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第三人的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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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不知多少个在监控室值班的日子,相比于在关押着千奇百怪的可怖怪物的囚室之外巡逻,这份差事更安全,也更无趣。你曾目睹可怜的研究员被破墙而出仿佛被神遗弃了一般腐坏扭曲的卑劣生物撕碎,那时他用自己被剥去一半皮肤的双臂奋力向前蠕动,像是一只刚从尸体里钻出且酒饱饭足的肥大蛆虫。你也曾目睹妄想逃离的现实扭曲者将一切扭曲,万千的血肉在混凝土之中尖叫哀嚎从其中翻涌而出,除地狱之门内的景象外没有任何形容能让人理解此种破碎与歪曲。在这房间内的人是坐在贵宾位的观众,你看得到惊愕痛苦哀求狂喜,却比屏幕那边的人更无力无助。

你注视着如同鳞片一般覆盖整面墙壁的屏幕,今天并不比已经逝去的诸多日子更特别,或者说,在观赏过常人难以想象的扭曲剧目后,你不再觉得有什么能比这些更特别。然而你还是将一处景象放大,那高科技呈现给你的景象过于清晰,而你甚至没有考虑到可能的收容失效或外敌入侵。疏忽值守也许会给你带来处分,或者什么别的,总之很难有什么好处。你却还是这么做了,没有经过多余的思考,出于你该死的好奇心和隐隐作祟而且极少起效的第六感。

你不是第一次看见他,这经历过足够漫长时间的黝黑男人,在这里大多数人们称其为SCP-073,亦或是该隐。屏幕将你们分隔开来,他并不能意识到你的注视,或者说他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你突然觉得他连同他周身的空间都是那么的空虚,空虚得像是他那双寂寥又深不见底的蓝色眼睛。

摄像头忠实地向你展现着他的样子,如此清晰,如此美丽,全知全能,又因此而如此不真实。在你坐在这里百无聊赖甚至想隔着制服挠一挠自己腿毛并揪下来其中最长的几根的期间里,他至少在你视线中路过了两千三百次,你从没有关注过这样一个收容物。比起土质的小矮人从空旷走廊中摇摆而过,比起游乐园里走出来的海盗船长跑来跑去,他显然没有那么引人注目,也没有那么奇特。

但你现在还是注视着他。

你看见他富有光泽的蓬松黑发逐渐枯朽,在这一秒,他的黑发被染上钛白的颜色。最纯洁的颜色将污浊的黑覆盖的瞬间极快,你甚至没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受到过精良的培训,却不知道此时该做些什么,只是紧张又急促地吞吐着空气。就像是被下达了什么指令,或者说神谕,你的身体无法动弹,而他的身影占据了你的一切思维。建筑屋内虚伪的灯光笼罩着他,明亮,却很虚伪,不如他千分之一的敬畏与荒凉。

亘古不变的受诅咒者站立于原地,你观察他的表情,平静,温和,一如既往。这被放逐之人终于重新被时间和世界接纳,死亡之神的指针重新运转,嘀嗒作响,却是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万年的重压在这一秒附于其身,那古苏美尔的刻印暗淡下来,并且最终消失。晨星般数以亿记的悲苦从天而降,在他身上刻下了纹路,这是他曾应得的,追求的,却不可得的。那悲哀的权利终于在这一刻回归,同时指引给他安息的机会。

那时间仅仅流失了一秒,你却感到千年的时间从自己眼前流逝,白驹过隙,你抓不住那白驹的一片碎影。你这时才想起他是个经历过无数世纪的恶魔,从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他,就算是时间之神也不能让他感到丝毫痛苦。然而时间最终还是胜利了,它无穷无尽无边无际,这个疲倦的灵魂却被困于不老不死的形体,长久地存活于悲戚和忏悔之中,直至扭曲命运被修正的此时。

在那万千异常消逝之时,他与他的兄弟终于得以安息。

你看见他那蓝眼失去光泽,那铍青铜的双手终于腐朽溃烂,他的脊柱崩塌粉碎直至不能再支撑他的形体,远古的神明以如此狼狈不堪的形式崩溃,正如他犯下的无数罪过而降下的罪责。你十分不安,心中涌出一份浓重的悲哀,这悲哀并非来自于对同类的同情和怜悯,而是目睹绝美的艺术品化为灰烬的那份凄凉,这瞬间你与他的生命的某部分仿佛相连,这相连之处又瞬间枯萎。这世界本不该像这样不公,他理应以更平和的方式死去。

他的形体破碎溃散仿佛象牙之塔在那一瞬间分崩离析,他的皮肤皲裂破坏仿佛在这万年之间死去的所有魂灵与恶犬不断撕咬,他余下的骨骼每分每寸都同时化为粉末,仿佛他所漫游过的每一寸荒凉又朦胧的沙土。他的发丝剥落,皮肤松垮,肌肉干瘪,双眼无神,佝偻疲惫,心脏趋于停止,而他却沉默地微笑了,他终于无需再在尘世间漫游,他万年以来不曾消散的记忆将与他被刻上烙印前的童年回忆一同逝去。

于是你意识到他正在快速老去,如同白昼之梦,如同黑夜之真。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你无法推测这智者最后的想法,但你认为他并没有经受什么痛苦,而这也许是他最好的归宿。在此之前,他游荡,行走,漫步于恒久之中,受困于万古之间,他观察,他思考,他追寻一切,他伫立于万物,于无尽的道路上行走,从无休憩片刻之时。

那残骸逐渐脱水崩塌,不再具有人类的形体,如今仍矗立在此处的只是一具老人的尸体,与世界上所有安眠死去的老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那仍有着金属光泽的有色金属。他的衣装仍挂在那干瘪尸体之上,像是包裹住了一段老死十余年的虫蛀朽木。他的罪,他的爱,他微小又庞大的忧伤痛悔终于不再重要,他终究将归于虚浮之中。

你的余光看到走廊另一头奔跑离去的灰猫的下半身凭空出现,而后又用了两秒,你才能明白到这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可能将会失业,而这个世界将不再受怪异之物的威胁。

从无中诞生的世界上的第三人,他飘荡的躯干终于化为乌有,支撑着布料的铍青铜不堪重负地发出小声的嘶鸣,你能看到属于那悔悟的恶者脊椎与肩胛骨的形状,这美丽的造物足矣满足最扭曲的审美。而那金属不再富有生机,失去了他的金属四肢只是几件高贵的艺术品,这艺术品如今也锈迹斑斑,由内而外腐化破败,最终与他遗体的灰烬融为一体,一并与这世界断绝了关系。

他最终成为了一个整体。弑亲者最后的一段指尖朝向一盆在走廊角落里的盆栽,那是现在这段走廊中唯一活着的生灵。惨白的如同手术室内无影灯的光照着他遗留的衣物和其下包裹着的残渣,那是最后他存在过的痕迹,他在最末之时终于洗濯自洁且得到了公平。

你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感到有什么塞在你的喉头,你才意识到口中的干咳,却又觉得如此冰凉。

该隐。

你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又重新念了几遍,而后又重复了一下他的编号,即使这些都不再有意义。

几秒后,你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靠在椅子上。你用了几分钟幻想在他的葬礼上为他献上一捧白色花束,又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基金会极少为收容物办葬礼,即使这可怜人有现成的骨灰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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