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与历史的幻梦种种,又名史学部的尽头

评分: +24+x

2026年5月11日,一个天气平和的早上,研究员庄楷正向史学部图书馆走去,路上撞见了急匆匆往反方向走的部长郑江羽。

当他来到工位,和项目副组长提起部长行色匆匆好像有什么急事时,副组长却老神在在的喝了口茶,才说:“自从去年六月异常史体系彻底整理完后,我们史学部还能有什么急事呢?别的不说,连之前最忙的CK事件应对中心都整天钓鱼读书了。那个奂之秋,奂主任,以前想求见一面和登天似的,现在呢?天天在办公室一个人自己和自己下围棋。我看啊,我们就吃好喝好,等着上面给我们再集体调动就得了。”

庄楷回到自己位置上,点开基金会内网邮箱,没有任何的邮件与工作。

史学部的职责曾是构建完善的异常史学体系,应对CK级现实重构情景并维持基准历史的稳定。那些时候对庄楷而言就如同昨天一般鲜明。从基金会对异常史学的需要越来越大,逐渐不满足临时抽调有史学背景的研究院而是组织专业的历史学团队开始,庄楷见证了史学部从草创到现在的发展过程,那些日子里满怀史学热情,誓要构建完善异常史学体系维护基准历史稳定的年轻人间洋溢着思想的激情与碰撞。那是如野火般燃烧的日子,他们每天奋不顾身研究讨论历史直至深夜,或在考古坑中发掘埋藏千年的上古神话,抑或在站点一线收容危险的历史性异常。

史学部图书馆见证了那个狂飙猛进的年代,从一片荒土上拔地而起,又从几间平房到如今的巍峨殿堂,无数藏书、文物、化石尽集于此,承载着史学部的核心职能。这既是异常史学体系唯一能被妥善保存而不对外界起各类模因危害认知危害的地方,也是CK事件应对中心籍以锚定基准历史的仪式核心。史学部最开始就是从这里的一群年轻研究员开始的。

不知是史学部之幸还是不幸。25年6月,郑江羽在O5议会前宣告,史学部已经成功构建有史以来最为恢弘完善的异常史学体系,并表示从此以后,史学部得以借助完善的异常史学体系所提供的历史选择能力彻底锚定当前的基准历史,遏制本历史处于过去的人或势力的修改历史改变未来的尝试。史学部全部人的热情那时候达到了最高潮,他们挥舞着史学部建部之初的方略规划,将一箱箱用来推演历史的空白草稿纸撕碎让图书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他们所有的意义,所有的成就,人生一切的价值仿佛都已成功实现了。

而从那之后,研究员的工作越来越少,需要收容、解密的历史性异常也越来越少。曾经忙的不可开交的核心史学研究组如今的工作不过是整理整理图书馆的藏书,CK事件应对中心的工作也只剩下了日常维护位于图书馆顶楼的恢弘历史稳定仪式装置。

庄楷回过神来,对办公室的组员宣布道:“今天还是没有任何工作,大家休息会吧。”没有欢呼,所有人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这么悠闲的生活。

副组长走过来,拍了拍庄楷的肩膀,说:“组长,你先留办公室守着吧,我去借几本书看看。”转眼间,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庄楷一人,他仿佛回想起之前赶进度时全办公室一起奋笔疾书的样子。

“那时候和现在一样安静。”他自言自语道,尽管有所忧虑,他仍然接受着这基金会里休闲的生活,仿佛那是过往荣誉的勋章。

· · · · · ·

而郑江羽所忧虑的相较庄楷更多。此刻,O5议会的引导人员已经将他带到会议室内。而长桌的正对面就是O5-13与O5-9,两位掌握基金会内一切至高无上大权之人。他坐下,两只手自然合抱在胸前。桌子上的茶水是凉的,他把手放下了。

“郑部长,我能理解您的情绪,也能理解史学部的卓越贡献。然而,史学部的使命与职责已经完成。为基金会的行政效率与资源分配见,O5议会希望拆分史学部。当然,像史学部这样的功勋部门不必被解散,史学部图书馆的建制可以继续保留,而您可以自由选择转任知识探秘部的部长职务,或者外放大区级站点的站点主管。”

郑江羽心中有数,他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O5议会的召见意味着史学部的拆分已经是不可避免。自去年六月的史学部的盛大庆祝后他便一直四处周旋、应酬,试图在效率至上的基金会中为已经不再生产价值的史学部留下一席之地,然而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您不必不发一言。我相信您预先对此应当也有准备了。史学部的功勋深厚,然而其职责已经完成。身为基金会的高层,您应该理解基金会的处境。基金会的资源是有限的,必须时刻准备投入应对各项异常的收容的工作。而史学部现有建制极为庞大:三位数的考古队,如今执行工作的不到一手之数、几千名研究员,其中还有负责实际运行的历史性异常项目的不超过五百人、还有数十只机动特遣队、无数的行政人员、附属机构……基金会不能容忍如此大的部门继续空转却不再产生任何价值。”

“O5议会昨日已经投票通过了拆分史学部的提案,我知道您多次找我们中的几位极力斡旋过,故而我们不希望向您公布具体的投票票数比。当然,史学部仍然会继续存在,史学部图书馆的建制不会被解散,史学部后续的职责任务即协助维护异常史学体系完善性、协助K级情景应对指挥部解决CK级现实重构情景。后续会有专人与您接洽史学部的拆分具体执行事项的。您还有什么希望表达的吗?”

意识到无可挽回的郑江羽起身告辞,他知道言语在这一刻是多么的苍白无力。离开会议室,Site-CN-01最底层的通道光明依旧,新风系统将会议室内的低气压感一扫而空,而他的心情仍然沉重。诚然,在那个炎热的夏天,他已经在众人的狂欢中意识到了史学部拆分的命运,然而,然而。

O5-13为他送行,郑江羽礼貌的握手,致敬,然后看到了一队全副武装的红右手。

“我希望你能理解。”O5-13说,语气礼貌却没有丝毫歉意。郑江羽愕然,看着自己曾经的上级。阳光明媚骄人,万物都仿佛被点燃了,眩晕着他的视线。

“您认为我会去史学部图书馆重构历史?我很久前就承诺过,与其运用现实重构技术,史学部 宁可毁灭,就如同今天这样。”

“你要理解基金会的行动流程。O5们必须详细周善的考虑情况,而基金会的安危取决于预案而非承诺。我知道史学部的手段。史学部图书馆是史学部异常史学体系存储的媒介,更是基准历史的稳定器。作为基金会的双子神级异常,O5议会清晰的了解图书馆的运作原理是选择历史线而非锚定历史线,只不过现在史学部图书馆所选择的历史线是当前的基准现实而言。”

郑江羽望着O5-13:“您这些话是说给我听的吗?当初史学部图书馆的奇术仪式阵列布置的时候,O5议会的特派员是全程监督的,史学部无法在不触动O5议会相关警报的情况下独立完成历史重构仪式。您也是知道的,何必如此对我呢?”

“就在昨天,O5议会接到了相关警报的消息。”

“你诈唬我。”

“而且,警报的相应奇术波动与你的奇术特征吻合。不得不说,你的奇术手段的确高明,瞒过了图书馆奇术仪式阵列的警报,然而,O5议会还有一层更隐秘的布置。若非O5-9的遮护,若非你这次确实听从指令来Site-CN-01述职,恐怕你现在已经被O5议会的警卫人员控制了。从我个人的角度讲,我希望你能迷途知返。调任知识探秘部部长一职或者外放大区任站点主管,也都是右迁,基金会也不必彻底解散史学部,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

郑江羽感觉身上有点冰凉,然而额头湿润的汗水让他重新开始组织语言:“我的确没有修改图书馆的奇术仪式阵列,既然如此,我愿意与红右手的人员一同返回。然而,我承诺的确非我所为,所幸异常的激活仪式也足够复杂隐秘,我也希望在红右手监督下彻底查明此事。”

“请。以及,把史学部部长控制图书馆历史重构发生器的钥匙给我。”

郑江羽把钥匙递给随行的秘书,转身向O5-13致敬,手掌挡住阳光恰好让他重新将Site-CN-01的外景纳入视野,蓝天白云,开阔无际,随后他转身登机,红右手随之鱼贯而入,一路无话。

· · · · · ·

下午两点是一天之中最为炙热的时候,所幸今日似乎有雨,阴沉的云遮蔽着天空,空气内仿佛有水雾正在凝结。史学部CK事件应对中心主任奂之秋心神不定,不止是天气的缘故。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警戒线与列队的红右手。史学部图书馆的主体部分高耸入云,不知从何而来的淡淡雾气让视野有些模糊。然而,他仍然能看到正在图书馆门前广场与红右手对峙的,史学部图书馆馆藏警卫特遣队。

考虑到史学部图书馆的重要地位与其内馆藏的珍贵价值,更考虑到史学部图书馆作为现实重构发生器的价值,O5议会授予过史学部独立组建图书馆警卫部队的权限。而在一次几乎成功的混沌分裂者入侵后,图书馆警卫部队更是被再次扩建,其调动权完全归属于史学部,而无需经过O5议会批准。在史学部的职能基本完成后,本来驻外的几只精锐特遣队也被合并入图书馆警卫部队,这让图书馆警卫部队的实力空前壮大,纯论当前战力对比,不在对面的红右手部队之下。

然而,是谁批准调动这只警卫部队的?更别提是调去与红右手对峙?

窗外,广场上两只荷枪实弹的武装力量的距离越来越近,奂之秋仿佛闻到了硝烟与火焰的气味。他终于下定决心,抓起桌上的钥匙,走出办公室。图书馆最顶层是历史稳定器仪式的核心阵列空无一人。他走进专用电梯,掏出手机,打给他的秘书李延年:“告诉我是谁下令调动的警卫部队,不知道郑部长正在去O5议会述职吗?O5议会早已想拆分史学部了,怎么能再落话柄。况且,这样是置郑部长于何处?”

“主任,就是郑部长签发的命令。我刚没找到您,是我和警卫队长去部长办公室直接接受的命令。”

“什么!”

而后温馨的灯光闪烁,熄灭,四周一片漆黑,电梯向下飞速坠落。

· · · · · ·

当郑江羽与随行的红右手抵达史学部图书馆时,天空已然暗淡低沉,仿佛随时将有暴雨降下,空气中弥漫着广场上草木的清香。

与空气内的硝烟气。随行红右手指挥官王益寿紧张的看了郑江羽一眼,随即上前与现场的指挥官交流情况。随行的副队长迈前一步,沉声问道:“郑部长,请问这是什么情况?”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郑江羽先低声向红右手解释:“我不清楚,我没有下达过对抗性指令。我现在让他们立刻回撤”。而后,郑江羽在三名红右手的伴随下走到阵列前,向图书馆的警卫部队喊道:“我是史学部部长郑江羽,我以部长的身份要求你们立刻放下武器,停止对峙,回到驻地。”

他看见奂之秋的秘书,李延年走出。红右手似乎都更紧绷了,亦或者神经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放松。狂风席卷而来,硝烟味似乎被草木的清香覆盖,远处的太阳绕过乌云投出丝丝缕缕的阳光。

“你们刚才都见到郑江羽部长了吧?”

“见过。”图书馆警卫部队一齐高声回答。

“指挥官,你能确认那是郑江羽部长吧?和郑部长当时说的一样。”

“能。”

“那你到底是谁?”李延年喊道,而后转身,走回阵列,郑江羽本能有机会看清李延年的正脸,然而最后的一缕阳光正打在他的眼上,让郑江羽略感刺眼。

之后的一连串时间的发生时间不会超过一秒。图书馆警卫部队开火,红右手还击,硝烟的气息被风与草木香混合在了一起。本来与郑江羽一起走到阵前的三名红右手展现出了惊人的职业素养,在极短的时间里试图立刻钳制住他,将他控制住,拖回红右手的后方。

郑江羽的视野与大脑几乎尽数被光线填满,他用奇术护盾挡住图书馆警卫的集火,转身闪开第一位红右手的刺剑,顺带用手肘开后方试图破坏他平衡的第二位红右手。

然后红右手副队长的手指深深插入了他的右眼眼眶。郑江羽仿佛感觉到了果冻破碎的触感,如此不真实的感觉,他默念。于是视野里的天空血红,下一刻,奇术爆发,身边围上来的更多红右手与副队长被涌动的气流席卷四散,而郑江羽已经出现在了李延年的后方,试图将其控制。

右眼受伤并没有给郑江羽带来太多的影响,他动作依旧敏捷,本就要擒下李延年,再从容计较。然而,异变再生,李延年身边护卫陡然撕开长袍,露出蛇尾,一式接化发之下,郑江羽面露惊色:“游湖遇仙事件中的后古典派领袖叶德霖?”护卫不答,发出嘶嘶蛇语,眼看着叶德霖即将施展古夏奇术,郑江羽无心再战。

短时间内发生的事件实在是太多了,他根本摸不清到底图书馆遭遇了来自何方势力出于何种目的的攻击,另一位郑江羽部长是谁,叶德霖,即昔日游湖遇仙事件的盐法道叶同书又是从何而来。他需要更多信息。

雨幕落下,空气中酝酿已久的水汽凝结为水雾,风带着草木与血液的气息涌流。郑江羽不再犹豫,越过红右手与图书馆警卫部队战场,所有的集火似乎均为伤害到他。传送到图书馆门口,恢弘厚重的石制门扉仿佛违反物理定律,轰鸣敞开,让他向其中走去。李延年回头望去,却被叶德霖拦下:“我去,你继续应付红右手,维护图书馆安全。”

· · · · · ·

当郑江羽找到庄楷的时候,庄楷正在瑟瑟发抖。

“你到底是谁?”庄楷惊恐的发问,看着面前的郑部长,未处理的破碎眼球尚挂在他的右眼框里,质感如同粘腻的果冻。

"什么?"

