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兰托的山丘被朱砂绿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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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金属抵在幻景的太阳穴上,火辣辣的。他不敢扭头,外加兜帽边缘挡住了视线,他不知道袭击他的到底是什么人。他屈起拿着撬棍的手。

“想都别想,”一个女人粗哑的声音传出,命令着他。“我会把你脑子打开花的。”

“嘿,告诉我你们想从我身上要什么,或者一枪崩了我。我们可没时间就在这傻站着,”他说,紧张地看了一眼头顶的摇动的咯咯做响的树冠,无风。

“告诉我你为什么来阿德兰托?我们在这很久……不,从来都没见过异变者了!”

“我只是路过。不会惹任何麻烦。”

“嗡嗡嗡。”几秒的寂静凝固静止了。只有低低的,遥远的嗡嗡声在林中空地上回荡。那女人用枪管抵着他的头,力道又重了几分。“我在这犹豫不决什么呢?我就应该以防万一把你这厮杀了!”

一阵尖锐的嗑咔声传入幻景耳中,女人拉下了她的枪后的击铁。嗡嗡声越发清晰了。

“等等,妈的,等等!那是什么声音?”他问着,情绪有点失控,试着让铅弹晚点再被送到自己脑中。

“什么声音?”一股微微发亮的风闪过排排树木。

“那玩意,”幻景说着,指了出来,这时一群滚烫的电熨斗从林木线里飞出,它们的插头在空中四下舞着,金属发出咄咄逼人的滋滋声。

“操!是区长们!”女人一面喊着一面放下了枪,向这些飞行家用电器的相反方向奔去。幻景迅速跟上。

幻景适应了一成不变的环境,现在在茂密的植被中穿行多少有点困难。他经常被树根绊倒,或是一头扎进灌木里,就像是一只离了水的海豹,跌跌撞撞地走着,挥舞着撬棍。此时,女人拔出一把弯刀,在森林中开辟出一条路来,她从石上跳下,大步向荒野奔去。

“嘿,等等我!”幻景拼命地喊着,炙热的熨斗都快把他后颈上的羽毛烧光了。

一只可憎的熨斗在绕了一圈,从树后飞了出来,让幻景的脸差一点就撞上冒着热气的金属板。他后退一步,但又不得不再往前迈一步,——他被包围了。空气闪烁着微光,幻景觉得自己就像煎板上的蛋黄。当熨斗压在他的手臂上时,——就和前面的比喻一样——油炸味从他斗篷与皮肤上冒了出来。伴着幻景的皮肤起泡发黑,滋滋声被尖叫所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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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机器即将熨平幻景在这世上的褶皱时,之前的那名女人从后面冒了出来。她从一个树干飞身一跃到另一个树干,然后用力一蹬,向前飞身而去,砍刀劈到灼热的钢铁上,金属破碎,火花飞溅。另一只离开了熨斗群,决心要为它死去的同伴复仇。女人迅速地刺穿了这只勇敢的动物。幻景有些畏缩了,这时,从另一边出现的,尚还滴着油的刀尖,停在离他的脸只有几英寸的地方。其他的铁熨斗意识到它们已经被打败,便四散奔逃了,发出刺耳的呼呼声。

“你回……来了?”幻景睁大眼睛,语调柔和。

“要是被熨平的话,死相太难看了。不能让你这厮就这么白白去死。或许我们幸存者们……也要去照顾别的幸存者。但你可别让我失望,不然下一个被刺穿的就是你了。”她指了指地上的金属堆。幻景吞了口口水。

“过来,我们要在那群玩意和它们的同伴回来前离开。”女人转身跑向荒野,但故意放慢速度好让幻景跟上。

在丛林中穿行的速度并不快,会因根系而绊倒,因那些试着用倒钩勾住经过这里一切的藤蔓而被牵制,让前行阻碍重重。尽管他们速度稍缓,却几乎没遇到任何麻烦。这里偶尔会有一群群巡逻的滚烫的熨斗,有几棵走来走去的树,也有一棵奇怪的,鲜艳的树,它会发出光来麻痹活物,再将它们吞噬掉,他们则躲在灌木丛后,好让自己不被发现。

最终,在树后一群被木栅栏包围着的建筑拔地而起。一支步枪的枪管从两根原木间插出。

“谁在那?”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是我,贝莎。我发现一个外人,”女人回答道。

“危险吗?”

