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兰西瓦尼亚之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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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他妈的到底还要在这个鬼地方花上多少时间?”

1887年7月21日,奥匈帝国东部特兰西瓦尼亚地区

一名军官模样的人在一顶战地帐篷中来回踱着步子,他的身旁是一张临时支起的帆布桌,以及桌上放着的一张战略形势图。借着帐篷顶部那盏小灯泡发出的昏暗光线,可以隐约看出这是一张某处山区的形势图,某些蓝色指示物被放置在山区外围地带的主要道路、河流附近,但以内的部分却看不到任何指示物。军官走过帆布桌时,偶尔会转过头看看那张地图,然后叹口气,便继续走动着。

正对着帐篷入口的一侧摆放着一排小型四方木桌,每一张都放有一台电报机,几个坐在桌前木椅上的通讯员模样的人在一刻不停地操作着电报机。从他们凝重的神情与额头上的汗珠来看,他们大致和那名军官有着相同或相似的心情,焦躁而紧迫切,似乎是在期待着某些事情的发生。

显然,军官不耐烦了,他瞥了一眼帐篷的入口处,然后快步走到那排桌子前,双手用力地拍在电报机的顶部,对着他面前随便某个通讯员吼道:“告诉先头部队的那些蠢货,我们没有那么多资源和时间可供在这个雾蒙蒙的鬼地方再耗上一个月了!我再给他们最后……”

“长官!联合会的一名代表请求与您见面!”

正当军官对着那名面露委屈的通讯员倾斜怒火顺便借此督促先头部队加快进度时,另一名通讯员的话打断了他的行为。军官正在气头上,虽愣了数秒,但还是在简简单单地回了一句“让他进来!”过后便又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这个冤大头身上。向军官报告的那名通讯员没敢继续说什么,继续着他的工作。

“……告诉他们,我再给他们最后三天,三天过后如果你们还是没有一点进展,我们就只能强攻了!明白吗?现在,马上,把我的话告诉那帮蠢货!”

军官面前的通讯员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只是点点头,双手随即在电报机的键盘上捣鼓起来。军官瞪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确定他完整无误地把刚才那些话翻译成电码并发送出去之后,才把双手从电报机上离开,回到了地图桌旁,没有再来回踱圈子,而是站在桌旁,看着地图思考。

不一会,除了电报机键盘上“嗒嗒”的敲击声和帐篷外营地嘈杂的声响外,军官清晰地听见了某些别的声音——那听起来像是乌鸦连续发出的叫声,但又夹杂着些金属摩擦时干涩的声响。那声音离军官并不算远,他像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转过了头——

一只个头不大的乌鸦从帐篷入口处飞了进来,并且绕着帐篷的顶端不停地盘旋着,并发出响亮的怪叫。军官诧异地走近了它,定睛一看,才发觉这只乌鸦的眼睛有一只是红色的,还在发出微弱的光芒,它的翅膀与躯干连接处和双脚都被用金属零件替换了,但这些微小的改动看起来并不能制造如刚才那般明显的金属摩擦音。军官越想越不对劲,便将手伸向了插在腰间的手枪。

“失礼了。”

一名中年男人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听到这声音,乌鸦飞快地扑闪着翅膀向着门口的声源处飞去。军官的视线随着乌鸦飞行的轨迹而移动着,最终停留在站在门口的某个人身上。

那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西服便装,还戴了顶礼帽,这身打扮看上去和这地方格格不入。他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面前的军官,乌鸦双脚站在中年男人的肩膀上,扑扇了几下翅膀,而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那里。

“您是?”军官有些不解地看着那人,并把手枪插回腰间。

埃尔切·文森特Elche Vincent,十三神联合会发言人兼军事顾问,被派遣来协助你们的行动。”中年男人摘下礼帽,并向军官伸出一只手。

米歇尔·布洛克斯Michel Bullocks,欧洲反超自然联合部队的指挥官。”军官的气消了一些,他也伸出一只手,与埃尔切伸出的那只手握在一起。他刚刚想起,自己的部下刚才的确通知过自己联合会代表到来的事情。“那么请由我向您描述我们目前的状况?”