意识到这是了解情况的好时机,于是郑江羽再接连发问:“是不是又出现了一个郑江羽,我不在图书馆的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了?谁调动了警卫部队,为什么研究员办公室里只有你?”

“啊,对,你怎么知道?不,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能告诉你这些消息,除非你向我证明了你的身份。”

史学部部长皱眉,而后从衣袍内掏出权限卡:“这是史学部部长的五级权限证明,足够吗?”

庄楷接过卡仔细审阅,而后按压在他的手机上:“确实是史学部部长的五级权限卡,可是不行啊。”

“另一位郑部长向我们展示了史学部部长用来控制图书馆顶楼历史重构发生器的钥匙。我还是没法确定,谁才是真正的郑江羽。您还是不要为难我了吧。”

“控制图书馆顶楼历史重构发生器的钥匙?那钥匙一共两把,一把我一直随身带着,一把在CK事件应对中心主任奂之秋的手里,但是那把需要我的虹膜信息才能生效。”

“您何妨拿出您的给我看看呢?”

“…O5议会在召见我的时候怀疑史学部暗中解除了历史重构发射器的限制,故而收走了我的重构发生器钥匙。”

沉默,而后郑江羽望向窗外,窗户糊上了一层水幕,而图书馆广场上的战斗已愈演愈烈。乃至于围绕着图书馆,史学部精锐的警卫部队与O5的红右手展开了全方位的战斗,他想象他能听到声音。

“没有多少时间供我们慢慢解释了,现在,你认为我是史学部部长也好,认为我是冒牌货也好。告诉我我所可以知道的信息,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O5-13告知我,史学部历史重构发射器的限制被暗中解除了,而且解除的人的奇术特征与我高度类似。如果我是冒牌货,我显然知道真实的情况,你告诉我发生过的事件也没有为我提供任何新信息,如果我是真正的史学部部长,那么如果我不知道具体情报,我是无法对抗知道信息的假郑江羽的。如果冒牌货有重构发生器钥匙,那么钥匙是从奂之秋那里来的吗?他也背叛了我吗?”

庄楷低下头,而后说:“我在早上来上班的时候碰见你往反方向去了。另一位郑部长出现的时间确实很奇怪。大致在下午一点半突然集合图书馆内的全体研究员,并要求他们疏散。”

“他宣称说O5议会因为史学部的消耗资金过大且不再有产出,要卸磨杀驴。他发表了激情洋溢的演讲,要求恢复史学部的荣光,说史学部图书馆是基金会乃至于全人类最为伟大的成果,要求不再被O5议会的条件限制,启动历史重构发生器重新选择史学部从未被毁灭的历史。”

"我很久前就说过,与其通过修改历史的手段活,还不如堂堂正正的死。"

“然而,在危急之秋,大部分史学部的研究员都没有,至少没有表面上反对。随后,他通过奂主任的秘书李延年向图书馆的警卫部队下令集合。”

“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O5议会直属的红右手赶到了,要求控制图书馆顶楼的历史重构发生器。李延年告诉图书馆警卫指挥官,O5议会试图控制郑部长,再伪造冒牌者来接手图书馆的控制权,届时史学部将迎来恐怖的大清洗。于是双方对峙,一直到您的到来打破了平衡。您看,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庄楷言罢,叹了一口气,又说:“于情于理,我不希望看到史学部同样如此灭亡。我第一次主持项目研究是在CN-4402研究组任组长。那是梁中宗碑。江陵之祸中,梁元帝费劲心思的希望通过藏书修改历史,让梁朝灭亡的惨剧成为未发生的历史。而史学部为了当下基准现实的稳定,运用图书馆将江陵之祸的命运锚定于此。中兴断绝,鬼火平林,文武之道,一夜皆尽。读书万卷,犹有今日啊。而史学部当时在梁元帝的天命里,在梁元帝所不可及的未来里。

“而现如今呢,难道史学部也必须在如此风雨交加的日子里灭亡吗?”

郑江羽扭头,看着窗外的雨。阳光已然从大地上离去,阴云笼罩着天空。这里是史学部的三楼,研究员办公室,大灯已经关了,桌上的电脑尚且亮屏,散发出幽幽的荧光,在雨天内是别样的滋味。他问道:“你为什么没有疏散?”

“我在史学部干了半辈子了,也不想走了。”

郑江羽陡然一把拉上窗帘,发出短暂的刺耳声音,旋即消失在沉寂里。他对庄楷说道:“你和我走,去史学部顶楼。我们必须阻止他,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强。”

两人推门而出,楼道空无一人。郑江羽大步向前迈进,庄楷不禁问道:“您的眼睛,没事吗?”

“被红右手的副队长伤到了,一时半会无法修复。不过没有影响,我有别的探测手段。既然另一位郑江羽手里有历史重构发生器的钥匙。我们必须去顶楼控制住仪式核心。”

电梯门轻柔打开,灯光温馨仿佛要缓解着研究员一天的压力。郑江羽与庄楷走入其中,电梯关门,上升。

然后灯光尽数熄灭。一把夏古青铜剑刃穿过电梯门缝隙,向郑江羽的心脏位置精确刺来。

郑江羽似乎早有预料,侧身避过,旋即单手握住剑刃扭转,试图切开电梯门。门外,叶德霖从容抽剑与郑江羽角力,拔枪连射。过于近的距离,没有反应时间的郑江羽只能撞开旁边庄楷,身中多弹。他能感受到镀过现实稳定合金的弹头对其奇术能力的抑制。

电梯门外,来自超五战游湖遇仙故事的蛇人开始施法,郑江羽能听见蛇人以蛇舌嘶嘶声念出的古夏奇术。意识到情况紧急,他紧握剑脊,来自夏朝的铍青铜剑虽古老而仍然锐利,以现实稳定金属为材质的电梯门如猪油般被切开。而后是奇术的对撞。狭小的电梯间溢满了浮动的光彩与阴影,双方都暂时失去了以肉眼观测环境的能力。

郑江羽拉住庄楷衣袖,随即透过现实稳定合金,强行传送。光彩与阴影仍然持续闪烁,郑江羽闭上左眼,借气流的回旋反复感知叶德霖的身位。郑江羽拉着庄楷的衣袖,仿佛是优雅的舞步,双方都在谨慎的移动,缓行,感知对方的移动,遮掩自己的脚步。

郑江羽能感知到气流的舞动,能感知到空气中水汽的聚散,能感知到血液透过衣服正在流淌。庄楷在经历一连串电光火石间的异常战后意识有些恍惚,只是机械的随郑江羽的步伐缓慢移动,即使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负面的影响。在快速评估状态后,郑江羽先开口了:“奂之秋也是在电梯被你们突袭的?”

沉默,空气里的水汽似乎更加浓郁,在交织的光影间凝结闪烁。

“如果我没猜错,还有一位郑江羽要来突袭我,是吧?”

“这倒是没猜错。”

“你们的谋划的确精巧,然而,你们到底又想干什么?”

“来自游湖遇仙故事的郑江羽会希望借助历史重构器做什么呢?”

庄楷似乎有些愣了,回过神来,他说:“游湖遇仙,是什么意思?”

于是所有的水汽与光影尽数破碎,郑江羽已然绕到叶德霖身后。叶德霖回身递剑,郑江羽向右变向,下一击的目标就是蛇人脆弱的脊椎。

而在庄楷看来,简直就是郑江羽主动向站在模糊水汽内的一个人影扑去。

下一刻,惨叫响起。郑江羽被红右手副队长戳瞎的右眼让他视野对右侧的关注缺失了,而奇术探测手段与基于气流的探测手段均显示这里本空无一物,最后时间才根据叶德霖的剑路选择意识到人影的存在,而为时已然太晚。

他在空中调整姿态激发防御奇术,而那人手中画卷徐徐展开,绚丽的紫与耀眼的白激发而出,将郑江羽的身影笼罩。身影交错,郑江羽狠狠的摔在地上,而水汽中的模糊人影逐渐清晰。庄楷先是看清了他手上的流淌的红,与一颗尚且抽搐的眼球,才看见其的面貌身形。

庄楷不禁慑然,这居然也是郑江羽!叶德霖抽剑回身,竟是刚才在间不容发之际收剑再出剑,剑上血色滴落,笑道:“不过如此,来自奂之秋的钥匙需要搭配史学部部长的虹膜信息验证,而来自游湖遇仙的郑江羽的虹膜信息居然无法生效,明明也算同一个人,真是可怪。”

庄楷终于辨别清了那位号称“来自游湖遇仙故事的郑江羽”的清晰外貌,其身着黑底星空长袍,面容与郑江羽极其相似,唯独眼眶内的眼神锐利,手中画卷不知何时已经回卷。

“游湖遇仙图,该死,我早该预料到的,果然是你!”史学部部长郑江羽挣扎从地上起身,其左眼被完全挖出,右眼如同被撕烂的果冻挂在眼眶里。

被另一个自己突然袭击,兼加以游湖遇仙图为媒介激发的奇术攻击与蛇人叶德霖夏朝铍青铜剑贯穿胸腹的一击,郑江羽的状态已经极差,乃至于已无抵抗之力。

“对不起了,然而我总不能错过机会,所以我也不杀你,你就乖乖躺在这吧。”

“游湖遇仙的故事早已结束,你何必还停留在往日的遗憾呢?如果不是我右眼被红右手戳瞎,我也不至于肉眼看不到你,奇术视觉与气流触觉又被你的游湖遇仙图影响”

“如果有机会改变的话,谁会拒绝?”

“那只能说明你还没走出来。”

眼看着游湖遇仙郑江羽离补刀史学部部长越来越近,庄楷咬牙,向其飞扑而去,史学部郑江羽听到了风的流动,却旋即又被游湖遇仙图的异常特性搅动湍流。危急关头,朦胧的水汽中一道血雾浮现,旋即变得清晰,飞速涌动,将史学部部长的身体笼罩于其中,将由游湖遇仙郑江羽手中画卷激发出的色彩尽数染为鲜红。

下一刻,史学部部长拉住庄楷的手,奇术的光辉再次鸣响,在毫厘之间完成了传送法术的构建。

“奂之秋?你没把他打残?”来自游湖遇仙的郑江羽转头望向蛇人。

“他明明不是也支持我们的计划吗?所以我也就是用现实稳定手铐把他拷上了啊。”

“算了,他刚才也重伤了。史学部图书馆内应该已经没人能停止我们的仪式了。准备一下仪式,启动现实重构发生器吧。”

郑江羽用眼球在验证设备上扫过,而后插入从奂之秋处得到的密钥,推开门,庞大而复杂的现实重构阵列仪阵出现在他眼前。

“我还是不能理解他,如果有机会能改变历史,为什么不去呢?”

“这就是你和他不同之处了,有着不同历史轨迹的人的未来也是不一样的,即使是同一个人。”

· · · · · ·

郑江羽趴在地上不顾体面大口喘息,身上的深色制服被血染的发黑。庄楷与奂之秋站在旁边,心情沉重。在最后的时间,郑江羽抓住机会透过顶楼的现实稳定锚与现实稳定合金地板的遮蔽强行传送到低层的一间办公室,EVE粒子回火的反噬让他几乎心脏停跳。

“看样子刚才一剑是没扎到肺,不然现在估计没法喘气了。”奂之秋蹲下,试图诊断郑江羽的伤势,“双眼失明,看起来右眼是被戳瞎,左眼是直接被抠出来了,多处中弹,弹头是现实稳定合金的,最好早点取出来。右手割裂伤,是刚才握剑握的吧,腹部穿刺伤,应该还有古夏奇术与毒素的双重伤害,强行传送导致EVE回火造成的生命体征衰弱,还有游湖遇仙图的奇术攻击效果——你无法通过感受气流回旋来观察外界信息了?”

