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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的哥哥飞奔在那个雨夜:彼时仿佛天空所有的晦暗的阴云,不留余力地对他发出轰鸣的咆哮,在那咆哮之中,那副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地急剧颤动;彼刻仿佛全世界全部的雨水都毫不留情地向他倾盆而下,犹如一种冰冷冷的燃烧,持久审判着他渺小的魂魄。

他那双短小的豹子腿在向前奔跑,宛若不知疲倦的机器,但是却瘦弱得令人心疼。他一想到所做的一切都不过为了朝,就立马用迅捷的速度甩远不安与担忧。那些大脑的胡思乱想已经跟不上了他,那些眼前的无论远的近的景象,要么是重叠交错着并入脑海之中,那就像夕阳幕布前聚集于海边的栏杆的鸟群,突然四散而飞;而要么便是像旧式放映机上迟钝的胶片,无密度的白光侵蚀着画面的边缘。

雨水的轨迹在下降中不断延长,最终形成柔和的线条,从晦无天光的上空垂下。接着,那个挂念朝的少年又继续奔跑。

连绵而细长的雨水撞上先前还温热的地面,产生朦胧的雨雾,他呼出以一团团看不见的热气,但很快就连呼吸带来的温度也感觉不到了。

奔跑没有停止,豆大的雨滴静静从云中落下,没有任何先后与远近。他正和大雨竞速——已经比赢了无数雨滴,可依然落在狂乱肆虐的雨的世界之后。一位撑伞的行人只是默然关注了一圈他的动向,看着那仓促的身姿从暗红的消防栓跃到电线杆;接着是两辆出租车飞驰而过,一辆亮出红灯表示载客,另一辆则是鲜明的绿灯。男孩已经跑远了,出租车也笔直地穿驶过街道。

古着贩卖店熏人心神的暖黄光承接了那行人的视线,将举措不安的他拉回正轨,橱窗烘出的光芒却像冷藏后打开的玻璃瓶装啤酒,冒出醉人的气泡。他知道一切都是酒精兑水,但仍准备买条复古的项链送给自己失明的可怜妻子。想起那奔跑中的孩子,他打算用一百元大方地注入给夫妇俩的“爱情基金”,并会意识到“这是给将来孩子的”,告诉她“那是我的爱语”,爱语中表达着“你非常美丽”。

一个像从童年时代就开始当作皮球的大人头颅的绿壳装易拉罐,因他足上的力量被意外踢到了马路,顺着倾斜湿滑的坂道,跌跌撞撞地滚到了车影交横的路口。车前灯和汽笛淹没了路口,那个印有“Life Better”的瓶罐消失在光噪与雨点中。

店内墙壁上的秒针转动四分之一圈,疾驰的车轮滚卷起洼坑的水浪,再一次打湿了男孩的裤脚与鞋。两只早就穿烂的软帆布鞋,耷拉着硬质鞋底,鞋掌前端像忽张忽闭的嘴巴,一张餐桌上好吃的能嘴。然而稀释着城市肮脏的污水单是浸过那张“嘴”,寒冷挟来的刺骨感从脚脖子直涌全身。

有时他脚底还会传来一阵麻痹,腿上的肌肉登时松弛无力,如同散结的捆绳。从自己的腿脚开始分系剥解,就在意识即将被编析的时候,恍惚的一瞬,打灯的汽车鸣响了闭闷的喇叭,霓虹色的建筑群同时倾斜,旋即硕大的地面向自己砸来。

没有萤星与月蟾的夜晚,思念的潮汐静止在外墙面的沙与海。雨没有结束,蚀刷剥离着古旧破烂的墙壁,瓦砾和砖片纷纷掉落。在失重之姿的位相游离中,他再次想起朝,内部的太阳取缔了外入之景。

血液和突来的氧气流入脑中,不知怎么,活性的思维在细胞中游走。在这全无生气的雨夜中,疲劳乏力终于使他停下奔跑,失觉落向地面的存在和连续运动的景象撞上了自己。

幸好他总能在踉跄中稳住身子,因为万里高空翱翔的鸟儿永远不会败给强大的重力。他明白这点,并且坚信如此,这是他奔跑的理由,而他要将应将这种姿态延续余生。在那胯部之上的身体是多么强劲无畏,而在其之下的双腿怎不是他奔跑中的自由生命的权利?

