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号声,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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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来,初次见面,是在一个明亮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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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你抱着一盆实验材料匆匆地赶往实验楼,在路过礼堂的时候,偶然听到从里面飘出的音乐声。你虽然好奇,但在实验操作课上迟到的后果让你不敢停留,只是让这事悄悄占据你记忆的一个角落,又匆匆赶向教室。

放课后,出了食堂,你拖着疲惫的身躯,从那条两侧长着茂盛的绿植的茵道往宿舍走。太阳渐渐落下去了,但夏日的傍晚依然明亮。你又一次路过礼堂的门外,那悠扬的小号声也随之钻入你的耳朵里。他/她整个下午都在吹小号吗?你终于抑制不住好奇,悄悄地推开礼堂的大门,想看看究竟是谁这么有毅力。

然后你看到了她。

大礼堂里很暗,只是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的程度。但舞台上却被暖色的光线照得清晰明亮。她就静静地坐在舞台中央,闭着眼,被各色缤纷的花草枝叶簇拥环抱着,吹着那把灿金色的小号。

你对音乐一窍不通,从小到大的音乐课程你就没拿过及格以上的分数。你不懂她吹奏的曲子是什么,也说不清曲子里到底是什么感情吸引了你,但你就是那样沉醉在了悠扬的小号声里,似乎连一身的疲惫也都在这音乐中被洗涤而去。不知是幻觉还是感触,你闻到花香,清甜,但绵长。

不知多久以后,当你从沉迷的状态里醒来时,你发现自己坐在礼堂的座椅上,而舞台上早已空无一人。你怀疑自己只是累到出现了幻觉,但飘散在空气中的淡淡花香又告诉你,方才的所见都是真实的。你带着满腹的疑惑和好奇回到了宿舍,直到睡前都一直想着这件事。

明天还能再见到她吗?你想。



第二天放课后,你又一次经过礼堂的窗外,又一次听到那悠扬的小号声。你动作轻柔地推开礼堂的门,蹑手蹑脚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礼堂里依旧昏暗着,只有舞台的中央温暖而明亮。她像昨天一样坐在那里,坐在一张檀棕色的木椅上,身旁环绕着蕴满生机的植被,吹奏着那把金灿灿的小号。

庄严,神圣。这是你唯二能想到的形容词。日子一天天过去,你依旧不懂这个有着翠色长发的女孩是谁,也不懂为什么她的身边环绕着茂盛的植被,不懂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吹小号,更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牺牲宝贵的娱乐时间,在这里安静地倾听她的演奏。你只是不去想,放弃了思考,把身心都浸润到音乐中,放松地去享受。你知道自己会在不知何时睡去,又在不知何时醒来,发现一天的疲惫都已无影无踪。

虽然你曾为此而暗自窃喜,但你同样不明白为什么没有除你以外的第二人因为飘出的小号声而被吸引。你不去想,你只是每天放课后悄悄溜进礼堂,在熟悉的位置坐下,放松自己去聆听台上的她的音乐。你和她几乎没有过互动,即使你是她唯一的听众。通常,你醒来的时候,她早已离开,舞台上的一切也都想熄灭的灯光一样消失不见,只有空气中会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有那么一两次,你醒来的时候,她刚刚准备离去。你们彼此的目光相接,你似乎看到她轻轻笑了一下,向着你鞠了一躬,从礼堂的侧门走了出去。当你如梦方醒,大步追出去的时候,她早就隐没在了校园中。

你懊恼。至少……要知道她的名字。你想。



又一个明亮的傍晚,你下了操作课,轻车熟路地循着小号声躲进礼堂,坐在位置上闭上眼睛,只用耳朵去感受一如既往美妙的音乐。

但你终于还是没忍住,因为那流入耳中的音乐之厚重让你无法不惊讶地想要用双眼确认。她还是坐在那里,被茂盛的植被簇拥着,一个人安静地吹奏金色的小号。但你总有种错觉,像是有许许多多金色的小号、中号、大号从枝叶间钻出来,像配合默契的乐团一样,伴着她的音乐演奏着。你闻到花香,嗅到草色,听见蜂蝶飞舞的细声。舞动,律动。盎然的生机踩着旋律迸发,偌大的礼堂仿佛一下子盈满自然的翠色。

