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马齐喑,雨恨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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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Cyan研究员亲眼目睹了一位前辈的陨落。

事实上,Cyan在对抗异常事故的战场上,不知见过多少死亡。同袍之死,按理已是家常便饭。

但那天,他真正感到了绝望。

殒命的前辈叫Simon Arran,对他而言既是良师亦是良友。

Cyan怎么也没想到,与世无争,研究成果丰富的Simon会成为二号站点中,基金会内激进派与保守派党争的第一个牺牲品。


2019年█月██日 北京市 大兴区 Site-CN-02

“诶念青你听说了吗?外面现在乱得很,每个站点都在搞清洗。莉莉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可得给我们挡住啊。”Kira博士半开玩笑地拍拍Cyan的肩膀。

“好啦,代理站长是老St,又不是我,你跟我说甚啊。”

“屁,那老烟鬼子趁莉莉不在天天吞云吐雾的,又不干事。托他的福,我们这天天下雨。”

“夏天就该下雨啊。安逸的环境,悠闲的工作,没事还能玩玩手机,还能期待比这更好的吗?”

“话虽如此,”Kira低头看着Cyan桌上几盒浸泡在乙二醛药水中的竹简,再次拍拍他肩膀道“我看你为这批新出土的竹简挺苦恼的啊。”

“不要说出来啊!好吧,我是挺苦恼的。”

“老李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吗?你为什么不找他?”

“他啊……你看看我身边这几摞竹简和译文,再去宿舍找他。再找他他要死了喂!” Cyan指着墙角那堆到足有半人来高的几大摞简牍盒,说道。

“啊……那真是抱歉了。”

“没事,我已经找到帮手了。”

“那就好。我先去休息了,你也别太辛苦了。”

“我知道。”


“请问我们可以进来了吗?”办公室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请进吧。”Cyan话音刚落,两个人从门后走出。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中等身材,文质彬彬,身后的年轻人个子稍高,双目炯炯有神。

“小念,让你等那么久,真是抱歉了。”中年人的话语十分诚恳。

“Simon前辈这么见外干嘛。我都没想到你们速度这么快。”

“嘿,念青你混得不错嘛,都四级权限了,我师傅才三级。”那年轻人朗声招呼道。

“老陈,你再睁大眼睛看看,专项临时权限诶,顶个屁用。等莉莉回来,我还是一坐办公室里打杂的。”

“你们这居然这么平静,真奇怪。外面都乱成那样了。”

“怎么着,不行啊。”

“当然行。每天就翻译古文就行了?你可给我找了个轻松的差事啊。”

“那必须的。我们是朋友,我怎么会坑你呢?”


当天晚上,如平日一般,站点外仍下着滂沱大雨。

晚饭时,Cyan向Simon和陈平介绍了李博士。几人都是率真的性子,又都是文学爱好者,自然相谈甚欢。

回到办公室后,四人各拿了几卷竹简,埋头苦干起来。

“去他的,St又在抽烟了,就不能给我们个好天气吗?”一声炸雷响起,半晌,李博士的声音从桌上的竹简后传来。

“老李,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就是因为我们这淫雨霏霏,下个不停,那群暴徒才没来扰人清净。”

“也是。我最近没怎么出过站点,你给我说说外面究竟怎么回事。”

“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我来简要说明一下吧。目前中国分部发生了几乎波及到所有站点的派系斗争。许多无辜的研究员都被逮捕、审讯,甚至听说已经有好几位4级人员被处决了,这背后很有可能是某位O5的意思,至于哪位,我就不明说了,大家心里都清楚。而那些被逮捕和处决的对象都事先被安上了背叛、通敌、收受贿赂,乃至被诬陷为其他组织奸细等罪名,莫须有啊,莫须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见Cyan也知之不详,Simon便接过话茬,语气平静地娓娓道来,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大家毫不相关的往事。
“草,真像那位大人会做的事。”

“是啊。”