他对此情不自禁,难免去费神思考自己为什么还没被击倒,为何从不在狂暴猛烈的大风大雨里苟延残喘。但他又会对此如同邪念的想法嗤之以鼻,对深藏内心的那份少年的自傲而增生伤感,责备就像聚集的乌云在他脑海中下起讨伐自我的暴雨。他奔跑的双腿仅是摸索着无存的立足之处,摆动的双手不过向遮蔽的天空求助呼救。

真正理由是关乎另一个天真的少年,如同另一半的自己,不,是那真实部分的自己,是那不参虚妄的个人。

尽管只要活着,体内的心脏便会无休无止地跳动。这种生存的悸动明明应该振振有力,却没有丝毫切身实感,竟无法振动那颓衰的意志,也不能将人们从无尽的可怕的梦魇中唤醒。他一下子双腿再次抽力,这回是那主动的意识,下意识的驱使,或许听见了朝的声音。接下来如同被这雨夜所抛出,他再不能自如控制重心,无助地摔倒在地上。

整场大雨积累的疼痛感传入身体。他想要是一直这样,只是这样,在这个狭窄的世界里,像抛体一样坠落向地心该是多么幸福,回天一般的幸福无边地展开。在那里是否会遇见传说中的大地母亲还是什么地球的神灵都无所谓,因为那里暖和得让人熔化,存有着返璞归真的奇妙诱惑,对此他深信不疑。“因为我是抛体”,他如是想。在那儿,人生的一切皆能起死回骸般复活——乌云密布的阴雨天能够在眼中湛蓝无比,演绎悲剧的演员能够在台上展现欢乐,就连不可治愈的疾病在身上都能被抹消个干净——他希望得就快要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眼泪之窗所噙蓄的泪水也随不息的雨一同惩罚,祈祷着呼风唤雨式的奇迹,幻想世界和他一样真切地心系一个人!

而因此,那些挣脱眸子的泪珠,飘零半空的雨水,以及先前奔跑的那个少年,与这世界的垂直线构成各自微妙的角度,实际都是向着某个方向而动然的抛体罢了……


雨滴慢慢滴打在他头顶,扑面而来的是扁平的天,栖息在那里的蜘蛛吐出无限的丝线,缠绕为黏稠的雨包裹住他。淋湿的头发散乱在前额,水面隐隐约约倒映出他狼狈不堪的模样,而在那水中自己的背后,闪烁着高压的氖气。时间不能治愈,最起码已放弃了朝,为他最爱的弟弟,在那梦的脉搏中注入安乐的药剂。如果有人某天脚滑失足跌进了地心,他发自内心希望那便是朝,只能是朝。可朝甚至移动身体都吃力万分。

这时候,他犹如看见了朝,裹着几条单薄的毯布,在同样的一个郁闷的雨夜中,脸颊发烫,喘着粗气。那双瘦弱的小手紧紧抓牢“被子”,也许仅仅在想象一个安稳的温床。他闭好双眸,两只脚缩进温床中,全身蜷缩得像一粒种子。

他重整旗鼓,奔走到约定的地点。对方是黑色翻领夹克里的男人,倚在生锈的空调外机旁,塑料格栅里的风扇正发出嗡嗡闷响,让人觉得转速很慢。他一手拿着收起的伞,另一只手则眷恋着细长的烟。上方的住户没有拉上窗帘,只是关了窗,里头的灯光透过窗户,隐隐地散照在这里,而正对面的阳台上堵满废弃的家电。男人的左胸袋装的是烟和火机,没有系扣,与之的对称另一个则系好子母扣,保守至关重要的秘密。