音乐声停了。你猛然回神,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和她四目相接。她浅浅地笑了,对着你鞠了一躬,转身准备离去。“等等!”你猛地起身,大声喊住她。“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我叫水沁。水心沁。”



她,比你小3岁,是大一生物系的学生。

吹小号是她的兴趣爱好,但是家里人似乎并不大支持。她在家长的意愿下考取了这所大学,却执拗地选择了不同于他们想法的专业。“至少要给我一些自己选择的权利。”她这么说道。即使如此,她似乎从没去上过课,因为你每天都能听到从礼堂里飘出的小号声,一直从午后至黄昏。当你问她为什么不去上课的时候,她无所谓地笑笑,告诉你,只要把考试过了,课上不上都没关系。

“你为什么整个下午都会在那里吹小号呢?”你问。

“不是有学姐你这个听众嘛。”她答。

你想问问她那些簇拥着的花朵植被是哪里来的时候,她总是会笑而不答,最多用“商业机密”这样的话来搪塞过去,然后抱着膝贴到你身边,歪着脑袋看着你,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你好奇不住,本想追问,却总是败在那撒娇般的笑容之下。久而久之,你便也不再去问。

你还是向往常一样忙于课业,每天傍晚在礼堂里静静地聆听水沁演奏的音乐直到日落。只不过在那之后,有时你们会一起到林荫道的长椅上坐着聊两句,偶尔会结伴到校外去逛街找小吃,或者一起约在假期一起出去转转。更多的时候,你们只是结伴走在校园里,一边走一边聊,谈彼此感兴趣的话题,谈各自未来的打算,享受这段从学业中挤出来的一点点珍贵时光。

大四的一个夏夜。在毕业季的狂欢后,你一个人趴在宿舍阳台的栏杆上,吹着夏日夜晚的凉风,手里还拿着一罐罐装啤酒。电话铃响了起来,是她打来的。你接通。

“小沁?”

“学姐,你现在能出来吗?”

“现在?宿舍都熄灯了……不过路子总是有。怎么了?”

“可以的话,你能下来一下吗?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嗯,好。”

你没有细问为什么就答应了。这是你们之间特有的信任。你简单地打理了一下自己,悄悄地出了宿舍,溜过宿管的把控来到了外面。她就在林荫道上的长椅那等着你,背着一个乐器盒,翠色的长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小沁~我来了~你要给我看什么呀~”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你别是要把我拐卖了吧?”

“说不定呢?”

她俏皮地一笑,拉起你的手走着。你没问她要带你去哪,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跟在后面。这条路你们经常走,通向一片学院内的人工湖,旁边还有一小片环境良好的小树林。常有男女在那里结为情侣,同样也是个约会圣地。但你们常常去那里坐着聊天,仅仅是因为这里可以看到很漂亮的夜空。

“到了,学姐。”

她停下脚步。你从回忆里回过神,发现你们站在一片荫地上,也就是湖畔和小树林的交界处。

“你把我带到这来干嘛?要推倒我吗?”

你哈哈地开玩笑。

她没有回答,而是退后两步,从盒里拿出那把小号,搭在了嘴边。

“学姐,请你欣赏,我的曲子。”

熟悉的旋律飘扬在荫地上,渐渐地,奇妙的景象出现在你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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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两个。无数淡金色的小光点从草地里升起来,渐渐升腾起一片莹莹的薄雾。无数光点在这片光海里游曳,随着她吹奏的旋律,潮汐般起伏着。是幻觉吗,你又一次看到了她在吹奏时身旁总会环绕着的花植,以及从枝叶间钻出的金色小号,一如既往,像是最好的乐团那样,默契地演奏着她独一无二的曲调。