“另外,这次党争对某些主管和资深研究员更是灭顶之灾,不仅通报处理,更展开对他们及其所谓‘同党’的大范围揭批,还召开各种座谈会,向各站点普通员工灌输上述人物是‘罪大恶极的反基金会分子’的观念,并进行系统性批判,以教育和鼓励员工们进行互相监督乃至检举揭发。而被‘打倒’的主管和资深学者们的研究成果,则被篡改后归入其他忠诚于O5-9的人员名下,关于他们影音文字资料,甚至包括照片、视频、出版物,都被删改或销毁。 他们的个人档案也被篡改、封存,并将部分篡改内容断章取义后,录入基金会‘罪人’数据库。任何替他们辩护或者报以同情的人都会遭受忠诚度审查甚至停职、隔离、调查。” Simon语气中带着几分寂寥和无奈,他说出的每句话,都让房间里的气氛更凝重了几分。

“哈,Simon前辈你才刚说‘不明说了’,这会儿又指名道姓了。”

“唉,言多必失啊。”

“别担心,监控没开,无内鬼。”

Cyan虽然有过顾虑,但他却没想到,这种轻松的气氛只不过延续到三个月后。


那天傍晚,他们终于完成了这浩大的翻译工作。雨停了,陈平提议出去游玩一下。

“老陈你想出去玩就去吧,这地方我们都待了几年了,没什么新鲜的。”走在站点附近郊野公园的青石板路上,Cyan低声说道。

出人意料的是,Simon教授并没有跟他的学生一起游览,而选择了留在站点内与Cyan和李博士讨论他们刚完成的任务。

“说起来,我们刚翻译完的竹简,跟帛书#073一样,讲的是伏羲女娲的事迹。”Simon翻看了一会译文,微笑道。

“是呗。其实我心目中的女娲一直都是清秀慈爱的母神。少年时我是这么想的,后来到各地做社会调研,搜集到的各种民间传说也是这么描写的。自从加入基金会,这个印象就几近崩塌了。我终究还是不能从盲愚血肉中看到祂的影子,只能从这些古物中寻找慰藉了。” Cyan调低转椅靠背,仰面一躺。

“这不一定,欲肉教那群异端本身又不是真的崇拜女娲,不过是一群以窃取龙母之力为目标的蛀虫罢了。他们能有啥好话讲。花开之日过后,还有不少古人自称见过女娲呢,也没见谁记载说女娲变成摊肉泥啊。”

三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完全没有注意到Kira博士桌上那支一直开着的录音笔。


“有人来了,快把东西藏起来。没时间了,快。藏不住的就删,删不掉的就毁。我再去拖延一会时间,你们快点。”Stse主管焦急地推开文献研究区的门,留下匆匆数句,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冲了出去。

“那群强盗土匪来了?可恶……那可是咱们四个人仨月来夜以继日的心血结晶啊!”

“唉, 没办法了,来不及藏了,直接销毁吧。” Simon神色黯然地说道。

“你是说……”

纸质文献和简牍烧掉,硬盘格式化然后砸毁。不能让这些文献落在那帮土匪头上,否则足够他们把整个CN分部夏文化研究会成员全都定罪成欲肉教奸细……动手吧。”

“有没有焚化炉?一下子这么多烧不完。”

“你不是会奇术吗,用啊!你们两个,有什么能用的全用上!如果你们不想连收尸的都没有的话!”李博士近乎歇斯底里地对着Cyan和Simon喊道。走廊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另三人更添了几分焦虑。

Simon在手心画了一个符文,轻轻一握,烟雾报警器应声而碎。两人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堆积如山的竹简、善本、文稿,熊熊燃烧起来。

“哒哒哒”的跫音响起,由远及近,不过十数秒,似乎已至门前。

“二位,别怪我。”李博士眼见已然不及启动电脑格式化硬盘,便跨步走到备品柜前,拿出消防斧,在竹简和古籍善本化为灰烬时荡起的满室烟雾中,奋力连劈,又用斧背猛砸,将三台主机连同里面的硬盘砸成一堆无用的元件碎片。现在,四名优秀研究员的数月来的所有心血,连同一批珍贵的夏异常文献,悉数被主人们忍痛销毁。

在接连的重物撞门声后,研究室的防盗门终于“轰”的一声连同门槛一起撞倒了。迎面走来一个面色阴鸷的西装革履男子,被六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簇拥着,居前的两名人员还在抬着一具破门重力锤。七人的胸前均绣着内部安保部门那醒目的银色“ISD”徽章。

“这里安保权限等级最高的人是谁?”