烟灰抖落到牛仔面料的裤腿,他用拿烟的侧手拍了拍,掉在这巷子的水流中。他放低那只手,在手指间竖起的燃烟像是挑衅,烟端正对着面前那个专程来找他的少年。他先是认真观赏,同时根据燃剩的烟长更调位置,直到冷空气浇灭了他的观察。他才把烟丢开,假惺惺地向那人伸出友好的手。

“两根还是一根?”少年对出暗号,没有去握他的手。湿漉漉的衬衣,他站在巷子入口一动不动,眼睛聚焦着男人看不清的脸。

“我们应该认识才对,”男人收回手,撑开伞,一圈雨水旋转着飞了出去,“不过,我确实不知道你叫什么。”

他的面庞清晰了,蚂蚁触角般的长须,炭黑的碎胡渣描述着下巴,标致的扑克脸。他的灰色双唇吐出烟气式的话语,模糊了瘦长的轮廓——“我就喜欢这种款式”,他指着左胸带凸出部分——“知道烟白色的那半截吧,这叫卷烟的烟体,拿来点燃后烧的,剩下的焦黄色就是滤嘴,烟体没了就差不多可以丢了。你想想,这真是便利货,用起来多么快捷啊。”

“你一定认识我,虽然不是熟人,但也不至于一言不发吧”他的声音接近了,将伞架在少年身边,“都淋成落汤鸡了啊,看来是一路冒着雨来找我的,这点我没说错吧?”

少年默不作声,向来时的路走去,脚下跟着一圈圈波纹。此时大雨依旧滂沱,却只能听见细微的唰唰声。他无法相信这是方才竭尽力气奔跑的黑夜。抬头望视,夜幕被埋没在灯火通明的楼区中。他往前每走一步,波纹便紧随脚后,有时大有时小,有时泛出残响有时默然无声。鞋子已湿透了,一切的行走都变得非常卖力,甚至无法承载自己的重量。

“嘿,小子,别这么抵触我啊。”男人满不情愿地踏着水快步跟上前去,这次把伞架在少年背上方。他嘴角弯着扭曲着,皮笑肉不笑,或者藏在心底里发笑。

少年依旧没有说话,踩着一块又一块的路砖,如同踏行在通往天堂的阶梯。上坡路。他脸部的肌肤十分冰凉,身体却热得反常。他困倦已无法遏制了,接下来他所做的判断连他都无法弄懂了。

“我这人可是有求必应的,”他空出来的手放置在少年的肩部上,“来吧,告诉我,他在哪里就行了,这样一来,我会保你们相安无事的。”

“你可不能独占他,我们都需要他,这样才能有明天。你如果认识我,那你也就非常理解我的难处不是么?”

双唇里酝酿着沉默的字眼,少年的目光游移在前方的砖块上。经过的药店的灯打在了他们的侧面,少年看着自己的影子融入那个整体的阴影中。他紧握双拳,极力压抑住从喉咙涌上的声音,他已经将钥匙插进记忆的门中,却不想扭开那道锁。他很懊悔,为自己未经深思熟虑的草率抉择而后悔莫及,这条过来道路上还回响着奔跑的脚步。少年站在那扇门前,那是他们的屋子,曾经的温室,最后他选择一人将其锁住,因为家已经只剩外表了。他停摆在门口处,那只手时而握住把手,时而准备转动钥匙。忽然间,钥匙顶端溢出鲜红的血液,从锁孔中流了出来。少年因激发的恐惧而被丢在地上,向后倒去,钥匙甩飞在半空中。

记忆中的门忽然凭空消失,朝正在里面活蹦乱跳:他会从沙发嗖地蹿到餐桌,然后在电视屏幕里出场,牙牙学语地模仿新闻播报,不经意间,他又坐着水滑梯,欢快地游转了家中的各个地方。

水龙头的水淹没了整个屋子,电视仍然插播着重要的新闻,眼球的样式是中空的球体,拓补的我们拉伸扩张,生成一个无限饱满的交集,克莱因提出的克莱因瓶的克莱因环(link),构型是隔绝外部真空的屏蔽场,我们的意识体作为变幻无常的相态在通行。因此那个并和交融的合成领域,使得界面如此冷热不均、凹凸不清,像极了无数道半缝合半结痂的血肉,发炎的灼烧感从撕裂与修补中扩散。

