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者的星光

一个不存在死亡的世界之中,表演呈现出一种全新的含义。某种意义上,如今的每个人无时不刻都在表演着。大脑不断被移入新且陌生的躯壳之中,这让生活无数次地发生改变,你不得不去记住自己该如何存在、如何表现、如何表演。你转换为不同的性别、种族,手足以全新的方式被安置,在这一过程中一概如此。这如同跳一支舞——你得知道如何在准确无误的时刻随时转换步调。

Nadia曾多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现在,她并没有这样的时间。她正望向镜子之中,整理自己的头发,把妆容化得比任何人都更加精细。电灯泡框出了她的影象,延伸进一行玻璃中,它们弯曲包围着她的朋友和同事所坐的地方。所有人都有着相同的全神贯注的面孔,他们不得不铸就完美。

“你要怎么做?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得到这个角色的话,你将采取怎样的做法。”她身侧的女人说道。对方的身体娇小,头发是暗灰色棕色,而眼镜也是棕色。她的外貌一般来说并不符合这一角色,但是Nadia可以去大概构想——如果她能打开一点自己的思路。

她温和地对对方微笑。“我不知道。”这句话意味友善,但如此之短的答案似乎打住了这个灰棕色女孩的话头。她面露不悦,坐回去整理自己的妆容了。Nadia暗暗叹息,看着她的反应。令人疲倦。一张有着淡淡皱纹的脸、高高的肩膀、长长的脖子。当然,他们所有人都不得不离开。当今的时尚不允许露出脖子。让长而尖锐的下巴伸过肩膀,那才是当今的时尚。如今的女人有着珠状的微小眼睛。“维多利亚式玩偶屋”,他们如此称呼这种面貌——这个世纪中期一种全新的外貌取向。她望向她身上的白色,希望摆脱这一切。


躯壳这种东西——对于某一特定阶层的人来说——不过是廉价之物。所以为什么不做些实验呢?当这涉及性别、尺寸或形状时——当然,嗯,在最有利的条件下想要调整这些东西是正常的举动,更何况是在这种广泛的不朽之中呢?不过一些人决定更进一步。在一片有着如此机遇的土地之上,为什么因为这种典型的“人道”就要停止这种惯例呢?为什么就不能更进一步地推进这种时尚呢?

法国的设计师们身穿完美无缺的套装,他们的头发完美无缺地绑在脑后,开始将他们的摄像机摆在一起、开始整合他们的创意。普罗米修斯与他们的中国山寨商开始接到越来越多的要求、愿请以及为特别定制身体而付出的资金——这或是为了某种特殊癖好,或是为了拥有被勉强笑着的人们认可为“恰当”的一种仪态。“时尚身体”真正流行起来花了一小段时间,但当这一切成为现实,对新奇的渴望就不会停下。

最初流行的是微小、简单的改造:一种有着颀长耳朵的身体。那看起来就像一只精灵!或许,你的眼睛将会成为两团纯紫色的宝石,你真正能够过上那种原本只能梦想的尊贵生活。随着模特们有了运动系的绿色皮肤、爪代替了手掌、毛皮覆盖了皮肤,猫步也已然式微。

而这种追求将无止尽地进行下去。


舞台的照明昏暗,灯光照明凸显了她的疏远、她的孤立。他们对着她嘈杂的嚷嚷就像某种大型的讯问,在她动作间钻入她的身体。她看不见观众之中有着什么人,但是她能看到那破旧的木制舞台、红色歌舞杂耍幕布、极简的装置。她微笑,她的整具身体在开始开口表演时便在不断扭动。

她将自己全身心投入,饰演那饱受折磨、面容枯槁的母亲。她对面的蠢材在他本该具有压倒性形势的情况下持续结结巴巴,但是她明白如何在这样的男性身边周旋。她将他的不当转化为了自己的优势。她的个性并不会被这个男人的支配而削弱,但是一种肉欲、对一种高过自身的东西的需求却能做到这一点。一张Rodrigo的照片、在之后幕中的殷勤恋人都正在她的脑海中隆隆作响。那才是她想要的。而非这一个。而非如此的这一具身体。

她皮鲁埃特式竖趾旋转,她打扮梳妆,她格格笑着,她感受自己的鲜活。她看着——在一道微光之间——处于她身前的未来。那玩偶身体的尖锐下巴。也许他们将让她拥有一些、有些备用品。在那瓷制的脸庞下的寒冷冬季中,那俄罗斯毛皮大衣无缝地混入血肉、进入骨骼。不然耳朵连带着附着的骨骼将扭曲进入她的颅骨之中,驱使着最崇高的痛苦形式的回声。她能成为什么,她能做些什么。

