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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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右手甩合上了打火机,左手夹起叼着的烟,缓缓吐出个烟圈,像给对话加上标点。

“什么叫你找不着站点了?”

“就……字面意思啊队长,我今天早上去34站领这个月的活动经费,刚进大楼,我发现保安换了,还以为是老刘请假了,但我上了电梯才看到32楼成了服装卖场,33楼成了餐厅,34楼成了游戏厅,30楼成了他妈的儿童乐园。”

队长没说话,嘴里的烟头,泛着橘黄的光,比起往常,格外扎眼。

“然后……然后我给站点联络处打电话,电话那头问我是不是他妈的要预订餐桌!”

“这起码证实了,给咱们的任务和情报都是从33楼发出来的,唔……也就是Bread那层?”队长眼里含着笑。

我知道我眼前这个人,MTF-庚午-01“唯有暗香来”机动特遣队队长,一向乐观淡定,超脱世外。Hannah主管对他的评价是“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他也总能带着我们极为迅速地完成任务。

我曾猜测,末日来临时,他是否还能继续淡定。

“队长,你还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我真没想到在这种站点没有任何征兆地失联,可能是收容失效或者现实扭曲者恶作剧之类的情况下,他还能保持镇定。

“联系站里其他人了吗?”

“已经尽我所能了,无一例外,电话,短信,QQ,我都用钉钉试了一遍,都没能取得联系……没人理我。”

“小王他们呢?我的队员不会就剩你了吧?”他看着我,皱了皱眉。

“我……打了电话,空号,没通。”没你打击自尊心那么通。我暗自腹诽。

“主管呢?”

“……我没她联系方式,除了站里流传的电话,并且也没通……”我突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了,低头研究起他家的大理石瓷砖——可能是被他的乐观感染,也可能是这么多年特工生涯磨练出了镇定,我竟然看出来瓷砖上的图案是西斯廷教堂的俯瞰图。整块地板被擦得十分光滑,让人心生舒畅。

“你不是很崇拜她吗?”他声音里带着笑意,语气中藏着下半句话:“怎么连其他联系方式都没有?”

“你有?”我反问,继续盯着地板。

鼻腔中的嗤笑声戛然而止,瓷砖上反射出一团倏地变亮的烟头。

“我也没有。”他声音小了下来。

两人沉默半晌,为了不让气氛继续尴尬,我转移了话题。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西方宗教了?也不知道从哪儿找的瓷砖厂能印这种图案。”

我挂着笑容,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回应。猛抬头,发现他正盯着我怔怔出神,手上的烟悬在半空。

“我家里的瓷砖都是偷的站点工程部用剩下的,上面印的应该是基金会标志。”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这种情况,我们不是应该继续讨论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吗?为什么你会问起瓷砖?”

我好像遭受一记重击,醍醐灌顶。看着表情逐渐严肃的队长,一时竟不知道是该感到毛骨悚然还是该赞叹队长的反应。

“还有,我怎么一直没发现家里瓷砖变了。”队长蹲下来,皱着眉头凝视地板。没等我说话,他一把将手中的烟按在那米开朗琪罗和拉斐尔魂牵梦萦之地,猛地起身径直向门口走去。

“队长你……你去哪儿?”

“34站!”

“队长你刚那么站起来头不晕吗?”

“废话。”

“队长你别摔着……欸队长你等等我!”


农历腊月二十九,即将过年的日子。天上正懒洋洋飘着小雪,街道还没有完全被银装覆盖。突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常吃的旺旺雪饼。

队长家住在一个颇为老旧的多层楼小区,倒有几分大隐隐于市的味道。我跟在队长身后,看着他笑着向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大婶问好,看着几个裹着羽绒服,小脸通红还挂着鼻涕的小朋友,围着他娇嫩的喊着大哥哥好。

没来由想起一句诗,二八笙歌云幕下,三千世界雪花中。

“我想到一些东西。”刚摸完邻居家大狗的队长起身对我说,手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队长你说。”我拍了拍新买的外套上的狗毛。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有一种预感,站点的失联和刚才我们在家的反应都是有关联的。这你应该也有猜测,但我刚想起来,基金会有个部门,叫超形上学部。”