“不必了,我在造访这里之前就已经了解过目前的形势了。”埃尔切紧紧握住米歇尔伸出的那只手,象征性地晃动了两下,然后松开了。他开始打量着这顶帐篷的内部陈设。“看来你们这里的条件一般啊,米歇尔先生?”

米歇尔不知这算关切还是嘲笑亦或是别的什么意思,用沉默回答了埃尔切。不论如何,这个在联合部队弹尽粮绝之际到来的不速之客身上满是疑点。作为身经百战的指挥官,米歇尔不打算轻易相信埃尔切,但也不方便直接挥手逐客,两人便在门口僵持着。

埃尔切捕捉到了荡漾在空气中的尴尬气息,嘴角勉强牵起些笑容,说道:“看得出来,您并不愿意相信我,那倒也无所谓,只不过……”埃尔切回头看向帐篷外。“你们似乎遇到了些异常状况?”

他说的没错,帐篷外是主力部队的营地,但此时却被浓密的大雾所包裹,除了几个在巡逻的过程中靠近这顶帐篷的人,营地中的其他一切事物,全部都被如乳白色帷幕般的浓雾所遮蔽。

“特兰西瓦尼亚地区气候湿润,在深秋至初冬时雾气弥漫是正常的,但现在恐怕还是夏季吧?哪里来这么大的雾?”

“你到底想说什么?”米歇尔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怒火又被引了上来——他实在受不了面前这人暧昧不明却又显得仿佛早已洞悉一切般的态度。“我们现在的情况很紧急,我建议你立刻告诉我你的意思,否则我会直接赶你出去!”

“还反超自然部队呢,你莫非连你面对的敌人是什么都不知道吗?这是奇术!是你们不止一次遇见过却一直在愚蠢地试图用现有自然科学体系来解释的强大力量!”埃尔切似乎也有点恼怒,他对着米歇尔喊道。

米歇尔愣了一下,他明白他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那是存在于欧洲无数个世纪的,一直藏匿在科学的辉光所照射不到的死角当中的黑暗生物,吸血鬼。

自欧洲反超自然协会成立以来,吸血鬼这种生物就同女巫、狼人等异常生物一道被归为“待解明事物”,而反超自然协会一直以来致力于的工作,就是以目前世界上已被大众所广泛接受的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及思维科学知识来解释、对抗、隐藏这些处在人们正常认知范围之外的事物。

即使科学知识无法解释这些事物,协会的掌权者们也坚信它们不过是“科学大厦上某些残缺的角落”,是终有一日可以被完美解释的,他们也因为这一信念而始终对于这些事物所具备的魔力或超自然力量持否定态度,认为它们不过是科学的误区而已。

现在,虽然很想立刻赶走这个在他面前浪费时间的所谓军事顾问,但他对那人口中的“奇术”产生了好奇——或许那就是解决目前困境的关键。带着对赢得这场战役的期望,米歇尔收敛起了自己的愤怒,握紧拳头,向埃尔切问道:“恕我无知,埃尔切先生。那么,请您告诉我,那个制造了这些雾气的‘奇术’究竟是什么?”

“真搞不懂你们对待异常事物的态度……”埃尔切看上去倒也没发多大火,他把手中的礼帽戴回到头上,又恢复了刚才的神情,继续说道:“我先问你件事,浓雾给你们造成了什么影响?”

