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一支铅笔的四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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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物启事

一支印有动漫《未来日记》角色的自动2B铅笔,长度约为17cm。

这支铅笔是我一个已经转学的同学送给我的,他之前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谁把它藏起来了,藏到哪里去了。

如果你有见过这支笔的话,请帮忙将它还给我,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你们……求你们了。

联系电话:13993██████

联系人:许秋

2012年4月17日


1

刺鼻的雾霾充满了下午一点的空气,甚至遮蔽了高悬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她向雾的中央走去,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木制柜子就径直地从她身边滑过去。

她走进那间屋子。

这是一个布局相当诡异的房间。她似乎难以看到房间的四壁,仅有星星点点的白色光源从远处投射到她的眼中。——她感到一阵头疼。这里让她既熟悉又陌生。但她现在什么细节都回忆不起来。她只想找到那支笔。地板上到处都散落着家具,柜子、匣子、抽屉、收纳盒,上面全都挂着一把红色的、明晃晃的大锁。

而她则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握在左手里的那把银色的钥匙,然后将它放回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脑海中的一个声音告诉她,她一直在找的东西就藏在这些奇怪的家具之中,某一扇上锁的木门背后。

她拿着钥匙冲进雾里,全然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和玻璃门。从一堆破碎的玻璃中缓缓爬起来之后,她能感到自己的额头在向下滴着什么东西,但她并没有感觉到疼痛。钥匙从她的口袋里飞了出去,径直落在她面前几公分的地方。她若无其事地弯下腰捡起钥匙,揣回了自己的口袋。她感到自己耳边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扭曲的声音,似乎是从一些放在墙角的柜子里发出的,但她听不出那是什么。她看向那些柜子——

找到了,在这里。

她走向其中一个高大的木柜子。直视那木柜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那让她想起一个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但她也嗅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的气息。

几周?或许是几天前?在她还是一个高三学生的时候的某一节课之后,她的笔被那个面目可憎的、高大的体育特长生拿走了,扔到了地上,然后——

然后那支笔去了哪里,她就不记得了。

但她确实记得一些事情。


-4

她还记得一年前自己最快乐的那段时光。

“哎许秋啊,你这次考了多少?……98分?太强了!”

正在草稿纸上解着遗传题的她转过头来,看向同桌像瓶子底一般厚的眼镜。

“……还,还好吧。98分算个啥,满分可是120啊。你不是考得也不错嘛,有90分了。”她笑了笑。

“对我来说98分很高了,你也不看看我上次考多少,都没及格吧。”同桌自嘲道。

这个在全校都小有名气的动漫宅男,在高一和高二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她关系最好的朋友。

“你这名字真好听。许秋,在秋天许下约定。这是你爸妈认识的时间吗?还是你是在秋天出生的?”

“啊,我是中秋节那天出生的。9月30号。”

当然,对于十七八岁的高中生而言,这种关系或许要比“朋友”更微妙一点。

“那岂不是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你怎么都不跟我们说啊!”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自从出生以来,她对于生日这个概念就少有愉快的记忆。每次在她询问父母为什么其它孩子可以在生日期间得到花样繁多的生日礼物、由父母满足他们的各种要求时,她却只能得到父母的一句“我们给你的还不够多吗?这不都是为了你好!”

对于她而言,唯一美好的生日回忆,大概也就是高二那一年的9月。

“诶?是给我的吗?我还从来没收到过生日礼物!”

“我前两天逛漫展的时候找到的。其实这种小玩意儿应该不是正版周边啦,但是我知道你也看过这部,就……想着你可能会喜欢,嘿嘿。你不嫌弃就好,等我之后攒够零花钱了,明年再给你买个正版的。”

“那我就不客气啦!今天下午请你喝奶茶。”

“那倒不用,毕竟你每个月也没几个零花钱,万一……遇到那帮家伙们,你还得留点钱摆脱麻烦。不过……我有个小要求。”

“说来听听?”

“高三毕业那一年的今天,你要回我一份礼物噢。”

她很喜欢那支笔,在收到那份生日礼物之后一直在用这支笔涂答题卡。每次握着这支笔写字的时候,似乎她的心情总是能够好起来。

她原本以为高中生活就会这样一言难尽地进行下去,直到两个月后的放学路上,她接到了同桌打来的电话。她急急忙忙地赶到学校,却只看到他满头是血地靠在篮球柱下面,而自己的班长和几个男生正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帮他包扎头部。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啊?”