队长应该是看出了我的茫然,继续解释道:“我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就是知道它,可能这也跟它有关。”

我从不怀疑队长的判断,但此时却产生了一些疑问。这算什么?遇事拿不住,超形上学部?“这可能也跟它有关。”我告诉自己。

队长家距离站点所在的市中心有好长一段距离,我一边揉着发酸的腿脚抱怨着队长为什么不买车,一边感慨每次接任务队长总是第一个到站点。一路上车水马龙,路边商贩播放着好运来,恭喜发财,街上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三姑六婆、闲云野鹤、翩翩少年、善男信女,糖葫芦摊前的入对出双、市井之徒、虎背熊腰、环肥燕瘦、酒囊饭袋、慈眉善目、明眸皓齿、鹤发童颜……鳞次栉比,此起彼伏。银铺世界,玉碾乾坤之下,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队长站在大楼前,抬头伫立良久。我也跟着望去,依然是那幢大楼,甚至包括前不久我们在健身房打破的那扇窗户,但又已不是那幢大楼。

队长跺了跺鞋底的雪,手攀上了大门把手,却像重若千钧,迟迟没有推开。

“队长?”

“嗯?嗯……”

扫完行程码,我们挤进了电梯——往常没什么人的电梯间此时装满了西装革履,金丝眼镜,我们两套休闲装倒显得格格不入。

原来一到二十楼成了各种公司。目送一位位打工人走出电梯,直到只剩我们两人。

“队长,有什么想法?”我按耐不住内心的焦虑。

“有!他们怎么快过年了还要上班?”

“……”


电梯门开在了30层。可能是过年的缘故,儿童乐园比想象中还要吵闹,充气城堡里挤满了娇小的身影,等候区满是有说有笑有吵架有骂街的成人。前台坐着两位很像工作人员的女士。

“请问……”队长很自然亲切地露出微笑,声音轻柔。“你们这里是最近才开业吗?”

两位女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带着疑惑的眼神试探性问道:“您不是本地人吧?”

我微微一愣,却见队长面不改色,点了点头。

“对对对,我是来走亲戚的,不太熟悉这儿的情况,看你们这儿挺热闹的,就来问问。”

两位女士恍然大悟,眼前这位笑着说:

“怪不得呢,我们这儿是全区最有名的儿童乐园,开了将近五年了,连外地每天都有很多人慕名而来呢!”

“而且在网上也很火啊~”另一位女士补充道。“我们还以为你是跟着叔叔来寻找童年记忆的呢——你们长得不像父子。”女士说完,看了我一眼。

“哈哈”队长笑容愈发浓郁。“我知道了,谢谢你们!”队长转身就走,拉住了即将暴走的我。

“队长,你多大?”我边走边愤懑地说。

“26啊。”

“我25啊!她们从哪儿看出来我像你叔了,我这么老?”我压低了声音。

“你说啥?”不知是因为太嘈杂还是他故意的,他大声反问我。

“我不老!”我大声喊了出来,遂在无数道笑声和注视中落荒而逃。


乘电梯去了地下层,我们非常有默契的保持了沉默。身为特工尽管不算十分正经,训练有素,但我们也已习惯了遵照指示执行任务。

可发指示的地方,连存在的痕迹都没有留下。泛舟沧海,孤雁徘徊,我们要去哪儿?多次身处绝境没有让我慌乱,此时虽然平静,我却遍体生寒,被浸入冰冷的未知之中,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好在队长还是那么平静,还记得地下有他最爱的伯奈利M4半自动霰弹枪,以及,收容物。

“如果一开门窜出来的是异常,我帮你挡。”我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对队长说,凭空生出几分浩然之气。

“如果真收容失效,我踏入大楼的那一刻就已经去见马克思了,不用等到现在。”队长淡淡地说。“而且大过年的,别那么晦气,能有什么异常,年兽吗?”

