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erkat先生的睡前故事:猫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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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能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吗?”

Meerkat先生回过头来。他的女儿正抱着熊娃娃,眼巴巴地看着他。

“呃抱歉宝贝,我实在是太累了。”刚刚结束一台手术、满身疲惫回到家的Meerkat先生有些愧疚地说。

钟雪盈——姓氏和长相都随她母亲——扁了扁嘴。“你总是很忙。”她小声嘟囔着。但随后又冲着Meerkat先生露出个微笑:“没关系,我已经大到不听故事也能睡觉了。”

女儿故作坚强的可爱笑容让Meerkat先生的心都要化了。“我开玩笑的。”他拉过凳子,坐回到女儿的床边,“你想听什么故事?白雪公主?小红帽?”

“那些妈妈都已经讲过了。”钟雪盈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没能拿定主意,于是她把这个对于四岁小孩来说过于深奥的问题抛回给自己的父亲。

“好吧,我得讲一个你绝对没听过的故事。”Meerkat先生沉思着,“呃……这是个发生在森林里的故事。”

“有一天,森林里的动物们召开了一场审判——你知道什么是审判吧?”

“知道,就是用来区分好人和坏人的东西。好人会被放走,坏人会被惩罚。我在电视上看见过。”

“不错。总之有一天,森林里召开了一场审判。被审判的是猫。”

“猫是坏人吗?”钟雪盈嘟起了嘴,“我不希望猫是坏蛋,猫很可爱。”

“你听下去就知道了。”Meerkat先生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我指控猫有罪!’原告说,‘它迟早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

“陪审团发出不赞同的低语声。猫总是悄无声息,活得像另一个世界中的幽灵,而且记性相当糟糕——更糟糕的是,它的坏记性会传染。到最后,要么别人忘记它,要么就是它忘记别人啦。


“猫的手感确实很好。”钟雪盈评价道。

“没错,但你摸完以后一定要记得洗手。”Meerkat先生提醒她,然后接着讲自己的故事。

“‘你有什么证据吗?’法官问。于是证人们一个个走到台前。

“第一个证人是老鹰。它有着锐利的爪子和凶狠的眼神。‘我可以作证,’它嘶哑地说,‘猫违反了规矩。要我说,它早该被惩罚了。’它扑扇着翅膀向猫逼近,猫弓起了背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呀!”钟雪盈往被子里缩了缩,“好可怕。”

“别着急。猫的辩护律师勇敢地挡在了猫的身前。‘我想与猫结下私仇的您,并没有充当证人的资格吧。’它轻柔地说。”

“辩护律师是什么动物?”

“它被包裹在漆黑的布料里。没有动物知道它是什么——说回老鹰和猫的仇怨。原来老鹰曾把凶猛的野兽看成是兔子,导致了两只年轻老鹰的死亡。当它想把第三只幼鹰从巣中推落时,路过的猫咬了一口老鹰,阻止了它。”

小姑娘抱紧了熊娃娃:“老鹰好坏!”

“它是做错了事,但归根结底伤害幼鹰的是猛兽,而不抓住猛兽的话,它还会害更多的动物。”Meerkat先生反问女儿,“你觉得是它的罪更大,还是猛兽的罪更大呢?”

钟雪盈想了半天。“我不知道,”她最后有些困惑的回答,“但猫肯定是做了对的事情。”

“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Meerkat先生点点头。

“‘否决,你的证词无效。’法官说。于是第二位证人上场了。

“第二位证人是蝎子。‘我指控猫有罪!’它把尾部的毒刺扬得高高的,‘猫是个假货,它是我们的同类,只不过披上了柔软的皮囊。它应该和我们一样,被大家提防、监视,或是关押。’

“辩护律师又发话了。它面向陪审团,高声问:‘你们觉得猫怎么样?’

“一阵窃窃私语过后,陪审团得出了结论。它们说:‘猫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无害和温顺,就算它曾经是蝎子或毒蛇,它现在也只是猫而已。’


“猫和蝎子真的曾经是朋友吗?”钟雪盈问。

“也许是,也许不是。”Meerkat先生相当含糊地回答。

“我们接着讲——第三个证人是猫鼬。它骑在麋鹿的背上来到现场。‘猫是个罪犯。’它用苦闷的声音说,‘这是我做梦梦见的。’

“它的发言引起了一阵嘲笑。法官敲了敲法槌,于是猫鼬和麋鹿一起变成了一地尘埃。”

“猫鼬好奇怪。做梦梦到的怎么能当做真的发生过的呢?”钟雪盈说。

“所以大家都没把这当一回事。接下来又有些动物试图证明猫有罪,但他们都失败了。因为坏记性的猫实在是个善良又聪明的家伙。

“最后,法官问:‘猫,你本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猫想了想,说:‘我只做我认为是正确的事。我应该是没有犯罪的,如果胆怯不算是罪过的话。’

“法官问:‘你在什么时候有胆怯过?

“‘我十分害怕死亡。因为如果我死了,你们很快就会把我给忘了。我不想被忘掉。’猫说,‘畏惧死亡也算是罪过吗?’

