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黑夜,方现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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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一片的地下室没有灯光,人们看到的就只能是无边的黑暗。

但是,如今,黑暗却成了人们光明的港湾。

距离事件███发生已经一个月过去了,但是它仍然没有退去的迹象。鲜红的太阳挂在猩红的天空,将它所辐照的每一寸土地上的生命熔化融合。苟延残喘的人类,靠着黑暗的地穴和无边的暗夜生存,可夜晚诡异的血月会使他们丧失外出觅食的勇气。

祖绫靠着地下室潮湿的墙壁坐着,气喘吁吁。她的眼睛睁大,瞳孔放大,努力使自己快速适应美妙的黑暗。防空地下室厚重的防爆门关得严严实实。那些熔合物,带着自己的融合意识,会将每一个还保留着形体的人拖到阳光下,使他与它们合为一体,而祖绫称这些混合无数生命的东西为糅合体。沉重的铁门给了祖绫一些安全感,让她舒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她趁着黑夜出去寻找食物,也是生计所迫。没有人能想到这种灾难。在无数糅合体围追堵截之下安全逃脱消耗了她的意志,也消耗了她的体能。但这次出行的成果是丰盛的——她找到了很多糖、压缩饼干和工具器械。

设计地下室的人想到了供水问题,但是水厂和电厂失去了人的维护,已经趋于停机。备用发电机只能用柴油发电,在这里毫无作用。

她喘了一会,抹了抹额头上因为剧烈运动留下的汗水。灾难发生,恰好是在祖绫调休的时候。她接到警报时杭州还是黑夜,因此她连夜整理好自己的物品,逃进了基金会在杭州的掩蔽设施。本来和她一起的还有很多人,但是十几天前,地表的糅合体像潮水一样冲进了掩蔽设施,卷走了很多人,又像潮水一样退去。偌大的设施,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祖绫知道他们没死,但她也不想再看到他们。美国传来的图像上,被熔化的人还保留着人形,看起来就像是一大团明胶在蠕动。

她挣扎着站了起来,把这些日用品锁进保险箱。这些食物,足够祖绫一个人吃一个星期了——她从小就吃得少,这个特点在现在却成了救命的优势。

祖绫回到设施里简易的宿舍。她的PDA和几个无线电发信器就在那里。她一直试图用不同的频段和外界交流,但始终没能接收到其他幸存者的信号。一台电子钟默默走着时,黑暗的地下室只留下电磁波的杂音回荡。

她放下手中的调频旋钮,叹了口气。她不相信人类已经灭绝,但也对找到别的活人失去了信心。在黑暗中,她关掉了亮眼的发信器上的小LED灯,翻身上了床。

在梦中将一切遗忘。


当祖绫睁开眼,依旧是一片漆黑。桌上的电子钟发出微微的荧光,显示着时间:16:08。

下午四点钟,外面光芒正亮。祖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开了保险柜,取出了一块压缩饼干。外面的糅合体正处于活跃期,锲而不舍地撞击着厚重的防爆门。幸好门与门框之间的缝隙足够小,才让类液体的糅合体没能穿过这咫尺天堑。也许是它们并不知道……

祖绫随便梳了梳白色的头发,将饼干在带些许热度的水里泡软。这个看起来黏糊糊的一团面团称得上是足够美味的食物——对于一直靠掩蔽部储粮过活的祖绫来说的确如此。

将饼干咽下,祖绫拿出了她的电脑。笔记本电脑的低功率冷光照亮了祖绫苍白的面孔,让她不得不眯起双眼来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

网络很早以前就断了。大量液化的鸟类沉积在卫星天线上,这些东西阻隔了这座掩蔽设施与外界的大部分信号联系。只有少部分无线电波频段还能收到。不过这些信号时断时续,网络状况也时好时坏。祖绫猜想是因为液态的鸟儿也加入了糅合体的大军之中,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今天运气不错,祖绫的电脑能搜索到一格基金会内网信号。但是基金会资料库上一次的更新还是在灾难刚刚发生的时候。

祖绫失望地叹了口气,刷新了一下页面。

就在这时,一个新编辑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带着希望,祖绫点进了那个链接。

SCP-001。”

是美国的站点。祖绫略微扫视了一下内容。美国人对这次异常的分析比起她自己来说要好很多,对她也有很大帮助。

她将这份完全解密的文档下载下来。

至少还有人活着,不是吗?


