅速地织出了一条肯定回复,发送了出去。








行走在因人迹罕至而显静谧的街道,Ryin感觉自己穿了高跟鞋的双脚在隐隐作痛。

真是一次不愉快的约会。无论如何Ryin都没想到,这个面容俊朗的约会对象先前所有的礼貌和温柔原来都是伪装。

虽然约会应已到结尾,但Ryin仍为先前男人的种种失礼感到恼火。如今她非但不因快要结束而如释重负,反为这男人面带毫无歉意的笑容而想要和他算账。

这男人,笑嘻嘻地把身着礼服的Ryin带入了一个混乱的酒吧,在放着蒸汽波音乐、打着粉色暧昧灯光的舞池里拉着一脸尴尬的Ryin跳起她不懂的舞;又让Ryin付款点了两杯味道气味浓烈到不易接受、或许只有麦宗人爱喝的“水冷液”鸡尾酒;最终这男人还在Ryin暗觉虚度了整整一晚、又饿又累的情况下,非常突然地看了看自己右手的腕表,突然表示要送她回家。——步行。

——在Ryin穿着高跟鞋的情况下。

慢步走在路上,本想将对他的不满全盘托出、并且打算自己打车回家时,Ryin没想到她面前这男人突然说道:“今天很愉快!但我好像还没向你好好介绍自己吧?”

说着那男人的眼神变化了,如同狼垂涎一头不在羊群当中,也未被牧羊犬注意的落单绵羊。

Ryin原本积压在内心的不满转变为疑惑。

像是要对Ryin行一个脱帽礼,男人微笑着弯腰鞠躬,同时用自己那修长到异样的五指揪住自己头发、把自己上半部分的头向上拎起,展示出中间那因上下分割而平整光滑的断面。

断面内部黑色的流体在其中涌动。

那被拎起的一部分头碎裂成难以计数的尖锐几何体、又迅速化作粉尘,被断面里镶嵌的玻璃珠全数吸去就此不见,只留下看起来显得怪异的下半个头部。

男人放下手,将腰重新挺起。嘴上的笑容咧到了常人无法达到的弧度。

“我们这才是真的初次见面,我亲爱的小姐。”

“对我原本会是这副模样没有准备吗?”

“接下来的惊喜可能更出乎你意料喔?”

那男人的诡异笑颜在Ryin的内心引发了一场强烈的地震。

“你——”

“嘘、嘘、嘘……”男人将自己的食指抵在惊恐的Ryin唇边,然后轻轻摇头。

接着那男人低头“看向”自己长且额外多出指节的十指,他双手的食指与中指、无名指与小指的指尖都触碰在一起,柔软地拱出四个斜四边形,然后双手拇指贴合,把两只手连接成一个整体。

四个斜四边形缓缓扇动着,两根拇指随之轻柔地抖动,双手动作灵活如同活物。

一只蝴蝶。

Ryin不安地看着他的双手,发现自己无法转移视线。喉咙中因恐惧而发出的呜咽,如同被狼咬住咽喉时无力挣扎的绵羊在哀嚎。

男人把双手构成的蝴蝶举起,贴于自己的鼻梁,同时脖子开始有节奏地晃动,使得蝴蝶亦像是随风飞行。

Ryin想要叫喊,但她呆滞不动。她不受控制地看向那只蝴蝶,眼中开始一点点流出岩浆般灼热的血泪。

内心有某种东西在汹涌澎湃,像是不歇的天雨汇聚成了海洋,正要冲破内心的堤坝。流动被海洋的洋流所牵引,逐渐融合为一体。

Ryin的视野内一切在逐渐变得斑斓夺目,无法形容的色彩如王水腐蚀金属般在整个世界里蔓延。

她看起来仍旧紧盯那只蝴蝶,但其实视野已经被如在培养皿迅速增殖的菌落般的色彩所填满。

Ryin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整个人跌落在地剧烈地颤抖,却仍仰视着男人的双手无法转移视线。

忽然她听见了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轻微又细小,却在自己身体里显得震耳欲聋。

疑惑在内心肆意繁殖,Ryin感到自己眼中的斑斓色彩逐渐化为漆黑,那漆黑迅速地将所有色彩尽数吞食,如不安蔓延为恐惧将其他心情覆盖一般,Ryin眼中除了漆黑再无别物。

又过了短暂的一瞬,Ryin发现自己甚至连漆黑也无法感知了,一切颜色都已从她的眼中离开。

有什么东西正呼之欲出。

原先破裂的地方现在裂口愈发扩大了。

两只湿漉漉的蝴蝶从Ryin破裂的两枚眼球中爬出,Ryin的身体不再颤动,僵硬如石膏。

那两只蝴蝶在“破茧”后立于Ryin眼眶之上晾晒着皱且湿的翅膀,绚烂双翼上有着钻石般的火彩。

“和其他动人的姑娘们一样,”男人弯腰以手轻抚Ryin的脸颊。

“你也会是好材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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