郑江羽微微点头,叹息说:“重伤,而且我的观测手段被他的游湖遇仙图克制。再贸然上去,就是送死。怪我当时摆脱红右手的时候留手了,不干脆,让他们副队长戳瞎了我的右眼。否则,我也不会败的这么快,这么惨。再加上,我面见O5回来,完全没有合适的武装,打不过啊。”

“红右手,已经和图书馆警卫打起来了?”奂之秋惊疑不定,庄楷在一旁心情沉重的问,“部长,游湖遇仙,到底是什么?”

两声叹息。奂之秋先开口了:“游湖遇仙不是本历史线的历史。更准确的说,游湖遇仙是本历史线上应该发生过而并非真实存在的历史。”

“当然这可能把你绕晕了,如果把历史线想象成一根毛线,那么游湖遇仙就是直线上打出的循环结,他们局限于那一段时间,那一段事情,循环反复,想停留于过去,无法进入未来。本应该对正常进行的历史并无影响。然而,有些时候,结与直线也还有接触的机会,例如现在。一般情况下,这类接触同样不会对历史的进展产生影响…”

郑江羽爬起来,接着补充:“然而,即使其不能实质性影响本历史线,而他们可以借助图书馆的历史重构发生器改变历史线。游湖遇仙故事的我,希望改变,解决他在第五次超自然大战的未解决的故事。”

“所以他谋划周详,趁此机会潜入图书馆,一举建功,沉湎过去的人无法抵达未来,故而他希望借此,直接彻底的选择新的,他所需要的历史。具体的信息,等我们有活着出去的一天,你可以去自己申请CN-4008的阅读权限来看看,当然,不看也行,或者是,我们得活着出去。他手里的画卷,就是游湖遇仙图,既可以作为召唤仪式的媒介,也算是强力的攻击性异常,操纵水汽环流,增幅奇术效果等等。”

奂之秋突然拉开窗帘,时已夜幕,广场上的硝烟气息逐渐消散,似乎在广场的战斗已经停歇了。庄楷也看向窗外,疑问说:“外面红右手和图书馆警卫部队打完了?”

“怕是已经打进图书馆内部了,你没听到吗?有枪声。你小心着,注意…”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已然被粉碎,一队精锐的红右手正在逐步清扫图书馆该层的所有敌人。红右手最前列的突击手首先入内,随即便是子弹扫射。郑江羽勉强撑起的临时奇术护盾闪烁熄灭,而这已然为状态相对完好的奂之秋出手争取了时间。

奂之秋再次撕裂身上的伤口,血液流出,雾化,让他的身形隐于其中模糊不清。紧接着是高速运动的物体撕裂空气的尖啸,奂之秋瞬息之间猛力侧击突击手的枪身减速,让后续的开火指向墙壁。意识到距离过近,红右手刚想拔出腰间手枪还击,而奂之秋已以手肘猛击其头部,尽管红右手的战斗装备防御性能极好,此次猛击也使其动作一怔。而后奂之秋挟持突击手转身,使两位占位偏后的红右手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开枪,转而拔出战术匕首,被挟持的突击手试图限制奂之秋的动作,为队友创造可乘之机。

形影交错之际,奂之秋灵巧地松开挟持,再次爆发加速绕到走廊后方,此时此刻,三名红右手都突然意识到房间内复杂奇术特有的EVE粒子场共振,不免注意力齐齐为之所吸引。

仍处门框处的突击手刚从奂之秋的头部猛击中缓过一口气来,立刻从地上捡起刚被打落的冲锋枪,试图开火,怎料刚才奂之秋的减速侧击力道恐怖,枪身的奇术法阵已经出现不可逆的损伤。就在此刻,庄楷咬牙,举起刚才郑江羽给他的配枪。史学部部长的配枪后坐力与停止力的确高级,第一名红右手身上所有的防护设备均未生效,重伤倒地。眼看着郑江羽即将施法完成,一名红右手挥舞匕首试图限制奂之秋,另一位则是举枪向郑江羽扫射。

郑江羽当即中弹,身影化作朦胧水汽,玄妙的复杂奇术波动仍然持续。意识到受骗,红右手咬牙向庄楷开枪。谁知就在庄楷闭目等死之际,冲锋枪的核心奇术法阵就此停止了运作。一只手搭在了红右手的肩膀上,红右手队员刚想以擒拿招数反抗,回头一看,竟就是一只眼眶空洞,另一只眼眶残留果冻般破碎眼珠的郑江羽!心神震慑下,却已被认知危害影响,精神崩溃,大脑无法感知到肉体,轰然倒地。

正当郑江羽协助奂之秋处理完最后一位红右手后,三人才呼出一口气。郑江羽拍了拍庄楷的肩膀:“重伤,又没有合适的武装,红右手还是太强了啊。”

“看起来红右手已经打上来了,要收拾一下他们的武装吗?”奂之秋问。

“没什么太大的价值,红右手制式武装的确质量精良,然而即使有,也无法与游湖遇仙的那位郑江羽匹敌。不要浪费时间了。我们必须立刻想办法制止图书馆顶楼的历史重构仪式!”

“部长,可是你与我,加上庄楷研究员,缺乏合适的武装,加之重伤,如何与他们对抗?游湖遇仙图即使不作为仪式媒介,作为战斗性异常在那位郑江羽的手里您也看到了多难对付。直接冲上去就是送死。”

“我平时习惯的武装在部长办公室,在次高层。考虑到周围全部都是红右手,想上去太难了。去图书馆北区的文物管理扇区。那里可以作为武斗工具的异常或者仿制品奇术武装不少。即使不足以与他对抗,我也不能坐视他们启用历史重构装置。史学部的尊严不容亵渎。”

于是三人下定决心,一起向走廊深处走去。

· · · · · ·

O5直属特遣队红右手指挥官王益寿越打越酣畅淋漓。即使在与其平级的指挥官中,他的指挥能力属于平平,奇术能力更是中下,而他本身却是基金会公认的武器大师,个人战斗能力在指挥序列内堪称异类。只见他各类武器运转随心,李延年节节败退,苦命支撑。

然而这本身就是不对劲之处,王益寿想,李延年是CK情景应对中心的主任奂之秋的首席机要秘书,是参与机密的核心文职员工,却在此刻展现出指挥能力与不弱的战斗能力,史学部到底隐藏着什么,郑江羽到底又想要干什么?红右手从被俘的史学部人员嘴里获取了部分的相关信息,然而,王益寿知道有些什么事正在发生,正被隐藏。

于是他攻势越发凌厉。王益寿的武器是红右手为他定制的流体奇术合金,能在多类武器形态内来回切换。附加悬浮位移功能的多团合金在这位红右手指挥官背后移动,变形,在合适的时间变形到位而后被他握在手中猛击对手,枪械、剑、锁链、战斧、长矛、鞭子,他灵动敏捷宛如跳着一首优美的华尔兹,简直令李延年喘不过气来。

“投降,我饶你不死。”

“为了史学部的荣耀,你休想!”

李延年大喝一声,举剑横扫,却被王益寿抓住空隙,用战斧格开长剑一脚正踢击中。

这一脚着实不轻,叠加红右手的外动力骨骼与提振体能的高级奇术,李延年倒飞而出,随即在空中调整姿态,稳稳落地,接着转身,向通往顶层的电梯跑去。

王益寿不紧不慢,紧随其后。他意识到李延年身上所存在的秘密,故而他不妨跟着,坐看困兽犹斗。

· · · · · ·

“图书馆文物古籍管理扇区,储存史学部多年来的考古收藏,历史价值深厚。然而,尽管其历史价值远超其实际功效价值,今日我们也得焚琴煮鹤了。”

庄楷望向郑江羽,看着他熟练的取出史学部部长的权限卡,一层层打开防护门,犹豫地问:“您的眼睛,能有效恢复吗?”

“不一定。实际上,我现在就有基于奇术与基于气流的探测能力。可惜的是,游湖遇仙图本身就是水汽环流的最佳控制器,而单纯的奇术探测在与他的作战中极易被反制。”

走过层叠的古籍图书,走过史学部百年来积攒的精华文脉。三人来到了最珍贵的,也是最后的奇珍文物储存仓。庄楷几乎有些痴迷:“像之前,普通的史学部职员几乎不可能有机会来到这里吧。”

“准确来说,在之前,这里就是史学部的核心之一,也是史学部异常史学体系的基础之一,乃史学部重地,常人不得入内。”

尽管双眼已经盲目,郑江羽仍然习惯于看着两人说话叹道:“读书万卷,犹有今日啊。”

权限验证通过,最后的门扉开启。郑江羽能尤为清晰的感知到风的流动,他为庄楷介绍说:”史学部文物管理扇区的最精华部分,里面是完全真空的,墙壁由厚重的认知遮断合金、心灵感应合金、现实稳定合金组成,多台现实稳定锚时刻确保这里的现实稳定程度,一般的现实扭曲者在这里和普通人完全没有区别,即使在全基金会范围看,这种等级的措施也是极其少见的。”

即使短暂的暴露于空气状态,部分珍贵古迹的损坏就将是完全不可逆的,这是郑江羽所未说的。

“虽然不完全都是真迹,部分是仿造品。然而就连仿造品也同样是价值连城。汉代以孔子履、高祖斩蛇剑、王莽头为珍,后世失传。这里也有梁际异学会的仿造品,是梁武帝昔日所收藏,后辗转于今。”

奂之秋一边说一边走向一座吸光玻璃展示台,输入密钥,玻璃自动破碎,他举起剑刃,铁剑上的颗粒仿佛还带着来自遥远秦汉的尘土与南朝的烟雨:“高祖斩蛇剑,即使是仿品,仍然部分承载着四百年两汉赤帝子斩蛇起义诛灭暴秦的天命的余晖。我也很好奇,以这把剑对攻叶德霖那个古夏蛇人,看有没有双倍暴击,呵呵。”

郑江羽不语,只是一味地打开各种展览柜,挑选其中展品挂在身上,几乎把自己打扮成了大号的衣帽架。

“不够,即使这里已经是史学部最珍贵的展品,然而作为收藏文物,本身就无法承当武斗的需要。就像你那把剑,即使有奇术的补强,也不足以在如此层次的战斗中挥出第三剑。这还不够。”

奂之秋沉默,而后问:“真的要这么样吗?就算我们赢了,史学部还能剩下什么?”