夜晚。祖绫穿好把全身包裹住的防化服,准备出门。

晚上的时候,糅合体的活动比较少,大部分处于休眠状态。血月对生物的影响也不如红日。被反射过来的太阳光能量不多,只要良好防护就能阻止异常效应的侵袭。

祖绫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厚重的防护门。门后的世界,是一片液态海洋,偶尔有几个还带着残肢形状的粘稠凸起,沾染着无数羽毛和像是眼睛的凹陷。祖绫勉强自己不去看那些手脚。

她悄悄地踮起脚尖走过地面的凸起部分,尽量不去触碰休眠流动的糅合体的海洋。她攀上汽车的残骸,从一辆车跳到另一辆车,如同灵巧的燕子在柳叶之间飞舞。

公路上全是汽车的残骸。人们在开车的时候变成了凝胶,汽车便失去控制地完成它们的使命。路边的店铺的玻璃幕墙,大多被失控的汽车撞毁。高楼大厦上流淌着熔化的人的残骸,像是从大坝裂缝里流干的水痕。

她看到一个便利店,店铺的玻璃墙完全破碎了。一辆大众帕萨特直直地插在破损的玻璃之间,车身上有烧灼的痕迹。但是便利店里的东西还算完好,汽车撞破的玻璃对面恰好是饮料区,昂贵的玻璃瓶碎成无数闪亮的碎片,里面所盛装的水将燃烧的汽车皮革扑灭了。

她努力跳到了帕萨特车尾,但还是踩到了地上薄薄一层像是鼻涕的糅合体。糅合体起了反应,试图攀上她的脚踝。微微的黏液形成黑色的爪子。祖绫连忙爬上汽车,把些许攀上鞋面的黏液甩掉。

收获颇丰。她拿到了一些巧克力和方便面,还有很多节电池。祖绫小心翼翼地捏碎所有的面饼,把这些碎面都倒进店铺里的罐子里。

出店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漆黑一片,毫无星辰。四周是死亡般的寂静。

她原路返回。但当她回头的时候,她看到了城市道路上的一个异形的建筑。

这是一个攀附着糅合体的高塔,电缆和光缆缠绕着它。塔尖是一个巨大的信号天线,也攀附着快要凝固的黏液和无数羽毛。

祖绫将这个东西记了下来。时间无多,她必须回到美妙的地下黑暗之所。


在祖绫第一次看到这座奇异的塔状建筑以后,糅合体的活性便开始显著下降。从一开始的主动攻击性,到后来的深夜休眠,那鲜红之日变成的无定形体似乎对有形的生物降低了兴趣。

然而,在糅合体化作的猎手狩猎之时,大多数人都没能避过这无形猎手的敏锐嗅觉。

从那以后,在深夜祖绫调试设备的时候,她总能听到似有似无的尖啸从音响里传出。这声音忽高忽低,迷迷糊糊的听不真切。

随后的几天,这种尖啸所覆盖的频段越来越宽,而祖绫在半夜出门时,也能看到更多的银色高塔架在杭州静谧的高速公路上,其上覆盖着昆虫的外骨骼、人和猫的肢体和鸟类的尾羽。

这像是某种恶趣味的超现实主义雕塑群,诡异地立在早已无人的城市中,连绵不断。旋转向上的糅合体不断聚合,逐渐制造出一座直入星空的巨塔。

无人监控的卫星徒劳的发回地表的扫描图像——银白色的高塔像是霉菌的孢子凸起,慢慢蔓延,由点至面,覆盖了五大洲所有的陆地。这诡异的一幕被编码成电磁波,在无人天空中来回飘荡。

深海的生物被伸入海洋的触角缓缓拉出海面。致命的阳光下,大王乌贼庞大的身躯从海洋中被拖拽出来,在红光下缓缓液化成一团巨大的凝胶,和拖拽它的糅合体合而为一,激起一片水花,溅到金色的沙滩上——那里,有着糅合体的潮水。