我盯着月球,被迫注视着地球的庞大阴影如何以最小值的面积呈现。精灵一样的兔子挖开了茫茫黑夜里的无数眼孔,两个球体内部的目光进入至夜之肌肤的缺口与洞穴,只剩下侧围白晕般的天然光带,似乎以一种不可能性的颠倒视序穿插昼夜,如同正反的莫比乌斯环。然而月球在我双眸的内面中投影,雨这一现实的声音以波形布满我所有的视觉神经。边界消亡,夜晚如落入陷阱的猎物陡然失踪了。雨夜。只有朝像红熟的果子,保持虚实同调的情态落入我丧失温度的怀中,弥合我即将分崩离析的主体性。

朝连及其本身羽化为视觉的幻象,具体是一个被认知化的超视距盲点,斑驳摇曳的树影与昏黄胶稠的阳光互相补充。成碎状的金光宛如年岁撒落在地。一个温和的上午接纳着我脆弱的心灵,黏黏的,融洽的,惬意的,淡云的天空开阔地平视着我,如同一盏风平浪静的倒映悬现出我个人形象的明镜,树下的朝刨圆一个泥球向我招来。我没接住,被砸了个狗啃泥。

先是愤怒怎样冲昏我的头脑,驱使其不分东南西北地扔出了一个几乎等大的泥球。然后当我辨识出刚才掷球者是朝后,他就成风般在我眼前飘走了,准确的说,只有近似于存在的印记感还残留在他的位置上。我动起双腿,才发觉少年在到处奔跑,接下来我双手侧放嘴边,旨在放大呼喊朝的声音。

——朝,你去哪了?说的好像他曾来过,唯独脸上剩下一种遭到顽皮的调戏与捉弄的、莫名其妙的感觉,那是由泥土砸来碰击,然后碎裂而引发的。

等我环顾四周,多迈下几个步子时,发觉:这个我身处的场域规整得无法用尺子所度量,远方隆起的小山丘没有吞噬地平线,近处爬行的小昆虫持续发出值得注意的轻微声响……那些声形无可置疑地来自自然的分泌,却又在暴露的外层中成为无声无形的空物。做梦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梦的表面是极限分形的现实,胜比美丽动人却又冰寒的雪花晶体的零碎边形之上的冬季。

——朝,你到底在哪儿?我到了海岸,这是陆地的边缘,沿着海岸线继续寻找朝的身影。

——朝,我会找到你!他在海洋推来的波浪中像新生儿一样显身了,我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视着他,像把他钉在那里似的。现在是一如既往的早晨,逝去的黑夜在海洋上坠下点点浊光。即便此时眼眸澄清,天空、海鸥、砂和砾却都搁浅于此,发出一种尸体般的和海洋相近的颜色。太阳的刺芒扎入我的眼睛,强烈的光热使得附近的礁石散发出辣人的咸味。我攥取脚边的一颗文蛤,狠狠地使力攥紧,因为我突然感觉我们俩有相似的命运。我目不能视,循着气味冲了过去,可我无论如何也抱不到朝。

“快跑啊,快跑啊!”我朝文蛤大喊,“太阳把你攥在手心里了!”接着我又重复相同的话:“快跑啊……”在我头晕目眩之时,我几乎全神贯注地做着这一件事。快跑,快跑!我曾和真理一道出生,然后就像担心他会夺走我身上的财富一样用手掐死了他,真理在我身上流着血。我眼球血管红胀,浑身上下流着温热的血。我走向一整片棕红的溴液,液体没过身子,此时在手里是被我抓攫的真理的心脏。我爱着颜色,杀戮的、生命的、真理的颜色;文蛤攥着我,狠狠地、不留情面,“快跑啊,快跑啊”。

关于自己出生那天,我没有丝毫印象,一点儿也记不清当时的情景。我活生生地在这里,却从未出生过,我告诉我自己,爬出母亲体内或者使得母亲分娩根本不是我的意愿。上帝……是上帝,是他让我降生于世的,是他害得母亲必须承受灾难性的痛苦,是他让父亲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亲手扼住真理的喉咙,享受突如其来的濒死的凄切惨叫,听着他窒息又致命的悲噎。这片海域昼夜交接的那刻,一定也弥漫着同样厮杀的气氛。我记得的:夜晚什么都将预备诞生,而太阳升起后,什么都已经死亡。那正午的阳光像在无生气的脊背上蛮抽了一鞭,就像对毙命的尸体打空弹夹。天哪,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又为什么不是真理杀了我?

