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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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万物复苏的春天。不!落叶作证,这不是春天)

城里的公园有一片草地,绿得可爱,周末总有人带着全家到此地支起帐篷露营。草地被各家的帐篷分割,孩子们挥舞着手中的树枝指挥着脚边的草向别家“宣战”,颇有大将风度,草地也一时有了诸侯割据的味道。草地上的鸽子歪头看着,似乎在摸索要不要听这指挥,最终跳去啄了口面包屑飞走了。

又有几个小孩放着风筝,空中一时间各兽并飞。忽的有个风筝断了线,在空中晃了两下,终是没能再飞下去,一头落到了树杈上,于是这草地上就响起了响亮的哭声。

在只有进行探险的孩子才会注意到的阴影处,走出来了一位老人,扛了个小小的箱子,四下望望,想在卖玩具的旁边找块空地,终究是没有找到,只好在这小角落开始布置着自己的行当。

打开来,这箱子竟是一方小小的舞台。老人拿起一个木偶凑到面前对着木偶念道:“LG啊,今天我也没有帮你把剧院开在有人气的位子,LG你别着急,看看那边帐篷里坐着的阔太太阔老爷们,总得有人懂你的好,他们都受过上等教育。别丢丑,努力演啊!”


“我是剧作家,我的名字叫LG,我将给各位带来一场难忘的演出。”老人一边操纵着木偶一边用咏叹调唱道。

小小的舞台上,木偶手舞足蹈……


在草地上的某处帐篷里,一个小女孩正在奶奶的怀里撒娇。

“奶奶,我想去看那个木偶剧,你就让我去吧。”

那奶奶温柔地笑了笑,将自己酒红色的头发拢到耳后,转头对孩子的母亲说:“亲爱的,你陪孩子去看木偶戏好么?我在这里陪孙子。”

女孩从奶奶的怀里蹦出,跑向母亲。母亲将女孩抱起,走向老人搭建的小小舞台前。

女孩跳出母亲的怀抱,趴在舞台前专心看着木偶戏。而母亲在女孩的身后慈爱地看着女孩,偶尔回头将目光看向她的母亲和儿子。

老人灵活的手如小兽般跃动,两个木偶在小小的舞台上跳着小步舞,时而前进,时而后退。

忽的,那名叫“LG”的木偶的头和手垂了下来,老人动动手指,木偶仍没有动静。小女孩却是眼尖,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叫道:“线断了!”

老人的脸上爬上了一丝窘迫,忙把木偶举到眼前来看。果然,连左手和头的线,一共断了两根。

“没有了吗?”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老人恍惚间想到了一个人,那人的形象又转瞬即逝了。

老人笑了笑:“还有的,还有的,不过今天没办法演了。明天再来看,好不?”老人看向孩子的母亲,“明天,让你妈妈再带你来看。”

小女孩对老人伸出手指,说:“我们拉钩!”

老人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伸手与小女孩勾指起誓。

小小的仪式结束,那母亲拉起女孩的手转身向帐篷走去。

“约好了呀!”小女孩转过头,向着老人喊道。

老人笑了。

他将自己的木偶小心翼翼地收好,又将舞台拆开,收回箱中。


“老样子。”老人缓步走进了公园里的杂货铺。

店长森近霖之助Rinnosuke 也不回头,手就往冰箱里伸,顿了一顿,又把已经拿到手的冰可乐放下,转过身去看老人。

“不是你干嘛啊,”老人急了,“都说了老样子了,快给我。诶我看你进了新口味的泡面啊,也给我整两包吧。”

“得了吧就你这把老骨头真当自己还年轻啊。我看你这身骨头都被碳酸蛀空了吧。还天天吃泡面,你怎么还没营养不良而死啊!”

