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恐惧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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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狐曾经有那么几次去看过蔚蓝的大海,在尚未使用这个代号时她也曾坐在铺满细沙的滩涂上看星光阑珊,太阳升起又落下。不过那仅仅是浮于表面的远远一瞥。即便也有过短暂浸入水中的经历,渺小的她所探索的广袤海洋的深度,恐怕还不及眼前这艘巨大潜艇的吃水线。

她同与这艘潜艇有着相同名字的驾驶员Mola点头致意——他们都没伸出手来。毕竟没人愿意主动触碰一个银型,而她也早就习惯了这些人看她的目光。

在走进那扇略显低矮的门之前,北极狐抬头扫了一眼艇身上指向圆心的三个箭头。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不想和基金会扯上任何关系。不过任务没得选,尤其当你是某个保密等级很高的合作协议的附属资源的时候。而现在,北极狐只能盼望着这次任务能按照计划早点结束。

因为她并不喜欢深潜入水的感觉。


“所以那是个什么?”北极狐盯着只有寥寥数语的目标资料,“具有精神影响的人型异常?”

“大概吧。”特工Rob递给她一杯加了冰的梅子酒,“至少从生理结构上和人差不多,不然也不会把你派过来。”

北极狐对此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此时海面之上还是日出时分的黎明,而他们所在的海面以下已是光都难以穿透的黑暗。刚入水的时候还有三两个人把脸贴在舷窗的厚玻璃上去看游弋逡巡的鱼群,而现在没人在舷窗外多停留一秒的视线。偶尔有一两条纯白色的光滑生物闯进视野,被直射的探照灯打得透彻而诡异,随即扭动身子以更诡异的方式匆匆逃离。

“人型生物能承受这么大的水压?”北极狐出声询问。她很少没话找话说,纯粹只是觉得这沉默让人不安,让她觉得她是如此渺小。北极狐讨厌这种感觉。

“不能。”Rob笑得有点勉强,“所以他们认为这是一位‘神明’。”

“会感染人类疾病的神。”北极狐咕哝了一声,“听上去还不赖。”

她向外望去的时候刚巧有一片黑影掠过。

“这么大的吞鳗?”

“什么?”

“我是说…没事,其实也没什么。毕竟这一片是热泉区,体型大点也没什么。我太紧张了。”

北极狐无声地盯着Rob有点涣散的眼神,她晃晃杯子,还未融化的冰块撞击玻璃叮当作响。

“没事儿的,别再看了。”她这么安慰他,也安慰她自己。

Rob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生命起源于大海,这点没错。没人能否定这蔚蓝的黑暗孕育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巧合。但为何人类总是不由自主地恐惧我们诞生的地方,恐惧海中那些演化了我们的祖先?

也许基金会明白。北极狐这么想。这也许也是她被派往这里的理由。随着周遭越发昏暗模糊的环境她困倦起来,或许下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她能安心睡上一觉,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们正经过一片热泉区,那些活着的热液喷口安静而汹涌地冒着黑烟和滚烫沸水,死去的黑色喷口上则贴满了细小的矿物颗粒。灰白黑色的古老生物在其中穿梭,随后她看到了——

“神”。

北极狐跳起来,右手已经按到了腰际的枪上。然而她周围无论是研究员还是特工都毫无反应,他们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北极狐向他们呼喊,近乎是破了音的喊叫,可无论是什么样的声音也没办法唤醒任何人的注意,他们安静的睡着,沉浸在深海的梦境里。

但那确实是神。北极狐看到了。

祂就伫立在那儿,像其它死去的热液喷口一样,身上布满了凹凸不平疙疙瘩瘩,闪着亮光或者不闪着亮光的,金属或者非金属的矿物颗粒,鱼群自祂的颌下穿过消失在祂的肩头。祂看着她,张开额头上的嘴露出祂硫黄色的尖牙。

祂咆哮,赤铜色的眼球尽数凸起。祂与海水与潜艇的外壳与其它本该早就死去的黑色石头尖啸着,发出因共振而碎裂之前特有的轰鸣声响。

随后潜艇坚硬的钢铁躯壳崩塌了,就如同一片未经加固的薄玻璃一般轻易。

碎裂的合金被深海水压压成锐利而形状扭曲的刀片,他们顺着洋流轻易割开北极狐的皮肤,但是她感觉不到。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随着潜艇被一同压扁,她就这么漂浮在几千米以下的水底,滚烫的水充斥着周遭灌进她妄图呼吸而张开的嘴,灌进她失去听觉的耳朵,失去嗅觉的鼻孔。她的双眼被水流灼烧,皮肤以下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萎缩坏死。

但她还在这儿。

她在神的注视下免于水压的重负,陷入黑暗和寂静。

北极狐毫无感受。但她还活着,或者说,她仍在思考。

在难以忍受的无边寂静中只剩下思维的她想到了死亡。这很奇妙,一个银型对死亡突如其来的渴望可以摧毁很多,但如今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的思维只是呆在这儿。祂禁锢着她。

好像过去百万年的光阴。


而后在生命伊始的深海之下,蛆虫从来自极地的狐狸的空洞眼眶中钻出,对一切失去感知的大脑终于停下无声的呐喊和哭泣以及恳求。一切仍可动作的獴科生物都喧闹起来,病毒从紫苏与椰子壳中破茧而出,乘着同样被蛆虫啃噬的太阳鱼,在极地的狐狸身上侵蚀出一个简单而又注定了的答案。

“只要对一枕黄粱弃掷逦迤,杀死每个可能活着的黑色烟囱,即可避免更多的溺亡。”


北极狐猛地睁开双眼。

“Mola说很抱歉把大家给弄醒。”Rob按着耳边的通讯仪,一脸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你坐得很稳啊。”

舷窗以外除了黑暗的海水以外空无一物。

“怎么回事?”她皱眉。

“热泉区。我们刚刚离一个活喷口太近了,这些窗户受不了这么高的温度,所以Mola就来了个急转弯。”Rob耸肩,“不过我们也快到了,你就别想着睡了。”

“那东西被你们关着?”北极狐突然问。

“当然了。”Rob露出震惊的表情,“别说别的,这站点是上头那个什么高枕计划的重点实施地,不可能让个skip就在边上戳着,收容单位还得从站点再搭个小潜艇去。你没事儿吧?”

“没事。”北极狐若有所思地盯着逐渐清晰起来的海底站点的轮廓,“担心一下处决之后的病原体污染问题。”

“喔,GOC的人效率好高哦。”Rob肃然起敬,“睡觉都想着工作。”

北极狐白了他一眼。

“不过不管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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