我捕获了太阳,结扎的子宫外侧,原来朝在那里,他怎么是逆星体,向内绕转;我无法看见空洞回路的奇异点,克莱因环(Link),眼睛的内侧失明了。告诉我,谁在地球表面作画?朝,是你吗?

朝,那都是你画的吗?很美丽,摄人心魄,那些草大概会偷走树的养分吧,那头牛在咀嚼着嫩草,噢,原来还有围栏。围栏外是自由自在玩耍的孩童吗,那里边有你吗?你是那个拿着木枝的,还是那个拿着石块的?

为什么我知道?

我会救你的,我来救你了。我们俩都在地心中,朝,不要害怕。

那个男人找到这间小屋子后就悄然离开了,他留下了一些所谓起死回生的药物,纸壳上写有“Life Better”的英文单词。我庆幸自己至少拯救了危在旦夕的朝。我放下心来,擦干了身体,我感觉朝在依偎着我,拥着我,就像一颗滚烫炙热的心透过肌肤和我紧密相贴。

“为什么哥哥会知道?”

“因为那是我们的语言,但是表述方式是不一样的。”

“那我确确实实就是大画家喽。”

“嗯。”

“真的大画家?是大大大画家,好噢,那我肯定会画蛋吧!”

“当然会。”

这时两颗蛋滚动在草原里,草儿在挠他们的痒痒。

“他们会动耶,该不该再给他们画一个家?”

“但是家要怎么画呢。”

他的脸埋在被子里,剧烈地摇了摇头。

“首先该有一张舒适的床,然后家具样样俱全,温饱从始至终无需担忧。”

“哥哥,这个……我不知道怎么画呀。”

“那就首先得有阳光,清香的风拂起窗帘,阳光淡淡地照射进来,然后有花有草就是简单的陈设,他们就生活在无害的自然中。”

“哥哥,阳光……我画不出来呀。”

“那就……”我刚想开口就被他打断了,其实我的想象力已经匮乏了,只不过在强撑而已。

“哥哥,应该先画出他们的爸爸妈妈才对。”

“嗯”,不清晰的浑浊声音从鼻腔中传来。两个生物用体下那双不起眼的小爪子,迈着刚至这新天地的不成熟的步伐,摇摇晃晃地,相互搀扶式的向前试探。他们缺失着生理性的结构,只是透视关系之下的移动的立体图形,数个立体图形拼接而成,关节作为衔接处。他们展开了自己的羽翼,但是无论如何挥动翅膀,却无法像鸟一样轻松地飞起来,飞得很高很远。他们发出咯咯的不明所以的声音,呼叫或是传递着什么。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朝的声音,朝在给他们配音,我们在看一场小孔成像的电影。

朝玩得不亦乐乎。他的瞳孔中心闪着一束光,理所当然是从幕布反射出来。我还是一声不吭地躺着,积攒的疲惫感已压倒了我,感觉稍稍一动弹,腿上的肌肉就会强烈地痉挛。我看见朝所绘画的事物,就像看见他所看见的光景。那两个小生物去哪儿了呢?估计已守在他们的宝宝前了吧。朝,那个坡到底有多长?