“很严重……根据我们对现有资料的分析,活动于特兰西瓦尼亚一带已久的吸血鬼多数发源于此,他们称这一带为‘锡吉什瓦拉’——和锡吉什瓦拉市同名,但这里没有任何可用于与外界联系的现代交通与通讯设施。在这一位置,也就是浓雾区的中央地带,有一座城市,也就是吸血鬼们所说的‘锡吉什瓦拉市’。”

米歇尔带着埃尔切走到地图桌边,用右手食指在地图中央的部位指了指。

“而在‘锡吉什瓦拉市’的周边地区,零散地分布着数个中小型据点,但实际上,我们并没有找到多少,因为——”米歇尔顿了顿“因为这该死的浓雾,侦察小队在浓雾当中很容易就失去了方向感,而这里能见度过低,小队队员能被轻而易举地分散开来,在这种时候,那些不死的玩意就会将他们逐个击破。每次我们的小队还来不及找到些什么,就被迫返回了,而我们甚至都不曾击毙任何一只吸血鬼,更不必提找到它们的老巢了……这使得我们的探索进展慢的要死。”

米歇尔说到这里,有些烦躁地用左手手指用力抓挠着头发。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浓雾是你们目前进攻的最大障碍,对吧?”

“是的,但我不敢保证它们没有后招。”

“让我想想……这样的浓雾是吸血鬼们惯用的伎俩,它们通过某种奇术来生成大量的、具有特殊效应的浓雾——奇术就是人们常说的‘魔法’,我们在科学化研究这种力量时便将它称作‘奇术’……言归正传,一般人类身处在这种浓雾中时,会更容易失去方向感,并且其精神也会逐渐受到侵蚀,这使得他们难以集中注意力,或者是对四周保持戒备等。而吸血鬼在浓雾当中不会受阳光照射,不会失去方向感,更不会在精神层面受到侵蚀,配合它们相比一般人类更加敏感的感官系统和更加灵活的移动及战斗方式,浓雾弥漫的地区便是他们的狩猎场。想必你们遭遇到的,就是这样的浓雾吧?”埃尔切在说到这些时神色异常凝重。

米歇尔回想起自己看的的来自先头部队的报告,确实符合埃尔切的描述,便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的,但我们应该怎么对付它呢?”

“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影响范围如此之大、持续时间如此之长的浓雾奇术,出现这样的状况,最大的可能就是……”埃尔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它们在这片地区布置了数个大型的奇术法阵,并依靠特殊的法器来维持奇术的施放。这就意味着,通过奇术手段进行远程不定向干预来终止吸血鬼的奇术进程是不现实的,必须要找到这些法阵的位置,并用物理手段破坏掉它们。”

米歇尔被突然出现的专业术语搞得有些云里雾里,他思考了一会儿,问道:“您的意思是,需要我们确定法阵的位置?”

“是的,为了……”

还没等埃尔切继续说下去,米歇尔就打断了他:“那不就回到原点了吗?我们没办法……”

“听我说完!”埃尔切用不快的声音又打断了米歇尔。

“我知道,依靠人力在这种环境下探索无异于海底捞针,况且你也拿不出多少人手了。为了帮助你们完成任务,我带来了这东西。”

埃尔切指了指他自己肩上的那只乌鸦。

“这是我们改造过的机械乌鸦,它足够小巧,有强大的追踪能力,而且可以从高空处观察被浓雾笼罩的地区。这样的乌鸦我可以给你们带来一大批,告诉它们你们需要确认的地点以及大致侦察范围,它们就会出发去进行侦察,并且能够记下目标地点的位置和前往目标地点的最快路径,到时候只要让你的人跟着它走,应该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米歇尔看得到埃尔切脸上略带骄傲的神色。

最困难的问题似乎已经得到解决了,但米歇尔依然对什么事情怀有疑惑,于是问道:“虽然很失礼……但是,埃尔切先生,为什么联合会现在才派您来呢?既然您能够详尽分析这里的情况并作出正确的决策,为什么不早点来呢?”

埃尔切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声,米歇尔隐约能从这小声中感受到一丝……嘲讽?

这时,一名联络员突然又送来一份电报,米歇尔正要去接,却发觉埃尔切正如早就预测到这份电报到来的时间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去,拿过了那份电报。然后,在联络员惊愕的目光中,埃尔切仔仔细细地查看着这份电报,随着他的视线在电报上游移,他的嘴角也在缓缓向上扬起。

“那是什么?”米歇尔懒得计较反客为主的事,倒是对埃尔切脸上的古怪笑容产生了好奇,便问道:“您怎么了?”