“‘我们中的大多数都畏惧死亡。’法官说,‘那么审判到此结束了?我宣布——’

“‘不!请等一下!’陪审团如同潮水般分开,露出喊出这句话的动物。

“‘我指控猫有罪!’狐狸说。‘我指控猫杀害了我。’”

狐狸?”钟雪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而睁大了眼睛。

“是的,”Meerkat先生向女儿描述着,“那是只很漂亮的狐狸,毛色雪白,闪着银色的光芒。”它说话时皮毛腐烂,蛆虫从骨肉中爬出。

“‘我指控猫有罪!’银色的狐狸说,‘我指控猫杀害了我。’

“‘你有证据吗?’法官问它。

“‘翻车鱼就是我的证人。’”

“翻车鱼是什么动物?”钟雪盈问。

“是一种生活在海水里的鱼。”

“那它是怎么到陆地上生活的?”

“嗯,它没有在陆地上生活,在那之前它就已经死了。”Meerkat先生说,“宝贝,接下来是这个故事最不能被打断的部分,你可以等讲完了以后再提问,好吗?”钟雪盈点了点头。

“法官把翻车鱼的骨架放进坩埚里翻搅,于是翻车鱼开口说话:‘狐狸死去的时候我就在现场,我的确也看见了猫。’

“法官问:‘你是说你目睹了猫杀害狐狸的过程吗?’

“‘不,我没有。我只是看见狐狸死了,而猫出现在它本不该出现的地方。我没有充足的证据说明是猫杀死了狐狸。也许是它干的,但也许不是。’翻车鱼说,‘也许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狐狸也说不准。’它悲伤地沉到了坩埚底部,血肉散开,变成一团静默

“‘这就是你唯一的证人吗?’法官问狐狸。

“狐狸说:‘对,这是我唯一的证人。’


“‘不,控方还有证人。’从刚开始就一言不发的辩护律师突然说。它脱下了它身上的黑袍。黑袍下是猫柔软轻盈的身躯。

“‘我可以作证,我作证猫杀死了狐狸。’律师——猫说。

“猫发出了恐惧的尖叫。


“‘猫哭泣着面向狐狸:‘你想要杀死祂。我必须……我必须阻止你。对不起。’

“‘可是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呢?’狐狸悲伤地反问,‘杀死祂,结束这一切,这不也是你的愿望吗?’

“猫恐惧地蜷缩起来。‘我违抗不了祂啊。’它绝望又茫然地喃喃,‘都是祂逼迫我这样做的,如果我不这样,祂就会杀死我,如同杀死松鼠、兔子与鳄鱼一样。’

“‘你又怎么能因你的罪孽而怪责我呢?’律师——祂却笑了起来,‘我根本不曾存在过。’祂朝天空张开双手:‘我是什么?’

“从陪审团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一开始零零星星,渐渐地变得嘈杂起来。

“‘祂是个人类!’

“‘不,祂是只老鹰,或是老虎。’

“‘你们都错了呀,祂是海里的巨兽,有着长满活火山口的背部。’

“‘你看呀。’祂晃着尾巴,优雅地踱到猫的身边,‘我是空无的概念,诞生于一张纸、一句话;我有一万万个化身,九百七十七年的黄粱美梦尚不足以写完我的名字。我的概念诞生于死亡,于是死亡使其再度沉睡。但死亡于我本身而言毫无意义,因为我本就从未存在。’

“‘你是特殊的一个。你曾直面过祂的容器。你曾试图与祂交流。你知道祂的本质即是空无。’

“‘为什么还要欺骗自己呢?’祂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舐猫的皮毛,甜蜜又轻柔地说。

“‘保护你、支配你、胁迫你的,就是你自己呀。’

“‘既然如此,我想结果已经可以确定了。’法官清了清嗓子,宣读起手里的记录:

“‘猫把猫告上法庭,而作为辩护律师的猫则主张猫无罪。我们发现猫在猫的指使下杀死了狐狸,这件事经猫作证,确凿无疑。于是现在猫根据法律规定,判处故意杀人的猫——死刑。’



Meerkat先生结束了自己的故事。他的女儿缩在被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这个故事好吓人。”钟雪盈控诉般地说。

“吓人吗?”

“吓人!”钟雪盈瞪着他,“而且这根本不是个童话故事吧!”

“这本来也不是个故事。”Meerkat先生说,“这只是爸爸的一个。”

小姑娘想了想。“你一定是平时太累了才会做这种梦。”她充满同情地说,“快去睡觉吧。”

“好。”Meerkat先生笑了,亲吻他女儿的额头,“晚安,我的宝贝。”


















Meerkat自难得的小憩中醒来,额角一抽一抽地疼。

自他从那场九百七十七年的长梦中苏醒后,他的梦境总是充满各种意味不明的片段。无数个现实的碎片在他的脑子里纠缠,到最后他几乎都无法判断,他在睡眠中所看见的是黄粱的影子,或只是单纯的幻梦而已。

Meerkat试图去回忆刚刚的梦境,然而头痛使他的记忆更加破碎,除了偶尔闪过的几个画面以外他回想不起来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一个女孩、一个家庭、一个睡前故事。意味不明,毫无价值。

Meerkat放弃了这一浪费时间的举动,把注意力转回到他入睡(或者说因为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昏迷)前正在进行的工作上。那一箱巧克力已经被氰化物和死神给予了亲吻,死亡的过程不会持续太久,也不会太痛苦。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了。

Meerkat摊开信纸,面无表情地写下第一句话:

“给我亲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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