“你也整天被他们欺负……本来我们就不大可能打赢,我怎么可能拉你进来一起挨打?”

那一天的下午,他和几个经历类似的同学一起,同学校里的混混们约了一场架——结果很明显。这场名为约架实为单方面欺凌的事件最终惊动了校长,于是“打架斗殴”的帽子被扣在了双方的参与者头上。仗着父母的钞能力,体育生只收到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处分,而她的同桌却被以“挑起事端”的名义开除了。

在他被通知离开学校的那天,她只看到了他的父母。他们和班主任嘀嘀咕咕了说了两句什么,然后简单收拾了他的课本,就离开了学校。她试图给他打电话,却无论如何也拨不通。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则是半年后。据说那个男生在那次约架之后留下了脑震荡的后遗症,退学之后转去了邻市的一所以校风混乱闻名于周边的职高就读,然后莫名其妙地被“操作事故”了。那一天,她瞒着父母买了去邻市的票,疯了一般奔向那所学校,等待她的却只有紧闭的铁栅栏门和后面空无一人的操场。

“你家里人待你一点都不好……我一直都有个想法,带你去一次漫展。我给你准备了cosplay服,有个角色我觉得很适合你。”

“哇,好耶!是哪一位啊?”

“这个嘛……暂时保密。惊喜说出来了,那就不叫惊喜了。但你肯定会喜欢的。”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她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一切传言、想象、期待和担忧都再也无从求证,便如风一般消散在2011年夏天炽热的阳光下。

自从那一天起,那支笔就被她视若珍宝地带在身边,然而笔还是在她高三的某个课间趴在桌上小憩之后不翼而飞。

那段时间,她感觉自己心里仿佛有一块被挖去了似的,天天在学校里魂不守舍地找。晚上,她做梦梦见同桌面无表情地质问她,为什么丢掉了他送给她的东西。

得知了实情的语文老师显得很无奈,于是帮她草拟了一份失物招领公告,贴在墙上。两个礼拜过去了,没有人找她。


2

她站在木柜前打量了许久,木柜也在盯着她。默默地,她取出了自己准备好的钥匙。木柜缓缓地向她所在的位置倾倒,仿佛要压下来。

她将钥匙插入锁孔,扭了几圈。木柜迅速地扭曲、变形,在原地摇晃了几下,重重地向后倒在地板上,两扇木门也被这巨大的震荡砸开,扬起一地的灰尘。她摇了摇头。

——笔不在这里。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笔的地方,但笔不在这里。除了满满一柜子的红色液体之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笔在哪里?

墙壁和地板开始扭曲,尖锐而刺耳的叫声开始充满整个空间。她看到眼前的墙壁和窗户快速坍塌、重组,地板快速地旋转着。原本堆积在一起的柜子在空间的变换中消失殆尽。当她感到自己重新获得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时,整个房间已经变得空空如也,剩下的只有倒在地上的木柜和她自己。

恍惚间,她看到木柜上露出了体育生大睁着双眼的狰狞表情。她尖叫一声,抄起钥匙迅速向走廊跑去,然后背靠在走廊入口的木门上,将门死死地关住。她大喘着气,直到眼前的眩晕逐渐退却。

那张脸简直已经变成了她的梦魇。一定是幻觉吧,那个体育生应该不会追到这里来的。该去下一个地方寻找了,她想着。

栏杆外侧的雾霾仍然浓重。她感觉耳边多了一些诡异的噪声,像是人的叫声、却又像狂风吹过窗户造成的振动。她努力地试图分辨那声音的来源,但那声音却变得越发模糊了。刚才还似乎拥挤的走廊,此时突然变得空空如也。

凭借着直觉,她开始走向下一个地方。

她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在指引她探索这片区域。但尽管她竭尽全力也搜索不到任何有关这里的记忆,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却又是那么的熟悉。

那支笔会在哪里呢?