最后,那柄刀毫无阻力地滑入她的身体。她保持了片刻这种姿势,强调这华丽的动作,这一幕结束了。

观众之中一个声音响起。“谢谢你,下一个。”没有别的了。没有点评,也没有相关的迹象。她的搭档傻笑着。他的面庞平静、自信,是他的表演很糟糕吗?或者只是与她的过度表演形成了笨拙的对比?他拿出一支雪茄,她看向坐席却什么也没看到,静默的气氛愈加浓厚。她转身,与节目组经理撞了个蹒跚,流出了血,流到了那沉闷的更衣室中、它斑白的地板上、它蒙面的护士上。


总会有对才能的需求,也必然会有更进一步的需求。

这漫长的几百年后人们的感知不如之前的来得丰富。令每一种情绪、艺术形式以及对于人类本质的断言都变得机械而疲倦的这一时间是多么漫长。先锋派们不得不改弦更张,将事物们重新整合——为了制作新的事物、更为惊人的事物、你从未见过的事物。

戏剧公司都极为宽敞,一张荧幕给人的知觉是麻木的,但那里实际摆放的却是虚弱的躯体,他们被撕裂、被切割、被切碎,以一种不可比拟的感觉在舞台上生活。为了看上一场谋杀!对于一位饥渴的观众来说,道德并非关注点。毕竟,女演员们决定了接下这事,而这也不像他们是真的死了还是怎么。这一段时间中身体的数量逐渐增长,伟大的克隆工厂!而肯定的是,他们不会真的感受到疼痛,他们能够对此做出些应对,现在,他们听说了,一些叫基因什么的东西——调整。

完整的生命们,全都致力于能够告诉圣彼得:不,他们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想到要去询问?

当然,男女演员们的确得感受痛苦。这对一场真实的表演来说是必要的,这也许已经在区区一名女演员身上耗费了难以置信之多资源来植入那种调整体。他们痛苦,他们因此双颊赤红。他们实际上会两天流血一次,之后再与一具新的躯体缝合;廉价、脆弱,为外貌而建造维多利亚式玩偶、Tantalines或其他什么流行而脆弱之物。

演员们对自己叙说了许多。他们所表演的是高贵的艺术,他们因它的精巧而热爱着它。它为他们带来了如此之多的倾慕、如此的机遇。我们无法说服将自己全都以苦痛包装的人“还有更有希望的事物在进展”这件事。

试着告诉他们,这个时代的所有剧院就是种廉价的、色情的噱头,它们带着夜复一夜重写的生搬硬造的脚本,以及更加极端的阴影。告诉他们,他们所有人实际上做的只是迎合百千个年老富豪感性的癖好,那些人在木制座椅上擦拭着自己油腻的双手。随便告诉他们什么,他们都会否定。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星辰、充满了剪影,充满了笨拙怪物的芭蕾剪影。他们比你们拥有的东西更多。他们是更为充实的。没有他们,你甚至没法感知。


Nadia的公寓是个单间住宅,一个肮脏的洞配着两张床垫与一个坏了的水槽。她的油漆正在脱落,她的灶台离爆炸总只有一步之遥,看起来就像个藏骸所。

她的祖母与她一起生活。Nadia在大部分时间里无视着她和她不时杂乱无章、模模糊糊的说教。在大部分时间里,她缓慢地、有条不紊地唱着在数个世纪中被自己反复咀嚼的几首歌谣。

Shirin Bokhari出生于1929年,在那一切发生的时候已经九十几岁。Nadia原本爱着她的外祖母。她永远有那么多在统治下关于移民、关于其他破碎记忆的故事。她煮得一手好汤,但也只是一度。她的丈夫——Nadia的父亲——在那件事前一年便死去了。在与女儿不断被拉长、再拉长的时光中,这是Shirin永远苦涩地感到遗憾的事情。

在21世纪早期,Nadia足够成功地将她们的身体维持在了健康状态——但这也就是几百年,她们的钱便要花光了。Nadia使用了最后的积蓄购置了她目前的身体,但是它也在几年间不断变老。那是具近四十岁的身体,来自于九龙的便宜山寨货。