“你问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被派过来,对吗?”埃尔切的嘴角抽了抽,似乎在努力抑制着笑意“那是因为联合会足够信任你们啊,你难道以为联合会和你们的部队只是合作关系吗?你太蠢了,知道吗?我们联合会才是这次行动的发起人!我们是你们的投资者和顶头上司!”

“您……您是什么意思?”

“联合会相信你们拥有充足的同异常个体生物和异常文化群落的战斗经验,因此不打算多加干预,只是给你们下达了命令,并给了你们向联合会求助的机会,当然,我看你早就忘了求助这件事了。但从这一个多月的持久战和在刚才的对话中你表现出来的在异常知识方面的匮乏来看,你们的实力并不符合联合会的期待,因此,他们派我来了。”

“猜猜这是什么?”埃尔切挥动着手中的电报。“现在联合会的命令已经到了,不久后新的指挥官,当然是来自我们联合会的指挥官,将会来接替你的位置,而我将继续留在这里做军事顾问,由联合会提供的武器装备也会迅速送到。至于你……你可以回到符合你现在军阶的岗位上去了,明白吗?”

米歇尔依旧愣在原地,他对突然而来的变故还有些不知所措,更准确一点来说,是难以置信。

“没听明白吗?你们反超自然协会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不过放心吧,你依旧可以和其他战士一起共享在这场战役中胜利的荣耀与喜悦,只不过这是属于联合会的胜利,不是你们反超自然协会的,明白吗?”

说罢,埃尔切将电报‘啪’地一声拍在地图桌上,拿起礼帽对米歇尔挥了挥,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在昏暗的灯光下瞪着那份电报的,错愕不已的米歇尔。


1887年8月1日,奥匈帝国东部特兰西瓦尼亚地区

浓雾已然散去,没有帷幕遮挡的特兰西瓦尼亚是一处风光优美的山区,山谷地带中翠绿的平原与静谧祥和的小镇、山坡上密布的树木,这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的和谐而平静。

但有些不和谐的是,在‘锡吉什瓦拉’山区的中心地带,原本应该是大片的未开发山间原野的地方,赫然耸立着一大片本应属于城市的建筑物,以及将这些建筑物包围起来的高大城墙。整座城市都被异样的阴影笼罩着,从高处和远处看不清城市建筑物的细节,以及城市的街道。

同样值得在意的是,现在已然入夜,但不仅是那座出现得有些异样的城市,就连村镇的房屋与街道上也看不到一星半点的灯火,似乎居民们早就离开了他们的家乡。而山区的几条主干道全部都被驻扎在此地的军队封锁了,马克沁重机枪被架设在检查站旁,枪口直指道路。在村镇与原野中巡逻的士兵换了一班又一班。

环绕着城市设置的高大柱状机械装置,被从当地村庄募集来的工人连夜在其周围搭建脚手架,并在其表面刻上大片晦涩难懂的符文。

乌鸦取代了当地常见的蝙蝠,后者在联合会军队的一轮扑杀之下已经所剩无几。与机械相融合的乌鸦们成为了黑夜的领主,它们闪烁着红色光芒的双眼注视着地面上的一草一木,以及行走着的每一个生物。

一切,都在预示着一场狂风骤雨的到来,那将会是数百年来盘踞在此地的古老吸血鬼们的末日。


同样还是这晚,残余的一群蝙蝠在山间的道路上空飞行着,它们急切地拍动着翅膀,灵活地躲避四处巡逻的军队,直指那座笼罩在阴影之下的城市——锡吉什瓦拉市。

面对那团巨大的漆黑之物,蝙蝠们没有丝毫迟疑,它们在接近城墙时猛然抬升,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冲上城墙顶端,然后又迅速俯冲,扎入了那团阴影当中。