-3

“500块,钱呢?”一个手臂上纹得龙飞凤舞,化着黑色系浓妆的女同学叉着腰,像个凶神恶煞的收租婆一样站在你对面。这是学校里一个太妹,成绩很差,但是家境不错。她从来都不把心思放在学业上,反而在校外结识了不少社会青年。凭借着自己的“场外援助”,她在校内混得风生水起,就连老师都得让着她三分。

“抱歉,没有。”她摊开双手。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她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小贱货胆子挺肥嘛!!!”太妹大跨步地向前,揪住她早晨精心打理好的头发,狠狠地将她的头朝着教学楼的水泥墙壁一下一下地撞过去。“咱们时时刻刻盯着你,你跑不了,除非你赶紧把这个月的保护费交上来。”

她被撞得晕晕乎乎的,仿佛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一般,软软地倒在地上。太妹还不解恨,又飞起一脚踹在她的小腹上。钻心的疼。她将身体蜷缩起来,紧紧地捂住自己被踹中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自己的伤痛似的。

“真是狗胆包天。”这个太妹不屑地啐了一口,见她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抗的能力,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便满意地离开了。临走之前,太妹还回过头对着她警告了一句:“下个月你再不把钱交上来,就是我男朋友来教训你了。到时候有你好瞧的。”

她并没有听到这句警告的话。在对方说出这句话之前,难以忍受的疼痛感已经夺去了她的意识。


3

她推门进入了一个小房间。房间内布满了蜘蛛网,空间被一个个聚氯乙烯隔板分成了,几个小区域。推开其中一个隔间的门,门后的木匣骤然发出尖叫。

她盯着那只木匣,直到它缓缓变成太妹的身形。它瞪大了眼睛,露出了她高中三年都从未见过的惊恐表情。如果她真的能让那个太妹在自己面前如此惊惧,那该有多爽啊。她一边想着,一边摇了摇头。

“那支笔……在不在你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觉得这只木匣会开口说话。她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问了一句,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做的举动是多么愚蠢。一只木匣怎么可能会开口说话呢?

她摇了摇头,掏出钥匙。令她吃惊的是,在那一瞬间,木匣真的做出了回应。

“求求你了,饶我一命吧,我帮你一起处理他的尸体,我不会说出去的,只要你能饶我一命!”

尸体?什么尸体?她疑惑不解。

“我父母亲已经给我安排好了去路,我高考结束以后就要去国外读大学,你这辈子都不用再见到我了!”

木匣的轮廓一直变换着,像一团无定形的烟雾。

——她眨了眨眼。眼前没有什么木匣,只有那个太妹跪在地上求饶,求得比祈雨的农民还要虔诚。这是怎么回事?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然后,她条件反射一般地用手扶墙,呕吐了起来。仍然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只是两人的位置互换了。她记得这间厕所隔间门把手的金属味道,氨气的臭味,和头被按入洗手池水中窒息的痛苦感觉。三个月前,面对同一个人——当然,还多了几个她的跟班——她才是跪在地上的那一个。

她没有耐心了。眼前的这一切都一定是一场梦。她不希望再在幻象里见到她最厌恶的人的脸,她只希望……

“我现在就不用再见到你。”

等回过神来,眼前的太妹已经变回了一个木匣——被打开的木匣,掉在隔间肮脏的角落里,上面插着一把钥匙。钥匙是什么时候从她的手中消失的,她已经失去了感觉。

她在木匣中翻找着,却一无所获。

笔不在这儿。

她默默地走出房间。房门左侧悬挂的钟表,时间指向下午二时五十七分。


-2


这两天校霸们的骚扰越来越频繁,三天两头就要上门找麻烦;可能是高考快到了,以后就再也没机会收保护费了吧,她想。昨天放学时面对体育生的问话,她干脆利落地回答说自己家里的情况根本不支持你交什么保护费,顺便还阴阳怪气了几句。高考快要到来了,她和学校中绝大多数同学都会分道扬镳,她料定校霸们没办法拿你怎么样。体育生被她气得满脸通红:

“胆肥了是吧?明天有你好瞧的。”

说这话时他青筋暴起,显然他还从来没有被收保护费的对象这样讲过。但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今晚回家后她有点担心第二天会发生什么,但是一个陌生的电话瞬间打消了你的坏心情。

“喂?是许秋同学吗?我是高三(6)班的,你的铅笔找到了,现在就在我家里放着。”一个陌生的声音,显得很平静。

“真的吗?非常感谢!那明天我该什么时候来取?”

