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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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月2日可能是91站最人心惶惶的一天。警报,戒严,某间收容室外聚满了急切的人们。一队穿着特遣队制服的人正推搡着一队穿着警卫制服的人,嚷嚷着试图到收容室里一看究竟。

Asriel特工本想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穿过走廊,但几名“OB的尾巴”队员还是认出了他,一拥而上。“发生什么了?他怎么了?”他们七嘴八舌地问道。有人注意到他的步枪开着保险,又提高嗓门追问,“为什么抓队长?”

“我也不知道。”Asriel精疲力竭地回答,“抱歉,请不要干扰警卫的工作了。我……”

他的话音立刻被更多的喧闹淹没了。他举起空闲的那只手,几乎是乞求他们停下。

“李维他……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李维了。”Asriel不知从何说起。“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不明白。”

他看着这一张张或疑惑,或震恐的脸,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全部实情。但那不重要。对于基金会员工来说,解释到这个地步便足矣。他看到有几个队员开始叹气,然后看向彼此。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有人这么说,“算了,走吧。”

人堆似乎仍未散去;Asriel低下头,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像Varitas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员,在个人安危受威胁时,被允许从站点的安保力量中抽调一部分作为保镖。如今发生了刺杀未遂的事情,他自然也不打算拿头怼。

办公室的门里门外站着十来个警卫,战战兢兢等待着某个实力完全不知的威胁。一开始有人提议为办公室的墙壁临时加上一层钢板,但收容专家立刻指出此对于一个操纵引力的敌人来说无异于自杀。在做完审讯笔录之后,Asriel便一直坐在这里,脑中一团乱麻,压得他无法呼吸。

李维。功勋累累,刚直诚恳——为什么他会是卧底一般的角色?

在他开始思索李维的生平时,喊杀声从楼下传来。他们起身,警惕地转向四周,然后看到可能是一生中最荒诞的情景从楼梯口涌进来。那是很多个一模一样的李维,涌进来就像是蜂群人海。有一两个被警卫击倒了;李维的大潮立刻将他们淹没过去,一同碾过的还有那些警卫。

“果然没错。”其中一个李维说着,“Varitas的办公室就在这里。”

枪声。枪声和哀嚎声一同响起,那是不知谁的肩膀被增强的后坐力震到脱臼。有人脚步不稳,被吸向四面八方,却无法瞄准。“守住办公室!”一个同僚这么喊着,“他们人太多了!”

那个李维冲着门来了。Asriel和另一个警卫已经死死地抵在了门前,准备迎敌。那警卫一套擒拿术拿住李维的右胳膊,李维一个挣扎反将警卫的手臂拧伤。Asriel将枪托砸向李维的头,但空气中一股奇特的拉拽使他打偏。瞄准镜撞在李维的肩上,断了,传来清脆的咔嚓声。一同听到的还有骨头断裂的声音,警卫松开了李维并捂住自己的手臂。

李维转头看向Asriel。“够了。”他说。

他一掌向Asriel当面劈去,正中后者的胸口。鲜血四溅,诡异地飞在空中又被吸向走廊中央。Asriel像一个破布娃娃般无力地倒下,背靠着门滑到地上。李维转头看向另一名守卫,后者迟疑不前。于是他将Asriel挪到一边,打开办公室的门。

“‘那么我会在三十亿个世界保护他’……自不量力。”他心不在焉地说着。“上午好啊,博士。”

但是房间空无一人。


他待在这个地方多久了,一年?两年?当几十个来自各个平行宇宙的SCP-1300-2从空间裂隙中涌出时,四个保镖就连拖带拽地拉着Varitas博士进了办公室的密道,给他看O5的授权书。特遣队接走了他,然后是一长串令人眩晕的转移工作。当他在庇护所中安顿下来之后,才得知了那天门外发生何事。

门外的守卫们,管理者从一开始就准备牺牲掉他们,好给他时间跑路——合理,但他花了好一阵子才能完全接受事实。一同需要接受的还有几乎是软禁一般的生活,如同笼中囚兽的严密看护,日复一日。

“您的存亡关系到本宇宙的安危。”他们这么告诉他,并拒绝了这曾经的4级人员的许多请求。他不能回到Site-CN-91或是自由行动,也不便再与大多数基金会成员联系,以免再次遭遇“内部人员的背叛”。

“可是我总得有些事情做吧?”终于Varitas博士这么质问他的监管者,“还是说你们打算让我郁闷到厌世,然后给我安排个软壁单间,非要弄到这一步才行?”