话说达芬奇在画鸡蛋的时候,会不会把他们的父母也考虑进去?应该的吧。可话又说回来,这故事的真伪都有待考究呢。

这间屋子密不透光,空气就像透明的尘埃。我不知道夜晚是否已经褪去,乌云是否已经散去,那被我捕获的太阳要在哪边升起?一种统觉的实在的漆黑包围了我,无边无际,无可穿透,这是雨寂的夜晚。胼胝体解离,形成深邃的桥洞,其中生成空缺的文本。而我的大脑额叶在进行两个肌质的自言自语。


开裂的墙壁纷纷剥离。大颗粒的灰尘呛进少年的鼻子,他重重打了个喷嚏。

“哥哥,你还在吗,”朝是在问他的哥哥是否还在听他说话,“我在这里一点都不无聊,因为屋子里有趣的东西有好多,比如好多好多的纸。上面的字像蚂蚁一样动来动去的,看得太累了呀,不过我太笨了,基本没怎么看懂……”

看不懂所以才会觉得有趣吗,少年本想这么问。可话刚想出口,自己就愣住了。他能感觉出朝的语气很自责,但就是这份自责令他难过痛苦,头也发起了微热的烧。他没有作声,感觉气息被昏黑的屋子吞没,仿佛自己的灵魂刚刚来过现在又飘然而去。在他心中,他又一次踉跄地摔倒了,这回则摊开四肢,只是平静坦然地躺在地上。死气沉沉的雨点打在脸上,雨声已然寂静了。自己还没有睡过去,在这个没有停的雨夜恐怕将会彻夜难眠。他再次恳求通过睡眠来逃过一劫,无比虔信地恳求明天的太阳成为眼睛的天体。

朝温和地呼出鼻息,正把头埋在他的背后,温柔的话和日常的声音在脊梁中映现,在少年的每一个神经末梢中得到充分的表达。

“其中有一张,写的好奇怪啊。”

为什么奇怪?他好像是明知故问。

“因为,嘻嘻……哥哥你想想,我讲给你听!”

朝编织着轻淡平缓的语言,像在少年耳畔缓慢吐出雨一样的丝线。他说话时嘴唇在打颤,同样来自脊背的传感。

“很久很久以前,童话一样的超级久,不是王国也不是池塘,有个妈妈幸运地怀孕了。爸爸高兴的手舞足蹈,因为这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多么幸运啊。两个人品尝着爱的果实。

有一天,妈妈终于要去做产检了,爸爸可以说是使出千方百计终于推掉了单位上的工作,这才含情脉脉地牵上了他至爱妻子的纤纤小手。他爸爸胸脯挺得很高,神气活现,一路上对妈妈滔滔不绝地说:‘我们有孩子,我们就有明天!’那位妈妈补充道:‘谁有孩子,谁就有明天!’随后他们两个人拉住手,十指相扣,摆动着手臂继续向目的地走去。夕阳流出甜蜜的汁液,迈向幸福的二人品尝一切,爱的果实,爱的馨香。爸爸在思考,他们的父母辈也曾那么幸福吗?如果是,那么他们俩人的幸福一定要更甚;如果不是,那么他们就是亲手创造了幸福。

可这都是想入非非的幻想呀。拿到报告单的那一刻,爸爸好像每个字都读得明明白白,好像把他们未来的全部都理解透彻,好像看见了他们俩人的尽头——这个幸运的怀了孕的妈妈,怎么都不能生下那个孩子。”

他呜咽了,身子蜷得更牢固,却抖动得更厉害,但还是鼓起勇气接着说了下去:

“这是哪有的事情呀,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呀,这是异常啊,这一定是异常,全是异常的错就行了,足矣了。爸爸开始这么安慰自己的。这到底有什么理呢,这到底有什么根据呢?如果那位全天下最幸福的妈妈要生下那个比她还幸福百倍的孩子,那么世界就要毁于一旦,有这种事情吗?所以在那之后,爸爸无影无踪。

之后妈妈就被收容了起来。

哥哥,你告诉我,你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吗?我很笨,脑袋转得慢极了。哥哥,你应该能明白什么吧。要是我的话,我要出生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我在想这被赐予的生命当中一定有着世界自身的意义。世界有孩子,世界就有明天,这难道不对吗?”

“嗯”,另外的鼻音。

“可是,我还是不清楚,真的有这样的事吗?”