“嗯……我想想……明天下午四点,体锻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吧,你来大礼堂旁边那栋废弃仓库,我在那边等你。”

“那,我们就约好了?”

对方的要求听起来奇怪,但找回铅笔的喜悦心情还是压制住了自己的疑心。按照对方的要求,她在下午四点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来到了那座废弃已久的仓库。

她的笔确实在那里,只不过在仓库的门后攥着那支笔的是体育生、太妹和他们的一众小跟班。

“之前来和我男朋友约架那个混球喜欢的女生,原来是你这个贱货啊?你,在找这支笔对吧?”太妹晃了晃手中的自动铅笔。

篮球生走上前,那张凶神恶煞地大脸贴近了她的眼睛。“你说的,要好好感谢找到笔的人。现在我们找到了,该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当她再次恢复意识清醒过来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她一个人衣衫不整地倒在堆积如山的垃圾中央,身上布满了来源不明的血痕。她试图移动身体爬起来,却感到身上各处都传来剧痛。

一转身,她看到她寻找已久的那支铅笔就被胡乱地遗弃在自己的手边,上面沾满了带血的尘土。


4

她走下楼梯,就那样停留在房间的正中央,抬头看着隐藏在雾霾里的光源,直到一声刺耳的铃响自远处划破浓重的霾尘钻入她的耳朵。

——没错,是那个方向。

尽管完全没有来过这里的记忆,她却轻车熟路地沿着楼梯走到了一个房间旁边。里面摆满了上锁的柜子。

或许我的笔就是在这里丢掉的。她这么想着,试图推开门走进房间,但门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能感觉到一阵朦胧的骚动,其中似乎掺杂着一些令人不悦的话语。

她没有说话,用力地将钥匙插入门上的锁孔,然后朝门上狠狠踢了一脚。木门应声打开。随着她的进入,整个房间似乎都开始倾斜,房间里的柜子也鬼使神差地倒向了一侧。

她扭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东西。是黑板。

这里让她想起那支笔最后出现的地方,她的高三教室。那么,放在这里的所有东西,桌椅、木柜、箱子、木匣、抽屉、盒子、包裹,全部都要仔细检查一遍。她这么想着,掏出了手中的钥匙。而在那一瞬间,她发觉自己身边的一切都开始移动甚至飘浮起来,像一座大迷宫。桌子、椅子、柜子、文具、包裹、木匣,甚至天花板、墙壁和地板,都开始在移动中不断地变化着自己在三维空间中的位置。现在,这场解谜变成了一次动作挑战。

那些“东西”的移动十分缓慢。对她而言,躲开这些迎面飞来的障碍物似乎不是什么难事。周围的景象越是奇怪,她就越相信自己已经接近了自己的目标。


-1

“下面一个考点,第18题的考点。细胞分裂的三种形式里,特别要记得减数分裂,这是人体生殖细胞所采用的分裂方式……”

那节课是生物课。而授课的生物老师,那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就是他们的班主任。还有两个月就是高考了,而她正望着自己69分的考卷发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那件事发生之后,她在家里歇了三个礼拜。

说实话,这三个礼拜你的精神恢复得很差,但高考在即,她还是坚持着回到了学校。她还是感觉到了异样,同学们都不怎么敢跟她说话,就连老师也时常会刻意地避开你。但是一个人的想法终究是瞒不住的,她还是感觉到异样的目光时不时地会在自己的身上游走。这种感觉让她头痛欲裂。

很显然,她并没有听进去,也没有必要去听。老师所讲述的这些知识点,早就有人通过亲身的体验证明了它们的正确——用她的身体。

这节课对她来说将会很难过。每一个字都像雷霆万钧一般震撼着她的心灵。她能感觉到学生们在悄悄讨论题目的时候,似乎都有意无意地将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一小会,这让她很想把桌子掀翻,然后哭着跑出去。她趴在桌子上,将头埋进手臂中,仿佛这样就能屏蔽全世界似的。

其实她也觉得,自己的反应过度了,老师只不过是在讲知识点罢了,他们没有想刻意地迫害自己。放轻松心态,这节课还有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只要自己撑过去……

……

真的没有吗?