“别别,博士您别这么说。”监管者如是回答,并在审议后给了他些许文书事务。这和当年身为4级人员的工作却完全地不同了。交给他的更像是那些无足轻重、经过修饰、一般仅供助理们访问的文件,老练的Varitas能轻易看出其中的破绽来,却对此无计可施。“这是为了确保您不直接接触任何异常,尤其是信息危害。”监管者解释道,“A级人员的待遇。”

“行吧。”Varitas长长地叹了口气,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他今日翻译了三份文件,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一个小时留给陪同保镖的各项准备工作,一个小时留给他在地表散散步,观赏早已看腻的乡村风光。


又一个裂隙在地下三层打开,从中涌出某个高维文明的人海。这次的李维们相较上一次更加难缠,因为他们穿着统一的动力装甲,几乎难以一击毙命。这支队伍直捅进91站的重度收容区域,穿过D级人员宿舍,然后奔档案室而去,在沿路留下一连串悲号。

戊卯-3-9,一名“OB的尾巴”成员,正急匆匆地打开每一扇门,查看存活情况。当他闯进档案室D1时,看到一个穿袍子的背影正整理着什么。

“顾问先生,我需要护送你离开站点。”他喊着。教法顾问纳斯鲁拉转过头,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到底是怎么了?”

“CN-1300-2。他们似乎相信一个要追杀的基金会高层躲在这附近。”戊卯-3-9喘着气说道,“您在这里不安全,请跟我——”

震耳欲聋的枪声,但不是冲戊卯-3-9而去;在他的背后,一个刚刚跨过门槛的李维通地倒下。纳斯鲁拉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AK,正瞄准那扇门外的走廊。他整理的文件散落一地,都是三级、四级、受限机密、关于ORIA的报告——戊卯-3-9正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顾问先生,你……”

他没能说完。大约六个李维从两个角度抄进房间,巨大的引力使两人一齐跌倒。其中一个李维给基金会特工和ORIA特工一人补了一道激光,然后将他们与染血的文件踢开。一个李维用激光在木地板上切割出一大圈空洞,几乎将地皮掀掉,露出钢筋水泥。另一个李维将生命探测器放下去,屏息等待了好一会。

“他不在这里。下一个房间。”他们说。


五个前哨站围绕着Site-CN-91布设,又暗中摆成某种奇术阵型。其中一个前哨站里,Infas与另几个工程师正调试着初代设备,看用于实验的橡胶球一反重力缓缓浮起。

“如果他们冲进来,五台机器可以将反制力场精确地定位在站点的任意坐标。”他这么向同事重申道。“让异常引力无效化。李维最常用的起手技就是让人摔倒。”

“如果他们先冲着监测站来呢?”一个奇术师问他。

“那我们将抵抗到底。”

Infas的构想却没能实施。当那道深渊巨口般的裂隙在城市里打开,前哨站-γ整个陷入地底,又在瞬间挤压作一团。涌出的李维军团没有重武装,却步调一致地将一层又一层的引力叠加起来。残垣断瓦、飞沙走石,哨站的所有基金会人员和一部分李维军团都撞在一起,埋入废墟。

剩下的李维在一片狼藉中翻找,全然不顾陷入混乱的街区。终于,他们相信Varitas没有藏在哨站里面,于是扬长而去。

万世不过是为了囚禁某人而设。军团的牺牲者,还是这世界的人,都不过是幻梦而已。


“恭喜您,博士。”监管者告诉他,“基金会被说服1300的威胁已经无效化。您可以回归岗位了。”

Varitas兀自庆幸和监管者斗智斗勇的日子到了头。当那份文件被放到他面前时,他恨不得立刻便拥抱91站的土地,高呼“啊,甜蜜的自由”。他带着满心欢喜和遗憾,告别乡下的安全屋,告别陪了他几年的监管者。最终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坐回到了以前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已经有了一摞整理好的文件等待他处理。Varitas本来想着能有个欢迎派对,但站点人员的日常问好倒也朴素得令人舒畅。

“欢迎回来,Varitas博士。”Asriel特工候在门侧,向他致意。“尽管1300已经超过一年没有活动,威胁仍不能完全排除。会有一支小队承担保护你的义务,你可以就任何问题联系我们。”

“谢了,Asriel。”Varitas走进办公室坐下,开始翻看他的文件。放在最上面的是“SCP-CN-1300”,讲述了过去的一场又一场触目惊心的入侵。接下来是一份很普通的文档,讲述某种需要紫外线照射消毒的Safe级瓷碗。