“是我。”李博士挺身挡在众人面前,他的举动令Cyan和Simon都有几分诧异。

“你?那好,这是O5-9亲自签署的逮捕令,我们是奉监督者之命前来调查以Dr.Simon为首的反基金会团伙通敌一案的,请立即将他交予我们,否则你们将被视为他的同党。”

“倘若我拒绝呢?”李博士的脸色逐渐晦暗起来。
“知道诸位都是优秀的奇术师,但是我的小伙子们已经干掉过几打敢于背叛基金会的奇术师了,他们并不介意在枪托上增加三条刻痕。”

“啧……”

“好吧,我跟你们走。”Dr. Simon摊了摊手,走到ISD特工身边,带上了反蓝型手铐。

Simon先生,你是个明白人。好,跟我们吧。另外我要提醒各位一句,各位仿效当年三号站点主管茅以升的做法,只是徒劳罢了。”西装男带着ISD人员,押送着Simon向走廊尽头走去,Dr. Simon扭头望向李博士和Cyan,神情中有几分无奈和不舍,又有几分释然和落寞。

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李博士缓缓放下一直狠命拽着Cyan的手,两人只能任凭一位良友落入虎口,却无力反抗。

事实上他们还抱有几分Simon能幸免于难的幻想,直到凌晨。一道流星划破夜空,恰似惊鸿一瞥,而后四冥俱暗。

这奇诡的景象让他们不寒而栗,Cyan颤抖着拿出手机,拨号给陈平。

“老陈,回来吧,出事了。”


鬼雨落云湄,岑岭何其悲。雨在远处的海上落着,雨在这里的山路上落着,雨在长城的雉堞上落着。风的咳嗽很小,雨的手帕很大。更为沉重的,是三人抬着的棺材。沉的是棺材里流淌的血,沉的是棺材里的伤痕,沉的是棺材里的悲愤。但什么也没有,除了雨天和雨夜。

在苦雨凄风中,身材高大的陈平博士肩扛横杠,咬着牙走在最前面,Cyan和老李一起分担着后方的重量,他们身后泥泞的山路上,留下一连串深深的脚印。

经过一段缓坡时,陈平脚下打滑,一个趔趄,几乎跌倒。如非老李见机得早,大喝一声,两腿开立,重心下倾,奋力撑住木杠,他们险些连人带棺一起顺着山路滚下去。

“路太滑了,”陈平艰难地重新站稳身形,”哎,虽然很对不起老师,不过只能就近找个地方了。”

“不行。不行。怎么可以埋在烂泥地。”

“已经快到山巅吉壤了,继续走吧。”老李给了身旁的Cyan和正扭头看着他俩的陈博士一个鼓励的眼神。

二十分钟后,气喘吁吁的三人终于抵达了山顶附近一块内凹的天然平台,此处前有朝、岸,后靠回龙,左右山脊环抱,端的是一块风水颇佳之地。

一行人放下木棺,松了松筋骨,调匀气息,开始在台地上寻找合适的位置。

“啊,我看这块地倒不错。就是有点硬,可能比较费工夫。”李博士指着脚边的石板地说道。

“老李,你脚下踩的不就是墓石?已经有人了。”

“唉,怎么连山上都这么挤,连块空地都没有。”

“这里是一群跟我们处境相似的异学会前辈羽化之处,我跟老李也是很久以前在竹简里发现这里的。好了好了,这里有一丈空地了,就这里吧,老陈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抬一下?”

“不必了,我跟老李够抬了。Cyan,就埋这里。不会被他们发现吧?”

“不会的,这里有异学会先人的阵法保护,无缘者登上来如坠十里云雾,根本找不到墓园,再说了,那么多岿阳派的前辈高人想破阵入内,也没听说有谁成功啊。”

“话说这里好多前辈的名字我都在古籍上见过,都是为异学会贡献一生的人,最后只落得个卒年不详,却没想到都是被迫害而死。”

“是啊,那边那位老先生我听02站点的宿老谈论过,他是清末首屈一指的学者。最后九十几岁了还被卷入党争,他的子女都没敢来收尸,最后还是一个学生把他带到这来。所有跟他有关的研究成果都被划归到别人的名下,他的名字也从史料中删去。”

“……老李,你蹲在那个碑前干嘛?”