“我不知道。”

叹息,奂之秋对庄楷说:“走吧,你和我,去之前的古籍陈列室。去把那些古籍都搬来,都搬来。”

“不够。我们直接过去吧。”

三人沉默,气氛凝重。古籍资料区与文物收藏区相距不远,然而他们却行行迟迟,即使顶楼的游湖遇仙郑江羽随时可能结束仪式,时间始终是他们的敌人。

”我在建馆之时曾经在图书馆设置过特殊的奇术仪式,我曾经祈祷过永远不会有用到的一天。真是可笑啊,堂堂史学部部长,在自己亲手建造的图书馆内被打成重伤,被夺走眼球,任凭另一个自己在图书馆肆虐。然而…“

郑江羽沉默,万卷图书环绕三人,不知从而来的风席卷而来,将幽静的书香融满空气。淡黄的灯光柔和温暖,这里就是史学部百年所积攒的研究成果,无数研究员、考古学者宵衣旰食的宝贵财富,是从异学会传承至今的文化与历史的结晶。

外界的战斗此刻似乎已经与此无关,红右手与图书馆警卫交织不断的枪声停歇了,古籍资料区通明的灯火黯淡了。在黑暗中,在宁静中,所有的古籍图书开始流出光彩,辉煌耀目,如同水流,汇聚为溪流,再汇聚为江河,尽数流淌至张开怀抱闭目静立的郑江羽身上,衬得他仿若圣灵降世。他果冻般挂在眼眶里的右眼缓慢蠕动,再生,右手的割裂伤与胸腹部的多处枪伤与贯通伤恢复,闭合。剩余的光辉继续流淌,聚合,在身上化出耀目的长袍与五彩的头冠,最后聚成一本书。

史学部百年的积累,异学会传承至今的万卷图书,尽数凝聚成郑江羽手中的一本书。

奂之秋能感受到郑江羽身边所流转的,近乎恐怖的现实扭曲力场,毫无保留的史学部部长已经将一切筹码推上了赌桌。

郑江羽扭头,再生的右眼溢满光彩,左眼则是由璀璨的宝石填充,他问奂之秋:”你也要上去吗?战斗会很激烈,我这次也没有机会再关照你了。“

”我已经决定好了。“

于是电梯降落,开门,灯火依旧温馨,重新武装的郑江羽首先深深吐了口气,迈入其中。奂之秋,庄楷紧随其后,目光坚定无比。

· · · · · ·

当电梯门开时,王益寿感觉自己看到了心脏几乎停跳的一幕。在图书馆的顶层,基金会史学部CK事件应对中心主任的首席机要秘书李延年,从他的手下勉强逃生钻入电梯的李延年,在他等待电梯下降,再上升的十几秒内,已经躺在地上,有进气没出气。

而施暴者的下一击显然是冲他而来。

有心算无心之下,叶德霖第一击就隔着电梯内刺中了本就已接近油尽灯枯边缘的李延年的心脏,其后的几招不过都是补刀。然而,简单的补刀也同样让叶德霖错失了偷袭这位经验老道的红右手指挥官的最好机会。王益寿向后撤移一步,便闪过蛇人的古夏铍青铜剑的刺击。

“我是O5议会直属机动特遣队红右手指挥官王益寿。你到底是谁?如果你不停止攻击,放下武器,我将采取无限制反击。”

叶德霖收剑,笑道:“我是谁并不是重要的事,重要的是,阁下请回吧,史学部顶楼正在举行重要仪式。从这里下去,我不会阻拦你的。”

“如此甚好。”

王益寿当机立断,拔枪连射,借助后坐力后撤,旋即从身后悬浮的自变形奇术合金内拽来一把长刀,与叶德霖的古夏剑刃相碰,来自现代基金会尖端科技的奇术合金竟是与古代的铍青铜合金平分秋色,即使有因为奇术合金兼具变化性的原因,也足以令王益寿惊讶了。

叶德霖继续剑斗,以剑术应付王益寿的各类种种武器,蛇语吐信,嘶嘶作响,俨然又是在以蛇语施展古夏奇术!王益寿咬牙,他本就不擅长奇术作战,仓促应付,几招之下,即使实力强劲如他,也未免落入下风。

就在此刻,电梯门突然再次打开,光彩夺目,炫人眼球!近乎令人窒息的EVE粒子场交织、共振,透过现实稳定锚的限制奔涌而出,将交战中的叶德霖彻底淹没在如海潮的光流内。王益寿不知底里,而他敏锐的战场直觉却令他立刻做出了最正确的举措,长剑斩出,与叶德霖角力,格开了他的架势。

随后血雾涌动,空气尖啸着躲避过于高速的物体,过快的加速度甚至晃的王益寿的辅助视觉设备自动调整了一下。叶德霖直接倒飞而去,连续撞塌了两间墙壁。史学部顶楼中央仪式区,手持游湖遇仙图正施主持仪式的郑江羽看着倒在他脚下的叶德霖,瞳孔收缩:“高祖斩蛇剑的仿制品?那可是南梁的古物,为了对付叶德霖,你倒是也舍得啊。”

游湖遇仙图裹挟着水汽环流聚散,缓慢治疗着受重伤的叶德霖。奂之秋抓住叶德霖被郑江羽奇术突袭,又被王益寿限制的时刻,两剑,叶德霖连受两剑,撞塌两层墙壁,瘫倒在地,竟是当场重伤!

即使趴在地上,叶德霖仍然笑的出来:“这种级别的文物掏出来,只为给我两剑,实乃荣幸啊。”

溢满光彩的史学部郑江羽双眼冷冷盯着抛着一颗血色眼球微笑的游湖遇仙郑江羽,而后者的挑衅之意几乎溢于言表:“你想好与我在这里决战了吗?不管你赢没赢,那些藏书的毁灭也都是不可逆的哦。我可不会顺手为你选择图书馆未毁的历史。”

“文武之道,尽乎此也。”

史学部郑江羽冷冷的说,庄楷扶起奂之秋。他在之前游湖遇仙图的奇术攻击下救出郑江羽时就已受伤,而此时高速持高祖斩蛇剑仿品对叶德霖挥出两剑已然竭尽全力。第二击立功后,叶德霖也已重振架势,斩蛇剑本身即是仿品,再加以设计目的也不包括此等级数的武斗,叶德霖反手一剑,自梁朝流传至今的斩蛇剑便断裂于此,破片横飞,奂之秋同样受击,瘫倒在地,长叹一声。

王益寿对此情况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也对目前的局势陷入了迷茫。他能通过红右手下属从史学部被俘研究员口中得知似乎存在两位“郑江羽”。然而当真正见到此情此景,他也难以自持。他背后悬浮的奇术合金武器回旋,收回,他试图提问:“所以,哪一方需要我的帮助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史学部部长手中书页自然翻开,散发出无量光华,令图书馆内的一切沉寂,冻结。在众人所未见的角落,静静躺在书架上的图书古籍也同样化为光点,纷飞四散。而郑江羽手中游湖遇仙图依旧徐徐展开,水雾环流不息,竟是将图书馆顶楼的庞大面积全部覆盖,绚丽的紫与耀眼的白从中激发而出。叶德霖早有准备,瞬间消失后撤,庄楷拉着重伤倒地的奂之秋试图后退,可是庄楷毕竟是文职人员,在此情此景前仍然太慢。

流光与颜彩碰撞、逸散,环流,王益寿及时扑来,挡在庄楷身前,奇术合金转为盾牌,为重伤的二人挡下了这一击。他心中不定,即使郑江羽攻击的余波都让他略显吃力。转过头,他问庄楷:“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庄楷尽可能快速的向王益寿解释的时候,郑江羽之间的战斗已经跳过了试探。游湖遇仙郑江羽主持历史重构仪式,时间越久对其越有利,而史学部部长的战力升华则是以消耗图书馆古籍为代价,恨不得速战速决。色彩如琉璃破碎,光影如梦幻交织,史学部部长手中书页翻舞间,不断将身上挂载的历史文物用以对敌,来自西域佛灭之际的贝叶遗经,道教长华真人昔日视为珍宝的玉刻书卷,一件件化作气流回旋间的粉尘。

尽管现在已经占据上风,却还是无法真正取得决定性的战果。郑江羽的游湖遇仙图光辉灿烂,引导EVE粒子交织如梭编织就恐怖的奇术,身上诸般由尖端奇术科技打造的辅助装备轮转不休。图书馆顶楼本有极大规模的现实稳定阵列以辅助历史稳定仪式的,而此时却完全无法限制两位郑江羽之间的乱战。

“还有五分钟,你难道有把握在五分钟内拿下我?”

“我有!”

再一次,光彩与颜色对撞,史学部部长心内愈发急躁,他几乎已经尽全力在自己的毕生所学的施展上,史学部曾搜集过古今中外的所有异常技术,更有异学会千年的传承积累,作为部长,他了解并掌握无数的诡异术法,在燃烧图书为代价时更是能完美的施展所有图书内记载过的奇术。然而,这似乎仍然不足够,与自己同源的存在知根知底,装备优异技术成熟,尽管左支右绌,然而离败亡之象尚远。这都怪他之前的莽撞举动,是他自己未能提前察觉游湖遇仙故事的入侵,是他自己被郑江羽偷袭扣下了左眼,是他,这都是他的错误。

“史学部的部长也会流泪吗?”郑江羽轻蔑的问,带着恶意与嘲讽。

这时史学部部长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眶也已湿润,由光华构筑的临时左眼居然也能有哭泣的能力。他能感受到图书馆内一本又一本的图书古籍化为光点,汇聚为长河,浩浩荡荡席卷而来,这是性价比极低的,不可持续的战力。如果做足充分准备,如果事先准备好武装,在图书馆内部,他理应可以借助主场优势以一敌二,谁知,谁知他必须要焚书才能拖着重伤之躯与准备充分的游湖遇仙郑江羽决战。

“天道周星,物极不反…”

“你已经只有四分钟了哦。”

就在郑江羽的光彩再次与另一位自己的颜色碰撞之际,一道红色的锐利身影如闪电般越过战场,接近主持仪式的游湖遇仙郑江羽。俨然是红右手指挥官王益寿,在综合判断局势后,他最后还是选择帮助路上与他同行的史学部部长!

游湖遇仙郑江羽脸上第一次有了忙乱之色,王益寿久经战阵,时机把握几乎已臻至境,正卡在他借游湖遇仙图施展奇术承受回火之际突袭。王益寿身后奇术合金变化飞快,化作长剑斩落。

第一次的哀嚎,他右手持游湖遇仙图,只能以左手格挡,剑光闪烁,竟是应声而断!王益寿收剑,奇术合金悬浮身后继续变化,笑道:“也不过如此。”

下一刻,异变再生,游湖遇仙郑江羽被斩落的手臂雾化,消散。王益寿这才意识到周围明显过高的水汽密度!水汽环流不息,游湖遇仙郑江羽陡然闪现在王益寿背后,一掌试图猛击后背打断脊椎,却被身后悬浮的奇术合金挡下。王益寿转身挥肘,横移。

“十。”

“你这样是置本部长于何地啊。”郑江羽幽幽的说,手中书页明亮甚于中午的太阳,EVE粒子纷繁流淌几乎能以肉眼之间观测到其表征。本身就落于下风,他还忙于处理王益寿而无暇准备奇术迎击,那么这一次郑江羽就有把握直接于此将他重伤!

“九。”

郑江羽继续酝酿,无数的书籍于此化为光点,汇聚为水流,为江河,为浩瀚汪洋。

“八。”

王益寿接连两击,凌厉异常,却只是锁定水汽虚影,并未落在实处。

“七。”

郑江羽继续蓄力,突然,恐怖的预兆于其心头复现,发掘自郑州商都墓的龟甲片片碎裂,一阵心悸。

“六…”

“这是倒计时,快出手,一起夹击他!”

王益寿拔出身后奇术合金,接连两击不中,他的智能处理设备也成功推算出了郑江羽的实际位置。他举剑,冲刺。然而,就在此刻,阴影处的叶德霖拼命横扑而出,手中铍青铜古夏剑挥舞挡住了王益寿此击。

“五四三二!”

游湖遇仙郑江羽的恶意几乎从笑容里满溢而出。史学部部长不再犹豫,强行终止奇术的蓄力过程,漫天的光流破碎了,海洋翻涌了,恐怖的无边无际的光彩从书页内席卷而出。水汽环流停止了,倒数的声音消失了,全世界仿佛都染上了纯白的光辉。

郑江羽大口喘气,赢了吗?他问自己。

可是赢了又如何?他看向残破的史学部图书馆。无论如何,此役过后,图书馆都已经于此终结,史学部也已于此毁灭。

唉,他叹息,以上一切在一百毫秒内发生。

“一!”

史学部部长的瞳孔收缩,他看到只剩半截上身的郑江羽得意洋洋的笑容。

来不及再思考招数了,他能感受到恐怖的能量正在历史重构发生器内涌动,历史重构即将发生。

他明白现在只有一件事他能做了。

奇术的光辉再次汇聚,他闪现到历史重构发生器的面前,颤抖的,将头靠在仪器上。

历史重构发生器微微颤抖,这是恐怖的能量正在汇聚的迹象。他感受着仪式的震撼,他知道仪器外表的形式无足轻重,他知道他正在干一件曾经的自己所无比唾弃厌恶的事情,他知道一切的后果。

但是时间来不及了。

他将头靠在仪器上,直接用自身的奇术能力接管了仪式法阵的运作。之前被截断的光流再次汇聚,再次集中,所有图书馆的书籍文物此刻同时化就为流淌的光河,涌入其中。

郑江羽知道他将面临什么,他将直接以大脑主导历史重构的仪式,直面那几乎不可数的无穷无尽的历史线,所没有经过任何机器预筛选的,比宇宙里的星星,光河里的光点还要多的历史线。

他看到躺在地上的郑江羽的惊慌失措与释然,他感觉到自己仿佛进入了更高维的视角。一切的一切向他的视野内聚集,他看到历史,他看到鲜花与星星,他看到海水与游湖遇仙。无边无际的色块织就并非向局限于三维视角的人类展示的华美乐章。

在小鸟磨平它的喙的时间都无法形容的宽广世界里,历史被重新选择了。


日过中天,办公室的风扇正稳稳转着,桌面上横七竖八的纸稿不时被气流掀起一角。木门敞开,屋内敞亮,走廊不时有脚步声传来。奂之秋面向门口,嘴唇微启,眼神涣散。

“主任。主任?