“不太可能。”贝莎微笑着,幻景眯起眼睛来。

“开门!”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墙中开出来一道缝,露出建筑与建筑间的一个院子,里面人来人往,过着他们的日常,好像世界从来都没有走到终结一般。

“你们这有多少人?”幻景跟着贝莎进来,吃惊地问。

“600来号吧。我们是加利福尼亚州最大的定居点。至少我这么觉得,实际上我们并不很清楚。”贝莎领着幻景穿过院子,走过各种各样的摊位与人群,来到城市的中心。“这地方在我来之前就有了,所以我不能告诉你太多,你可以问问周围的人,或许还能发现点什么。”

“我懂。”如今肾上腺素已经褪去,幻景低下头看了看烧焦的手臂。烧伤直接穿透了包裹着他的布,让他的的皮肤层层剥落下来。它已经开始作痛了,但没幻景想象的那么痛。或许是他还在惊恐之中,或许是他的躯体上的痛觉感受器已经在一次次的异常作用下不像先前那么敏感了。他先前也尖叫过,不是吗?好吧,不管如何,他都要先去疗伤。

“走这条。”贝莎的的声音把他从思索中拉了出来。他一直都沿着之前他们走的的那条小道走,全然没有发现她已经拐入了另一条小巷。他赶忙转身,跟着她,最终走入了一栋建筑中。

仓库中冷而暗,让他们在一整个下午的大漠浊日的淫威下得以喘息。屋内闻着有些潮湿,幻景看到有水从天花板上滴落。墙边放着临时搭好的床,有些上面躺着人,有些还空着,墙角里堆积着医疗用品。这定是他们的医护室了。贝莎领着他来到一张空床前,让他坐下,开始处理他的伤口。

“你是,呃。这的一个医生吗?”幻景问,尽力去聊聊天。他觉得他表现得越有善意,他在这里的待遇或许就会越好,毕竟他还不太了解这里的人。

“我当然是了。在这一切发生前咱也是个医生。在北加的医院里工作。”他脱下幻景的手套,将裹在他手臂上的布取开。“这些的知识也没什么用了,你懂的,异常的伤口和普通的有很大不同。从没人教过我们怎么处理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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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猜我还挺幸运,我的烧伤还算是正常。”最后一块布从幻景的胳膊上取下来时,幻景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感到贝莎停了下来,沉默无言,不知所措,于是他也低头看了看是怎么了。啊。确实。就连他也忘了。如今他手臂上的毛囊已经不再生毛发了,只是生出一些尖刺般的羽毛。他手肘处的一些已经完全长成羽毛了,但呈现出丑陋的灰白色,所以幻景把它们裹起来藏起来了。

“唔。确实,呃,这里的羽毛,可能再也长不出来了。”贝莎的语调丝毫没有决绝之感,却有着一点点迟疑。诚然,旧日的人们如今已经全然不再正常,不过,接受这个事实多少还有些困难。幻景把他的兜帽又拉得紧了些。

“好的。”他的语气有点生硬。贝莎笨拙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去拿药膏。

“你说你仅仅是路过这里?”她走回来,问,然后小心地把药膏涂在幻景的胳膊上。幻景点点头。

“我听说这里有个门径——一个通向被放逐者之图书馆的传送门。我没打算在这里过多停留,我在那还有事要办。就是这样。”幻景在心中纠结了一下要不要说出他的伟大计划,即去画一副世界上最好的画,最终想了想还是不说为好。人们终会看到他的作品的,提早说了,可能就会有人剽窃他的点子。

“你要去图书馆吗?”贝莎张开嘴,想再说些什么,但还是犹豫了。“你——你能帮我个小忙吗?你看——先前的事我很抱歉,你知道的,枪的事只是为了预防。正如我说我们这里没什么访客——你看!我在这为你疗伤。全免的。不用给钱的。我只是——”

“直接说什么忙吧?”幻景打断了她,他不想欠些什么。他知道出来混,什么都是要还的。这事解决得越早越好。

“当你到那时,你能帮我找找我儿子吗”

“你的儿子?他不和你在一起吗?”

“不。我——我来这就是要找他。”贝莎又顿了一下,用冷敷袋裹住幻景的胳膊,然后紧紧地捆上。“他喜欢旅行,公路旅行啦,远足啦,就是去探索未知。我最后一次听闻他的消息时,他就在这,寻找沙漠中的一些怪东西。”

“他长什么样?”幻景问,胸口渐渐沉重了起来。

“他叫做迈克尔。”贝莎继续说着,但幻景已完全听不进去了,想着那具在沙漠里面,他的艺术品旁的尸体。他杀死了这位女士的儿子。他毁掉了这个家庭。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她儿子身上发生了什么。当然,她可以知道的,幻景现在就可以告诉她,毕竟她帮助了他。帮助了杀死她儿子的凶手。不。不不不。在这方面他早就想通了。是孩子自寻死路,他已经蠢到能被幻景的艺术作品吸引了。本就这样。

这不怪他。

“这就是全部了。”贝莎轻轻拍了拍幻景的肩。确实感觉好多了。幻景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我会,嗯。会多注意他的。告诉他你在这。”幻景盯着地,看着水滴滴从天花板上坠下,在地板上积成了一大片水洼。

“太感谢您了。我竟是如此一个傻母亲——相信他独自一人也能——但我又怎么能知道这个世界变得这么操蛋呢?自那后,都过去多久了啊,你知道吗?但我猜整个西海岸遁入时间异常之中时,这一切就已经开始了。”

“当然。是啊。哈哈。”幻景清清嗓子,准备从这里离开。“额,门径,门径在哪?”

