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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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献给战火中的稚童,
和平终会降临,罪恶的谬血将遭审判,再也不必眼含着凝固的泪水仰望星空。
而我那哀恸又悲悯的孩子,失去了家国的遗孤,
她将满怀着爱与宽恕,在浩瀚的夜洋间永无止境地流亡,
她所过之处必兴风浪,她所念之人不得成全,
她毕生孤独,她永远孤独。


(一)


“我不知该怎样向你讲述这一切。”

“但是,你很清楚自己现在在说些什么。”

以利亚局促地扭动身体,试图让自己在金属椅上坐的舒服一点。同时他环顾着狭小的船舱,单一的蓝白色调和铁制品的轮廓让他很难将这里的陈设和面前这位看起来很是年轻的女士联系在一起,但是任何人若是身处此地,必然已决意承受枯燥和乏味。大家来到这里的理由大同小异,为了荣誉,为了责任,亦或是在早已无望的现实中濒临崩溃,但是他不一样。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清了清喉咙。

“我来自塞尔维亚。”

“是的,我知道。”弗朗西丝眨了眨眼睛,垂头把玩着手中的圆珠笔,黑发从她的肩头滑落,在书桌上铺散开来。“在你加入维和部队之前,曾经申请过难民庇护。”

“我并不以此为耻。”

“那已经是你小时候的事情了,布莱克先生,战争无情,而你只是无故受难的流亡者,你不必为此感到愧疚。”

以利亚沉默了片刻,海风带来的刺激性气息接连不断地涌入他的鼻腔,他感到鼻子发酸:“战争太残酷了,我失去了很多亲人和朋友,许多面孔在清晨时分还亲切且鲜活,夜幕降临时已成为炸弹坑中残破苍白的尸体——或者说是尸块。”他惊异于自己可以如此轻易地将这两个冷冰冰的字眼说出口来。

“战争令太多人流离失所,也为太多的家庭带去了无法抚平的创伤,这是不可饶恕的罪恶,我们的存在不就是为了阻止这样的事情继续发生吗?”弗朗西丝抬起头,以利亚紧盯着她金色的眼瞳,她顿了顿,继续问道:“你在用自己的双手清洗世上的罪恶,如果你的父母知道的话一定为你自豪的——”

“不,他们现在很好。”以利亚迅速摇头否认。“我参军之后,他们定居在美国的华盛顿州,做了点小生意。”他感到脚下的船板晃得厉害,也许起风了。

“那么——”

以利亚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弗朗西丝的眼睛,她的神态带着点儿年轻女孩特有的娇媚,这给了他些许安慰。即使明知对方不过是出于例行心理问询中一视同仁的怜悯之心,他仍然像受到了莫大的鼓励一般开口说道:

“我的姐姐,她希望我能成为一名将军或者——海盗船长。我们那时真的太小了,对于外界的了解只不过是童话书上的图画。父亲希望我能接受高等教育,但是我却没能在正常的环境中长大。我姐姐……她很聪明。也许正因为身处这种状况,她很小的时候就能识文认字,还能磕磕绊绊地用几段收音机里听来的英语和志愿者们交流。”

“看来你们的情谊十分深厚。”

“没错。”

弗朗西丝顿了顿,表情混惑:“我记得你的简历上写的是家中独子。”

“她不是我的亲姐姐,是我姨妈的孩子。”

“你的表姐。”

“恩。”以利亚轻轻点了点头,“在她——三岁的时候,她的父母去世了,那时我才一岁。她和我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和亲姐弟没有什么分别,我们也已经是她唯一的亲人了。但是邻居们都不怎么喜欢她,因为她有那么点儿奇怪的孤僻,经历所致……她总说她想要到海边去,亲眼看一看那浩瀚广阔的大海是否能够任凭鱼群自由自在地畅游……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大海,那时塞尔维亚和黑山共和国的关系又不如表面看来的那样和谐友好,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大人们眼里更像是神经兮兮的梦话。那时候——”

以利亚说不下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坠梦幻。透过面前女子的面孔,他仿佛看到幼时那个短发垂耳,眸光清澈的女孩仍坐在昏暗的阁楼阶梯上,苍白纤瘦的小脚上套着一双红色皮凉鞋,正轻轻晃动扣打着木质地板。她居高临下的注视着他,但那表情又是满怀悲怆的,金瞳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几欲泪流。