三十亿个连续的三维世界,将一名高维存在拆成了细碎的三十亿个凡人。现实就像泡影,一旦使命完成便要终结。

一开始是战争。大量的1300-2个体源源不断地进攻,造成伤亡无数。他们掀开屋顶、刨开地皮,就为了把Varitas揪出来。但后来,攻击停止了。

李维们能操纵基本力,却不能探知情报。在旷日持久的斗智斗勇之后,他们似乎终于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兴趣。

“1300-2,或者狱卒A1,或者随便什么,不想在这里浪费更多人力物力了。”项目组这么指出,“毕竟,他们还有不到十亿个世界要管。”

基金会又一次胜利了……暂时地。


Varitas立刻想到了某种紫外线墨水的小伎俩;他小时候(或者说V██小时候)曾经用这招偷偷给同学递过纸条。他打开柜门,找到了一个紫外线灯。他打开灯,黑色的印刷字与荧光的手写字交替闪烁着。前者是SCP-CN-1300的文件,后者却是他自己的笔迹。

“致我的继任者,”文件的第一句话这么写道。

“我不确定你有没有意识到SCP-CN-1300的实质。它们不敢毁灭这个世界,是因为仍有V██的复制体存在。换而言之,只要还有复制体存活,这个世界一般大的牢笼就还有存在的意义——对创建者来说。”

“在这三年里,发生了诸多可怖的事。一些克隆体被找到并杀死了,但更多的仍被妥善地藏好,还有一个则留在明处继续任职——那就是我。最终他们相信克隆体是抓不完的,只好暂时放过这个世界苟延残喘。”

“在你读到此处时,我已代你经营了91站三年。高层信任我,但我却失望至极。对于一个随心所欲的灭世者来说,我们此举不过是摇尾乞怜、苟且偷生罢了,而基金会还要将我永生永世地克隆下去,以便维持世界在创建者眼中的意义。”

“我尝试反抗。我调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搜集一切高维的、灭世的、弑神的SCP的资料,甚至悄悄组建亲信的研究团队,以期真正地主宰人类自身的命运。但他们发现了,大为震恐,告诉我这无异于玩火自焚。”

“于是在这个早晨,我留意到我掌权的时日无多,便将此条密信以我最熟悉的方式记下,留给可以继承这一努力的另一个我。”


“不用掩饰了。我都知道了。”Varitas打断Asriel,语气无奈。后者愣了几秒,然后长叹一口气。

“对不起,Varitas。但保护世界才是——”

“不不,我完全理解保护世界才是第一要务。”

大约半分钟的沉默,Asriel特工背着手站着,没有正眼看他。

“基金会克隆了多少个我?”

“这超出了我的权限,抱歉。”

“你能估计一下吗?”

“你的编号是96号。我至少和三十个你聊过天。”

“我的前任,指上一个公开露面的Varitas,他怎么样了?”

“安顿到某个避难所了,正如你和其他人所经历的那样。”Asriel转过头,语气十分诚恳,“很抱歉。但我们必须这么做。”

“放心。我完全了解克隆和保护的必要性,也不会给基金会添麻烦。”Varitas连忙澄清道。

“太感谢您了。”

“但是Asriel,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Varitas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并示意Asriel也坐下。后者照做了,但神情困惑。

“你早就已经死了吧,Asriel?”Varitas说。

“什么?我没——”

“早在1300-2的第一次入侵时,你就死在了办公室的门口。”Varitas咄咄逼人地补充,“尽管现在的一切记录都说你活着,但几年前的我却在报告上确确实实地读到了你的名字。你被1300-2一巴掌拍中,因为结构稳定性降低而整个散架,当场死亡。”

Asriel没有回应Varitas的审视。“当时是混战,”他交叉双手,搜肠刮肚地回忆着。“我记不得具体的情形了,可能——”他焦躁地换了个坐姿,将手放在腿间,然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说话。

“我看过文件了。”Varitas补充,“基金会需要维持克隆体们的人脉。还有守卫力量,当然。”

“……我,”Asriel没有直接回答,“我曾问过你一个问题。”他自顾自地轻声说道,“如果你死去而一个拥有你脑中一切数据的人活下来,那这个你是否死去了?”他顿了顿,“当时你似乎认为,两者是同一个人。”

“没错,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想我需要独处一段时间。”Asriel站起身,礼节性地点了下头。“祝你今日愉快,博士。”

Varitas看着他向办公室门走去。“告辞。”

“……‘没有人能够从命运中逃脱,你我终究不过是池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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