助理李延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前,奂之秋回过神来,见他正拧起眉头,四处巡视。表情恢复正常后,奂之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抱歉。”

“……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批示吗?”

“上午我带来了一些纸表,您看完了吗?”

“纸表?”

奂之秋低下头,望向压在双臂之下的叠叠纸张,随即往后挪挪身子,视线扫过这些白纸黑字的文件。

他抹了一把额头。“抱歉,旧症复发——能麻烦大概说说内容吗?”

“如果时间实在紧张。”他补充道。

李延年闻言眯了眯眼,但很快就收起表情,答道:”史学部图书馆的驻防兵力被部长撤出了。”

“就算驻防兵力是他直接管理的,那也得在体系内先公布人员调动情况吧,”奂之秋大惊,“他这是干什么,是想更换驻防人员?”

奂之秋摩挲下巴,将纸张一个接一个的过目,越看越觉得头晕目眩。

· · · · · ·

阳台,热风游荡,斑驳的砖瓦如经火烤。奂之秋远眺群山,将撑在围栏上的手抽回,深吸了一口气。

郑江羽在军事层面上逾职行事,目前不知去向,恐怕史学部上下都要因此面临问责。如果监督者议会都因此下场,此事就更加覆水难收了。CK事件应对中心作为史学部的重要子类机构,自然不免其责。他作为中心主任必须作出紧急决定,或者能预先想出处理方向。

他闭了闭眼。

自脑部遭受神经创伤已过八年,在此期间,他曾多次尝试寻求治疗方法,最终均是不果而终。这种症状已经无法用常规医学技术处理,其效应远非精神衰弱与躯体疼痛感所能概括。

那是他第一次参与异常史的实地调研工作。由于人员安排发生变故,他独自乘坐了前往山城的一班火车。

窗外糊满灰雾,车厢内热火朝天。在帷幕外工作多年的奂之秋已经形成了一些难以言明的直觉。人群中飘荡的眼神,一些高度有序的行迹。他发现此次出行将不同往常,而念及自己正前往门径汇集之地,这种不安感便更甚一筹。

一场抓捕异常危险分子的隐秘行动正恰巧在此发生。基金会,正在对一名未定级的现实扭曲者展开追捕。他并未提前得到通知。

他清楚记得有一团拥挤起来的漆黑人群,白光不受控制地从中飞跃而出,无声无息,光芒刺来时,他的思绪碎裂,头脑如同遭受洞穿。失重感袭来,他瞬间瘫软倒地。醒来已是身处山城的一处临时医务室。他试图调动手指,却毫无作用。在医务人员对病情的表述过程中,他第一次听到了那个术语——“CK级重构情景”。

当他回到工作生活之后,由于曾从事于现实学的相关研究,他便偶尔翻阅一些相关新近文献。在一则研究报告中,他得知了一个关键信息:躯体如果因遭受现实学途径的损害而留下遗症,那么其痛感复发就需要在类似情形下遭遇二次影响。一般的外界因素,都不能诱导神经系统在这一方面作出反应。而今天中午,他恰好重温那个奇妙的状态。他很确定,那就是当时遭遇现实重构的感受。

他转身倚靠围栏,陷入思考。

CK级重构情景通常被认为伴随着不可估量的破坏表现,或者将在不可直接观测的层面上产生巨大影响。再者,其发生一般指向整体范围,而非单一对象。今天中午,如果自己真的已经遭遇相关情景,那么环境中应当有其他异常表现。可是没有,根本没有。

百思不得其解。CK级重构情境与自己实在是有着不解之缘,他曾从中受害,而今也为此工作,成为所谓“CK事件应对中心”的主要负责人。他想到了史学部图书馆。图书馆正是依靠类似于CK级重构的能力,才在多次重大的历史灾难中平定危局,其作用精度不言而明。当下的生活中,与现实重构关系最近的东西,就是它了。可是,在这一领域奔走反复的自己,先前也从未遭受波及。

奂之秋大呼一口气。图书馆……比起自己的病症,眼下之急是图书馆搬空驻防兵力一事。有些事情搬不到台面上来讲,多有端倪。他不想对郑江羽的决定多加揣测,直接问询才是最简单的方法。可是,郑江羽在作出这一事情之后便失去了联系。尽管如此,他也必须想办法找到答案。

“这件事情不能让下面的人去干。我得亲自去拜访相关人员……”

他飞快地抓了一把灰白的头发,随即大步往下走去。来到办公室,第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整理文书的李延年。两人恰好对上了双眼。

“主任,您调整好了吗——”

“延年,现在跟我走,我要去找一个人。”

· · · · · ·

史学部图书馆内,异常史的各类先古遗物在浅黄色的光照下显得琳琅满目。

就职于此的员工有一个日常工作,那便是定期检查受异常史干涉的古物的存在状态,并通过纸质及电子形式对其中的反常情况进行特别记录。庄楷偶尔会前来巡视图书馆的运行状况,每一次,他都能在高下参差的行道里看见毫不断绝的人流。

自办公楼到图书馆有一条林中石道,庄楷一如既往地走过这里,却在某一个瞬间感到突然的恍惚。石径蜿蜒铺开,每个弯道都屹立着遮挡视线的巨木。叶隙零零碎碎地闪着光,尽头因突然的开阔而变得耀眼非常。庄楷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前方似乎出现了黑压压的人群,格外吸眼。一抹黑流从图书馆中逸出。

热风穿过喉咙。他张大了嘴,一段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庄楷依稀记得自己抵达了群木的尽头,看见景象变得清晰。一名瘦削的白衣男子于黑流的最前方缓缓前行,他的双眼透着精光,长袍迎风而起。成片漆黑的武装人员如同压境之云,将肃杀之气溅射而出。人群沉默。此时若是传出一道轻声的呼唤,想必他们便会全体驻足。

记忆里,他就这样注视着郑江羽将图书馆的驻防兵力抽离而去。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大脑混乱,最终百无所思地踏入了图书馆。史学部的工作人员仍然各忙己务,碰撞声此起彼伏,方才那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仿佛从未发生。

他右手举起电话,在半空中犹豫不决。驻防兵力从不离开图书馆,除非调任他方。至于对外武装行动,这也是依靠机动特遣队来进行。不管怎么想,那一幕都不能被充分解释。究竟是什么突发情况,让郑江羽无法宣之于口。

“研究员庄楷。你在这里。“

一道陌生的嗓音从背后传出。庄楷转过身来,门口正堵着几个身影。

“接下来请配合审查工作。”

这些来客身着密不透风的装甲,身体没有一处裸露在外的地方。似乎是为了便于发声,某种中介装置被设计于面甲之中,声音从中散出,带着些许空灵。

全副武装的审查。这是为了掩盖身份,还是提防意外危险?基金会的审查部门……他毫无头绪。庄楷手心渗汗。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突然到来的事情和刚才那一幕有关吗,为什么受审查的是自己?他快速回忆着近几个月的工作流程。

“如果方便,能否出示你们的权限许可证明?”庄楷犹豫地抬起头,正眼问道。

最前方的武装人员不作回答,从装甲的收容槽中抽出一张黑色晶卡。五级权限。

庄楷瞳孔骤缩,想向后撤去,但腿脚已经完全僵住,不能动弹分毫。走道上的工作人员都停下脚步,紧张观望,谁也不敢向下走来。五级权限只有监督者议会才能授予,也就是说,他们是监督者议会的直属兵力,MTF-Alpha-1,“红右手”。

红右手已将庄楷完全围住,取出束缚环扣在他的手上。

“为什么?”

“史学部部长涉嫌私自调用军事力量。”

“为什么是你们?”

“他违抗了监督者议会的意志。”

“等等。”敞亮的门口突然出现两道身影。

是奂之秋和李延年。在踏入图书馆的那一刻,奂之秋直直地看见了被押住双手的庄楷。他已经理解了现状,但是他根本没有想好——这直接归属于最高权力部门的武装力量,该如何可能被劝阻。他只能先吐出这两个字,随后静观其变。

“……王益寿,好久不见。”他看向了红右手中那缺失右手食指的男人,“山城一别已是许久,看来你晋升得很快。”

“奂主任。看来我们不用另派他人来找你了。”王益寿有些意外,但还是了当说道。

话音一落,奂之秋的心脏顿时漏了一拍。“哦?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CK事件应对中心,功能上归属于史学部,而这个特殊机构归你管辖。”

“这么说,监督者议会是要向整个史学部问罪吗?”奂之秋脸色平淡,“如果我们都跟你走,最后还能回来吗?”

王益寿不回答,带着武装部队与受扣押的庄楷直向门口走来。李延年见状心头一紧,右手不自觉地向下摸。一阵强而有力的轰隆声从奂之秋的胸膛传出,他掌心虚握,似乎正尝试着要作出最后决定。

漆黑高大的身影已近在眼前。映着寒光的镣铐在灯光下愈放愈大。突然,李延年动了。

奂之秋根本没反应过来,只看见一梭白影从身旁刺了出去。王益寿被逼退一步,身侧人员惊觉,立刻开始架枪瞄准,却未能找到攻击的源头。奂之秋也扭头望去,满眼惊恐。

“轰”的一声,白色的烟雾在场地四周散开,观望的人群一哄而散,可另一道脚步声却又从中密密麻麻地传来,紧接着,门口又有许多看不清的身影井然有序地飞奔而来。是红右手的援兵。局势大乱,现在已经不能仔细分析现场情况。奂之秋弯起身子,按着记忆跑向了庄楷的方向。微微的蓝光从肌肉中逸散出来,他利用奇术快速强化了身体机能,蹬地前行。

一声枪响奏起,随即无数道枪火交织喷射。是红右手在战斗,可另一方是谁。李延年,究竟干了什么?焦臭味在空气中弥散。他思考着,在雾气滚动的一个刹那看见了庄楷那苍白的面容,两人对上目光。奂之秋猛地抓向庄楷的双手,想要带着他向图书馆深处跑去。

一名红右手率先发难,见其已然近身,便取出腰间匕首刺向其掌心,奂之秋右腿前奔,左脚刺入其双腿之间,两人开始缠斗不分,一旁的庄楷抓住机会,俯身将双手合握成锤,砸向这名红右手的下阴,见其吃痛,立马与奂之秋跑向远处。

“跑蛇形,蛇形!”奂之秋急促低唤,拉着庄楷绕来绕去,身后正是追咬的枪火,“去哪!你比我熟悉这里。”

庄楷面无血色,答道:“我走前面,你跟着……”

随着二人毫不休止的奔跑,白雾逐渐消失,交错繁多的木筑结构显现而出。他们来到了一处独立的物件储存房间,一种清新的香料气息飘逸而来。奂之秋转身关门上锁,与庄楷来到角落,坐地歇息。

“呼……你这边,什么情况?”奂之秋逐渐褪去蓝光,身上大汗淋漓,“那是红右手对吧。”

庄楷点点头。

“我就知道,我早上看过通报了……如果部长有重大罪名,我们有可能会被当成共谋。不过这不重要,现在已经出乱子了,这个事情恐怕不好收尾。”

“你的那个助理,我看见了,他随身带着三棱军刺,瞬身出现在了一个柱体后面。他对自己的履历有所隐瞒。”

“……史学部,红右手。看来除此之外还有第三者。”奂之秋的呼吸平稳下来,靠墙思索,“我对他的了解不多。交情也只停留于工作的交接上。他是在两年前担任我的首席助理的。这是组织的安排。”

“身居显职,史学部大多事务想必都已被他洞悉。基金会已经被渗透至此了吗?”

说完,奂之秋拍拍衣物,将房间扫视一圈,“那个冕是什么?”

庄楷站起身来,跟着他来到一个透明的收容柜前,“这是仿制的‘长华冕’,据说是古匠人根据一本仙神经传的叙述做的,似乎是叫三洞玉鉴。”

“这玩意,有什么作用?”

“本身并不特殊,但是内置了奇术阵列,可以在皮肤表面生成较坚硬的阻隔层。”

奂之秋吐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权限卡,快速刷向检测区,“性命攸关。到时候如果遭遇集火,把这个戴上,说不定能保命。程序就先别管了!”

收容罩终于被打开,顾不得太多,奂之秋一把抓起系带,将长华冕夹到了腋下,“准备走,弄清楚他们在干什么后就走。跟紧我。”

· · · · · ·

朦胧之中,血液飞溅,一道银色身影正以子弹的速度飞来飞去。李延年从半空中骤然落地,“ ‘贝塔特工’ ,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这里就先留给你们了,我现在去图书馆的枢纽把东西拿走!”