他很想走上前去,像小时候一样坐在她的身边,请求他早慧的姐姐为他讲上那么一段精心编造或是从哪里听来的故事,有关汹涌着波涛的暗海潮汐亦或是远洋的水手鼓起风帆,踏上他们的路和征程。但他不敢走上前、甚至不敢伸出手去,他生怕自己一靠近,便会将这停留在记忆中最后的美好场景搅动的支离破碎。于是他踌躇了,就在那一刻,时间仿佛一条骤然拉长的细线,将他遗落在了岁月的远方。

以利亚记得那是1997年的夏日,他和法莉从木屋的后门溜出,想要到郊外玩耍,尽管这是不可能的。战争的残酷早已在人们的心中印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炮火遗留下的阴影在城市的上空挥之不去。以利亚所见过的大多数孩童眼中没有幼儿应有的天真和稚气,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的惶恐,如惊弓之鸟般惴惴不安。

但是法莉不同,她常大睁着金色的瞳孔灵敏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以利亚认为这是敏感和富有洞察力的表现。不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比同龄人镇定自若的多,而且她拥有某种坚定不移的,毫无事实根据的信仰,这似乎给予了她直面死亡的力量,只是以利亚不得而知罢了。

“伊恩,”她跨在树上呼喊道,“你看到了吗?”

“什么?”他焦急地在树下打着转,对于一个只有四岁的孩子来说,即使是一棵矮小的樱桃树也像无法攀越的障碍一般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见状,法莉的脸上露出了隐秘的微笑:“还记得我们昨晚的故事吗?”

“——大海?”他绞尽脑汁回想着,终于吐出两个字来。

“是啊,没错。”她仰起脸,目光空落落地,穿过了石灰色的天空,不知投向了何方。“我看到海了,伊恩,晦暗空寂的海平面上翻滚着浊色的浪花,洁白的海鸟振翅翱翔,还有……”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我看到了的深海中的鲨鱼。”

“什么?”他没有听清。

“鲨鱼,S—H—A—R—K,”她的声音拉得很长,语调缓慢。“我喜欢它们。书上说,它们大都生活在深海,有着长长的尾鳍和粗糙的皮肤……其中一些品种,在横跨半个太平洋的西海岸和索马里海都有目击记录。它们一定很是自由吧?可以在广阔的大海中随心所欲地淌游,而不是像我一样,被困在这个小院子里——”

他没能听懂她的话语,对于那时的以利亚来说,他的表姐法莉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有着和他完全不同的锐利双眼,并怀揣着一些他无法也不该理解的信仰。

“布莱克先生?”弗朗西丝微微皱眉,用笔尖敲了敲桌子,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以利亚有些窘迫,他的视线慌乱地四处打量,最终停留在弗朗西丝的指尖。

“你刚刚一直看着我出神。”但是她愠怒的语气在以利亚听来更像是嗔怪,于是他像是得了默许一样,匆忙抬起眼睛,与弗朗西丝四目相对。“抱歉。”他说。

“你想到了谁,你的姐姐吗?”

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以利亚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他只得承认道:“是的,你和她很像。”

“外表上的相似?”

以利亚沉默了片刻,忽而笃定地回答:“不,你们完全不同。”他一边说着,一边为自己脑海中突然出现的古怪念头感到诧异,但他同时又无法把这愈演愈烈的欲望驱逐出去。“你愿意和我共进晚餐吗——明天晚上怎么样?”

那天晚上以利亚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正在狭长且苍白的走廊中赤脚飞奔,这里没有电灯,每晚月光透过玻璃窗投射在地上,成为唯一的光源。但是此刻乌云密布,窗外的树木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斑驳的树影在玻璃窗上晃动,形状甚是可怖。以利亚记得自己认真收听过天气预报,今天本该是个晴天。但一切回忆和幻想都无济于事了,暗淡的光线模糊了他的视野。他想要停下来喘上一口气,但某种力量正推动着他,让他不敢停下脚步。

有人在追他,脚步声沉重且纷乱,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人。他匆匆奔过拐角,差点被地上的积水滑倒。积水——他沿着另一条走廊跑去,零落的水滴遍布他走过的每一寸石砖,甚至有些看上去明显像是孩童的脚印。他跑下楼梯,向建筑物的大门跑去。