同时,Shirin被植入了一具一百零七岁的尘埃与骨头的混合中。这使Nadia感到反胃。当她穿过家门,她几乎不会看向炖在锅里的饭菜。Shirin总是做饭,而尽管她的祖母耐心地将饭菜放到她的面前,她也从不主动吃下任何一点。她总是点外卖或是带回便宜的街头小吃。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放任Shirin在这里生活。那不变的、低沉的咕哝,那衣物相互摩擦的响声都使她厌恶。她痛恨那带着伤痕与病痛的干瘪老太婆、她那空虚的思想、她突兀的恐慌。她想要去往天空、去往星辰、去往永恒。一张脸庞、许多脸庞,一百只芭蕾短袜都在光芒之中舞蹈,而地面之上已经有太多的骨骸爬行。


法国设计师Claude d'Aubree(1939-)曾言,在23世纪90年代的猫女阶段之后,“时尚将不再关于外表,它应该是某种更为深沉的东西、某种更为内化的渴求。”有比这一论述的他更为耀眼的东西——当然,是它的手段是如对生肉显现出色欲般的售卖肉体,带有着对生肉的色欲。“在腺体上的微调,”广告里说,“在脑化学成分上的一些微调。Carné。为了人们。Greene工业生产的新型身体。”

身体不受控制般地被大量售卖。一整条的全新途径因此而被开辟。法律对于某些过分的行为进行降下指责,但是这些决定从未被实行或关注。于是时尚的界限被永久性地调整了。单纯像只猫、像个天使、像个俄罗斯娃娃已经不尽足够,你也必须去摸索这一规律。循环往复,任何熟悉的事物被人厌恶,而新的产物为人接受。

一具无时不刻感到心上焦灼疼痛的身体,它相当无害,但也看起来是如此的真实。另一具的五脏六腑则从体前全部暴露,每个人都能看见血液的流出,还有那永无止息的大肆呕吐。一切都是受保护的——当然——通过油与不可视的皮肤结构进行的诸多复杂措施。毕竟,我们不会想要我们的任何产品遭受持续的损害。对于如此尊贵的顾客,我们也有一套可靠的保险与防护系统。“俄狄浦斯”是27世纪的流行容貌,眼睛可以被挖出,而从他们被挖出而产生的新神经处,一种精密的混合物将被放入大脑,提供永不消止的羞耻与悔恨。

人们花费了巨额的财产以至于破了产——只为了得到一个变为那些新造型的机会。他们的眼中充满了贪婪——那是妒忌的幻想——那些他们能够展现出的造型、那些力量。白金的腕表、修整的指甲、精致的发型、灰色的西装,这一切都消失了。现在纯粹的知觉——某种他们一年年愈加匮乏的东西——只是一种品味、阶级、价值以及财产的标志。

人们易于变得轻蔑,人们易于将他人视为怪人、精神失常者,容易根据性别、阶级以及口味的标准来批判他人。但是实际上,他们所有人需要的只是感受到一些东西,任何东西,只要它有着不同之处。他们会在电视机屏幕前前后摇晃,麻痹着自我,忘记为他们身体付出的巨款,忘记电视访谈节目上更年轻更美丽的人们谈论自己对新生活的热爱、他们所获得的新机遇。他们需要一些东西,任何东西,以处在这一永恒失败的游戏中。

因为他们已经明白什么可怜、什么该被遗忘,而如果他们足够地愚弄自己,他们或许就能假装那些事物便不在那里。


电话于正午时响了起来,Nadia踉踉跄跄地跳着穿过房间。散乱的衣物、杂志、被飞蛾所蛀的书籍在地板上杂乱无章地摆放着,但是她并不在乎。她把听筒紧紧贴在耳边,对着话筒低声开口,连呼吸都有点勉强,“喂?”

“Nadia?是Nadia Bukhari吗?对,你好亲爱的,就是你上周要求的产品,就是那个产品。听着,人偶、蜂蜜,我们要给你这些部分,对吧?周四两点,你的第一具身体是一个我们刚入手的“Tantalines”,有着黄眼睛与红脊椎,你知道这东西吗?”

她几乎无法呼吸了,“是。是的,我——谢谢你,实在谢——”

“对,对,好的。周四再见。”

Nadia躺落在地板上。影像们在她的眼中舞蹈,那里有昏暗的灯光与拥挤的剧场,有钦慕与支配,有一张屏幕上微笑的景象。她的祖母,缓慢地、从容不迫地将衣物移入一个框中,但是Nadia再也无法看到这些了。一条线在她的眼皮上边盘旋。她向上望去,无声地哭泣了,她并未发现那通过天花板以光影剪影传播的霉块正在混合、变形、渗漏,直到下一次变化的时间,将她麻醉在迷幻之中,消费着她曾经的存在,反刍着她自身的可能性。


食人者咧嘴发笑。并无操控者与傀儡,它的锁链缓缓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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