花香,乐声,荧光的海洋掀起波澜,环绕着你们舞动、跳跃。你不禁伸出手想去触碰,却只摸到一片转瞬即逝的温暖。乐曲转入柔软的和弦,温情而厚重的情絮乘着曲调传递了过来,你闭上眼睛,陶醉在这一方美妙的小时光里。

音乐渐息,小号奏出最后一个长音,宣告着这场即兴音乐会的落幕。你睁开眼睛,花,植被,小号,荧光的海洋,都已消失不见,让你怀疑那不过是绝伦的音乐制造出来的幻觉。

“真美。”你赞叹。她浅浅一笑,放下手里的那把小号。

“学姐,这首《荧曲》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祝贺你顺利毕业。”

“谢谢。”你真诚地道谢。她将手背在后面,慢慢向你走近。

“学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当时我正要回宿舍呢,然后路上就听到你在那吹小号的声音,就想进去看看,结果一不小心就听了个全程。”

“嗯。那时候我还惊奇居然有人会来听呢。而且学姐你居然天天都来。”

“嗯……说不定我们本就很有缘分呢。”

“缘分……吗。”她低下头,刘海遮挡了你的视线,看不清她脸上什么表情。

“也许是呢。我的音乐会被你听见,不就是一种莫大的缘分吗。”

“小沁?”

你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试探性地叫了她一声。

“学姐,你知道吗,我其实对生物没有一点兴趣,考上这所大学是我父母的意愿……这你是知道的吧。”

你点点头。

“我呢……从小就没啥兴趣爱好。因为父母把学习看做第一要务,我也没有什么娱乐。当然也许只是我对那些不感兴趣罢了,毕竟他们也没怎么过多限制我的人际交往。我交不到朋友,因为他们谈论的话题我无法加入其中,也无法提起兴趣。”

“然后,我遇到了小号,遇到了音乐。可能真的是缘分,亦或是相性,我在第一次见到这种乐器后就爱上了它,被那无与伦比的音色和曲调所深深吸引了。我那年缠着父母,用三个满分换来了人生中第一把小号,也就是使用至今的这一把。”

“我沉迷于用吹奏诉说心里的感情带来的满足感。放学后的教室,深夜里的楼台,雨中的公园区,废弃的游乐场……我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时间创作我的乐章。虽然父母对此颇有微词,但因为成绩也没有因此下降,所以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

“但是,矛盾最后还是产生了。我想要报音乐学院,父母对此坚决反对。我们彼此进行了长达20多天的拉锯战,最后还是由我做出无奈的妥协。我报了这所学院,但条件是专业由我来选。我就挑了自己最擅长的专业,这样就有时间可以翘掉不必要的课程,去演奏我最爱的音乐。”

“其实,从小到大,也没有人理解我为什么对音乐的狂热,也没有人能听懂我的乐曲。我虽有些寂寞,但也对此并不在乎。没人倾听,我就吹奏给自己听。我在想象中吹奏给一望无际的花田听,吹奏给扶摇而上的大树听,吹奏给绿草茵茵的田野听,吹奏给星星点点的萤火听,吹奏给无人欣赏的自己听。”

“再然后,你听到了我的音乐,踏进了我的演奏会场。我很惊讶。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从头到尾用心地聆听我的演奏,而且还享受其中。自那时开始,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喜悦。那时我才意识到,无论是怎样孤僻乖戾的音乐家,也是希望自己的音乐能得到认可,有人欣赏的。”

“于是,从那一刻起,我的演奏意义就改变了。我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演奏,我有我的听众,而我要为她奏出最好的乐章。我以从未有过的状态投入创作,投入演奏。每当你因为我的演奏而沉醉的时候,就是我最为满足和快乐的时候。”

“当我满足于这种关系的时候,你又一次向我踏近了一步。你叫住我的时候,我其实有些许的迷惘,不知道你的意思是什么。但我很快认识到,这个人也许不仅仅满足于听众的身份,她想更多地认识我,想和我成为朋友,我擅自这么认为。顺水顺舟,理所当然般,我们也成了好友。对我来说,就是我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密友。”

水沁突然沉默,然后抬起头,一双眼睛和你对视:“……学姐,虽然很突然,但我想问问你,你已经找到要去的地方了吗?”