蝙蝠们穿过阴影时发生的场景变换如同跨越两个世界一般。原本繁星密布的天空在顷刻间变得愁云满目,只露出一轮新月照射着大地。城市以外的地区被罩上了阴影,而城市内部却已清晰可见——与同时代现代化城市相似的民居、商店、工厂等建筑,和哥特式的庙宇建筑在路边混杂着,每一栋建筑中只发出些许微弱的光亮;青石砖街道两侧设有路灯,发出的光芒却和建筑物中的一样微茫;穿着各式服装的市民行走在街道上,男女老少皆有,他们的装束也与外人无异,但他们个个皮肤苍白,有些人身上裸露出的皮肤表面还绘有古怪的符文;街道边分部着许多四方状的如下水道口井盖般的盖子,看上去像是用于排水。

蝙蝠群沿着街道飞行,躲避路灯和马车,绕开建筑物与石碑,无视行人们惊讶的目光,向着城市中心那座教堂状的建筑飞去。

“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宿命,我们本不属于此处,我们注将流浪。”

一个沿街叫卖的小贩抬头望向远去的蝙蝠群,沉吟道。

这是一座类似哥特式教堂的巨大建筑,但它没有饰以宗教性的浮雕,而是刻上了一些奇怪的符号与图案。窗户狭小得惊人,但却正好足以让蝙蝠们穿过。

蝙蝠们通过没有玻璃遮挡的窗户飞进了教堂——果真,这里并不是什么教堂,至少蝙蝠进入的这间房间不是。这里或许是法庭或议事厅一类的地方,左右两侧是阶梯状的木质阶梯状坐席,尽头处是一张雕饰华丽的座椅,被陈设于高于坐席的台阶之上。一道红毯自座椅前铺开,顺着台阶的每一级阶梯层层向下,一直延展到地面上,延展到大厅另一侧的门口。

自然,这些坐席上是坐满了人的,他们与外面的行人从相貌上差别并不大,但都穿有长袍,长袍的颜色也各不相同。而在大厅尽头那张座椅上的,是一个身披红黑色长袍的男性,由此来看,他应该是这些吸血鬼的领主。大厅内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蝙蝠群的到来,但都一言不发,甚至不曾抬一下头。

最终,那些蝙蝠在大厅的中央落下了,那也是众人目光所指的地点。蝙蝠在那里盘旋,相互绕转,相互靠近,逐渐组成了一个人形。最终,蝙蝠在一声凄厉的叫声过后消失了,一位身着棕色长袍的青年男性出现在了那里。

“如何?”

领主发声了,那是属于一名老者的,威严的嗓音。

“报告领主大人……情况很紧急,那些破除了我们所设法阵的军队,不是我们的那些老对手,他们装备上了一些新的武器,是专门针对于我们的,我觉得……”青年急急忙忙地汇报道。

“他们有即将发动进攻的迹象吗?”

领主的声音在大厅里久久地回荡着。

“是的,他们已经封锁了所有的主要道路,肃清了我们在城外的据点,巡逻小队也离城市愈发接近了!”

“明白了,你退下吧。”

青年喉头动了动,显然想再说些什么,但迫于领主的威严,他再次化为了蝙蝠,然后离开了大厅。

“诸位,事实自有万钧之力,再多的争论在紧急的形势前也是苍白无力的。我想,你们现在应该能够接受我的方案了吧?”

“但是,领主大人……”一个声音自坐席上响起。

“说。”

“我们的实力尚未恢复完全,如果我们现在就打开介于这一世界与我们那早已堕入地狱的家乡之间的大门的话,不仅这个世界要遭到威胁,想必我们也……”

“您认为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我们不能保证通往这个世界其它地方的隧道不被那些人类发现,而这世界又是未知的,相比之下,我认为我们,至少是我们中最强的那一部分,有理由回到家乡,与那里正在艰苦求生的同胞们并肩作战,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出路吗?我们从何处出走,早晚也要归于何处,与其沦为人类的阶下囚,为何不与那些异界的威胁战斗至死呢?”