他冲入了雨幕当中,冰冷的雨水即刻打湿了他的头发,沿着发梢淌入领口,这时他却茫然地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泥泞的空地上,不知该去往何方。他无措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一道鲜红的血线正沿着他的掌心流淌而下,被雨水稀释,冲刷干净。他不记得这是从何而来,也许是他奔跑时手掌甩到了什么尖锐的硬物。

以利亚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几个人一拥而上,反拧过他的手臂,将他按倒在地,脸颊贴近泥土。他像只垂死的鱼一般大口喘息着,唇角沾染了泥土的气味儿,他忽而想起这个兴建在背风海港中的疗养院本是不该有这样的狂风暴雨的,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再也抑制不住,他死死地盯着昏暗的雨幕,胸中似有惊雷闪电,勘破了他此刻的迷茫。

“宽恕我,”他像只受伤的猛兽似的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宽恕我!请宽恕我!”

他挣扎着伸出一只手去,瘦削的手臂套在大得夸张的蓝白条纹袖口中,难以言表的不协调感。但是他没能得到任何回应,本不该存在的暴雨将他浑身淋得湿透,而他的忏悔也无法传达到已不存在之人的耳中。

几只手粗暴的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拖进了大厅,有人不顾他的反对将一支针管插进了他的手臂,他感到眼皮越来越沉重,视野也越发模糊。失去意识、重新坠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忽而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门口,垂首凝望着他,琉璃似的金瞳里满是空洞的神色,似是悲哀,又更像是怜悯。大厅中来往的人很多,大都忙于处理他造成的混乱,但是无人注意到那个身影,她仿佛仅存在于以利亚的幻觉中,又是那样的不真实。

“宽恕我。”他回望过去,牙齿因寒冷和药物所致的颤抖咯咯作响,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来。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暴雨好像更大了,水流冲刷着大厅的地面,逐渐淹没了他的世界。


(二)


当以利亚坐在食堂的座位上向弗朗西丝讲述昨晚的梦境时,后者微微皱眉,认真的听完了他的话。其实以利亚很想告诉他这并不算是心理咨询的一部分,而仅是他出于友善、将这个梦当做笑料讲给她听罢了,当然,他隐去了其中的一些细节。

“你的姐姐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她死于科索沃空袭。”他很快地说完了这个短句,生怕自己会反悔似的。

弗朗西丝拿着刀叉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我很抱歉。”

“没关系。”以利亚摇了摇头,“事实上,我对她的印象其实不怎么深刻,即使我们共度了五年的光阴,但那时我实在是太小了。我为她的离去伤心了一阵,哭闹着祈求父母的安慰,但最终也只能像失去了小狗的孩子一样接受现实,并且在成长的过程中将她慢慢淡忘了。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那样,迫切的希望得到她的宽恕?”

最后一句是他开的玩笑,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弗朗西丝竟郑重地点了点头:“这很有可能——幸存者内疚,PTSD的重要症状,这些幸存者通常为他们在创伤中生还,而其他人,如他们的亲人和朋友却死去而感到内疚,认为自己做错了些什么,或是没有尽力拯救他们。”

“我没有——”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这不是你的错,布莱德先生,创伤事件是战争的结果,而不是你的行动所造成的,你是受难者而非制造痛苦的人。哀悼过后,你应当好好生活下去。”

“至少我现在过得很好。”以利亚苦笑了一下。

“愿意给我讲讲那时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好说的,”听到这个问题时,以利亚感觉双耳轰然作响,他头晕目眩,喉咙发涩,却只能强颜欢笑:“我……或许真的是我的错。”

“说出来。”她固执的重复道。

于是他妥协了。“空袭开始的那天晚上——应当是三月二十四日,我不太确定。我和法莉表姐在家里的阁楼上看书,这时……”

以利亚深吸了一口气,以便于自己能够继续说下去而不哽咽半途。“……当我们听到头顶传来的呼啸声时,法莉表姐先反应过来,拉起我向楼梯奔去……我那时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连拉带拽才把我拉下阁楼……”