越来越多的深海生物被拉出洋面,在太阳下熔合,逐渐形成了一座大陆桥。这座桥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鳞片,时而缺失,时而重叠,由小到大,仿佛鱼类的进化史。

这座桥缓缓延伸,伸向对岸的大陆。行星级别的生物联系网正在形成,是生物的伟业;而在天空回荡的杂波,则是生物的思考。

辽阔的美国中部大平原上,由糅合体组成的海洋像风暴一样飞驰,扬起数十米高的波涛。无数人的手脚在波涛汹涌时相互碰撞,却像是几团面团一样融在一起,粘连起来。帝国大厦上攀附着布满人耳状凸起的凝胶,在顶端的系飞艇尖端扬起一面风帆。

在剩余人类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对这个星球自然的改造正在稳步进行,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人类所知晓的一切。

后来,祖绫发现无线电信号开始收缩它的频段,最后停在了2485MHz。而这个频段过了一会,又有风格不同的尖啸作为回复。2485MHz,对于祖绫来讲并不是什么熟悉的频段。至于这些神秘通话为何要留在这个信号频段,祖绫也只有一些猜测。要么就是在别的地方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要么就是它在和地球上的另外地方通信。祖绫没有能力证实自己的猜测,也没有心情去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

变化依旧在发生。

银色的高塔代替了水泥的、翠绿的、冰封的丛林,成为唯一的地球的森林群系。这所有糅合体共同构筑的千塔之国,改变了地形。

星球正在发生剧变,但真正的变化还未到来。


掩蔽部。

结束一夜的劳累,坐在床上,祖绫打开了她的无线电收发器。还没等她开始调频,一阵仿佛尖叫的声音就从音响里传来。她听着这刺耳的尖啸,感到大地在震动。

检测到无权限非法访问


SCP-001是在事件[记录破损]后对太阳的编号……

糅合体开始打开她的大门,扭开尘封的闸门。

SCP-001的目的是使全球生物聚合成一个集体意识……

祖绫战栗着,但却毫无办法。她听着大门缓缓拉开的吱吱嘎嘎,慢慢摸到门边的水管阀门,颤抖着使劲一扭。水管里的水污浊不堪,随着决堤的闸门一涌而出,带着水管内壁斑斑的锈片。这对现在的情况只是杯水车薪,祖绫自己也不知道这些徒劳的尝试能有什么效果。她看到糅合体前进的势头被大水拦住了,但水箱里的水并不多。她想起在文档里看过的介绍,“冰冻、电击和火烧。”但是这些她都做不到,只能摸着意义不大的坚硬钝器向它们扔去。然而,回荡在整个掩蔽部音响里的尖啸传出的却是欣喜的意味,仿佛有一个存在正在用它特有的方式在大笑。

这种聚合过程将首先在细胞层面进行,随后逐渐向细微处蔓延,直至所有的原子全部糅合在一起……

糅合体冲过了遍地流动的污浊的水,但是却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指令似的,停在祖绫面前没有涌过来。祖绫战战兢兢地看向敞开的门外,看到的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布满猩红群星的夜空,仿佛是暗紫天鹅绒上的红珊瑚珠,有着奇异的旋律。这时候,每一个尚且存活的人都看着天空之上诡异的群星,看着和他们的太阳一样,变成毁灭者的那些星辰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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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天文尺度的繁殖与进化,群星之上每一个文明的终结……

这时候,糅合体也发出了尖啸。它们合为一体,聚合为一。无数黏液带着残肢断臂,像是海啸一样扬起,发出隆隆的声音。电磁波的伟力在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信息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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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已经聚合为一,从地下到天堂,它成为了生物圈……

猩红群星之下是猩红色血月照耀的银白的大地。东方的启明星已然升起,但那天空却是柔和的黄色。祖绫和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幸存者们眯缝着眼,看温暖的朝阳升起,群星退却。

访问权限确认


进化已经开始,SCP-001完成了它的使命。

人们所不知道的是,在无数串联的糅合体内,每一个神经细胞,无论是人还是其他动物,都伸长了它们的突触,开始相互链接。它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欢迎你,#Earth


我,步入了群星时代。

就在此时,就在今日。世界将会被永远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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