说罢,他一跃飞向空中,消失不见。图书馆庞大而复杂的结构在他眼中一览而尽,通过两年的工作和记忆,他已经对这套建筑的各个出入口了如指掌,他飞向第三层楼层,面向十几个洞口,决然进入视野中央的那一个。形形色色的异常物品和陈列开来的典籍、稿纸被一带而过,高速移动的途中遇到了挡路的史学部人员,他一刀便将其头颅挑飞。

“该死,我重新想想。”李延年暂时落入地面,左右观望,回忆着过去涉足的路径。

突然他面色一凛,转头便看见一名年老的研究员正举起瓷缸砸来。李延年撑地一脚踢去便将其砸得弯折在地,嗷嚎不停。

“你妈的!”

年轻研究员大吼着,眼泪飞溅,赤手空拳挥舞着飞奔向前,转眼间就被一梭刺击扎到砸地淌血,正准备走开,一名小姑娘便跑上来抱住李延年的手脚,紧接着是两三个留着胡须的中年人举着重拳想要打倒他。一道劲风以他为中心展开,所有人的身躯都被割下巨大的创口,内脏裸露、流出,各个方向血液溅盖在他的脸上。

李延年拿起撒落在地的纸张抹除脸上的滑腻感,如同无事发生般东张西望。东、西、南……北,在这边。他再度跃向半空,化作飞梭离去,血浆在空气中留下残形。

忽然间,一种强烈的失重感从他身上传来,于是他不受控制、猛然落地,将木板砸出坑痕。所幸其筋骨血肉结构已与人类不大相同,因此并无大伤产生。

“刚才那是什么?”

他右臂撑起,站了起来,仔细回味着那种感受。他想起,在过去屠杀现实扭曲者时,他们的头颅在爆裂前所释放的波动,若遇上不稳定的现实环境将立即引发重构事件。但是这里,明显感觉不到对应发生源的存在。

奇了怪了。他心想。抬起头来,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李延年立刻面露微笑。奂之秋此时正紧握着长华冕的扣带,将庄楷拉向自己身后。

“啊,真巧啊奂主任,能麻烦告知一下图书馆的枢纽在哪里吗?”李延年擦擦鼻梁上残留的血迹,“我这边着急办事。”

“你是谁?”

“唉。”李延年的眼神冷了下来,右手将三棱军刺举起。

“伽马行动员,名字,不必告诉你。”他慢慢将军刺前倾,“所以,可以告诉我吗?你们本来不用死的。”

“混沌分——”没来得及惊呼,奂之秋大脑一痛,一道不存在的白色残形在脑中浮现,这道残形越来越具体,甚至变成一个白点,指向自己的脑门。他恍然大悟,单手推开庄楷,在后撤的同时给自己系上长华冕,转眼间,一道耀眼的碰撞火光在面前炸开。李延年已近在身前,兵器直指其额头中央,强烈的撞击力将奂之秋弹飞出去。

见此神速,庄楷不由得一屁股坐了下去,手脚颤麻地向后退缩。李延年满脸血痕,神色可怖,转头看向了庄楷,准备冲撞上前、刺上一刀。一阵茫然之下,长华冕突然飞落在庄楷头上,李延年恰好飞身刺来,与透明屏障再度撞在一起。强大的动能让庄楷转动数圈,又在地上被冲刷到两米开外。

李延年抬首望去,只见奂之秋正拖着一把长剑走上前来,手上血流不止,如同长尾随之拖行。在被砸向远方时,坚固的屏障加以强大的动力,让他破开了护剑的长罩。说不清的缘分让他抽出了这把长剑。

庄楷扶墙站起,将长华冕送回奂之秋的手上。

“‘十二年一加磨莹,刃上常若霜雪’,梁元帝龙纹剑的仿品。想靠这个东西来杀了我吗?”李延年笑了笑,如虎伏行,前倾举刺,“来试试看吧!”

奂之秋系上冕带,抬起淌血的手臂,开始调动血液中源源不断的奇术粒子,一阵蓝光闪过,血液逐渐散开,化作血雾笼盖了他的剑与身躯。李延年飞刺而来,奂之秋举剑,唤动血雾将自身以极速拖动向前、飞身而去,只在空中留下血色残影。

在两人即将撞到一起的瞬间,奂之秋青筋暴起,血雾随他翻腕扭动,其剑身横于身前,向下微移,在顷刻间架住军刺,旋即双手齐握剑柄,顺时针压转,军刺的攻击方向便向下偏移而去。

李延年一惊,抬头望去,只见那把长剑已重新举起,正裹着血影劈来,情急之下他驱动全身速度,在一瞬之间趴身在地,左手向下狂砸,右臂提刺尽力格挡,然而此时剑刃已砍入其肩膀一寸有余,正欲更进一步,李延年砸出的坑洞便让二人踩空落入了下一层。

“该死,怎么恰好是枢纽!”庄楷上前俯视,焦急不已,“不行,我现在下去只会帮倒忙……”

半空之中李延年正欲抽身飞走,未成想一道血影已紧随而来,单手掐住了自己的脖颈,二人飞快落地,奂之秋举剑,打算一剑封喉。

“别动。”

王益寿出现在了三阶梯层之上,将特殊弹药填入手枪,慢步向下走去。奂之秋的战意锐减,但还是死盯着地上的身影,担心其肆意妄为。李延年仰头观望四周,瞥见了一个安置着十三个基台的圆周阵列,心中暗喜。

奂之秋停住动作:“他是混分的伽玛级行动员,你确定不让我杀了他吗?”

穹顶撒下辉光,王益寿不作回答,右手按住头盔一侧按钮,低头轻语,似乎正在进行通讯。三人开始僵持不下,李延年屏住呼吸,右手正摩挲地面,奂之秋见状又加了力道,掐得他两眼翻白。

几秒之后,王益寿抬起头,望向奂之秋:“‘历史重构器’的钥匙,在哪里?”

“谁命你问的问题?”

“监督者议会的直接命令。”

奂之秋沉默,仰观上方。这一处空间便是史学部图书馆的枢纽,是重要的核心广场,多级梯层围绕着这里铺开,只需要向上不断移动,便可抵达顶层区域。十三个基台,对应顶层十三个节点收容室的方向。

无法拒绝。这是身份问题。这个装置即便被他们拿走,也无法使用。

围绕在周身的血雾凝聚成丝,从奂之秋外套的特殊槽口中夹出一个银白色的机械装置,一把甩向了王益寿。李延年突然聚气凝神,直勾勾地望向被丢出的钥匙,他缩骨、扭断肌肉,如同蟒蛇一般游走开来,奂之秋追赶不及。

他蹦向空中,虚踩一脚,飞向王益寿。这一瞬间他几乎欢呼雀跃。

其他的东西现在已经拿不到了,但是这个钥匙的价值,远比那些资料实在,拿走,带回去作解析工程……大不了,最后烧了这里!李延年的脑中闪回德尔塔指挥部的数条命令,其中的次要行动要求便是——无法顺利完成就进行大肆破坏,基金会绝对不能掌握异常史学的技术。

潜伏多年,凭借自身的才干逐步上位,就是为的这一刻。

他拼命地握住王益寿的左手,正准备扑来另一只手夺取装置,未成想王益寿反应迅速,已然架肘下砸,将其紧握不放的手臂砸得弯曲,旋即又用枪托将李延年头颅砸得变形。装置已被王益寿抛向半空,只见他沉身扭腰,一拳轰出,将李延年打得鼻血横飞,身体后仰倒去。见距离已经拉开,王益寿快速装填子弹,举枪将反奇术弹药倾泻而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装置再度落回王益寿的手中,他轻轻将枪支推回收纳槽。

面容糊成一片的李延年倒在了地上,身上数处大窟窿血流不止,身体不断抽搐。奂之秋无言。

做完这一切,王益寿将五级权限卡对准这精巧的装置,轻轻刷了上去,随即又按动黑色按钮。

装置的信号灯变得微红,他取出腰间的康德计数器卡在了上方。奂之秋看得一脸迷惑,走上前两三步,见王益寿不作阻止,果断近前观察起来。

王益寿正维持着两个装置的位置状态,随后轻轻放到地面,又从收纳槽取出了柱体信号增幅器,放置到康德计数器之前。

装置滴滴作响,王益寿一顿,似乎有所思考。按照情报,历史重构发射器的钥匙如果有多个,那么就会产生同等的特征频率,利用康德计数器进行对接,那么这一频率的空间特征就会显现。信号增幅器只是用于加强这一定位作用。

另一把钥匙在郑江羽身上。这已经被他们确定了。换句话说,他现在正在确定郑江羽的位置。

装置鸣叫得越来越快。

· · · · · ·

历史如同大海一般深邃。落入这深不见底的渊坑,常令人感到渺小、感到敬畏。这是郑江羽在心灵深处所潜藏的感受。此刻他便站在海平面之上,这片蔚蓝漫无尽头,直通天际。

他张开双臂,向后躺去。身躯落入海面的瞬间,无数记忆残片从脑海深处喷涌而出。他闭上双眼,仔细感受。

郑江羽似乎看见了杭州府的数名官员衣冠楚楚,环行于西湖一畔。随后是两名相同样貌的男人在朦胧的水雾之中乘船交错,一人身着古代衣物,一人身着现代正装,他们各自驶去,仿佛是完成了某种交接仪式。可这样的景象却周而复始地出现,没有尽头。

直到某一个瞬间,那名古代男子破开了这片朦胧的纱布,在光华流转之中奋力泳动,撕裂了梦幻与现实的帷幕,出现在了现代的西湖。

此刻,郑江羽已然了悟。

在朦胧中,他抓住一条不可见却可及的线路,用力抓握、牵动,让它与自己的胸膛相接。刹那间,无数细不可察的光纹从背后涌现,而他本人则不断扭曲变形,直至被吸入这条长河之中。

他选择了历史。自游湖遇仙图涌现的那二人将无法做好掠夺图书馆的准备,他们将延后显现,出现于一个不熟悉的环境之中。到那时,他会率领图书馆大军,亲自将其抹杀。

时间推移、推移。

在一泓清湖之中,随着光线的撕裂、中空,两道身影显露而出。此时,湖畔之上站着的,是漆黑一片的军队,他们的枪口齐齐向下。

郑江羽白衣微拂,右手抬起、向下指去,刹那间火光倾泻而来,

· · · · · ·

“一号行动员。”

“一号行动员,收到请回答。”

“……”

“他回不来了。”

混沌分裂者的另两位伽马级行动员潜藏在阴影中,窃窃私语。“本次行动第一计划已失败,准备布置奇术阵列,启动之后全员按照既定路线撤离。”

话音刚落,大量武装人员立刻停止射击,在死亡之境中匍匐前行,将数颗漆黑的金属长钉插入地面。三层、二层、一层,各个楼层、各个方向都逐渐铺开,那长钉的中央还不时闪着火光,似乎即刻便要喷发。

图书馆枢纽之地,红右手与混沌分裂者同时涌入,地面不断落下尸体,高层血战的士兵不时被推下栏杆,摔死当场。王益寿收起装置,掏出霰弹枪四处喷射,“这些家伙在干什么。”

混沌分裂者几乎不还击,只是死命地布置着那不知来头的钉状物件。

奂之秋挥剑切下一名来敌的首级,俯身观察起那钉头。他明白了。还没能传出自己的猜测,一道漆黑的人影便撞出音障飞来,奂之秋被瞬间击飞,屏障保护之下,他还是感到肋骨破裂、血瘀积起。

一道白色的残形逐渐在心脏处显形,奂之秋提剑拦住,下一刻那黑影果然再次击来,将他打得翻滚数圈。不待这敌人刺下刀刃,王益寿近身顶膝便将其撞得胃酸逆流。

这是另一名伽玛行动员。奂之秋端详起那人身上的标识,视线模糊。

“呕——”

“王益寿,听着,”奂之秋肠胃的糊状物混着内脏血液吐出,“这些家伙在布置奇术阵列。他们要毁了这里。”

“异常史学的相关技术记录和收藏将会毁于一旦。我想,监督者议会在这种时候也会优先考虑基金会的利益。”

“把钥匙给我。我有办法。”

王益寿寡言,在向红右手传达这一讯息之后,慢慢照做。奂之秋接过钥匙,撑地而起,蹒跚前行。红右手汇集而来,开始环绕着这二人,展开全面保护。

郑江羽应该就快回来了,但是时间已经越来越紧张。奂之秋能看见那如释重负的表情,而自己的内心止不住一阵心酸。

奂之秋举起钥匙,开始确认其内部构造。

“这里是怎么回事,图书馆发生了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是郑江羽与图书馆驻防军突然回到了这里。庄楷也在驻军之中走出。

恰在此时,图书馆所有的黑钉都开始闪动,随后是翻腾的烈焰与爆闪四处积累,大量典籍飞散成杂乱的纸页在空中飘动,最后成为余烬,而那些不可动弹的收藏物则在烟与火之中静待毁灭。混沌分裂者的残部开始撤离。

奂之秋的脑中开始闪回关于历史重构发射器的大量细节信息。他望向了神情紧张的郑江羽。

“郑部长,没有时间跟你解释了,眼睛对准这里!”

