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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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雨后。石板地上的积水中映出一个穿着牛仔裤的男子。再向上是一件白大褂,胸口处印着同心圆的标志,旁边的标签用很小的字体写着:研究员Piccolo。

这是一个金发男子。分散的路灯下,作为这条小巷里的唯一一个人,他步伐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这里的住户都知道,小巷的最深处不过是一条死胡同罢了,但他知道他要去哪里。

荒原。

那是一个异常地点的名字。人们说,在那里可以找到联通生死的彼岸花,每一棵都像梧桐树一般高大。只要一片花瓣,就可以让心爱的人复活。然而三年来,数百名跋山涉水寻找密径去往那里的人无一返还。

他的妻子Delusy时常无意识呢喃着的“彼岸花”和“Sheglie”让他对此地产生了兴趣。Delusy在三年前因为Sheglie——他们的女儿——造成的一场事故陷入了昏迷。Sheglie马上被基金会带走了,而Piccolo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在场,而且作为一位失去了收入来源的植物学家,他当场请求加入了基金会。他还知道很快,他的女儿便逃脱了收容,直到现在还未被找到。

Sheglie也种过彼岸花,那是她在一个地下植物艺术展找到的。从那时起,她便被那些有着奇异形态的植物迷住了,三天两头去拜访那些自然异术家,一起创造更加有力的植物异术品。她的奇术天赋也在这时显现出来。如果Piccolo那时知道这项能力的危险性,或许后来Sheglie就不会被基金会发现。Delusy不会像如今一样完全依赖基金会补助的医药器械生存,Piccolo也不会为了救活她而徒劳在这底层岗位上工作三年。现在,不论荒原是否危险,Piccolo都打算放手一搏了。

他递交了单独探索“荒原”的申请。一周后的现在,这名不被基金会放在眼里的底层研究员来到了这条小径的尽头。

眼前的这堵墙被红色的颜料画上了一个复杂的圆形图案,直径约有一人高。随风飘出的是一种奇妙的气味,既包含草本植物的清香,又带着一点刺鼻的味道,令人敬而远之。Piccolo拿出兜里的刀片划破了手指,然后从白大褂里抽出一张纸条,开始模仿着绘出上面的符文。

Othila. Sowilu. Mannaz. Ehwaz. Thurisaz. Nauthi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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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符文绘完之时,整面墙壁连带周围的现实都好像融入了水面的油彩,波动几下后就渐渐消隐去了。从黑暗中逐渐具象化的是一片被烈日照射着的广袤无际的平原,蓝白色的天穹笼罩着一切,远处,有几棵模糊的树影在高温下颤动着。脚下的土地开裂,除了沙土还是沙土。正在观察这新的世界的时候,Piccolo听到背后传来女性的声音。

“欢迎来到这个死者与生者共存的世界。想必你的心中也有一些难言之隐吧。”

他转过头。距他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的粉发女子,身穿白色衬衫和淡紫色的短裙。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二人都难以察觉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她的相貌与衣着让Piccolo想起了Sheglie,她多年前离开时粉色的短发和一身校服;而Piccolo的面庞同样勾起了对方的一段回忆。

“我是这里的园丁。我聆听人们的心愿,然后决定是否给他们以救济。你的心愿是什么呢?”

“我希望我的妻子能从昏迷中醒来,”Piccolo如实回答道。

“很好,”那名自称为园丁的人说道,“跟着我来。”

她走过Piccolo,向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树影方向走去。Piccolo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走了一小会,似乎知道Piccolo跟上来了,粉头发的女孩头也不回地说道:“讲讲你的妻子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Piccolo想了一会,一边走一边回答道,“她是个伟大的人。我被我现在的组织聘用之前,她一直都是一个人顶起家里的所有开销,我的科研奖金和她相比少得可笑。而且,没有她,我也不会成为一个植物学家。”

园丁等他说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问道,“你爱她吗?”

“当然,”他坚定地回答,“她是我一生中最深爱的人,也是……最不愿失去的人。我一直在找治好她的办法。我修了异常生物学,研究了无数案例,却怎么也弄不懂她昏迷的原因。……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的,我……”他痛苦地低下头。

“看起来你很后悔,”园丁停下步伐,“我猜,你的妻子是名异术家?”

Piccolo惊讶地抬起头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阵热风吹起两人浅色的发梢。“……是她把你的女儿培养成了奇术师,带她去异常植物展的。你觉得你女儿就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对吧。”

“不,不是这样的,是我没能管好她,这和她无关。更何况她现在已经失踪了——”

“你错了,”女孩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而她正在为此赎罪。”她转过身,“你的愿望我知道了,我会帮你完成它的。你可以回去了。”

Piccolo被这突然的转变惊得愣了一下,许久才明白过来,“你的名字……是Sheglie?”