“我也不清楚,可能都是小说吧。”

“哥哥,什么是小说?”

“小说就是虚构的文字,就是谎言的集合体。”

“那谎言一定也有写他的人吧?虽然他撒了谎,是个大骗子,但是他真实的想法是什么呢?”

“我也不清楚,可能全部都是谎言吧。”

“不对,哥哥,你说的不对!如果一切都是谎言,那一定有正在撒谎的人,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好多好多大人都能识破那个撒谎的人!”

“朝,”我叫了他的名字,“那两颗‘蛋’是不是还在草地上滚动?他们是虚构的造物,谎言的表述是动态的,静止的谎是没意义的。”

“哥哥……”

“我是不清楚的,你的身上一定被寄托着更加珍重宝贵的东西。不要气馁了,你没有错。”

“可……可是那个故事——小说呢?既然世界到处是谎言,那就让孩子出生呗,也不要再折磨那个妈妈了,我真希望这样。既然谎言的世界消失了,那一定只剩下诚实了,我的爸爸妈妈也不会再指责我撒谎了。”

“是的。但是如果在这之前,妈妈便死去了的话,孩子就没法出生了。”泪水滑落脸颊两侧,我的嘴角轻轻上扬,仿佛得到些许的宽恕,“对不起,朝,我很抱歉。我犯错了,爸爸又说我在撒谎了。”

“那是言!”

“我真的做错了,这次必须要承认了。”

“你在说!”

“我没有骗你。”

“也是话,哥哥!”朝哈哈大笑。

“呵呵呵,是的,朝,确实都是自编自造的谎言。我们的人生都有四十六条谎言,一半来自父亲,一半来自母亲,失去的全是真实的那部分。”

我渐渐自娱自乐,在开心中睡去了。梦中,我看见小时候的达芬奇,坐在矮矮的木凳上,旁边是戴翻毛皮画家帽的老师。我窃听着他们的对话。

“达芬奇,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画的这些通通不合格!我告诉过你,鸡蛋不是完美的圆形,也不是扁平的椭圆,你只需要用很真诚的一笔就可以画出来了。”

“老师,对不起……但我真的不会,什么才是真诚的一笔?”

“你的父母难道没叫你去教堂做过祷告吗?那就是即便上帝不存在,也要虔诚地跪拜,向他认真地祈祷。”

醒来之时,已分辨不清过了多久,屋子依然是漆黑一片。少年看着被窝中的朝,他的呼吸还和往常一样,感觉房间中唯有他一个活着的生命。他用右手轻敷在弟弟的头顶,左手安放在自己左胸上。少年知道一切都是为了他,所以他不会再难过了。高兴,喜悦,升华般的情感,这些都是他无悔的证明。这份爱胜过这个世界,他们俩都是弃子。假如有机会的话,他还是渴望总有一天,能够结伴同行于世上。

他设想了一下那个情景,终于开怀大笑了起来。屋外的事象依旧循环往复着,乌云从一方飘向另一方,街道从一端蔓延至另一端,自己已经不能再奔跑,再为朝而付出效力。

男人的皮鞋声很响,他今天要打头阵,充当自己效命组织的送死鬼,同时也想要捞取最大的功劳。他的脚步停留在楼梯口,可能正吸上了一根冷静的烟。

少年唤醒朝,叫他赶紧逃跑。弟弟体能向来很差,他必须要争取点时间。这里有个秘密通道,可以通向外面的世界,他谎称“带你去看我为你捕获的太阳”。朝喜出望外,竭尽全力地爬向那里;他现在不能伸手相助了,左手握着柜下的手枪,随时预备抽出射击。右手则攥成拳头紧握什么。

门被暴力地打开,响亮的“哐”一声。朝已经半个身子进入隧道了,他好奇地回过头望去,醒目的光亮闪爆而出。男人左胸膛被命中,贯穿胸壁,喷溅出的血液形成矛状,随后淋在石头上。他的身体一下子僵硬,双腿发颤。与此同时,开枪击发的瞬间,少年的左手臂不成形状,手上的枪掉落在地。