“你要干什么,仪式根本没有预先准备媒介!”

“相信我。到时候我们会遗忘一切,记得告诉我们真相。”

“这里是我们的梦想成就之地——我绝对,不能让它毁灭。”

郑江羽在某一瞬间感到身心俱疲,他本以为一切都将结束。“交给你了。”

奂之秋点点头。钥匙发出了绿光。

血雾笼盖在奂之秋的背面,如同披风一样延伸开来,“让一下。”

郑江羽和庄楷齐齐望向他那笃定的双眼。他全力一蹬,飞到了穹顶中央,旋即发动奇术控制粒子流,将自身的血液喷洒到十三个基台和节点。

他抛下长华冕,脱下衣物,血河在他的肌肉上滚动。外套被系成绳套挂在穹顶的铁梁之上,他将头颅伸入其中。见到此景,郑江羽几乎呆滞。

深吸一口气,奂之秋的手指贴近钥匙的启动按钮。他的大脑开始疼痛。

“一,二——三!!”

奂之秋将钥匙刺入大脑,腥红从中渗出。

伴随浑身失力,他悬挂在了绳套之中,身体左右摆动。庞大的信息流在脑海中翻滚,节点与基台所涂洒血液深入阵列系统,它们发出光线,探寻着血液的信息源。一瞬间,所有的光辉都射向了奂之秋

王益寿在面罩之下瞠目结舌,只看见那血光与金光交相闪动,在那悬吊之人的双眼与口中喷涌而出,一切物质乃至光线都开始发生如同蠕虫群的扭动。

他的嘶吼声变得扭曲不清。他的眼前已经一片漆黑,身体已无法支配,思维逻辑也无法组织。

下一刻,奂之秋眼前所有黑色色点都被赋予了不同的色彩与形态,开始缓缓流动、成形。他已无法思考,只是伸出手,或者说是下意识地想要做出这一动作。

这些色点组织成了他脑海中的记忆景象。他看到无数个自己铺列开来,大量的场景重重叠叠。一股本能驱使他作出奔跑的动作。他曾经见过的景象在眼前快速滑过。

一道曙光绽放而出,他那无神的双眼布满华彩。

枢纽之地光华大放,似乎有一曲圣歌奏动。郑江羽惊讶无比,对着那道身影点点头,握紧双拳,随即便看见了整个世界的崩塌、重组。他那已在第一次现实重构中连接历史的记忆出现闪动。

· · · · · ·

史学部的使命是,服务于基准历史,服务于基金会。所谓基准历史,在狭义上来讲,其实是基金会就其对过去的连续记忆所认定的历史线。

我们未曾拥有过自由的意志。或许工具也不应当拥有自由的意志。

既然CK级重构情景正在蚕食我们的历史,那么,为履行职责,我们就应当义无反顾地去阻止其发生。

可我们已经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所谓归属感,应当是十分具体的东西。那么,我们究竟归属于基金会,还是归属于“史学部”。如果是前者,我们就不应当私自引发历史重构;可如果是后者,那么,我们就已经背叛了自己的根源。

很多事情,郑江羽已经弄不清楚了。这一路走来,依靠的是诸多同僚的齐心协力。大家怀揣着理想共同奋斗,最终才在基金会的建制下成立了史学部。史学部,不是完全依靠谁人的施舍才存在。

我们的一部分存在已经融入史学部。抹杀了它,或许就是抹杀了自己的一部分。所以,我们就应当拥有自己的倔强,在遇到灾难之时当仁不让。

当必然覆灭我们存在的灾厄到来时,哪怕知道结果,我们,也奋不顾身。


郑江羽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满头大汗,抬眼望向四周。

成功了……

郑江羽起身,轻车熟路地溜到了图书馆二楼的监控室,迅速检查了一下。随后他又翻了翻手机,确认了一些信息,随后把手机盖在了监控室的桌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现在的时间是原本监督者议会下令解散史学部的当天晚上。监督者议会没有下发通知。没有混沌分裂者的踪迹。没有自己或者任何人的二重身被发现的报告。一切安全。

郑江羽仰躺在安乐椅上,闭上双眼,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实在不愿意回忆前两段时间线中的那些战斗、杀戮与背叛,只想安安静静地偷闲片刻。然而他没休息多久,就坐直了身体,强打起精神准备做些什么。前两个时间线的史学部都遭到了袭击,尽管本时间线的史学部暂且安全,他还是心中忐忑。若是有第三方来袭而他在这里安坐,那他就成了史学部的千古罪人了。他冒不起这个险。

郑江羽思忖了一会,拨打了手机通讯录里的一个电话。过了一会,手机里传来一个充满困意的声音:“喂,主管?请问这么晚……”

“庄楷,你现在赶紧来图书馆监控室,有重要的事情。面谈。”郑江羽没有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了庄楷的话头。

对面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听起来是手机掉到地上后又被手忙脚乱地捡起来,然后是庄楷慌忙的应答:“好的、好的,请问主管,具体是什么事情?”

“图书馆有危险。有人要拆了那台历史重构发射器。”郑江羽没有等他回应,直接挂了电话。在一阵慨然之中,他开始拨打奂之秋的号码。

二十分钟后,图书馆监控室内的一张桌子旁。

不知道是由于大半夜被叫起来的困意,还是骤然面对这么多信息量有点难以消化,听完郑江羽讲述的庄楷看起来有些发懵。

“您的意思是,O5议会莫名其妙主动解散了史学部,然后图书馆都被人打穿了,您为了保住史学部主动引发CK,结果第二个时间线里又被打穿了?

“其中一次甚至还是您自己的二重身?”

“不错。”

庄楷闻言挠了挠头:“那要不向上面请示一下,多派点兵力来驻防图书馆,免得又有谁跑来搞破坏?虽然我们有驻站MTF,但是多点人总是好的吧?”

郑江羽仰首叹息,“我们主动引发了CK级重构情景,险些对基金会造成巨大财产损失,向他们呼叫救援,恐怕已经不太现实。但是隐瞒实情也无法长久,基金会在调查方面的能力并不薄弱。我们已经骑虎难下了。”

庄楷顿时噤声。

桌子的另一边,一直皱着眉头的奂之秋开口说道:“先不管这些。主管,我刚刚注意到一桩事,你说你在切换显隐时间线的时候,随着切换次数的增加,能够选择的时间线越来越少了,是这样吧?”

“是这样的。第二次重构的时候,我没有刻意去数,不过可以明显感到,那篇由时间线组成的光华较第一次稍显暗淡,应该就是时间线更加稀薄了。我觉得这应该是正常状况,毕竟第一次只是要避免我的二重身入侵图书馆就可以了,第二次还需要筛选出混沌分裂者的情况。这样看来,时间线变少算是可以预见的吧?”

奂之秋摇头:“不,不是这样的。部长,您可能是太劳累了,一时没有想明白其中的问题,就让我来说明一下吧。”

“众所周知,时间线是稠密的。比方说,这张桌子距离门口可能有三米整,也可能有三米零一公分,但是对于历史而言,这二者并没有什么分别。”

“大众口中流行的所谓蝴蝶效应,在历史的无限混沌中几乎不可能发生,如果只是这么一处不同,在传播的过程中早就被其他选择的随机性稀释得一干二净了,对于历史大势完全没有任何影响。但是即使只是这么一处不同,在历史重构发射器的操作者眼中,也是截然不同的两条时间线。也就是说……”

“……即使设置了比这更多的条件,也应该是出现了等量性质相近的时间线,而不是更少的时间线。”郑江羽接口道。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监控设备在低声嗡嗡运转。

片刻后,还是庄楷率先开口:“难道是历史重构发射器的组件出问题了?也许是主管之前的那几条时间线的时间线修改器出岔子了,以至于本来能呈现出很多条时间线,到最后没有全部显示。要不我们去检查一下?”

未等另外两个人开口,他先自己否决了:“不,其他时间线的时间线修改器坏了关我们这个时间线什么事,这之间应该没什么关联。”

“还是检查一下吧。”奂之秋揉着眼睛,“如果其他时间线的时间线修改器出了问题,说明一定有什么原因导致时间线修改器出现了隐患,这种原因大概率也在我们的时间线存在。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检查一下为好。”

郑江羽握紧拳头,锤了一下桌子:“好,那么我们现在就去检——”

“轰——”

屋内的三人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阵剧烈的气浪就冲入屋内,将三人掀翻在地。

郑江羽狼狈爬起,右臂隐隐作痛,似乎骨折了。但是他顾不得这些,先向左边看去:“庄楷!奂之秋!你们还好吧?”

庄楷正在抖落自己衣服上的灰尘,闻言点头:“还好,没什么问题,刚刚只是摔了一下而已。这是什么东西爆炸了?”

“看起来,爆炸源位于第十三号仪式节点。”靠在墙上的奂之秋指着监控室的屏幕说道,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有一块地方的监控已经处于离线状态。“需要呼叫支援吗?”

郑江羽叹了口气,看来无论哪个时间线,今夜史学部图书馆都注定不能安宁了。

“爆炸肯定会触发警报,MTF肯定已经在往这边来了。之秋,你去迎接一下他们,跟他们说一下情况。当然,说那些该说的,那些容易引起误会的的就别说了。庄楷,你跟我……不,你留在这里看监控,我先去现场看一看什么状况。记得保持联系,手机保持畅通。”

庄楷点头。随后,郑江羽和奂之秋一同起身出门,分头向两个方向奔去。

· · · · · ·

十三号节点离监控室并不远,郑江羽迅速赶到了现场。

“刚刚调查了监控,爆炸前后节点无人出入过。”

庄楷的声音从手机中响起。郑江羽哼了一声以表示自己收到,随后眯起眼睛,用奇术快速扫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休谟值正常,排除现扭作乱可能;有少量回火逸散的eve粒子,奇术反应微弱。这不是个好现象,整个节点的奇术法阵基本上都报废了,郑江羽皱起眉头。

收容室的铁门已经被炸穿,露出了一个足以通行的空隙,给郑江羽省去了撬门的工夫。郑江羽侧身走了进去,打开了手电筒,向四周晃了晃,随后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之前,十三号节点是用于干涉商周至先秦时期的历史的,这里原本摆放着许多经过奇术处理、罩在玻璃罩子里的古籍、器械、文物,以在必要时将发生CK的历史线修正回原来的轨迹;然而现在这里却是一片狼藉,地面上全是锐利的陶片和玻璃碎片,完全看不出原本典雅布设的痕迹。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只青铜鼎,周围依稀可以辨认出一点奇术法阵的痕迹。郑江羽小心翼翼地挑选碎片比较少的地方落足,缓缓靠近了这只鼎。也许是保护措施比较坚固,鼎居然在爆炸中没受什么损伤,只是多了几道划痕。郑江羽在鼎侧蹲了下来,借助手电筒的光照勉强辨识着地上的法阵纹路。

“报告主管,我把节点附近监控24小时内的人脸识别记录调取了一下,没有任何可疑人员。”庄楷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

郑江羽从一片狼藉中站起身,疲惫地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十三号节点上一次作业是什么时候?维护日志调出来。”

庄楷沉默了一下。“我记得是两年多以前了,当时是为了镇压一次狄瓦族引发的CK级现实重构。那也是SCP-140无效化以前最后一次狄瓦族作乱,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十三号节点。至于维护日志……呃……”

“维护日志怎么了?”