他们从摇摆的楼梯上飞奔而下,准确点说,以利亚几乎挪不动脚步,是法莉将他拖了下来。那个被他们称作家的地方此刻一片狼藉,灼热的气浪将走在前面的法莉掀倒在地,她迅速起身后退,一只手臂挡在伊利亚面前,试图保护他。但是以利亚此时此刻恐惧地只想尖叫,他跌坐在地,挣扎着向后挪动,想要离开火海,法莉则此时表现出了超乎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勇气,她抓住不断挣扎扭动的以利亚的肩膀,拖着他钻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伊恩,别怕。”她轻声在他耳边说道,“别怕。”

穿过楼梯间,可以抵达他们屋后的大仓库,现在是夜间,仓库内一片漆黑。法莉不敢拉亮电灯,她担心这样会让他们更快地成为空袭目标。在此期间以利亚始终垂着头,瑟瑟发抖地靠着她。法莉松开手,奔向仓库的门口,但触摸到门板时灼热的温度让她意识到外面的情况不比来路好多少,一旦开门,他们将失去最后一道阻止火舌肆虐的防线,于是她又退回原地。

她寻找别的出路,抬头向上望去,看到仓库的墙壁上有一个小窗口,透过哪里她看到半边天空都已被染上了血色,就在那一瞬间,以利亚清晰的看到法莉的脸上浮现出了某种足可以被称作惊惧的神情,她看起来是那样愕然且不知所措,仿佛一眼望见了汇聚世上全部恐惧的不可名状之物。以利亚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仰起头,却因为视角的缘故看不清任何事物,他想要开口询问,但是法莉很快便平静了下来,这种神情稍纵即逝,几乎难以捕捉到任何痕迹。

“从那里出去,伊恩,快走。”短暂的失态后,她不由分说地拉起瘫软在地的以利亚,将他推了过去。以利亚扭头看了一眼,法莉金色的眸子被火光映照地发亮,燃烧的瞳孔恍若璀璨的晨星,但往深了看去,那里面仍是空荡的,暗淡地没有一丝光彩。

“然后呢?”弗朗西丝用双手撑住脸颊,紧张地望着以利亚,盘子中的食物逐渐冰凉,但她似乎不甚在意。

以利亚看了她一眼,确定她真的想要听下去:“……然后我父亲赶到,将我从仓库中拉了出来,就在他将我送到安全的地方,要去救法莉表姐的时候,另一颗炸弹落在了前门,我们被冲击波掀了出去,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救助站。等我们……回到家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一半倒塌的墙体都滑进了萨瓦河。”

弗朗西丝短促地“啊”了一声。

“没有什么好惊讶的,毕竟我才是他的亲生儿子,”以利亚古怪地笑了笑,只是那神情看起来有些落寞,“事实上……我们没有找到她的尸体,也许……我常常会自欺欺人地幻想,萨瓦河将在贝尔格莱德处汇入多瑙河,通向大海。如果法莉表姐有灵……也许真的已经如她梦想的那般,来到了广阔自由的海洋吧……”

“是的。”弗朗西丝肯定的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他们没有再做交谈,只是沉默地吃下了快要冷透的饭菜,他们当然没有能力共进丰盛的大餐,船上的伙食说是清汤寡水也不过如此,汤中几乎看不到几棵漂浮的菜叶。以利亚对此没有什么表示,在战争期间能吃上一口热米饭都已经是万幸,令他感到好奇的是弗朗西丝也没有对此表示明显的反感。

“要去我那儿坐坐吗?”临别之际,以利亚向弗朗西丝提出了邀请。

“我可要怀疑你真的对我图谋不轨了。”弗朗西丝轻笑了一声,摇头拒绝,“或许我们可以到甲板上散散步?”

那天晚些时候,他们并肩漫步在昏暗的夜洋旁边,以利亚举目向远方眺望,与风和日丽的白昼相比,暮色的海洋显得冰冷阴郁,令以利亚也不由得陷入了它变幻莫测的情绪之中,黑渍悄无声息地蔓延,异样的光景翩然降临,浑浊的海面上方聚集了一团铅灰色的云层,漫无目的地卷曲飘摇,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有些奇怪呀。”弗朗西丝皱起眉头,“这个季节,这片海域不该有什么大型风暴。”

“很危险?”他问。

“危险倒是算不上,不过对于你这种第一次航海的菜鸟来说,要小心晕船。”