“门径?唔。就在城镇北边,主路的尽头。不可能找不到的,毕竟那是这里最为古老的建筑了。我们对它了解甚少,因为当地人都已经很久没用那里了,我们确信这和时间有些关联。”贝莎看着站着的幻景,幻景抖抖斗篷,用他老旧的布遮住了绷带。

“谢谢,呃,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不,该谢谢的是我。”幻景在他走出时,他的目光又与贝莎的目光相遇了,她冲他笑笑时,他的心破碎了。他拉紧了斗篷,冲了出去,准备去忘掉这座城市以及其中的居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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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这座建筑已破旧不堪,但是它仍然屹立不倒,由左右两边的巨大的红杉木荫蔽着。好吧,或许用屹立这个词多少有些不太合适。这座建筑已半沉在粉红的沙中,让这座曾经的巨厦如今成了从沙中探出的一小段。幻景小心翼翼地从曾为窗户的一个洞中走入,注意着不让自己的斗篷被残余的玻璃碎片勾住。他必须要谨慎一些,好不要打搅在这里栖息的任何东西,毕竟自他一来阿德兰托,就受到了一些不太友好的迎接。

幻景一踏入建筑,干燥腐败的动物粪便的味道便扑面而来。他拉紧兜帽,好裹住脸,走过四散在地上的诡异黏稠物。空气沉重,几近凝固,让人有点难以置信,幻景的脚步搅动了地上的灰尘,这恐怕是这栋建筑里几年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场面。这太怪了——像这样的一座庇护所,尽管生着霉菌,脏乱不堪,但对于那些异变者或是深陷绝望的幸存者来说,都是一处完美的居所。是什么阻止了他们踏足此地?

幻景推开那些贴着护理标签的已经褪色,有点易碎的箱子,好开出一条路来。无论他步入哪个屋子,里面都和公寓,又或是某种宿舍一样。他移开的箱子四散在一旁,好像有人要把它们搬进来,但是只干了一半。这里没有门径的踪影,只有着因被抛弃而生出的沉郁。他走出房间,来到大堂。

幻景发现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接着感到他被往前轻轻拽了一下。有个什么东西正在呼唤着他,让他到那边走走看。于是,他走去,一并抽出撬棍,准备面对任何一个就要冲出来的玩意。走廊通向主厅,闪烁的灯光照出它的周围——一节电梯的内厢。幻景前去检查电梯,同时缓缓放下撬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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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开着,里面堆着各种东西。一组蜡烛、沙漏与怀表,以及些许金币、一桶沙子、一只死老鼠等等一类东西。电梯上的案板只剩下了一个按键,按键上刻印这一个沙漏状的铭文,当然也可以看作一个棱角分明的八。想必,这一定就是门径了,当地人都说这和时间有些关联。

幻景仔细看看这堆物件,发现它们大多是以八个为一组的,或是和时间有些联系。看来,再加上按钮,到底是不是门径,答案应该很明显了。幻景走入电梯,按下按钮。

什么都没发生。

嗯,唔,好吧,或许这也有点太简单了。幻景有些沮丧,叹了口气。所以暗号该是什么呢?

幻景走出电梯,又看了看这些物件,以及那个按钮。沙漏。时间。如果其所指的不仅仅为时间的字面表层意,或许是在说时间的流逝?幻景把沙漏反转过来,有用打火机点燃了蜡烛。他拾起表来,想要校准时间,结果却发现电池早已坏掉。好吧,但愿用两件就够了。他又站起来,走入电梯,按下按钮。

什么都没发生。

行吧,那么其他几件怪玩意呢?金币能干什么,拿它去贿赂电梯?要用沙子填满沙漏?还有那只死老鼠。老鼠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死在电梯里,于是幻景干脆把这一项从脑海中划去了。他蹲下来,把手伸入沙中,看看能不能挖到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有。也就剩下金币了,幻景抓了一把,在手中翻弄着。它们与电梯里的其他东西相比显得新一些,上面刻着的日期也证实了这一点——2100。谁还会铸币呢,幻景想不明白,但它们就在这里,看起来比他都新。

唔。关于黄金,还有一件事就是它们是不会生锈的——幻景回想起来狮神所说的它的皮毛永不腐朽一事。所以或许暗号既不是时间字面上之说,亦非时间作用于物体上云云,可能它更是在隐喻?能在时间之沙的磨折中依然存在?难道金币不就是这样——不对,或许它们还不够老。干,也就是说幻景也不够老。那么——

他从那孩子身上取来的诺基亚手机。那确实很老了,21世纪之前的产物。它在他的口袋里,对吗?幻景摸了摸,拿了出来,打开它。老爷天这玩意还能用,那么为什么门径还是不起作用呢?是要把它交付给电梯吗?幻景把手机放到电梯的中央。

“嘿。电梯。门径。咚咚咚。这有一台老爷机。”见鬼,要是这招还不顶用,他在这就和个傻子一样。“它经受得住时间的考验,鬼知道它经历了多长时间 反正很久了,对吗?”他用脚轻轻踩了踩手机。“那它,额,它归你了。”

就这样,对吗?幻景屏住呼吸,按下了沙漏按键。紧张的一秒过后,按钮亮了,电梯咔咔作响。

“厢门正在关闭。前往:图书馆层。”在门关上前,刺耳的机械音响起。幻景松了一口气。

“是时候去看看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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