“……啊,是的。”你勉强从因为水沁一连串的话而变得有些混乱的状态中回答。

“那,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吧?”

你想到那封邀请函,和封底那个三箭头的标识。“抱歉……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比较特殊……所以……我无法给出肯定的答复。”

“你就这么突然地闯进我的领域,将我的心绪搅了个天翻地覆,然后又拉起我的手,笑着对我说一起走。然后……你又要一个人离开,留我在原地。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水沁是笑着说出这些话的,但是不知为何,你觉得她的眼睛并没有在笑,而是有些泫然欲泣。

“……那个,我很抱歉。”

“不,学姐不需要抱歉。这不是学姐的错,对吧?能拥有这样一段时光,能有如此珍贵的经历,我知足了。”水沁收起小号,将它提在手上。“但是我果然还是贪心啊。学姐,你能闭上眼睛吗?”

你照做了。

……

你感受到发丝带起的微风。

花香……和仿佛有着翠绿颜色的清香。

迎面而来的温暖气息……然后,嘴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

“?!”

你猛然睁开眼睛,却只能看到留下一串清脆笑声,早已跑远的翠发少女的背影。你抬起手,打开那张不知何时被塞入的字条。

愿音乐恒久流淌在你的生命里
祝前程似锦
我爱你。

魔法乐团 小号手 水沁

你离校时,她没有来送别。



再一次遇到她,是在5年之后。

你成了一名2级研究员,在Site-CN-32工作。那时,你刚经历了一次收容失效事件。在那次事件中,你虽然侥幸生还,但却因此受到了不小的心理刺激。有许多跟你一起工作,一起交谈,一起吃饭的活生生的同事就那样消失,有的甚至就惨死在你面前。

你彻夜难眠。虽然全身心投入工作时没受到什么影响,但每个夜晚入睡的时候,脑海里总会不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回放那时的情景,耳畔仿佛总能听到凄厉的啸声。你记不清有多少次半夜惊醒,发现自己后背被冷汗浸湿。

你询问组长,自己这种情况是否正常。她告诉你,在刚入职不久的员工间,这种情况非常普遍,几乎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熬过去无非三种方式,一种是自己想通了,挺过去了;一种是在心理疏导员的疏导下挺过去;最后一种就是接受一次记忆删除。“但我不推荐用记忆删除。”组长当时这么说。

“为什么?”

“你要去记忆它。只有记住它们带来的惨状才能更坚定、更小心万分地收容、研究。要记住疏忽的代价是什么,要记住我们的现在是怎么换来的。记忆删除只是最后的手段,一般不是为了这种情况而使用的。”

“要是挺不过去呢?”

“这里没有挺不过去的。挺不过去的就只有离开。”

你点点头。大家都是成年人,而且都是拔尖的那种,这样浅显的道理你相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明白。但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去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你依旧会在梦中惊醒,依旧是整晚整晚难以入睡。站点也有心理疏导,你也去做过了,每次都觉得自己听进去了,想通了,坚定了。可是一到夜晚,耳畔依旧会响起幻听,每个黑暗的角落依旧似乎蠢蠢欲动。

组长询问你是否需要记忆删除。你犹豫不决,最后告诉他你还能挺得住。

“……”组长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你的肩膀。你是她手底下最勤勉,记忆最好也最聪明的研究助理,她希望你能挺过去。你也是一样,你热爱这份工作,也想坚强地去面对,不想用记忆删除这种作弊的手段。

但你失败了。

“实在不行,我就帮你预订一次记忆删除吧。”组长安慰你。“没关系的,余笙。每个人都是有自己脆弱的地方。恐惧不是你的错。”

“不。”你说。“恐惧不是我的错,但懦弱是。”

当天晚上,你躺在员工宿舍的床上。组长破例把她的单间借给你,想要你好好休息。但你依旧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眠。