电梯缓缓下坠,我随着失重感渐渐绷紧肌肉,努力回想着曾经在拳击赛上拿到冠军时的手感。我已经下定决心,真要有异常冲脸,说什么也要保住队长。我想起了每天打电话问候的老家父母,想起了梅主管,想起了高中的初恋,想起了初来基金会时的雄心壮志……

“叮~”门开了,啥也没有。是一片塞满了车的停车场。

我擦了擦被自己感动出的眼泪,严肃地对队长说:“队长,不能掉以轻心!”

队长仿佛没有听见,紧锁眉头,喃喃自语。

“为什么明明大楼这么热闹,电梯里只有公司员工?刚才下来的电梯里甚至只有我们两个。”


停满了车但依旧显得空旷的停车场,几根承重柱上悬着稀疏的节能灯,看看能看清大致路况。闷热潮湿的空气似乎让我肺里的氧气失去了气体性质,粘稠厚重。周遭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远处汽车轮胎摩擦水泥地的声音。

“这儿真的是个普通的停车场,我小时候最讨厌的地方。”巡视良久,我对队长说。

队长眼神空洞,出神地盯着我们来时的电梯口。

“这儿不是34站了。”

“存在的痕迹都没有。”我补充。

“走吧,找个打印店。”队长左手掏出打火机,右手在身上上下摸索,又把打火机塞回了大衣内兜。

“打印店不卖烟啊?奥我明白了,你想试试给基金会发传真。”

队长瞥了我一眼。“印寻物启事。还有,我刚看楼上餐厅过桥米线排队的人挺多的。”

“你是想发动广大群众找站点线索!先去人多的地方宣传!队长真有你的。”

“……直接找站点不就把基金会公之于众了吗?我们去找主管的车,再顺藤摸瓜。过桥米线是因为我饿了。”队长扯了扯嘴角。

“不行啊队长,这儿太诡异了,不能乱吃东西。”

“要死早死了。”队长向电梯走去,留给我一个背影。

队长耳后有点点白发。


打着饱嗝推开大楼门,外面已时近黄昏。落日熔金映在满地揉碎的白云上,分不清天高地厚。太阳一面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另一面走上山巅,散布烈烈朝晖之时。

寻物启事


本人近日丢失一辆红色奔驰EQA SUV,车牌号沪A-CN988,如有好心人提供线索,本人定当重谢
联系电话:18197545482

马先生

“你不怕主管开了你啊?”我拿着厚厚一摞寻物启事,忍不住问队长。

“我倒希望她现在出现把我给开了呢。再说,现在不也跟失业没什么差别。”队长拎着胶水,云淡风轻地说着,四处张望哪里有电线杆。“今天的任务是挑战城管。”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带领星光拼出的夜晚,两人坐在街边长凳上,看着来往的人群。迎面跌跌撞撞走来个戴着布老虎帽子的半大孩子,奶声奶气的对我“嗷呜”了一下,又伸开双手往回跑去,抱住一个同样带着布老虎帽的妇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笑了起来,渐渐消失在汹涌的人潮中。

“队长,你这招敌疲我打,敌进我退,我算是学到了。十几个城管一下午愣是没追上咱们。”我侧身指着队长大笑道。

“指望他们没给咱撕干净吧,不然我明儿就得应聘加入他们了。这么干净的城,贴小广告,还挺有负罪感的。”队长话音刚落,手机响了起来。

“请问你是沪A-CN988的车主吗?”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女声。队长眼前一亮。

“主管!是我!我是……”

“什么主管?主什么管?我一个小心理咨询师,我也还想当主管呢!我知道,你是骗子,我才是车主!得亏我朋友在国内,看到你们到处贴寻物启事招摇撞骗。太阳刚出来,我就想打电话看看是谁这么不要脸!我知道,你们这些骗子,大过年的也不容易,就没报警。但要再惹我头上,没你们好果子吃!”

队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见手机发出嘟嘟的忙音。

“队长,把号码给我吧,我打回去,你打她可能不接。”我正手忙脚乱掏着手机,听见队长冷冷地说。

“不用了,她不是主管了。”

我刚刚露出的笑容微微一僵,握着手机的手不知该拿起还是放下。

“啊?”