这是一节普通的自习课。

班里的体育生们都去集训了——对她来说,这是难得的清净时间。整个班级几乎鸦雀无声,只能隐隐约约听到笔划过纸张时的沙沙声。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直到一个人大踏步地闯进了教室,站在讲台前,毫不顾忌地对着你们开了口。当你看清来者是谁时,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借你们的投影仪用一下。”那个太妹,体育生的女朋友冷冰冰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接下来是第19题。这道题很简单,是书上的基本知识点,讲的是受精的过程。我们翻开教科书到第94页,大家看图6-22,大家跟我一起念……”

“扑哧。”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抬起头,循着笑声的方向望去。那是班级里成绩几乎垫底的一个男同学,在与你的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他立刻将视线移开了。

“别……别这样……”她的双唇翕动着,发出细不可闻的声音。

“接下来给大家看个大片,未成年人谨慎观看哦!“太妹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示意班级里所有人静下来。

她的同学们多多少少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几个人将同情的目光投向她,他们知道她遭到这伙校园恶霸的欺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多数人都默不作声地低下头不敢观看,但仍然有一两个人紧紧盯着投影屏,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她能听到班里的骚动。

施暴者从没得到应有的惩罚。见钱眼开的班主任被对方有权有势的家长收买,双方联手用早恋的谎言骗过了她那从来只以“自己的方式”自诩关心孩子的父母。安慰、补偿和正义没有来,来的是休假期间持续三周的、喋喋不休的责骂。

太妹熟练地操作着,她将U盘插入电脑接口,随后轻车熟路地打开了电脑——不知道班级里是谁将开机密码泄露出去的——很快那个蓝天白云的电脑首页便被投影仪投射在米白色的投屏上,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太妹打开U盘,选中了一个以她的名字命名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

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面的内容是什么。

“住手!”她再也忍不住了,高喊出声。她自己也知道这声叫喊算是彻底证明了这个视频的真实性,但她已经不在乎那么多了。她冲到讲台前不顾一切地想夺过太妹手中的鼠标,却被牢牢地钳住了手。

在高二的那次约架之后,就再没有人敢与学校里的任何一个人议论体育生和他跟班们的暴行。

“你们干什么呢这是?老老实实上课!还想不想考大学了?”伴随着生物老师愤怒的咆哮,她的四周一下子寂静下来。

寂静。23有丝分裂成46。被夺尽一切的18变成负数,无力地瘫倒在地。她的童贞一文不值,像破布一般被随意地丢弃一旁。老师和同学们还笑着闹着在上面踩了几脚。

“哼,烂裤裆。狗都瞧不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太妹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你就乖乖的待在下水道,做阴湿的老鼠吧。”


5

当最后一个木箱被打开的瞬间,整个房间恢复了寂静。环境的改变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散落一地的物件。

很可惜,其中没有任何一个是她的自动铅笔。

她摇了摇头,默默地走出了房间。下一个地方该去哪里呢?

教室里去过了,操场也去过了。那就……去天台吧。

……

如果在竖直方向上受到太大的压力,用塑料做成的圆柱结构会变成碎片。

在恍惚中,她看到那些碎片从天而降,一直坠入自己脚下的雾霾中。

现在是下午三时三十六分。耳旁的噪声越来越大,但似乎都被巨大的风声遮蔽了。她在那噪声中分辨出了许多似是而非的声音。似乎有警笛的响声、哭声、笑声、尖叫、语言、咒骂……

她已经失去了分辨这些话语的能力。她慢慢地低下头,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一个木盒子。

笔或许在这里吧,她想。

她背对着天台的边缘,把钥匙插入自己胸前红色的锁孔中。她没能找到那支笔,却仰面向下坠落了下去。

从15米高的楼顶坠落到地面上只需要大概两秒,但对她而言似乎很长。她的眼前飞过了很多场景。第一次去公园玩耍,得知中考成绩的瞬间,收到生日礼物的瞬间,还有……幻想中四个月之后的那个生日。

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但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想象中的沉重碰撞没有降临。她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浮力,将她托在半空中。当她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被一片漆黑包裹,而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光源是她自己。她用左手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右臂。

……不是在做梦。

她感到自己的大脑像一个被倒转的沙漏,理智的砂粒正在一点一滴地重新灌入她的脑中。那些虚幻的影子和幻想逐渐退却,声音开始变得清晰,眼前的景象也逐渐清楚起来。仿佛重新取得与皮肤的连接一般,她开始逐渐再次感知到触觉,以及来自头顶碎玻璃和桌椅造成的伤痕的、真切无比的疼痛。

她回来了。

但她越是清醒,就越是无法理解眼前所看到的场景。

这里是死后世界吗?