“妈的……疯子,”被射中的男人全力扶住门框,斜侧身子,右手捂住方才的穿透伤,“两个……那个呢……妈的,他妈的,夸讲一下你的反应力与聪明才智吧,小子。”

嘴上叼着的烟头掉了下来,飞出微弱的火星,他怒不可遏地冲过来,在少年脸上留下了拳头的红印,将他揍到在地。左手拔出腰间的配枪,指在倒地者的身上。

“恭喜你,心位判断有误……你让他逃走了吗?”男人咳出一滩血液。

少年左手的骨架已经粉碎,只剩下一条有肌理的肉泥,无力地垂下。落在地上的烟头火星逐渐熄灭。

“看来,我没时间和你玩过家家了。我认识你父亲,一个失败者。”

他一边歪斜着身体,不稳地向少年走来,一边说着含糊不清的话,“新买的夹克……开了口子,真是倒霉”

扳机扣动,火光从金属黑管中喷发,枪声响起,朝已在隧道内像乘滑滑梯一样准备滑下去。清脆的拉环声,少年化为高速旋转的脉冲星,瞬间耀眼的光芒充斥了整个黑漆漆的房间,照亮了所有的物体。少年的身姿在光芒的缝隙中四分五裂,仿佛告示着朝,我们将在繁星里重逢。猝不及防的热烈的爆炸摧毁了全部,朝终于来到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天蒙蒙亮。

衣衫褴褛的朝挪着身子,学习如何用双腿与重力相作用,步履艰难地走在人迹寥寥的大街上。他不知道的是,脚下之路正是朝奔跑过的街道。今天会是一个明媚的氛围,天气预报如此说道。一个人在人来人往的繁杂街道上支起户外专用的大棚伞,安置好推销所用的推车,上面是整齐排列的最新款苏打饮料——“Life Better”。他现在正趴在车架上,迷糊地补着觉。那人想到正是在这个路口处,他撞见了一个貌似身有急事而奔跑的少年,并且错过了一辆绿灯的出租车,不过也好在最后买的复古项链使妻子非常开心。

昨天他带他怀孕的妻子做了产检。以往夫妇俩不论如何,都会一起守在这个路口,哪怕挺着大肚子也站在她体贴的丈夫旁边,陪着他一起度过无聊的工作时光。他醒了,看见走过来的朝,满面尘垢,骨瘦嶙峋。他和朝一起看向泛白的天,不自觉活动的手指想象牵住妻子纤细的手。

他赠送了朝一瓶“Life Better”,结束了今天的营业。他后悔自己骗了妻子,只因她是个盲人。

他走向建筑的高台,好好欣赏这幅日出之景,身心一同地感受这种朝晨的气息。无数的人聚集在那个路口,所有人手中都拿着自己贩卖的饮料。他知道一切不过是二氧化碳溶于水,知道妻子的视网膜移植手术费用高昂,会意识到“将来孩子的幸福”,会对看不见自己的妻子重复那句“我爱你”,会用体温与触感拥抱她说道“我们很幸福”。他身上有一笔保险。

“1+2+3+∞=-1/12”,也许这便是世界的构成。他心想,这真是个荒谬的结论。

当他的世界颠倒之时,东升的旭日已拂开虚朦的朝晨,一抹微明的流光滋亮着他的眸子,使沉睡的城市热闹,使过往的景象清醒。

人生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如何,世界又来次轮回如何,悲剧如何,小说如何,谎言又如何?

尽管所有他昔日最熟悉的事物向他倾斜,冲入他那双渺小的眼眸,无一不以巨大的势能毁灭他的全部。但他选择在此时此刻热爱永远的基本力学,相信少年的地心复活论,拥抱那充满弧度的天际线。

他知道世界相对于自己不过是另一个质点,而在这个除去两个质点只剩实在的空间中,一切是那么偶然和晕眩。

质点在下落。

太阳成为朝瞳面的中心天体,他穿着少年的湿鞋,手中拿着未开盖的饮料。瞬间,他瞥见了——

世界的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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