“……”

“Sheglie。为什么要把我蒙在鼓里呢?”Piccolo瞪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你一定知道Delusy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吧?为什么不帮我救救她呢?为什么要躲在这里,让我独自一人承受这么多年?你问我爱不爱她,你究竟——”他被一根突然出现的尖铁棍打断了。

“……闭嘴,”名为Sheglie的园丁紧紧握着那根铁棍,尖端顶着他的胸膛,手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你什么都不懂,”她抬起头,挤出两个字,“回去,”她的眼神里夹杂着恳求、愤怒与恐惧。她深深喘了两口气,慢慢放下铁棍,看着Piccolo的眼睛缓缓说道:“你对真相不利。我不想伤害你。……父亲。”

Piccolo垂下头来,“求你了,让我为Delusy做点什么。”

“我不想看到你受伤害。我可以解决这件事。”

“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Delusy会好起来的。你很快就能见到她,只要几天时间。”

“我真的回去不了,Sheglie,”Piccolo从白大褂内掏出一个微型收音器,展开手向她展示一下,然后狠狠将它在干裂的地面上摔成碎片,“他们已经听到这里的一切了。如果我回去,他们一定会问我更多细节。他们会派遣更多增援,会发现你是曾经的收容物。他们会捣毁这里的一切,而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听着他的坦白,Sheglie的眼中再一次浮现出恐惧。

他朝Sheglie张开双手,“我已经惹了太多麻烦了。我求你让我知道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会和他们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不要来这里。如果我一点忙都帮不上的话,你可以,”他看了看Sheglie手中的铁棍,“你可以杀了我。”

Sheglie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铁棍,再抬起头看着他,“我可以杀了你?”

Piccolo意识到了这句话的意思,点了点头。他看到Sheglie的眼中闪过了一点希望。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最终,像是决定了什么一样,Sheglie开口了,“好吧,”她说,“我会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她看似随意地挥了挥手,二人便来到了原本在天边的植物下方。那几株植物果然是如梧桐一般高大的彼岸花,它们鲜红色的花瓣像是失去了布面的伞骨,在热风中微微颤动着。太阳已经偏西了,但日光仍然强烈。花瓣阻隔住日光,往土地上投下了错综的阴影。

在这样炎热的世界里,彼岸花本是无法生存的。想到这里,Piccolo顺着绿色的花茎向下看去。他看到那些植物的根部堆着几堆苍白的尸体。这些尸体身上虽然有伤口,但大多已经不再流血了。原本从那里流出的血液都渗进了土壤里,辐射状地散开,以独特的颜色标记了每株植物的位置。

Piccolo已经明白了大半。他看向Sheglie,后者挥了挥铁棍,移走了一堆堆在还未完全盛开的花下的尸体。Piccolo会意走到花下的阴影中,转头看到她若有所思地捧着那根铁棍,脸被阳光晃得煞白。

“Delusy是因为我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下去,“她养了一株琴草,极其危险的植物。我太无知了,没听她的劝告,随意拨弄那根琴草,改变了她灵魂的频率,”她抬头,口中继续说着,“Piccolo,你修过异常植物学对吧?你知道灵魂的频率一旦改变,就再也没法回到自己的肉体了。剩下的只会是一个空壳,和一个没有归宿的灵体,永远留在黑暗中,眼看着自己一点点消亡……我原谅不了我自己。”

Sheglie看向身边的那堆尸体,“我知道该怎么救她。只有我能救她,因为当初学习奇术时,我们选择了相同的植物,拥有相似的灵魂。”

Piccolo转身,摸了摸身后的花柱,“所以你不得不这么做。”

Sheglie点点头,“如果人们在最为爱慕和悔恨的时候死去,种出来的花就能让相符的灵魂回到躯干,不过效果微乎其微,”Sheglie抬头望着那巨大的花冠,“我开拓了这个相位来做我的花园,因为哪怕是这样大的彼岸花,也需要很多才行。”

“孩子,你是个奇术天才,”Piccolo轻松地笑起来。

“我不想杀人,但我别无选择,”说到这里,Sheglie抬起头盯着Piccolo的眼睛,“而且,我就要成功了。父亲。”她极为痛苦地念出这两个字,“……你是最后一个。”

Piccolo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样啊,”他说,“我懂了。”

“那,”她换为一只手攥着那根铁棍,“请让我……”

夕阳西下,阳光映红了她的脸。她看向他,两人相视着露出了微笑。

“对不起。”

她抬起铁棍,向前刺去。


2020/3/31 Log:研究员Piccolo在LoI-304“荒原”中损失,同日通往该LoI的门径全部消失。上述研究员的家属(PoI-395)次日状态转为清醒,基金会对其进行了记忆消除,随后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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