恐惧是好的,它是对异常怀有敬畏的基本要素,它不是错的。缺乏直面恐惧的勇气,懦弱才是你的错。

凄厉的声音似有似无地缠绕着你,黑暗的角落似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你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身体不自觉地发抖。

然后你听见了小号声。

你以为只是幻听。是在恐惧和压力下对过去产生的不自觉回忆。在这小房间中,小号声飘扬入耳,环绕着你奏起熟悉的旋律,并盈有细微的花香。

曲调悠扬。不知多少把小号的吹奏水波般轻柔地起伏着。植被一般舒润的气息包裹了你,又像是爱人的怀抱一般温软,安心。

在温柔的旋律中,你逐渐安下心来,身体也不再颤抖。终于,你久违地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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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洒入。你缓缓醒来,惊讶地发现自己一夜安眠。你打理好自己,到员工食堂吃早饭。同时端着盘子从你身旁经过,看到你以后,有些惊讶地在你对面坐下。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嗯。昨晚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啊,说到昨晚,好像有人听到了小号的声音呢。不只是我宿舍有人听到,好像那一片都有人听到。”

你的手顿住了。

“不过,据说听了之后反而睡得很好呢!站点听说也在调查,也不知道查出些什么没有。嗨,无所谓啦。要是所有的异常都这么美妙有多好。你说是吧?”

你附和着点点头。不,那当然不是幻听。那也不是什么异常。那是水沁的小号声。你绝对不会认错。

你想起昨天清晰的梦境。

一片清澈的水面漫至腰际,倒映着不知何处来的光线。

水沁穿着一声洁白的连衣裙站在那里,头戴花环,身边怀抱着茂盛的枝叶。

小号声

水沁:学姐,你来了。

水沁?这里是哪里?

水沁:你的梦境。只不过由我动了点手脚。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水沁:你在说什么呀,学姐,我可是一直都暗中陪着你的哦?

……好久不见你了。

水沁:)是好久了。但这么感伤可不是咱俩的风格。学姐,你似乎很困扰呢。

是的。

水沁:你在害怕吗?

是的。

水沁:学姐,你其实并不是害怕自己会变成那样,而只是害怕再见到有人在你面前那样死去而已,对吧?

也许……是吧……

水沁:学姐就是这样。明明之前还在跟自己打趣的同事,转眼间就变成了不会动的破碎的尸体,这让你很害怕。

水沁:但是啊……即使你没在,即使你逃避了这一切,但那还是真真切切发生了。而那个时候,记录的人只会看到一串冰冷的伤亡数字,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他们生前是什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志向。

水沁: 学姐,没有人想被忘记。死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忘记。你要坚强起来,学姐。正因为你是那种会注意别人注意不到的事情的人,你才应该记住、珍惜现在、曾经经历过的时间。

……我明白了。谢谢你,小沁。

水沁:嗯。对了,在你醒之前,我还想最后问一个问题。

什么?

水沁:你……还没给我答复哟?

什么答复?

水沁:你说呢?

那么……嗯,我也一样。

…… ……

“组长,记忆删除的预定……可以取消吗?”

“可以是可以……你确定吗?”

组长看着你,有些疑惑地出声。

“嗯。我确定。”

“那好吧,千万不要勉强哦。”

“我会注意的,给您添麻烦了。”

“添麻烦倒是不会……发生什么了吗?感觉你看上去和之前不太一样了。”组长俯下身子,摩挲着下巴观察着你。“是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是的。”你笑了。组长皱着眉头盯了半天,终于坐直身子,拍拍你的肩膀。

“好嘞,那就给我去干活吧,少女。”

“是。”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10年之后。

距离你成为一名3级研究员,已经过去了7年。

你精准地执行着自己的职务。领导那些新人,指导那些菜鸟,想方法保护年轻气盛小伙子们的生命安全。在这10年里,正如无论多么精细的机械也会发生故障,收容失效的发生也是时有的事。牺牲也是一样。你安抚年青的研究员们,给他们做疏导,安慰他们,或者帮他们预约记忆删除。

