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纱上的星

致: Esquivel, Roberto
自: Site-67 安全线路
主题: 觉得你应该喜欢这个
附件: 雾纱.pdf
一场自我宣传是吧, Roberto? 我在Route 5杂志的秋季刊上找到了这个。你是个充满了文学气质的家伙, 你也该在这条路上重新开始了。当然,除非是你在这东西出版之前就已经读过了,你这个狡猾的老混蛋 :) 我觉得你在这儿会混得如鱼得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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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纱上的星
作者 Lila Stone

月光利落地切开了夜晚的冷冽空气照射而下,此时正值 Roberto Esquivel,一个六英尺高肌肉修长,还老得已经什么都证明不了的家伙告诉我,我们正站在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的墓前。我笑出声来,他甚至都还没死,而且再怎么说,他的墓怎会在这里,在内布拉斯加州的腹地里?

但在当时,我完全没有关心他是不是在戏弄我。我已经确认他和一个本地名人小圈子联系匪浅,他们之中有Nathan,表面是位农夫但其实是位秘密画家;Gertie, 一名机械师,同时也是一点都不秘密的剧评家;还有Juan,Lucy餐馆的常驻诗人。他只不过是刚到镇子上,就已经深深融入了这个隐秘的小圈子。甚至还同时点了三杯咖啡,说要热的、温的和冷的各一杯。到我这一轮结束时,我已经决定要搞清楚他玩的是什么鬼把戏。

他沉着脸抽着烟,那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美国南方牌子,闻起来混杂着花香和灰烬的味道。他向着那块朴素的墓碑致意,那上面只刻着“久经考验”的铭文,并开口道:“从某一天开始,乔治·布什就不再是乔治·布什了”。他接着说:“ 在他当上CIA的头领之后,他知道了一些东西。之后他就不再是乔治·布什了,有人接替了他的身份。而他最后死在了这里。”

我本打算告诉他这不能算数,你不能自己编造一个秘密,这是不公平的。但我还是停住了。有些东西你是要学会去信任的,那就是某些人不能伪装的反应,如果你学不会这一点,就会因此而受伤。而眼前的这个男人,阴翳蒙在他暗沉的太阳穴上,他那和蔼的棕色眼眸附近皱纹缠绕,指节上还有伤疤,是不可能在对我说这些的时候伪装他语气里的畏惧的,就算你用枪指着他的头也不会。我无法肯定是什么造就了这一切,我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把对话继续下去,已经轮到我的回合来披露我们周围的一个秘密了。

“在那边有一块空白的墓碑。”我对他说,同时指着离我们几行墓碑远的地方。这是我对雾纱公墓唯一了解的地方, 一个能让我抽口烟休息休息,独自读会儿书,并且与此同时餐馆的顾客还会耐心等我回来的地方。在多特森镇,想找一个独处之地可不是那么容易。

我告诉他,那块墓碑某日毫无理由地消失了,它一定是被盗走了,因为坟墓本身并没有被扰动,也就是说这并非一场改葬。我完成了对美国第41任总统命运秘密的交易,现在到他的回合了。

但他停下了。这位孤独的旅行者的重心似乎深入地下,但不知怎么地,我打破了他的平衡。我的秘密当然不能比一个大人物的秘密墓地更贵重,在我来得及后悔我的笑声是多么女孩子气之前,它停在了我的唇边。那种严肃的表情又在他脸上浮现,我知道我的秘密以某种方式触动了他,也正因此,我们之间已不再是最初一时兴起和好奇的氛围。我感到了一阵颤抖。

“告诉我你觉得是谁葬在那块墓碑下。” 他说道。这不是个命令,但他确实知道我对此有过思考,并且他也知道我会回答他。

我经常会想,究竟是谁会躺在这块光滑而又没有什么特征的墓碑之下。我推测过他应该是一个从镇子外来的人,多特森镇上没有会无名无姓死去的人。这个镇子上的陌生人通常是些艺术家,这么说这个人应该某种程度上符合这一点。但多特森镇上的艺术家又总是会小有名气,所以或许这个人应该是某种其他情况。这块石头质量很好,这说明有人在乎他。或许是Abernathy牧师打理了他的后事,但一点信息都不留下也不是他的风格。

Roberto的眼睛锁定在我身上,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抽动。我的逻辑无懈可击,他说道,但这件事本身是超越逻辑的,而我知道这一点。他跟我说这些时并不像是在发出指控,反而更像是一个教授在催促着自己的学生。他就是这样,充满着各种各样细小的特质,如果不仔细关注,这些特征都很容易被错认。这大概也是为啥我会在这儿。“还有,不管怎么说,”他补充道:“你又怎么知道他是一名男性呢?”