她发觉地面上有一些红色颜料画成的直线,似乎指向远处。她无处可去,只能沿着直线在黑夜中行走,直到在尽头看到所有的红色射线组成一个圆环,然后在圆心的正上方,一个漂浮、每条边都是红色的中空立体几何图形正在微微颤动着。那是一个正十二面体,她在数学课上见过。而在正十二面体的中央,漂浮着她寻找已久的那支自动铅笔。

在她凝视那几何体的一瞬间,过去三个小时之内眼前和脑中癫狂的幻影迅速褪去,浮出水面的则是被埋藏于潜意识当中的、真实而残酷的记忆。她以为自己会因此而恐惧或懊悔——正如曾经的她本来会做的那样——但这些情绪都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影子中癫狂的她开始与真实的她合而为一。

一些新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她迟疑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来,直到手指尖触碰到那支自动铅笔的塑料外壳——





















“又是雾天,啥都干不了,真是无聊啊。”新调来第三中学的男研究员坐在生物教研室里,看着窗外摇了摇头。“为啥让我来这当生物老师啊?在这地方当生物老师也真他妈晦气。”

“说起来,我在这里念书的时候确实听说过那个传闻。当时我确实没仔细想过这件事情,还以为这只是那种每个学校都会有的普普通通的都市传说罢了。”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女研究员一边在档案上做着笔记,一边说道。

“什么传闻?”男研究员从咖啡机里接了一杯热咖啡,然后举着咖啡杯饶有兴致地走过来。

“2012届。据说这届学生既没有毕业典礼,又没有拍毕业照。”女研究员撩了一下自己的披肩长发。

“当然不可能有毕业典礼了。2012届一共803个学生,到12年高考那天就只剩下360个人了。”男研究员笑了笑,喝了一口咖啡。“要不是基金会介入,估计这么下去这座城市都得知道这件事。哎,不过说起来,你们在学校就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吗?”

“没有。”女研究员摇了摇头。“高中三年,这种情况我就遇到两次。其实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你看,咱们所有的生物课都排在上午。然后雾霾天气嘛,也没人会想着上体育课或者去其它的楼里乱跑。”

“那现在知道自己高中是异常的感觉如何?”

“不怎么样。看到档案的那天,我就开始怀疑我究竟有多少同学不明不白地消失了,而我,以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其他人都不再记得他们的存在——除了这本名录。即使我在上面看到他们的名字,我也无从确认他们是否真的曾经是我的同学……”女研究员露出了一丝苦笑。“结果明明知道这学校有问题,最后还是被调回来了,还是当那个最倒霉的生物老师。”

“也不知道那帮高级研究员怎么想的,”男研究员一边闭眼摇头一边轻蔑地笑了笑。“明明就是个高级一点的现实扭曲者而已,为什么不能直接动手?基金会都灭过多少绿型了,难道还怕这个?”

“我也想知道。”女研究员也笑了起来。“不过基本上可以猜到,估计是之前的行动遇到了什么重大损失。不过……你怎么看她的行为?”

男研究员摇了摇头。“对她经历的评价不在我们的工作范围内,我们只负责收容异常,不负责道德审判。无论如何,那些当时的恶棍们已经收到应有的惩罚了,那之后它造成的破坏和威胁可是比那件事本身要大多了。——当然,也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用道德标准评价一个异常。”

“是吗。这样啊。嗯……其实我有些不同的看法呢。”女研究员微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扶着眼镜,然后放下了左手的自动铅笔。铅笔在桌子上滚了两圈然后停下,朝着女研究员的一面正好透出塑料壳里面印着的一个粉色头发的动漫女生。

没人注意到她表情的微妙变化。

“说到这个,许姐。我想起个事。”

“怎么?”




“学校不是一直不让公开传播怪谈吗,怎么你还能在上学的时候就知道2012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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