以利亚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在他耳畔摩挲,令他错认为那是某种古老生物的叹息。他想起褪色的旧书上灵巧移动的纤细手指,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指腹上还磨出了薄茧,开裂的冻疮留下了几块丑陋的紫红色疤痕,那根手指的主人却丝毫不知痛苦为何一般兴奋地低呼:“伊恩,来看啊。”

“又是你喜欢的大海?”他问。

“是啊。如果可以的话,我长大以后想做个士兵或者海盗船长,”她眨了眨眼睛,细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微微颤抖,看起来美丽又脆弱,“前者可以终止战争,后者——是我的愿望。”

“你无法在海水里呼吸——”

“——我可以的。”法莉昂起了头,“我会去找鲨鱼的,伊恩。你听说过自由鸟的故事吗?自由鸟,只是一只没有脚的飞鸟,一旦在某处停留,等待它的就只剩下死亡。而鲨鱼——它必须必须在深海中不断游动,否则它也会因为无法得到氧气而死。”

“但是你没有鱼鳃。”以利亚指出。

法莉下意识地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颊,手指自耳畔向嘴角划过。“……我听说,只要向仁慈的大海祈愿,它将会满足我的愿望。只要进行一个简单的仪式……”她突然说不下去了,瘦小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本她从不愿让他靠近的童话书从她的指尖滑落,已经陈旧不堪的纸页翩然四散。

以利亚低头看去,有一两片纸页掉在了他的脚边,他将之捡了起来,凑近眼前,辨识着上面的内容,忽而感到呼吸一滞。

他还不识字,不知道那些古老的咒语所蕴含的真正意义,但他能清楚地看到画面中描绘地种种残酷到令人窒息的细节:以粗糙笔触描绘的灰影双目浑圆,散发着利刃般的精光,极黑的大口如深渊般张大,它的舌头看起来鲜血淋漓,锋利的獠牙则是由一个个惨白三角形色块构成,代表它身体的那片灰色看起来庞大且扭曲,但它的背鳍却是破碎的,虽然没有血液涌出,但以利亚似乎能听到它痛苦地悲鸣。

另一张画面的主角则是一个人类,她(不知为何,以利亚坚信那是一名女性)正站在海滩边,一步步向怒吼的海浪中走去,她紧闭着双眼,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无比虔诚,但她深入水面的肢体几不可见,腰部纠缠着猩红的血气,并向四面扩散开来,以利亚怀疑她仅剩下水面上那一半身体。而在画面的角落处,以利亚又看到了那些三角形的色块和愈发昏暗的身影,潜伏于幽静的水面下,蛰伏着等待吞噬。

献祭。以利亚的脑海中模糊地浮现出了这个念头。

“还给我。”法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联想,她的声音干涩且僵硬,带着点秘密被发现的紧张和慌乱,而以利亚则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他。

“伊恩?”她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小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并且起身轻轻地向他走近。在她伸出双手,满怀希望地想要抚摸他的头发时,以利亚爆发出一阵近乎撕吼的咆哮,“怪胎!”他将手中紧攥的书页狠狠地向他姐姐的脸上砸了过去,而后像在逃避什么可怕的怪物一样,转身飞奔而去。


(三)

以利亚从回忆中抽身而出,弗朗西丝正担忧地望着他。“我没事。”他说。

“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需要休息一下吗?”

“不,没关系。”他摇头否认,却感到天色愈发昏沉,海水的翻滚愈演愈烈,冰冷的海风冻得他瑟瑟发抖,但弗朗西丝仅穿着单薄的风衣,却若无其事地走在他的身旁。“我父亲是个老航海家,他曾经告诉过我一件怪事。”

“什么?”

“有些水手曾在北大西洋沿岸,夏威夷海域,甚至包括索马里半岛和马里亚纳海沟之类的地方,遇到过一些怪事儿。”弗朗西丝顿了顿,继续说道,“他曾见过一个像是女孩,又仿佛鲨鱼的……怪物,”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才把这话说出口,“只要试图靠近,便会兴起风浪。”她指了指远处的天空。“看啊,风暴就要来了。”

没错,风暴不告而至。军舰在起伏的浪潮中剧烈的上下颠簸,凄冷的冰雨淅沥而下,打湿了以利亚的衣服,他跌倒在地,高高跃起的海浪冲上夹板,拉扯着他的脚踝,试图将他拖入海中。这漫无边际的黑海潮汐正向以利亚展现出它的神威,它变幻莫测的情绪,亦或是仅仅想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将这个状若蝼蚁的人类撕为碎片。以利亚紧紧抓住了身边的护栏,死死凝视着翻涌着浑浊白沫的水面,似乎能将那里的一切看穿,从而找到深渊之下的始作俑者一般。