“维护日志倒确实有在正常更新,但是很多漏洞都没有填补。”手机对面庄楷的声音听起来透露着一丝无奈,“主要是经费问题。自从异常史学体系建成之后,史学部的经费就不断遭到削减,历史重构发射器的维护经费也相应减少了,很多漏洞其实都只是奇术材料老化,或者法阵铭文褪色之类的问题,但是由于经费不足,始终得不到解决。”

郑江羽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才把一篇痛斥O5议会卸磨杀驴的演说词憋回肚子里。

史学部经费短缺的事他当然也是知道的,但是他没想到居然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我这边已经勘察完毕了,排除人工破坏的可能,应该就是法阵年久失修导致的回火反噬过载,最后引发的爆炸。十三号节点已经完全失能,没有修复价值。”最后几个字,郑江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监控室里的庄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顾左右而言他:“那我们重新建造一个节点?正好可以向监督者多要点经费,顺便把其他节点也好好维护一下?”

郑江羽摇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庄楷,奂之秋那边怎么样了?”

· · · · · ·

“奂主任?”

穿戴齐整赶到门口的一众MTF队员正好看到奂之秋从楼梯口踉跄跑出,不由得面面相觑。

奂之秋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你们来这么快真是太好了。楼上好像出事故了,我们赶紧上去吧。”

“奂主任,请问是有人在作业吗?是哪里爆炸了,有伤亡吗?”为首的MTF问道。

“爆炸方向应该是图书馆的西北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爆炸了,当时我正在加班。撤离后撞见你们了。还请麻烦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吧。”说完,奂之秋转身向图书馆里走去,MTF随后鱼贯而入。

走上楼梯,奂之秋突然在拐角处顿住了。齐队长不明所以,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但是尚未靠近便感到一股热浪从二楼扑来。

齐队长暗道不妙,探头一看,只见楼梯出口亮如白昼,图书馆二楼正在熊熊燃烧,整个楼层都陷入了一片火海。

“快叫消防队!”

齐队长对着后面愣神的队员吼了一声,随后一把拉开墙上的消防柜,拖出里面的干粉灭火器,麻利地拆掉了保险,登上楼梯走到入口对着火焰就是一顿按。然而,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灭火器喷出干粉盖住火焰的景象。它只是可怜巴巴地吐出了一点白沫,然后就寸止了,无论齐队长怎么折腾,都一点反应没有。

齐队长又热又急,满头是汗,把灭火器往旁边一丢,就要去消防柜里另取一个。

蹲在地上抱着一个灭火器研究的奂之秋抬头阻止了齐队长,“没有用的。我刚刚检查了一下,这些灭火器全都压力不足,看起来是密封圈和垫片失效了,连带里面的干粉全都受潮结块报废了。”

齐队长又气又急,往地上的灭火器上狠揣了几脚,把灭火器踹进了火场:“到底是哪个家伙负责的消防维护?老子操他祖宗!图书馆的自动灭火系统呢,这么大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奂主任,你之前下来的时候有没有这么大的火?”

“没有。之前我从那边过来的时候还一点火都没有的,突然就烧起来了。”

“不,我知道了。”他似乎恍然大悟。

“哦,怎么说?”

奂之秋继续摇头:“救人要紧,具体原理回头再说,庄楷和郑主管还在里面!”

齐队长大惊失色,转过身就要往火场里冲,但是马上又被烟雾熏了回来。他这才反应过来,从头顶拉下护目镜固定在眼前,又从不知道哪个口袋中掏出一个折叠的防毒面具,展开戴好,然后冲进走廊。其他的MTF队员见状纷纷效仿,陆续冲入火海。

奂之秋叹了口气,转身下楼。他没有马上从大门离开图书馆,而是围着图书馆转了两圈,最后在中庭站定。望着以某种特定路线燃烧的火焰,奂之秋心里那个令他不安的猜想终于被证实了。

· · · · · ·

“什么叫不受控的奇术回火导致连接各节点的奇术回路全部起火燃烧?”电话那头,郑江羽目眦欲裂。

然而电话那头的庄楷已经没法回应了。

突发的大火与烟雾在庄楷讲完最后一个字后就隔绝了一切电子讯号,监控室的一切电子屏幕都已经全部黑屏,而庄楷本人正在焦头烂额地把监控室内的一箱矿泉水浇到纸巾上塞住门缝以防止烟雾蔓延进来,然后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等待救援队的来临。

郑江羽深深吸了一口收容室内夹杂着烟雾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了一下,掐诀念诵了一个奇术咒语。毫无反应。郑江羽以为自己念错了,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感觉到自己操纵的eve粒子在运行的时候,突然脱离控制朝一个方向飞去,随后消失不见。

他反应了过来,啧了一声,抬脚朝那个方向跨了两步,附身关掉了那台不知道怎么从刚才的大爆炸中完好保存下来、还在运行的小型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随后再次掐诀念动了他偶然从一本岿阳派典籍中看到的避火诀,走出了收容室。

事实证明,避火诀是有效的,郑江羽既没有被高温灼伤,也没有被烟雾呛到。没有浪费片刻的时间庆幸或犹豫,郑江羽果断地朝着一个方向奔去。路过几间储藏室的时候,郑江羽的余光瞥见里面的古籍、文物和设备正在熊熊燃烧,史学部过去十余年的心血正在化为乌有。郑江羽虽然心如刀绞,但足下并未因此减慢半分。

前面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十二号节点收容室的轮廓。然而郑江羽只是靠近的时候略微减速确认了一眼,就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节点——十二号节点已经没有抢救的价值了,它的大门已经同十三号节点一般被炸得七扭八歪,其中设备与藏品的命运如何,并不难想象。郑江羽没有感叹或者哀伤,只是任由有些麻木的双腿拖着自己向下一个节点去。

十一号、十号、九号……郑江羽行过一个个失效的节点,直奔顶楼的历史重构发射器的核心而去。在确认二号节点也失效了之后,他穿过一道防火门,惊讶地发现,一二号节点之间的奇术回路似乎并没有受到奇术回火的影响,前面的走廊没有着火。

郑江羽大喜过望,反手拉下了防火卷帘,以将火焰阻挡在门外。随后,郑江羽快步走进主控室,反锁了门,按照之前的经验启动了系统。在验证了史学部主管的权限后,他像前两次那样完成了前置程序,然后闭目养神,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线的浮现。

时空如同水面般破碎,熟悉的吸引力再度出现。

郑江羽的心中充盈着喜悦,他放任自己被这股力量牵引着,再次进入那条长河中。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将再次从诸多时间线中选择更加有利的一条,然后引发CK级现实重构,直到史学部渡过难关,他与众人的心血能够完整地保存下来为止。

时间线确实浮现在了郑江羽眼前,只有一条,也就是当前所处的这条时间线。

一开始,郑江羽还没反应过来,认为可能是由于节点大部分报废的缘故,需要更多的加载时间,再等待一会就行了。但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浮现在郑江羽眼前的时间线始终只有一条,再无其他。

郑江羽呆坐半晌,忽然咬牙切齿,从入定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伸手强制关闭了历史重构发射器,随后再次将其启动。结果并无差别,时间线仍然只有一条。郑江羽冷哼一声,再次将其强制重启,结果依然如故。如是再三,直到郑江羽听见外面传来“嘭”的一声,然后不论他如何用力操作,即使把零件都快扣下来了,系统都再无任何响应。郑江羽叹了一口气,打开门锁,推门向外望去,只见一号节点正在汩汩向外冒着黑烟,想来是因为反复重启、违规操作,加上本来分散在多个节点的运算任务全堆到一个节点上,因而过载熔毁了。

当刚刚被解救的研究员庄楷带着齐队长赶到时,只看到郑江羽瘫坐在主控室的椅子上,双眼紧闭,脸颊两侧各有一颗晶莹的泪珠缓缓划过,面色惨白。若不是还有呼吸和脉搏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了。

· · · · · ·

“姓名?”

“郑江羽。”

“年龄?”

“你何必如此呢?”郑江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距离史学部图书馆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火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自那以后,郑江羽即被红右手带往Site-CN-01述职。从监督者议会到道德伦理委员会,各方人马反复盘问他那天晚上的一切细节。没有熟人来探望过他,史学部的其他同僚也毫无消息,只有一次他偶尔听见说基金会处决了一个混分间谍,此外再无讯息。甚至没有人能准确地告诉他,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抵达尽头,他几乎已经对此感到厌倦了。

明亮的审讯室内,郑江羽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并没有受到任何拘束措施。审讯台上,两名O5议会派来的特工面露尴尬。左边的特工赶紧解释道:“不好意思,郑部长,这是规定程序,还请理解。”

郑江羽闻言大笑了起来。“部长?现在连史学部都不存在了,哪里还有什么部长?叫我郑江羽就行了。图书馆和历史重构发射器都没了,史学部早已无法履行其职能了,我这个部长还能管什么呢?监督者议会之前不是一直在削减史学部的资源,觉得反正CK级现实重构已经不会再发生了,就准备卸磨杀驴了吗?我倒是要看看,现在史学部真的没了,诸位监督者又准备如何应对未来的现实重构呢?”

右边的特工摇了摇头:“郑江羽先生,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您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思维盲区之中。我这里倒是有一些您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了解一下。”

郑江羽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愿闻其详。”

特工抽出了一份文件:“您之前供认称,您主动引发了数次CK级现实重构,而每次所能够选择的时间线都比上次的少,可有此事?”

“是。”

“您当时认为,这可能是由于节点故障导致的,但是尚未来得及前往检修便已发生爆炸和奇术回火,导致所有节点报废以致无法查明原因,可有此事?”

“是。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左边的特工接过话茬,“您没有发现吗?每一次您在进行CK级现实重构的时候,可选择的时间线都会减少;而每一次CK完毕之后的新时间线里,史学部都不能免于毁灭的命运。这样的场景,是否有使您想起——史学部锚定历史后,历史节点的特性?”

郑江羽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你的意思是……”

右边的特工点头:“没错,正是您想的那样。

“对于现在的基金会来说,历史上的人想要改变既定命运,将会引发现实的CK重构。因此,基金会设立了史学部,以此锚定历史,消除CK级现实重构的可能性。然而,对于未来的基金会,现在的我们何尝不是一种CK级现实重构源?我们试图挣脱命运,何尝不会导致他们所处的时间线被另一条他们不知道能不能存在的时间线代替?

“当然,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理论只是一种没有根据的猜想,既不能被证实,也不能被驳斥。不过,你弄出来的这些事引起了O5议会的注意。经过各方面的调查,已经可以确认,‘史学部毁灭’这一事件已经如同梁朝灭亡一般被确定为一个历史节点,所有已知的显性与隐性时间线都经过了这一点。此前,从来没有过自然形成历史节点的记录,也没有任何势力能做到这点,这是第一个被观察到的不由任何当代人所锚定的历史节点。换句话说,处于未来的能够锚定历史的机构——我们暂且称之为未来史学部好了——的存在,被证实了。”

审讯室里静默了片刻。

“作为史学部的主管,这意味着什么,您也应该很清楚吧。”左边的特工说。

“当然。”郑江羽无力地点头。“当年梁元帝试图修改历史、恢复梁朝,我们由于处于历史的下游,对于历史上游具有几乎绝对的压制力,因此无论梁元帝怎么挣扎,都无法逃离我们的控制;现在我们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也同样没有办法在未来史学部的操纵之下,逃离史学部毁灭的命运。我们的努力在他们看来,与梁元帝的挣扎之于我们一般,可笑而徒劳。”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往者不可谏,来者不可追!”最后还是郑江羽打破了沉默,自嘲了一句。“罢了罢了,既然是在和未来的史学部作对,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了。所以对我的处分决定出来了吗?历史重构发射器的毁坏,我恐怕难辞其咎吧,那么惩罚是什么?勒令退休?降职为D级?还是什么别的处罚?总不至于和李延年那个混分间谍一样被立即处决吧?”

“处罚?您想多了,议会经过讨论,认为您在整件事中的表现合格且尽责,所有作为都是为了史学部的存续与基金会的利益,因此无罪。您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郑江羽愣了一下,伸了个懒腰,微笑起来:“离开?史学部已经没了,我还能去哪呢?”

“能去的地方还是很多的。庄楷研究员平调到了一处文职站点去做文书工作了,奂之秋主任去了帷幕前的一所大学当教授,您可以参考一下。您还可以直接退休,或者继续研究考证历史,这都是您可以选择的选项。我们始终遵循您的志愿。”

郑江羽打了个哈欠:“这是件大事,我一时半会不好做决定。过几天再说吧,我先回家好好休息几天。我先告辞了,二位保重。”

说罢,不待两位特工回应,郑江羽从椅子中站了起来,转身走出了审讯室,慢悠悠地踱出了监督者议会的办公大楼。

楼外,春光和煦,鸟语花香,着实是一幅美好的早春图景。

一如当年郑江羽宣布史学部成立那天的模样。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