“领主大人……您对返乡的向往我们能够理解,这也是我们共同的向往,但年轻一代呢?他们没有理由成为我们的理想的牺牲品,他们还应该有在这个世界拓展视野、繁衍生息的权利,不是吗?”另一个声音响起。

大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依旧是领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好吧,允许年轻一代和弱病伤残的族裔留在这个世界上,但一定要想办法不被抓住!其余的,包括全体元老在内,全部随我返乡!”

没有应答,也没有异议,仿佛在顷刻之间大厅里的所有人就达成了一致意见。

首领左手握拳,用力地锤击在座椅的左侧扶手上,随即,包括他在内的所有身处大厅中的人全部自腿部开始化为血雾,向着窗外游移而去。而大厅顶部也响起了嘈杂的声响,那是早已挂在其上的,密密麻麻的蝙蝠,它们随着血雾一同离开了大厅。

蝙蝠飞向城市的各个角落,所有市民在看到蝙蝠的同时愣住了数秒,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一般,化为了血雾,同从大厅中游移而出的血雾一起,透过街道上的四方状盖子的间隙进入了地下。一时间,城内血雾弥漫,但却无人喧闹,无人哭泣,也无人言语,只听见蝙蝠扑打翅膀的声音和风声,还有上一秒由原本喧嚣的城市残留下的余音。

在天亮之前,这座经历过数百年演化的古老城市将会变得空无一人,只留下盘踞于城市的阴暗角落中的蝙蝠们作为此处曾发生的一切的见证人。


1997年7月21日,英国伦敦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当埃尔切爵士率军攻入锡吉什瓦拉的大门时,整座城市空无一人。阳光透过曾经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阴影,沐浴着这处数百年来从未接触过日光的血族寓所,军队最终无功而返。而后,欧洲反超自然协会悄无声息地解体了,联合会取代了他们的地位,但随即也销声匿迹。”

“所以,同学们,这就是那个名为‘十三神联合会’的组织在百年前做过的最、最、最愚蠢而又令他们后悔的决定,捅了一群吸血鬼的老巢,而且还把它们放走了!”

在格林威治大学的一间教室当中,一名四十多岁、身材略微发福的教授正坐在教室讲台桌后的椅子上,刚刚结束了他正在给学生们讲述的一个关于新旧交替、科技试图战胜迷信、但科技最终又被迷信耍得团团转的故事。教授用极富感染力的语气与描述手法让学生们仿若身临其境,作为一堂足以“使人显得年老体衰”的历史课的结尾,是再合适不过了。

当然,故事归故事,还是鲜有学生相信真的有那样的历史事件存在的。曾有过一支“科研团队”把他们在特兰西瓦尼亚地区探索当年这场围攻战的古战场的经历录成视频,并对视频进行一系列人工处理过后刻成录像带以进行销售,那些录像带也的确红极一时,但很快就被以“恶意传谣”的罪名查处了。

但也有些学生对这录像带中的内容深信不疑,甚至还摆出了另一个例子——1915年8月28日在土耳其发生的神秘失踪事件,一整支军队在浓雾笼罩之下消失了,这难道不会是那帮吸血鬼动用了什么——名叫奇术的东西吗?对于这种说法,大部分人选择嗤之以鼻。

“好了,同学们,我想这堂愉快的——至少最后是愉快的课必须要结束了。不要忘记交今天布置的文化研究报告!”

“是——的!波瑟姆Prism教授!”

同学们一如既往地故意用拖长了的声音去回应他们的教授,然后便有说有笑地离开了教室。

教授在讲台上叉着腰站了一会,突然间,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打开上衣胸前的口袋,拿出了里面塞着的一张小纸条——那是今早在乌威治校区的一家餐馆里吃早餐时,被服务生塞到手中的。

此时已经临近中午,他迅速打开了那张纸条——

外勤研究员Prism Wheelchair:

大英博物馆;疑似“血族”异常文化群落踪迹;本日16:00前抵达现场;建议携带武器。

Site-██,格林威治分站

教授自嘲似地笑了笑,收起纸条,一边向教室外走去,一边说道:

“那可真是个愚蠢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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