“一句话,卖不卖吧。”

“我今儿个就是不卖了!你过来坐,今天我请你喝茶,是好茶,铁观音。等晚上你也别吃泡面,去我家让我老伴儿炒两个小菜,咱晚上喝个小酒。”

盛情难却,于是老人听店长的话没有再要他的“老样子”。两个老人在柜台两端面对面坐下了。

“来,喝茶,刚泡的开水,还烫。这大热天的你怎么还往外跑。”店老板在玻璃杯里放上一撮茶叶倒上开水递给老人,又在自己面前放上了同样的一杯,抄起了报纸读着。

霖之助看了两眼老人,“不是,你怎么又穿上这身了?你前两年不是又发了笔横财么?”

“我无妻无儿无女的,中了彩票有地方花么?我不是听说有个破败剧院想要重建么?我就把家当捐了,就留了个棺材本。”老人摆摆手,“你也别说我浪费,几十年了你还没看透我?哎呀,这剧院重建了,虽然我没法过去,但是好歹有个演舞台剧的地方,能让人每天都能看到舞台剧,这也能了却我一桩心事了。”

霖之助沉默地看了眼报纸,上面刊登着这样一则新闻:

“近日剧院作为免费景点重建完成。”

霖之助叹了口气,将报纸收了起来,他凝视着老人浑浊的眼球,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演木偶戏呢?”

“是啊,为什么呢。”老人眯缝着眼,吹了吹手中的茶。“照理说,我是一个剧作家,应该是写剧本让别人演的,但你看,也没有剧院愿意演我写的戏。”老人啜了一口茶,啧了一下舌,不知是琢磨着茶的滋味还是在琢磨自己的话。

“我是一个剧作家,这是我的使命。即使无人欣赏,我也想要让我像蛆一样在床上扭着抓着头发所想到的景象展现出来。不!我不满足与动起来,我希望有人能看到它们!而木偶戏,是我现在能做到的最经济的演出方式。”老人深吸一口气,“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来回答下我的问题,为啥你一开始就和我自来熟,还对我这么好。当时我在剧院里睡觉,你突然跳出来大喊什么‘LG!你还活着!’把我吓了一跳。‘LG’是我剧中的角色,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有一个朋友,他和你很像……”

老人摆摆手,打了个哈欠。“得了,咱俩都是老头子了,犯不着用回忆杀恶心我,我困了,在你店里睡一觉你不介意吧。”

“没事没事……个鬼啊!谁喝完茶就困了还要睡觉的啊!”

老人又打了个哈欠,趴在桌子上对霖之助说:“这把老骨头真不行了,我睡会啊。”

霖之助无语,搬了张躺椅给老人。

“霖之助,说起来我最近总是在做一个梦。”老人突然对霖之助说道,“我梦见啊,我有了超能力,还有一个剧组,我们在全世界范围内巡演。如果这不是梦该多好啊。”

“这确实不是梦,LG。”霖之助将椅子放在门口,抄起一把扇子坐在上面。

“不是梦该多好啊……”老人逐渐沉入梦乡。

迷迷糊糊中,他喃喃:“即使身处果壳之中,我仍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

“睡觉都不老实。去整点腰子和韭菜给LG补补,嘿嘿。”霖之助留了张字条,把店门锁上,往菜市场走去。


霖之助晃动着手中的塑料袋走向杂货店。

一片越冬的黄叶飘落在霖之助脚边。

“熬过了冬天,却没撑过这个春天啊……”

他意识到草地上的人已经走光了,是时候回家了。

打开门,老人仍躺在躺椅上。

“这老东西真能睡。”霖之助走入黑暗,拍了拍老人的脸,“醒醒,我要关门了,去我家,咱俩喝几杯。”

老人没有反应。

“睡这么沉。”霖之助又加大力度拍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一点不对劲。

“嘶——不对!怎么这么凉。”霖之助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向老人脖颈。

“娘的,LG你到最后都得麻烦我给你擦屁股。”霖之助掏出手机拨了120,望向了门外,“如果没有死在这里大概身上爬满了蛆都不会有人发现你吧。”

树上挂着的鸟型风筝在夕阳下射出厚重的光彩。

“来吧,我来替你做最后的总结。”霖之助蹩脚地模仿着咏叹调。

“然后故事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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