他听不见弗朗西丝的声音,所处的环境仿佛一个无比真实的幻境,他的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此刻他孤身一人。他怀疑自己根本什么都未曾见到,而只是被纠缠困扰他数年的噩梦蒙蔽了双眼。他来到这个放逐之地不过是为了寻找心灵的净土,一个被他宣誓永远埋葬的秘密,但在夜洋的面前,平日里被阻塞压抑的情感终于得以畅快而出,似曾相识的海潮不断拨撩他内心深处的伤痕,令他坠入如夜色一般的灰暗与阴郁之中。

巨浪卷裹着狂风的哭嚎彼此激荡,仿若诞生于旧古的神灵绵绵不休地吟诵着疯狂的独白,可悲的恐惧和无法言说的愧疚蚕食着他的身心,他仿佛在头顶那摇摇欲坠的湛蓝色星辰中看到了法莉的面孔,满怀着对人世再无留恋的颓唐和对他滔天的恨意。以利亚知道末日避无可避,但他又无法确信自己现在所经历的的一切究竟是梦境亦或是现实。

以利亚惧怕死亡,但生存意味着他将在余生中永远背负着那足以令他懊悔至死的罪恶,比起永无止境地为之痛苦忏悔,他选择直面令他恐惧而又好奇的大海。

“深陷自我构筑的幻觉中尚不自知,但你的忏悔又为何满口谎言呢。”正在这时,弗朗西丝叹了口气,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以利亚有些疑惑地回头注视着她,忽而意识到在这样起伏的浪潮中弗朗西丝竟然可以笔直站立在甲板上,丝毫不受其影响——这样的认知对以利亚来说实在是太过于沉痛了,他几乎在一瞬间便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松开了紧攥的手指。“对不起,”他喃喃道,“对不起。”

他蓦然回忆起多年前那个充斥着炮火的夜晚,那道逃生的阶梯对一个独身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过于可望而不可及。瘦弱的法莉奋力撑起他的身体,让他勉强爬上了高大的工具堆,从窗口中挤了出去,跌倒在地上的时候,他闻到了泥土的芳香、血液的腥甜、在火焰中吱咯烧毁的木材的焦糊味儿。

“伊恩,快走,到安全的地方去,然后再来找人帮我。”法莉的声音也带了点儿颤抖,隔着仓库的木质墙壁在他的耳畔响起,但那声音落在耳中却轻飘飘地,没有一丝重量。

以利亚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沿着河畔跑去。开始的时候他全力飞奔,因为他知道死神的脚步正迈向他的姐姐,他必须超越时间,否则他将愧疚至死。但是突然间,一个念头又钻进了他的脑海。

他的姐姐啊,分明便是个怪胎!

他想起邻居们的指指点点,以至于他的父母都面上无光;同龄的小伙伴在窃窃私语后嬉笑着远离了他,他孤零零地站在街道中央,影子被夕阳拉得好长;他哭泣着回家,法莉却永远只会安静地坐在阁楼上,翻阅着她那本该受诅咒的童话书。那一刻,他是那样真切地希望她立刻死去。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直到停止。他在原地徘徊,不知该去往何方。那个念头一经出现,便死死扎了根,无论怎么样的想法和言语都无法拂去他当下的纠结,更不能消极他心中的矛盾。他反复凝望着遥远的火光,绝望地期待自己能够有所行动,但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以至于无法迈动分毫。

他最终停下了脚步,痛苦再度涌上心头。当他发现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将那双金色的眼睛从脑海中抹去之时,他开始慌乱不知所措。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却见到一道暗红色的血线正沿着掌心弥漫滴落,那是他方才爬出窗口时被铁钉划伤的,那一刻,他豁然惊醒。

“法莉!”他扭头向来路跑去,再怎么样那是他的姐姐,她甚至救了他的命。他怎么能,他怎么能那样抛弃了她呢?