你也送走过一些人,一些是离开了,一些是失去了生命。那其中,有乐呵呵给你看他刚出生不久的女儿照片的同事,有一口一个“前辈”叫着的新人,也有永远沉默地做着分内的事,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吹口琴的朋友。你只是把他们都记下来,然后挺起胸膛,继续面对新的工作。

你还是会因为这些事出现情绪波动,但再也没有过难以入眠的夜晚。你偶尔还会梦见那片水天相接的梦境,那里永远都飘扬着小号声,悠远,又连绵不绝。茂盛生长的绿植从水里钻出,形成一棵挂满各式植被的大树。有时候你还会看到灿金色的小号从叶片间伸出,流淌着旋律。缤纷的花就开在旁边,氤氲着绵长的香气。

但是你再也没梦见过她。

你有试着想去找过她,你在资料库里翻阅过GoI-1109“爱丽丝与魔法乐团”的相关信息,也常常在一些异常事件记录中找到她的痕迹。但最后,你还是放弃了。

她是魔法乐团的小号手,一个奇术师。虽然没有有害记录和明显的威胁,但你也没有理由去寻找她。

这简直就像是你最讨厌的言情剧戏码。你有时候会这么想到。

当然,你也没想过,你们的重逢真的也会是这么一个戏剧性的结果。

你倒在地上,气息微弱。腹部涌出泊泊鲜血,你呻吟着,因为剧痛而浑身颤抖。

去他妈的大爆炸。你想。不知道是混分袭击还是收容失效,站点的大爆炸都来的太突然。你只来得及叫那群正在听讲座的新人赶快躲到桌底,就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那块碎片应该是扎透了你的小腹。你倒在地上,靠着墙根大口喘着气。讲室已经变成一片废墟,外面隐约传来人声和开火的声音。应该是安保人员,也许是机动特遣队。搜救人员估计已经在路上了,但你自认没有能力挺到他们来。

但你还有能做的事。你勉强扶着残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去找那些被压在瓦砾底下的新人们。腹部的剧痛让你使不上力气,你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在挪动。

“还好吗?”你发现了一个倒在瓦砾底下的2级研究员,伸手确认他的情况。

“呃……我的腿好像被压住了……”

“坚持一下,救援队……应该很快就会到。”

你一点一点地找到每个人。都还活着。你很欣慰。你一下失去站立的力气,咚地倒在墙边。

你没有恐惧。10年的时间足够把你塑造成时刻拥有相应觉悟的研究员。你只是可惜。可惜在最后的时刻是这样普通地结束一生。很普通不过的死法。但普通地死去对基金会员工也许也是种幸运?你想。

你的眼皮变得有些沉重。

你听到了救援队的声音。

你听到了有人在呼喊着叫人过来。

你听到有人在喊你。

……

你听到小号声。

飘扬的花香……和若即若离的温软。

“是呢,你一直都在……”

模糊的视线中,你看到一抹翠绿的颜色。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一直都在。

我一直都在。

我干的还不错吧?

你干的很好。

我想你了。

我也是。

为什么不再来见我一次?

对不起。

没关系,我们都知道。

……

……小沁,我有个要求。

什么?

可以再吹一次小号给我听吗?

……当然。

小号声悠扬,带着悲伤。你聆听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真好听。

这是你的曲子。

《荧曲》?

对。

伤口已经不再疼痛,睡意随着安心感席卷。

在悠扬的小号声里,你进入了梦乡。

……小沁。

嗯。

晚安。

你梦见清晨的阳光,梦见朦胧着荧光的夜晚,梦见随着小号声飞舞在空中的花瓣和清香。

晚安。

你梦见那个明亮的午后。






















魔法乐团 在库音乐用品记录单

编号:C-0043

类型:乐器-管乐-小号

所有者:水沁

特殊效果:梦幻、宁静、安魂。

提取方式:未知

别称:彼岸花

相互思念。无尽的爱情。死亡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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