“她性格有点不太一样了,嗯……感觉很沉郁。”

“会不会是因为她研究出了什么?有关站点的消失……”

“不,那种沉郁更像是来自生活。还有,咱们这儿刚到晚上,她说太阳刚升起来。现在是冬天,昼长大概是八个小时,咱们是东八区时区,八个小时就是隔了120个经度,也就是说,她在西八区,那儿的大城市有温哥华,洛杉矶,旧金山……她又说自己是心理咨询师,没记错的话,主管进入基金会之前,就是在洛杉矶做心理咨询的……”头一次听队长一口气说那么多话。

“所以,她可能压根儿不知道基金会是什么……更别提我们。”我悠悠长叹一声,五味杂陈。

“终于算是猜对一回。”队长咧嘴笑了笑。“走吧,吃一顿,庆祝我们失业。”


依然是全队都很喜欢的那家炒菜馆,只是偌大的八仙桌只坐了两人。炸虾爽滑,炒肉弹牙,干煸辣子鸡的椒麻和紫菜蛋花汤的鲜香就着两碗甜糯米饭下肚,说不出的满足。大冬天的有西瓜?来一盘!两个人就边扶着肚子边啃着西瓜,瘫在椅子上再起不能。

“队长,你不喝酒?”

“我酒精过敏。”

“那为啥也不让我喝?”

“怕你喝了我馋。”

“……”

饭后自然要散步,这是基金会特工的自我修养。高强度工作和锻炼自然需要高营养,高营养消化不良,很容易成为高脂肪。

可能因为不知说什么,也可能因为各想各的事,我们很有默契的沉默了一路。不知道几点,也懒得掏表看时间,街上只剩三两匆匆掠过的车,以及我们两个行人,映照着漫天暴雨般的星辰。

不知不觉来到了江边,高楼大厦只余几家点点灯光,江水泛着城市粼粼破碎的灵魂。 

“我还有个问题。”队长冷不丁转头。

“嗯。嗯?”正想着要不要找个竿儿钓鱼的我着实被吓了一跳。

“以咱们这儿的空气质量,不该出现那么多星星吧?”

“难得的良辰美景啊!队长咱抱一下。”我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队长。他轻轻将我推开。

“为什么基金会……起码站点里的人都已经跟基金会脱离关系了,我们两个却还存在?为什么我不担心异常破坏世界?为什么我明明一直都只是猜想,还有希望,可我放弃了?”

他盯着我。

“所以跟聪明人在一起很烦啊。”我耸了耸肩,掏出写了大半的笔记本,笔走龙蛇。

“队长忘记了与基金会有关的一切,此刻正在家中睡觉。明天开始,他将重拾被基金会耽误的梦想。”

队长没有阻止我,静静地看着我完成这一切。他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擦除,正一点点淡化,消失。

“谢谢你。”他最后说。

方寸天地间仅留我一人。

我另起一行,继续写道。


“随着最后一名成员断开联系,‘基金会’这个概念被彻底抹除,不复存在。”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

“人类已经在帷幕之外躲了太久太久,但人类不能永远在人造的太阳下生存,人类要自己战胜黑暗,自己见到太阳。”

“异常,是人类的敌人,也是最好的老师。人类有力量抵挡他,对抗他,与他握手言和。这种力量,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张睢阳齿,为嵇侍中血,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至于基金会人员,他们会重新融入世界,以另一种身份保护人类,而不是善意的谎言。”

最后一个句点落下,我掏出刚从队长那儿顺来的打火机,学他的样子甩开,点燃了笔记本,任由它从我手中落下,消散,融入茫茫江水,奔向看不见的未来。

我向星辰下令,我停泊远望。我让自己登基,做风的君王。

我静静站在江边,看着几只飞鸟跃出,掀开东方淡粉的帷幕,看着天空被浸入朝霞的酒浆,捞出一甩,醉了人间。

身后的城市缓缓复苏,车与人重新熙熙攘攘。

太阳照常升起。

我回头面对城市,轻轻浅唱。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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