他终于得以看清那幢燃烧着火焰的建筑物,倒映在他的瞳孔中,仿佛高举的火把,烧尽了他心中的恶念。但是,就在他欲奔上前时,一枚炸弹落了下来,在他的不远处炸开,早已摇摇欲坠的房屋在热浪的冲击下轰然倒塌,半边废墟摧枯拉朽般分崩离析,断裂的木材和瓦片——或许那其中还有他的姐姐——一并滑入了萨瓦河,激起了大片浮土。

“对……对不起,弗朗西丝表姐,”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对不起。”

“你那时总叫我法莉,正如我叫你伊恩一般。”弗朗西丝蹲在他的面前,用苍白的手指撇开他额前的碎发,“你已经长大了,但时间已经不再为我流逝,我如今可是漂泊其上啊。”

以利亚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面前那个娇小瘦弱的女孩的形象也慢慢模糊,他终于真切地知道面对弗朗西丝时那种不真实感究竟由何而来,近二十年的光阴破碎,化作了指尖流淌的冷雨和热泪。

弗朗西丝抚摸他的额头,口中的话语满是疲惫和酸涩。“太痛苦了,伊恩。鲨鱼的利齿撕裂肌肤,再生的皮肉攀附而上——那太痛苦了。伊恩。”她轻轻笑了起来,“都是因为你——”

军舰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时间点上猛地颠簸了一下,冰冷的海浪没顶而来。以利亚徒劳的伸出手去试图抓住弗朗西丝的手臂,但是整个世界仿佛不存在了一般,天地反转,他栽入了冷腥的水中。落下去的瞬间,他仍死死地盯着弗朗西丝金色的双眸,像是要从那之中找到昔日的面孔。

以利亚再次由梦中的梦里醒来,他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在了床上,确切来说,那应当是一张病床,两侧都有锈迹斑斑的金属护栏,而捆绑他的东西不是绳索或铁链,而是现实生活中十分少见,但在某些必要的场所频繁出现甚至被滥用了的皮质拘束带。正是这东西束缚了他的身体,以至于他只能勉强侧头,望向走廊的窗口。

“……非常严重的妄想症,他说他加入过维和部队。”

“这倒是事实,但是他在甲板上巡逻的时候不知怎么一头栽进了海里,将他运回国可大费了一片周章,从此以后他就在这里了。”

“他总在夜里清醒,白天沉睡,昨天晚上差点跑了出去,还好突然停了下来。他那时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他一直在梦里喊着一个名字,弗朗西丝,那是谁?他女朋友?……”

以利亚缓缓闭上了眼睛,百叶窗已然阖上,一切声音亦不再响起,可一秒钟却变得宛如永恒般漫长,他的心中确信没有任何方式能够洗清加诸于他灵魂的罪恶和内疚。那仅存在于他梦境中的弗朗西丝不过是他虚构的臆想,在仁慈且公正的海洋跟前自欺欺人完全没有任何用处。他害死了他的法莉表姐,从此也应在漫长的黑夜中辗转反侧,瑟瑟发抖,并在虚幻且徒劳的白日中永无休止地祈求她的宽恕。

但是就在这时,一只纤细瘦弱,且湿漉漉的小手覆上了他的眼皮,那明显是一双属于孩童的手,冰冷的触感令他浑身一震。本不该降临的雨水正敲打着玻璃窗,风将高大的树木吹得沙沙作响,他的心中忽然一片清明。

“宽……宽恕我。”

“我宽恕你。”苍白的女童睁大了金色的瞳,粘腻的海水不断地从她漆黑的发梢,单薄的风衣上滴落,一对狭长的细缝从她的耳畔蔓延至唇角,如鱼鳃一般轻轻开合,她微微开口,露出了惨白的尖牙。不过片刻之后,她便收回了手,后退了几步,而后像一滴水似的融入了漆黑的雨幕之中。

无端妄至的风暴因那不速之客的离去逐渐消隐,乌云退散,久违的月光如浮埃般降临大地。若是自窗口向外望去,必能见到银波粼粼的海面上翻滚着雪白的浪花,安详而引人迷醉。但是无人可知它的美丽之下掩藏着怎样的背叛与谎言。大洋无垠而孤寂,万物自它而来,亦将回归其中。若是天上的最后一颗星辰翩然陨落,空无一物的大地终会回归死寂,只剩污浊的浪沫伴随着海潮激荡,永生永世地哀鸣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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