我微笑了一下:“那只是一种直觉。”

“那你还有什么其他的直觉?”他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严肃问道。

有时候,那块空白墓碑还在的时候,我远眺在它之上的地平线时会想起这件事来。但这总觉得像是我在干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在试图让死者来配合我的故事,而他们没有机会反对。这简直像是我在用白日梦和幻想来贬损这位死者的安宁和安息之地。但Roberto眼里的某些东西似乎给了我开口的准许。

“我觉得他是从很远的某个地方来的,就像你一样。”我开口了。我想象着一个过着完全不需要为工作、最后期限和账单忧心的生活的男人,但他仍然能理解各种各样的人。“我想,他或许会对一位女侍者要说的话感兴趣,就像你一样。 当我出来抽烟的时候,我总能想象到他帮我把烟点着,然后给我说个故事或者笑话。”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而我继续着我的讲述。

"一些人爱着这个男人。有许多人,用不同的方式爱着他,但他向这些人分享了些东西,这些东西甚至比爱还要广博。明白了吧,这就是为什么墓碑是空白的。没有什么词能描述它,什么话都配不上它。他的纪念碑得是某种神秘的,令人沮丧又令人振奋的东西。想到它被偷走了,我真的很伤心。”

在那一刻,我真的为此伤心不已。为什么当我们谈论某件事的时候能让我们把他回忆得更深?又是为什么在此刻,只有这个墓碑被盗走的滔天罪行对我来说是唯一清晰的事情?这些都不重要了,在此时此地,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什么。再不会有比分享陌生人的悲痛更为亲密的事情。今夜我有太多的事情不明白,但现在,我明白了在这里的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曾是什么。

我擦了擦涌出的眼泪,却奇怪地一点都没感到羞耻。或许,不去介入某些明确只属于他人生活的事,一些任何人都无法想象这两个男人之间曾经分享过的事才是恰当的。但那是一个曾发生过的事占统治地位的夜晚, 那些闪亮的过往经历的点滴,如同暗沉天空中的流星一样刺进我们的视野里。去他妈的礼貌得体吧,我挪得离Roberto更近了一些。

“他会觉得你们的这个纪念碑简直完美的,”我对他说,“为一个曾经是许多人的向导的家伙立上一块空白路标,他一定会觉得这很有趣。但这其中还有另一个意义,更深的意义。这个墓碑的真相对我来说如同星光一样明亮,Roberto。也像是凭空出现一样。”

他微笑了起来。接着问我这样一件事萦绕着我许久,我会不会觉得奇怪。

“这已经是奇怪的一夜了,”我重新笑了起来:“这都是可预见的,在道特森镇这样的地方,还有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

他收下了这个赞美,微笑的比重似乎又变得更多了一些,他脸上的皱纹看起来也似乎更深了。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远比我们以为的要少,他说道,真实并不是某种从这一刻到下一刻都被设定好的东西——他抓住了我的两只手——但那也不是一种可以直接告诉别人的东西,你得把他们带到真实的面前去,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这样,更为深层的真相才会从其中出现,那才是最真实的理解,这是我从在这里的朋友身上学到的。

我们就这个观点又再相互分享了一会儿,从我们口中飘散的雾气仿佛成为了献给照亮着这块地方的星星的贡品。我们转身离开,相互之间不需要开口也知道自己的归处在何方。在我走到墓园大门时,他碰了碰我的肩膀。

“转身。”他说道,而我照做了。

在我身后,那块标志着那个男人坟墓的石头回来了。它正稳稳地插在封冻的土地上,尽管不可能,但它丝毫没有被扰动,就像是从未被搬走过一样。

在那一刻,我本应该无比惊讶,本应该质疑我的感官,质疑与我同行的这个陌生人。但在当时,我思考的是在这一刻之前我都经历了什么。我把我事业那讨厌的安保设施抛诸脑后,切断了和家族的联系,让曾经的朋友们的电话和信息苦等几个月也没有回复。所有这一切都导向了今天,但有什么在其中丢失了。烧掉了我过去曾伪装的那幅完美肖像,现在的我又是什么?某种东西把这个问题的回答挡在了门外。

而这就是一个信号,我已然置身于一片全然未知的风景之中,一个上帝才知道是什么占据着统治地位的领域里。我曾认为自己在摧毁、毁灭一途上小有成绩,但现在,我知道我所追寻的那片空白空间就在我眼前。某些东西在我的身体里搅动,向前的路正在这夜里闪耀着光芒。

Roberto的手仍然放在我的肩上,“我喜欢这个镇子,”他说,“明天你得带我在四周好好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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