“啊……没什么。”

“你在念叨什么?……‘异学玉衡李云梦之墓’……异学会七星之一的玉衡?没想到如此位高权重之人还会成为牺牲品,真是。”

“老师生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得到关于异学会任何一任玉衡的资料,如今在身后,却有幸结识一位,与之相邻而寝,或许也算是冥冥中的缘分吧。”

十三知道这事了吗?”

不知道,我还没告诉他。前几天他不是还写信来祝贺我们即将发表的成果吗?结果现在倒是……”

一小时后。

“好了,好了,够深了。修边时候轻一点,不要碰到石头……”

大铲大铲的黑褐扑向被雨水淋湿的土坑。很快,楠木棺材便不见了。仿佛有一扇黑厚乌沉的铁门朝他们猛然关过来,“砰”然震响,三人心头同时颤了一下。

默然良久,直到脸颊上的层层泪痕皆已在风中干涸。

“回去吧。”半晌,李博士在伞下黯然道。


雭亭:
收到你从北庭寄来的信,非常为你高兴。高兴你在燥灼的西极竟得以享受熊熊的爱情。攥着情人的手,踏过雉堞隐隐,踏碎五千年用剩的历史,去呼吸大漠新蒸出无人呼吸过的暑气。风沙挟着浊浪的回响掠过,解开研究服的拉链,看她被羲和煨得更诱人。我能想到你的快意,因为我也曾领略过。虽易地而处,其心盖无大异。

我却困在湿热的雨季之中。连绵的巨瀑从天河喷洒而下,雨汽蒸腾,充盈空间的每一个角落。赤辉晃晃,也照不破黑穹穹的荒凉。桂树与金乌的眉睫都已湿透。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现在是雨云垂翼在这座风声鹤唳的都市头上了。

在信里你曾向我祝贺那本应被载入史册的成果。我本来可以满心欢喜地写一封回信,而不是这样一篇被雨浸湿的牢骚。我只能告诉你,那果实确实结出了,不过是颗苦果。窗外的雨还在下,织成的黑幕腐蚀了伏羲的牙,女娲的泥,更打灭了盘古的火。这潇潇的鬼雨从无何有乡流泻而出,自大禹的时代就开始下起,夹杂着夏民的哀号。我无法告诉你更多,因为"The Fisherman is waiting you"。因为东方的大蛛盘旋而憩,张开蛛网希冀捕捉去日。今夜,我的眸里浮现多少蚯蚓。
这已是信笺的边缘了。写到此处,一切都黯然。只有胡须在唇边屈长,暗而且肆。明晨,我三尺的青刃将收获一顿丰盛的早餐,这冉冉升起的邮件,亦将盘旋着逸出厚厚的雨云,“杳冥冥兮以东行”了。
PS:请妥善保管我送你的礼物,必要时可以拿出来用。

曦雁 7月2日


“Lillian主管,你能确认这封信为三级研究员,夏异常研究会成员Cyan所写,寄给同为夏异常研究会成员Dr.Thirteen的吗?”

“是的,O5-9大人。虽然他刻意使用了晦涩的语言和化名,但是略加伪装的字迹和信封里的存储卡可不会骗人。”

“好,这封信,这卡里的数据,再加上那支录音笔。我们终于可以铲除那帮冥顽不灵的家伙了。带上我签发的命令,立即逮捕陈平博士和Dr.Thirteen,以及所有和他有过来往夏异常研究会成员,宁可错抓千人,不可放走一个欲肉教奸细。”

“遵命。”

“只要能撬开随便哪个软骨头的嘴,立刻拟定一份调查报告发给我并抄送1号、2号,你知道该怎么写。”O5-9的目光中燃起几丝狂热,一闪而逝,“我将以监督者议会的名义向全系统通告此事,正式取缔潜藏在CN分部内的反基金会团体‘夏异常研究会’并逮捕与该团体有瓜葛的全部反基金会分子,一切害人虫都必须被扫除!”


当武装到牙齿的ISD小队赶到帝都郊外的Site-CN-02员工宿舍区,XIII号楼时,看到的是一具已经冰冷的年轻研究员尸体,他的胸前插着一把铍青铜合金短剑,直没入柄,黑衣人想把他紧握剑柄的苍白手指掰开,连试了几次,却只是徒劳,他愤然转身,示意随员们朝着尸体开火,在高斯子弹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啸叫中,一个更加黑暗的时代,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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